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馨
1
陸一一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里她回到了六歲那年,那個炎熱的夏天,爸爸帶她從超市回來,媽媽心疼地吻了吻她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然后,畫面突然變成了那個雨夜,她拼命抱著媽媽的腿不讓她離開,但是媽媽狠心地把她的手推開,頭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車,很快消失在黑夜里。畫面變得光怪陸離,她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大森林里,怎么跑都跑不出黑夜的羈絆。
驚醒過來的時候,陸一一暗自松了一口氣,她抹了抹濕濕的眼角,慢慢把被子攏成一個包裹著自己的安全的姿勢。
陸一一還記得那時候媽媽一直在不停歇地給她織毛衣,尺碼從小到大,花色由鮮艷到素凈。有時候媽媽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會摸摸她的頭,然后給她講童話故事,她覺得媽媽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知道好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頭發很長的長發公主,還有變成了泡沫的美人魚,或者是陷入了沉睡的睡美人……那時候她還小,媽媽卻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一一,你記住,你要永遠做個善良的孩子。”一字一句太清晰,所以她從來,都不敢忘記。
陸一一一直堅信,媽媽有一天會回來看自己,她覺得如果自己乖乖聽話,媽媽總會回到自己的身邊。所以當那個小胖子說她媽媽不要她,還把她推到地上去的時候,她像一只受傷的小獸一樣撲上去,對著他又咬又踢。憤怒的陸一一爆發出來的力量是驚人的,小胖子一邊躲閃一邊嚎啕大哭。直到老師匆匆趕來將他們分開,并且分別通知了他們的家長。
陸安平很快就來了,來的路上他還擔心女兒是不是受傷了,等他踏進辦公室看見坐在椅子上抽泣的小胖子時,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來一點。陸一一看著爸爸不停地跟老師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又蹲下身去溫柔地問小胖子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稍后趕來的小胖子的媽媽卻是不依不饒,非要學校給個說法,然后爸爸就一直不停地道歉,說帶小胖子去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傷到哪里。
從醫院出來已經很晚了,小胖子的媽媽帶著她兒子做了一堆檢查,在醫生再三保證沒事后帶著兒子在陸安平的道歉聲中趾高氣揚地離開了。陸一一看著爸爸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家。一路上兩個人都很安靜,爸爸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月光溫柔地灑在父女二人身上。直到進了家門,爸爸才開口問她:“一一,你為什么要打人?”
陸一一突然有些委屈,有眼淚在她的眼眶里打著轉,“爸爸,他說媽媽不要我了,而且你看,他把我推到地上,弄臟了媽媽給我織的毛衣。”
陸安平的心被狠狠牽扯了一下,“一一,怎么會,不管媽媽現在在哪里,她都不會不要你。”她走后的每一個日夜都漫長,他怎么忍心,讓女兒和自己一樣。
陸一一忍了好久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她喃喃地一直說:“我就說嘛,我就說嘛,我就說我聽話了媽媽就回來了。”
手足無措的父親一直溫柔地哄自己的孩子,好像風聲里最溫柔的詩篇。當累了一天的女兒沉沉睡去后,他把自己沉入黑暗里,眼睛里是細碎的星光。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仿佛昨日,他還記得妻子婚禮上哭紅的眼睛,還記得他們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喜悅,他甚至還沒有忘記她給他做的第一頓飯,還有她離開那天,那場大雨。
在他的印象中,妻子一直是一個很有想法,善良又溫柔的女人,如果,如果她沒有離開他們,他們一定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可惜事實不如人愿。
2
十八歲的陸一一喜歡上了一個流浪的詩人,在某個光影溫柔的黃昏,只一眼,那個長椅上閉著眼睛的男人就讓她移不開眼睛。她忍不住向他走近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長很長,像蝴蝶的翅膀輕輕刷過她的心頭。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炙熱,驚醒了那個英俊的男人,他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靈魂。她忍不住羞紅了臉,小聲卻堅定地問他:“我是陸一一,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承宇,江承宇,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后來知道他的名字是那兩個字之后,陸一一常常會想,承宇,承蒙上天厚愛,宇宙浩渺,我竟有幸,遇見了你。
后來陸一一不做兼職的時候開始喜歡去長椅那里找他,有時候他在那里,那樣陸一一接下來的時間里都會是眉眼彎彎的樣子。假如遇不見他,她就會在長椅上靜靜地坐一會兒,然后心情霧蒙蒙的像是大雨將至。
熟絡了之后陸一一知道他是一個詩人,還是流浪的詩人,他不停地更換住的地方,以此來保證靈感不至于枯竭。這次來到她的城市,終有一天還是會離開。一想到他要離開,陸一一就難過得想哭,她想,為什么會這樣呢?她愛媽媽,媽媽離開她去了別的地方,她喜歡承宇,他卻說他只是過客。
有時候承宇會念他寫的詩給她聽,在那個長椅上,或者是安靜的湖畔。他的聲音很干凈,像是電臺里溫柔的男聲,她很想問他,“我是不是你第一個念詩給她聽的女孩子呢?”然而她終究沒有勇氣開口,她怕他說不是的,你和她們都一樣啊。有時候他會給她講他的故事,他告訴她他來自江南水鄉,他這一生都在流浪,他看過北京香山的紅葉,賞過漠河絢爛的極光,見過西藏最藍最純粹的天空。他曾一腳踩空差點摔下懸崖失去生命,也曾見過真正的狼發著綠光的眼睛。他收獲過最大的熱情,也接收過最冷的白眼。他曾路過大山大海心無一絲偏轉,也曾因一片枯葉心突然柔軟。陸一一從來沒有到過的那些地方,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像是危險卻美麗的罌粟,深深吸引著她那顆沉睡了很久的心。
更熟絡一些的時候江承宇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問她:“一一,為什么你給我的感覺那么孤獨,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孤鳥,這世界或喧囂或安寧都與你無關。”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還小,哭著問爸爸,媽媽怎么還不回家。后來爸爸以為把她哄睡了,她卻看見了爸爸一個人落寞的淚光,月色皎皎,淚光凄惶,從此她學著一天比一天堅強。
她還記得自己才七八歲的時候,爸爸因為經常要出差常常會把她放在姑媽家請姑媽照顧,姑媽家有個比她大兩歲的姐姐。她已經忘記了那次是因為什么事姐妹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后兩個人都哭了。聞聲趕來的姑媽并沒有查問是誰對誰錯,而是直接嚴厲地責怪了姐姐:“妹妹比你小,你怎么不讓著妹妹?”然后蹲下身溫柔地幫陸一一把眼淚擦干,還牽著她去廚房開餅干哄她。她有些得意地看著姐姐,姐姐委屈得一直抽泣,她覺得姐姐簡直是愛哭鬼,一點都不勇敢,怎么會有那么多眼淚流不完呢?直到她路過姐姐的房間,看到姑媽把姐姐抱在懷里溫柔地哄,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她聽見姑媽說:“寶寶不要哭了,妹妹她沒有媽媽哄她呀,你要讓著她,因為你有媽媽愛你。” 她靜靜地在門口站了一會,眼睛里的淚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原來是這樣的呀,原來有媽媽寵著愛著的孩子,才有柔弱哭泣的權利啊。從那之后,陸一一變成了一個從不輕易掉眼淚的孩子。
她一直都把孤獨藏得很深,卻被這個男人一眼看穿。他說:“一一,也許我們是同一類人,下意識逃避我們害怕的東西,可是在同類人面前無所遁形。也許,在我的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勇敢,你還那么小,你可以軟弱的。”陸一一驚訝地看著他,然后忍不住抬手捂住臉,任眼淚從指縫中溢出來,心中的荒草上卻開出一朵花來。
此后的許多年許多年,陸一一都忘不了那天晚上溫柔的微風和朗朗的月色,滿天的星星都像是為她而來,像她雀躍的眼睛。她先是哭了,然后又笑了,封閉的內心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有月色傾瀉如瀑,女孩一記就是許多年。
3
陸一一從畫室回來的時候居然看到爸爸的鞋已經在架子上了,聽見她開門的聲音陸安平從廚房里探出了腦袋:“一一,你回來啦。”陸一一一邊應著爸爸一邊奇怪地問他:“你今天不加班么?”陸安平洗了手出來,笑著說:“也不能個個周末都加班是吧?”“對對對,老爸說的對。”陸一一飛快地朝爸爸做了個鬼臉,然后回房間放東西去了。
過了一會,陸一一聽見爸爸過來敲門:“一一,你出來一下,爸爸有件事跟你商量。”“哎,好嘞。”她一邊應著爸爸一邊開門走出去。
陸一一路過餐桌的時候看到桌上已經放著好幾盤菜了,“哇,有我最愛吃的土豆紅燒肉,還有麻辣雞。老爸,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宣布呀?讓我猜猜,你加薪了?”她歡快地說:“那也不用準備這么多菜呀,我們兩個怎么吃得完。”她像平常一樣用手環住爸爸的脖子撒嬌,卻感覺爸爸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她心下不解地問道:“爸爸,你剛才說要和我說什么?”
陸安平正襟危坐,端起茶幾上的水喝了一口,其實他不知道,到底該怎么向女兒開口,這件事他想跟女兒說已經很久了,可是他怕影響她高考,如今一一高考已經結束了,他反倒又失去了開口的勇氣。斟酌了許久,他才鼓起勇氣緩緩地說:“一一,你介不介意我找個人,陪我一起照顧你。她脾氣很好,人也善良,你會喜歡她的,我保證。”
陸一一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她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了一層水汽,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爸爸的話,在她印象中那么愛媽媽的爸爸,怎么可能會想找一個別的人來代替媽媽呢?
“爸爸,對不起,我做不到,你怎么可以這樣,媽媽要是回家了,發現你娶了別的女人,她該會有多傷心。”
陸安平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又說:“一一,如果你媽媽永遠都不回來呢?”
“不會的,不會的,你騙人,媽媽總有一天會回來,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她只是暫時離開。”陸一一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她不敢承認她害怕,害怕爸爸說的是真的,害怕媽媽不會再回來,媽媽走的時候她還太小了,她記憶里的媽媽面容已經有些模糊了,她不得不依靠著媽媽留下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復習那點僅剩的可憐的回憶。那是她的媽媽呀,那個告訴她要永遠善良,那個會溫柔抱她安慰她,那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媽媽。別的人縱然有千萬般好,又怎么可以替代,她心里夢里的,最好的媽媽。如果說媽媽不會再回來,那么她這么多年的堅持和勇敢,不就成了一個笑話了么?
陸安平看著女兒哭紅的眼睛,心亂如麻,他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安慰她:“好了好了,一一乖,一一不哭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
“爸爸,你們不是跟我說過,你和媽媽給我取名一一,是因為我是你們兩個唯一的珍寶,愛情的見證么?你現在怎么可以……背著她娶別的女人?”陸一一現下崩潰,完全聽不進爸爸的安慰,哭得喘不過氣來。
門鈴聲不適時地響起來,她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爸爸,陸安平有些尷尬,起身說他先去開門。
“安平,一一回家了么?”陌生女人的聲音有些緊張,還有些期待。
陸一一看著爸爸有些手足無措,先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全都是祈求,然后對著門外的女人說:“阿惠,你先進來再說。”
然后提著大包小包的女人歡快地走了進來,一邊舉起其中一個袋子一邊獻寶地跟陸安平說:“安平你看,我給一一買了一條裙子,我猜她一定會喜歡的。”轉過頭來看到沙發上眼睛紅紅的女孩子時,女人明顯先是愣住了,然后又抹開一個甜甜的笑容自我介紹道:“一一,你好,我是舒惠,你可以叫我惠姨,我常常聽你爸爸提起你,雖然從沒見過,卻猜到了你一定是現在這般漂亮的樣子。”
她想把裙子遞給陸一一,沒想到陸一一突然站起來,冷冷地說:“我長得漂亮因為我像我的母親。”陸一一看到舒惠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心中有一種報復的快感,她用傷心欲絕的表情看了爸爸一眼,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外跑去,不顧陸安平在她身后焦慮不安的呼喚。
4
天色漸晚,撲面而來的冷風讓陸一一冷靜了一些,她想起這些年和爸爸一起相依為命的日子,她知道爸爸愛她,如果她自私地絕不同意這件事,那么爸爸一定會顧慮她的感受放棄那個女人吧。她希望爸爸幸福,可是前提是和媽媽一起,她還相信媽媽一定會回來,所以無論如何她要幫媽媽守住爸爸。
她知道爸爸一定會出來找她,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哪里,她漫無目的地一直游蕩,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她和承宇經常見面的長椅,包里的手機一直在響,她沒有伸手去接。承宇不在這里,她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她不希望他看見自己這么狼狽的樣子,可又渴望跟他傾訴自己的不安和恐懼。她在長椅上坐下,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她想起了自己七歲以前的時光,那時候她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爸爸媽媽每個周末都會帶她出去玩,有時候是去郊外遠足,有時候會去她喜歡的游樂園,有時候會去拜訪爸爸媽媽的朋友。不管是什么活動,只要和爸爸媽媽待在一起,都充滿了歡聲笑語。可是這一切都停在了陸一一的六歲,因為媽媽突然生病了,陸一一開始頻繁地被帶去醫院,她一點都不喜歡醫院里濃重的消毒水味,也不喜歡醫院里那些醫生叔叔阿姨冷冰冰的臉,陸一一有些害怕,她常常問媽媽:“媽媽,你什么時候才能出院呢?”這時候陸媽媽會溫柔地摸著她的頭說:“就快了,一一,醫生說了媽媽沒事,你不用擔心。” 然后陸一一就盼著媽媽出院的日子早點到來。
陸一一還記得那時候住在媽媽隔壁床的還有另一個阿姨,她一直帶著一個帽子,因為治療讓她沒有了頭發,一一記得那個阿姨很喜歡笑,常常會拿水果給她吃,有一天她再去醫院的時候,那個阿姨的床鋪已經空了,她向媽媽打聽那個阿姨的去向時,媽媽紅著眼睛告訴她:“一一,徐阿姨的病已經治好了,所以醫生批準她出院了。”“既然阿姨出院了,我們應該開心呀,媽媽你怎么眼睛都紅了?”一一不解地問媽媽。
“因為媽媽很想念她。”
后來沒幾天媽媽也被批準出院了,一一就漸漸忘記了那個阿姨。她本來很開心再也不用去醫院了,可是沒過幾個月媽媽就跟她說要暫時離開她,去老家把病完全養好,再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她長大以后,再回來看她。陸一一接受不了媽媽要離開自己,她拉著媽媽的手求她不要離開自己,她哭得眼睛都腫成了一個桃子,還是沒能留住媽媽。媽媽在一個雨夜拖著她的箱子消失在陸一一的視線里,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有時候媽媽會給她寄一張明信片,那是她和媽媽唯一的聯系,她沒有媽媽的地址,也沒有她的通訊方式,她覺得媽媽是下定決心不想讓她打擾她的生活了。媽媽偶爾給她寄的明信片,她都當珍寶一樣地收在自己的百寶箱里,那些薄薄的卡片,是她唯一能感受媽媽的方式。有時候她會怪媽媽狠心,拋下那么小的自己離開了,長大一些她卻有些能夠理解媽媽了,生命那么短暫,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的人生該怎么活的權利。也許她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她卻一定活出了精彩的人生。
“一一,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熟悉的聲音喚回了沉浸在回憶里的陸一一,她胡亂地抹了抹眼睛,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怎么會來?”
江承宇在一一身邊坐下,“我想來看看能不能碰見你,沒想到你真的在。”他關切地看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哭成這樣子?”
陸一一的鼻子又酸了,她忍了好久才讓眼淚沒有落下來,“我爸爸不要我媽媽了,他想娶別的女人。”
江承宇耐心地聽陸一一說完了這個有些長又有些混亂的故事,他沉默良久,欲言又止。他明白身旁女孩的恐懼,知曉此刻她的內心浮浮沉沉,如履薄冰。他有些害怕自己說什么都是錯,說什么都會傷害到這個可憐的女孩。
“一一,也許,你應該試著接受你爸爸做的決定,畢竟如今他愛著的是另一個女人,你肯定也不想,委屈了你的媽媽。”
男人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小心翼翼地措著辭害怕再傷害這個心碎的女孩。陸一一低著頭沒有說話,其實這些道理她都懂,冷靜以后也知道爸爸其實沒有做錯什么,可是她不知道該怎么接受,自己等了那么多年的人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取代。
她有些不甘心道:“要是我媽媽回來了該怎么辦?”
“一一,我們現在不知道你媽媽她……”江承宇停頓了一下,有些擔心地看了陸一一一眼,“……還會不會回來,況且就算她真的回來了,可能她也已經有了自己的人生,畢竟她離開那么多年了。如果她永遠不回來,你希望你爸爸永遠孤單一個人么?”
陸一一一直低著頭,頭發遮住了她的眼睛,江承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連綿不絕。她沒有出聲,只是一直在默默地掉眼淚,他看著有些心疼,想摸摸她的頭安慰她別哭了,他抬起手來想了想又把手放下,風過無痕。
“一一,我們的一生會遇見許多不順心的事情,可是總有一天這些曾經讓你哭泣的事情都會成為過去時。再深的傷口也有結痂痊愈的時候,你要學著越來越勇敢,即使一邊哭泣也要一邊向前。永遠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要積極樂觀,要活成一株向日葵,永遠面向陽光。好不好?”
陸一一漸漸收住了眼淚,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一直耐心安慰她的男人,他的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她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她小聲卻堅定地回答他的問題:“好。”
男人眉頭的冰雪終于消融,他露出了笑容,“那現在是不是該給你爸爸回個電話了?這么晚了,他該急壞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一,你在哪里?爸爸來接你。”電話一接通陸一一聽見爸爸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她的心里也難受,“爸爸,對不起,我馬上到家了,你在家里等我吧。”在陸一一再三保證自己馬上就到家以后,陸安平才不放心地把電話掛了。
隔家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陸一一就看見爸爸站在樓梯口,緊張地四處張望,身影孤單又落寞。她停下腳步,跟江承宇告別:“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江承宇看著她的眼睛,神色有些鄭重,“一一,我很感激,這場相遇。”然后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只是對著她揮了揮手。
她一步一步向著爸爸走去,陸安平看見她之后一個箭步沖了上來,緊緊地把她抱在懷里,語氣是差點失去的害怕和驚心:“一一,我快急瘋了,我想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報警了,下次不要再這樣嚇我了好不好?我很害怕。”
陸一一把頭靠在爸爸的肩上,爸爸的肩膀還是和以前一樣寬廣,永遠是她避風的港灣。她悶悶地開口:“爸爸,對不起害你擔心了,我保證沒有下一次了。”
父女倆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剛才發生的事情,陸一一在心里默默地說:“爸爸,對不起,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5
陸一一兼職的畫室平時課并不多,她很喜歡和那些小孩子待在一起,他們總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最純真可貴的心靈。那天她沒課在家,剛拿起書翻了兩頁就接到了爸爸的電話,爸爸的語氣聽著有些著急:“一一,你能不能去我的書房幫我找一下有個白色文件袋?我急著要用,找到了幫我送過來行么?”她起身向爸爸的書房走去,邊走邊回答:“好的,你先別急,我馬上過來。”
她很快就在書柜的第二層翻到了爸爸說的白色文件袋,但是因為手上的動作太著急不小心碰倒了書柜上的幾摞文件,她急忙伸手去扶還是沒能挽救,眼睜睜地看著文件倒了一排。她有些頭疼地看了一地亂七八糟的文件一眼,決定先給爸爸送東西再回來整理。
送完東西的陸一一回家后先去了爸爸的書房收拾殘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爸爸的文件分類撿起來,撿到最后發現有個密封文件袋里裝的東西摔出來了,她撿起那疊文件想幫爸爸放回去,卻無意中瞥見了媽媽的名字。她知道亂翻爸爸的東西是不對的,卻還是忍不住把那疊東西翻開了。時間仿佛靜止在此刻了,“啪”的一聲,陸一一手上的東西全數掉回了地上,她跌坐在地上,捂著眼睛哭了出來。
陸安平下班回來的時候屋里沒有開燈,他摸索著按亮了客廳的燈,發現女兒睡在沙發上,一張小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不成樣子。他慌忙推醒了女兒,溫柔地問:“一一,怎么不回房睡?是不是做噩夢了?爸爸在這里,不要怕。”陸一一撲進爸爸的懷里,聲音顫抖著問:“爸爸,這些年你一個人,過得到底有多辛苦?”
“一一,有你在我身邊,我從來不覺得辛苦,真的。”陸安平試圖安撫情緒不知為何失控的女兒。
“爸爸,我都看見了,我知道媽媽她……真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你說……她一個人在天堂,會不會孤單又害怕?”陸一一把頭靠在爸爸肩上,淚水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肩頭。
陸安平心中大駭,那個密封袋他一直放在書房的最角落里,上面壓著許多文件,本來一一是不可能看見的,他暗自責怪自己的粗心,應該藏得更隱蔽一些才對。袋子里面裝的是她媽媽最后留下的東西,比如,醫院下的死亡通知單,甚至還有一張她媽媽墓碑的照片。這件事他們本來打算永遠瞞著一一,也是她媽媽當時的遺愿,他忘不了妻子當時的眼淚,“安平,一一還那么小,我不想她知道自己的媽媽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好害怕她會忘記我,就騙她說我還活著好不好?就讓她以為自己還是有媽媽的孩子可以么?”面對妻子最后的愿望,他只有點頭答應,他本來以為這個秘密會被自己帶進墳墓,沒想到卻被一一陰差陽錯之下發現了。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他伸手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背,像小時候每一次哄她那樣。她的女兒,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突然變成了獨立堅強的模樣,最近卻惹得她一直哭鼻子。他有些心酸,“一一,你媽媽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最覺得虧欠的,也是你。”
“爸爸,媽媽的墓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她么?”
“就在西邊的墓園。我明天就帶你去。”
這一天一定是陸一一生命中最難忘記的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媽媽從來沒有拋棄過自己,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給年幼的女兒念想,而不是失去母親的絕望。她不知道媽媽當時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給她織了那么多件毛衣,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摸著她的頭安慰她說自己就快要好起來了,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在自己將死之際黯然離開,一個人默默結束了生命的。
“爸爸,那些媽媽給我寄的明信片其實都是你寄的,對么?”
“嗯。借著每次出差或是旅游,每到一個比較遠的地方,就模仿你媽媽的筆跡,想象著她的心情,給你寄一張能夠讓你連著歡喜好多天的明信片。”
“媽媽走得安詳么?”
“嗯,離開家的第三天走的。一生都精致的她那天早晨還化了個淡妝,她走的時候是黃昏,像是閉上眼睛睡著了。”再回想時還是會不忍想,陸安平的聲音有些嘶啞,“一一,你媽媽她沒有孤單,她最后的時光,我都一直陪著她,直到料理完她的后事。”
難怪呢,難怪在媽媽離開家后爸爸就出了一段好長時間的差,現在一切都對得上號了。她忍不住問爸爸:“沒有治療么?是媽媽不肯么?”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胃癌晚期了,平時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有胃病,一直沒有去做過系統的檢查。不是她不肯治療,她也很想治療然后多陪你幾年,只是,連醫生都說如果化療只會增加她的痛苦,根本留不住她的生命。一一,你媽媽她,實在是沒得選擇。請你原諒我們。”
陸一一的眼睛里是破碎的星光,“可是爸爸,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們呀。這些年你辛苦了,謝謝你,一個人也把我照顧得這么好。”
她曾以為自己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的孩子,她像只刺猬,把心藏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那一個個孤寂難眠的夜晚,原來是自己把自己圍困,這世界對她從來就沒有那么多惡意,是她自己一個人,困守在自己的世界,獨釣寒江雪。
第二天陸安平買了一束白玫瑰帶一一去看她的媽媽,他告訴一一那是她媽媽最喜歡的花。陸一一把玫瑰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媽媽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是媽媽年輕鮮活的模樣,仿佛她從未離開。
“媽媽,對不起,過了這么久我才來看你。我很想念你,從來沒有一刻停止。我會記住你教過我的每一個道理,說給我聽的每一個故事。我會努力地活成,你希望看見的那個樣子。”女孩把臉貼在媽媽的照片上,目光溫柔卻堅毅。
陸安平靜靜地走遠了一些,他體貼地讓女兒和她的母親單獨待一會,他知道,這么多年過去了,一一一定有很多話,想說給她的母親聽。
“媽媽,我在畫室做兼職,那里的小朋友都很可愛。”
“媽媽,你給我織的毛衣很漂亮,同學們都夸你。”
“媽媽,我報了你念的那所大學,希望有機會做你的師妹。”
“媽媽,我遇見了一個人,他很特別。”
“媽媽,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吧,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
6
七月中下旬的時候陸一一收到了報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拿到通知書的時候她開心得跳起來抱住了爸爸,陸安平用力地回抱了女兒一下,他聽見女兒說:“爸爸,我馬上就要去媽媽的學校念書了,我即將在媽媽看過書的圖書館里看書,在她吃過飯的食堂吃飯,去走她曾經走過的每一處風景。”陸安平有些動容:“一一,如果你媽媽知道了,她一定會為你開心,為你驕傲的。”她的母親,終于不再是他們父女倆之間不敢隨意觸碰的傷痕。他的女兒,終于活成了她媽媽希望的,陽光樂觀的樣子。
陸一一很想和承宇一起分享這個好消息,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打電話過去第一句話該說什么。當她正在糾結的時候,手機提示她收到了短信,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時,她忐忑而又期待地點開了短信。
“一一,這個時候你差不多該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吧?恭喜你,能夠被自己喜歡的學校錄取。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你那么優秀。原諒我不告而別,我在送你回家的第二天,就離開了你的城市,這是早就計劃好了的。我沒有和你當面告別,因為四處漂泊的我從不喜歡當面告別,所有的告別里,我只喜歡那句明天見。如果知道明天不能再見,我就選擇獨自離開。雖然在塵世漂泊流浪無所依托,我還是有著最初,內心的柔軟。我害怕離別,因為離別總伴隨著不舍和眼淚,今天告別的人也許明天還會再見面,也許一次揮手就是一生。你什么都不必說,也不要給我回信,遇見你是我的幸運,也是你的不幸。我終歸不會是安分守己的歸人,我這一生都將是匆匆而別的過客,不會為任何的風景停下腳步。所幸你還那么年輕,我只是你成長路上的一段短短的回憶,過不了多久,你甚至會記不起我長什么樣子。那樣很好。我祝福你以后的人生,遇見真正值得你傾心相待的人。”
陸一一看完短信后發了一會呆,她還想著要約他見面親自告訴他自己的喜悅,沒想到他已經不告而別,難有音訊,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回了一條短信問他:“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么?我很感激,你陪著我的這段時光。”
如他所說如她所料,手機的另一頭,是長長久久的寂靜無聲,就像窗外謝了一地的鳶尾。陸一一終究還是,沒有等來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