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階層”的崛起是城市發展的助推器還是災難？

艾博·索瓦爾

士紳化（Gentrification）現象引發各種城市問題。

理查德·佛羅里達（Richard Florida）是一位美國的城市學家。他的暢銷書《創意階層之崛起》自2002年發行以來，受到了商界、學界乃至城市規劃人士的極大關注。

簡而言之，佛羅里達博士的觀點是，為了在后工業時代的廢墟中重振旗鼓，城市需要重點吸納一批創意階層的頂尖年輕人才，他們或許是科學家或工程師，或從事金融、媒體、以及藝術等領域的工作；由這些人才打造的眾多初創公司——以及籍此帶來的風險投資——進而構筑起城市的“新經濟”。

就連地產開放商中也不乏佛羅里達的擁躉。從充滿潮流感的創意小公寓，到咖啡吧、健身房、臺球桌、草地保齡球場，再到泳池休閑露臺、篝火臺……似乎都在討好千禧一代白領人士的品位。而市長們也在致力于投資興建更棒的單車道、人行道以及初創企業孵化器，旨在培育一批又一批知識經濟年輕俊才，并指望他們能在自己的城市待得更久一點。

不過，佛羅里達博士在今年4月在華盛頓地區召開的一個城市發展研討會上承認，他必須對自己提出的見解反思。這是因為，他所倡導要吸納的年輕知識階層也在事實上“擠走”了一部分城市原住民，造成了城市新的割裂。

“說實話，最初我和我的同仁們并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效應，”他坦承。“如今，優渥階層——我們可以有無數個選項來決定怎么稱呼他們：技術極客也好，知識階層也好，超級富豪、離岸投資人……這些人推高了城市生活成本，使大批中低收入家庭被迫離開，也使貧富差異更加擴大。”

甚而，由于在一系列全球知名城市都出現了相似現象，更多關注階層不平等的批評人士開始把矛頭指向佛羅里達的理論，稱其“創意階層”本身即為一個謬誤和失敗的實驗。他們指出，佛羅里達博士的錯誤不在于“投資興建城市軟硬件能吸引到創意階層人士”，而在于他鼓吹的“這樣做能使整個城市受益”這一點。

士紳化：絕非孤案

士紳化 （Gentrification）現象引發的城市問題，近年來從紐約到舊金山、從西雅圖到華盛頓特區，從倫敦到巴塞羅那都有不易逆轉的蔓延趨勢。

例如，即使處于通脹率歷史低位的過去20年，哈利法克斯房價指數顯示倫敦所有地產的總價值增長了幾乎六倍。而根據英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倫敦最富裕地區的房價在過去20年間的漲幅甚至高達十倍。

在舊金山，同樣，生活是眷顧那些“科技兄弟們”的。他們有能力承受高房租和6美元的紙杯蛋糕，在公司享受著免費三餐和健身房的福利，豪華時髦的俱樂部為他們提供社交和娛樂空間……一部HBO的名為《舊金山2.0》的電視紀錄片中，一位來自雅虎的員工在鏡頭前津津樂道地談到生活在“一個沒有孩子或老年人的”年輕氣泡中，每個人都在“做著非凡的事情”。

“科技兄弟們并不知道被他們取代的舊金山原有的文化，”該紀錄片制片人亞歷桑德拉·佩洛西說道，“他們看不到它。”

努力留在城中的人們或許注定要敗在一場史無前例的金錢與階層洗禮下。片中有一位住在城市獵人點附近的永久居民，因為地產商要為富人建造新屋，她被驅離生活多年的社區；另一位中年男子因技術革新而遭到下崗，如今只能租住著一間臥室度日……

《舊金山2.0》全長40分鐘，以寫實的風格刻畫了舊金山如何成為一座有產和無產人士割裂的城市。根據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的統計，舊金山目前是全美收入不平等第二高位城市。

另一位主筆“系統性雜亂”博客的作家兼記者彼得·多拉克在評述城市士紳化趨勢時也比喻道，“我們得到了冰淇淋，但是我們失去了家”。他說，近年來很多城市的士紳化現象，猶如破壞了那些源于想象力、汗水和智慧的文化，而破壞者正是企業資本，他們帶來的是一種蒼白的、就像連鎖店一樣的一致感。他在博客中寫道，“而且，這整個過程從來都不是有機的。”

矯枉但不必過正

制片人佩洛西說，“當我們擁抱科技公司為我們的生活所做的一切時，心里是很感激，但也不應忘記顛覆性變遷引發的另一面效應。”

但即使是在佛羅里達博士公開進行自我反思的前述城市發展研討會上，華盛頓特區市長穆里爾·鮑瑟仍然高度評價了佛羅里達理論帶來的城市發展。

“我們可以說是一個得到重生的城市，”她說，“一二十年以前，這里的人口在下降，并以‘不親商的經營環境而聞名遐邇，甚至到了快要被國會接管的地步……而現在，我們看到的是人口快速增長，城市也變得更加‘投資者友善。”

不過同時，這位市長也承認城市發展帶來的可負擔能力的影響。“盡管在不少維度都有了蓬勃發展，不得不說，我們這座城市在很多方面也在變得讓市民感到疏離和‘觸及不到，”她說。鮑瑟市長在會上表示，華盛頓特區將加大投資經濟適用房、公共教育和安全設施，吸引人們“不僅帶著企業、同時也能拖家帶口”來駐扎；因為投資帶來的一部分福祉就是提升以市民為本的服務。

總部位于南卡羅來納州的EDENS地產開發公司有過成功的城市改建履歷。公司首席執行官喬迪·麥克萊恩表示，保持獨特而繁榮的多樣性是制勝之道。“只有當一個社區始終能保持活力時，我們才會有長期的成功回報，”她說。

SALESFORCE公司創始人馬克·貝尼奧夫作為科技企業領袖選擇用捐贈公共事業的方式來回報舊金山（除了經營所在地，舊金山也正好是他的故鄉）。他捐贈的對象包括公立學校、兒童醫院等。貝尼奧夫亦曾公開倡導“體恤的資本主義”觀點。

受益于城市“新經濟”發展的人也不忘為佛羅里達當初提出的發展理論來辯護。“如果光看舊金山這樣的極端、異數案例，那么我們很可能就忽略了像堪薩斯、哥倫布這些城市的發展軌跡——可以說，所謂‘創意階層崛起重新煥發城市活力的效果并不錯，”有分析人士提到。

“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美國城市中心的人們除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以外大多過著死氣沉沉的生活……而得益于佛羅里達提出的動議，很多城中心再次熱鬧起來，而免于倒退至幾十年前，由于人們偏愛居住郊區而對城市產生的無感和忽視。他本人提出反思，是基于防止鐘擺在相反方向上懸擺得太遠了（事情往往會是如此）；所有，現在城市應該做的是達到一個更好的平衡行為（并且不能拖延）。”

德國模式

2016年1月1日起，柏林市區接近30萬住在公租房內的居民將享受到有法定上限的租金封頂保障。歷來，該市的公租房的行情往往都高于私宅，而柏林市政府出臺的這項新政即是在于扭轉這一局面。

具體而言，租金將與居住在其中的人的工資收入掛鉤，最貧困居民的房租支出不得高于其收入的三分之一（倘若采暖費用比通常情形下高的話，則房租支出不高于收入的25%）；另外，這部分居民還可獲得房租支出的政府補貼。

同樣從2016年初開始，當地法院裁定，一旦發現租戶在愛彼迎（Airbnb）平臺上轉租屋宅的話，房東有權將租戶驅逐出門，此舉旨在遏制房租的上漲。（盡管從整體供需角度而言，禁止包括房東在內的所有人使用該平臺服務，效果可能更佳。）而同年11月，又一法律規定跟進出臺，對柏林市的Anmeldung（也就是德國的居住登記系統）進行了修改，使得租戶進行非登記形式的私下轉租（即“二房東”行為）更難以實施。

就像我們常調侃的“德國式官僚”一樣，這些規定是緩慢而有條不紊的、甚或是鐵板一塊的，但可能最終證明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