“忘我”中“利己”

摘要：襲人是《紅樓夢》貫穿全書的一個重要人物，在她的判詞中，曹雪芹給了“溫柔和順”四個字，筆者認為極為恰當。盡管歷來人們對襲人的評價都不怎么高，這一方面是由于“抑釵揚黛”傳統思想，另一方面就是因為晴雯的死。但縱觀紅樓全書，并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表明曹雪芹對襲人持否定態度。本文將從其與封建主子、寶黛釵一代人及眾丫鬟間的關系入手，來分析襲人的“忘我”。

關鍵詞：襲人；寶玉；晴雯；麝月

正文：

關于襲人的德行紅學界歷來爭論不休，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是“賢襲卿”，有人說她是“女特務”。在各種角色的轉換中，襲人的言行的確是符合其身份和性格的，沒有哪些地方違背了人性發展的軌跡，她和薛寶釵存在相似的地方，但更有大不同的地方。對于晴雯的死，襲人可以說是被冤枉的，下文我將詳細敘述。

一、盡心侍奉主子

襲人自《紅樓夢》第三回出場，書中這樣寫道：“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恐寶玉之婢不中使，素日珍珠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寶玉。寶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有‘花氣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即把珍珠更名襲人。卻說襲人倒有些癡處：服侍賈母時，心中只有賈母；如今跟了寶玉，心中又只有寶玉了。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不聽，心中著實憂郁”。作為下人，盡心服侍自己的主子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且襲人是被賣到賈府的人，不恪盡職守怎么會被人看起，在一個大家庭里，又沒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不好好服侍主子，那她的結局就是被再次賣掉。所以說襲人有些“癡”，并沒有什么貶義，更何況襲人并沒有因為是賈母的貼身丫鬟而對其他下人有怎樣的怠慢。

再說寶玉這個主子，和賈政那一代的人又有明顯的不同，在對待下人上，有著截然相反的態度。賈政那一代人的腦海中似乎不存在奴婢是人這一觀點，而寶玉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是把她們當作人來看待，這在當時的社會已經是一個相當民主的價值取向，所以在侍奉寶玉的時候，襲人一方面是本著自己的職責，另一方面就是感激主子的民主。而且，那時在賈府里當丫頭，特別是一二等的丫頭，可謂是那時的“白領”。連晴雯聽到寶玉說要讓母親打發其出去的時候，也說“我一頭撞死也不出這個門”，①可見對于晴雯來說，這份工作也是很值得珍惜的，那么襲人珍惜亦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二、寶黛釵一代人眼中的襲人

第三回寫黛玉剛剛進府的時候，盡管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但還是因為寶玉的滋事而感慨了一把。對于這樣的事情，在家中的丫鬟們是見慣了的，可對黛玉來說，這是頭一回遇上，心里自然會有些疙瘩，好像覺得是自己惹寶玉抓狂的，令人失望的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黛玉的感受，可就在當晚，襲人向黛玉解釋了寶玉的為人“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傷感不了呢?？靹e多心！”②這句話盡管十分簡短，但對黛玉來說亦是勸慰的意思，可見襲人是心地善良的人，這也可以從她面對劉姥姥醉臥怡紅院一回看出，換做是晴雯看見了劉姥姥的行為，恐怕劉姥姥就不會那么容易躲過去了。盡心去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且總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助他人，這不但為襲人贏得好的名聲，而且也迎來了眾人的肯定。

十九回中寫寶玉讓茗煙帶自己去看襲人，看到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便悄悄問道：“好好的哭什么？”③一句話便將襲人和寶玉之間的深厚情感擺在了讀者面前，讓我們明白了襲人和寶玉之間有著濃厚的情感。脂硯齋在這段文章中加插了很多批語，其中就對襲人贊揚備至，以下列舉兩處：

（一）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保?！不寫襲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寫襲人忙，便是小家氣派了。）

（二）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鋪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內。然后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疊用四“自己”字，寫得寶襲二人素日如何親洽，如何尊榮，此時一盤托出。蓋素日身居侯府綺羅錦繡之中，其安富尊榮之寶玉，親密浹洽勤慎委婉之襲人，是分所應當，不必寫者也。今于此一補，更見其二人平素之情義，且暗送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長欲為贖身口角等未列之過文。）（按：“今于此一補”的“補”字是下文脂批“補傳”之伏線。）④

三、“大姐姐式”的人物

說起襲人和眾丫鬟的關系，的確會有一些人把晴雯搬出來說一些襲人心計重之類的話，曹雪芹在《紅樓夢》的判詞中的確給了晴雯很高的評價，但是從書中的敘述來看，我們的確看到了心直口快的晴雯，但同時見識到尖酸刻薄的晴雯。如二十七回中小紅碰見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等一群人，偏晴雯諷刺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里。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么，過了后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得?！雹菪〖t雖說是一個地位很低的丫頭，可她卻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兒。脂批在這個地方有一句說：“管家之女，而晴卿輩擠之，招禍之媒也?！雹?/p>

襲人作為怡紅院的頭號丫頭，她對晴雯、麝月等是十分寬容的和袒護的。三十四回中寫王夫人叫人，襲人想了一想，還是應該自己去。王夫人看見是襲人過來了，說了這樣一句話：“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丟下他來了，誰服侍他呢？”我們襲人的回答是：“二爺才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會服侍二爺了，太太請放心?？峙绿惺裁丛挿愿?，打發他們來，一時聽不明白，倒耽誤了。”⑦從兩人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出什么來呢？一是王夫人對襲人是熟悉的；二是襲人了解太太的為人，也了解晴雯麝月她們。為什么襲人想了想才說自己要去呢？一是太太叫人，總得去一個寶玉的貼身丫環吧，這樣有什么話也可以說得清楚；二是在七十四回中交代的“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惡喬妝艷飾、語薄言輕者”，襲人擔心姐妹們說錯話招來事端，所以還是自己來回太太。二十回中還寫到一個細節，寶玉進屋發現只有麝月一個人，麝月回寶玉說：“都頑去了，這屋里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里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都‘老天拔地，服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服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玩玩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里看著。”⑧而寶玉聽了這話，評價是“公然又是一個襲人了”，從這個細節上可以得知，襲人素日是很疼愛她的這些妹妹們的，輪到玩兒的時候，襲人總是讓她們玩去，自己守著院子，試想襲人的年齡也不過比寶玉大兩歲，十五六歲的孩子，誰不想著玩，可她還是讓妹妹們去玩。endprint

四、寬容對待傷害自己的人

襲人身上還有一個亮點就是對傷害自己的人可以寬容地對待。第二十回中寫到李嬤嬤也就是寶玉的奶媽罵襲人，原因是自己進屋之后，襲人仍舊在床上躺著，襲人說自己生病了，蒙著頭沒看見她進來，可是這樣李嬤嬤素來仗著自己是寶玉的奶媽惹是生非，她不但沒有關心襲人是不是生病了，還大放厥詞，寶玉自然會袒護襲人，可這又有什么用呢？但是襲人沒有記李嬤嬤污辱的仇，她心中還是敬重寶玉這個奶媽的，我們可以從五十七回寶玉犯癡病時襲人對李嬤嬤的話語中看出。

三十一回中寫寶玉與晴雯拌嘴，襲人趕忙來勸和，可是晴雯不領情，甚至說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里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里就稱上‘我們了！”⑨想來這話是極有殺傷力的，所以連寶玉都動了怒，還說要回太太把晴雯打發出去，這時的襲人早已將晴雯說自己的話放腦后去了，見攔不住寶玉，只得跪下央求。隨后怡紅院的“碧痕、秋紋、麝月等眾丫鬟見吵鬧，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聽消息，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睂氂衩Π岩u人扶起來，于是就這樣，一場風波終于平靜了。

五、出嫁的無奈

襲人到最后被迫嫁給了蔣玉菡，有一些人就認為襲人是看賈家敗落了，所以就離開了寶玉，事實遠非如此。庚辰本中提到襲人嫁出去后對寶玉說：“好歹留著麝月”。從這句話中，我們可以做出兩個判斷：一、襲人是因為某種原因不得已才離開寶玉的，由于不放心寶玉，所以求寶玉留著麝月；二、襲人了解麝月，知道她會照顧好寶玉的。如果說襲人看見賈家敗落了而自保的話，那她說這樣一句話是什么意思？對她又有什么好處呢？諸多跡象表明襲人是希望留在寶玉身邊的。

襲人嫁與蔣玉菡之后，并沒有撇下寶玉不管，而是和丈夫一起侍奉落難的寶玉和寶釵?！吨廄S重評石頭記》甲戌本和庚辰本中對襲人都褒獎有嘉，至于是什么原因讓襲人最終離開寶玉，這正如我們無法知道黛玉是如何升天的一樣撲朔，但是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襲人在寶玉的心里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因為命運捉弄人，明明心中眼中只有寶玉，最后卻不得不嫁給蔣玉菡，而且婚后的生活又是那樣的窘迫，所以曹雪芹將其列入薄命司。不是說死了的才值得我們去追憶，那些承受著苦難活著的亦值得我們去悲憫。

注釋：

①②③⑤⑦⑧⑨曹雪芹，高鶚著.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④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參考文獻：

[1]張愛玲著.紅樓夢魘·五詳紅樓（10）[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年.

[2]《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本）.

[3]周思源主講.晴雯之死與襲人之冤[EB/OL].百家講壇2005年01月27日.

作者簡介：王曉君，文學碩士，寧波出版社全媒體出版中心主任助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