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是一九九五年春天,突然來了車趣,一定要學車去,且要拿個印有自個兒名姓的本本:黑皮駕駛證。我知道,對于吾等這種階層的人來說,這個想法只能依靠駕校來實現。
于是,我進了天府駕校龍泉分校。與駕校產生聯系很簡單,不政審,不考試,這邊一張體檢表和一沓錢,那邊一張收款收據。兩邊一對接,你和駕校就聯系到了一起。
分校有一輛老式北京吉普,是國產電影里解放戰爭中將軍乘坐的那種。學車的日子里,車到哪里,駕校就到哪里。那是一輛車的駕校,一座移動的學校。駕校的師資力量由一個李校長和一個劉師傅構成。別在李校長腰上的那臺摩托羅拉BP機,擔綱著這所駕校全部的校務工作和業務聯系。或許,我所看見的,只是分校的一個學車點?
在駕校,學車的叫學員,教學員開車技術的,叫師傅。同一個師傅門下的學員之間互稱師哥師姐師弟師妹。我的師哥師姐師弟師妹有七八人,他們是藥劑師、銀行職員、夜總會老板、五金作坊主……縱有七八人,每次到場練習者四五人而已——今天這四五個,明天那四五個,總有幾個不能到位。駕校以人為本,視學員為上帝,松散而且自由。
停車、啟步、倒桿、移庫、路駛、抽煙、吃飯、喝茶、搓麻……一個套路下來,學員們,這些職業各異、不知一下子從哪兒冒出來的主,全都親密無間了。就是現在,在路上碰著,也會親熱地打招呼,甚或寒暄三五句乃至好一陣子。大伙熟了之后,酒酣耳熱間,就把師傅的教導,往那方面說。現在葷段子多了,聽、說者的反應已不怎么強烈。十年前就不一樣了,興致可盎然呢。“見縫插針才能通過”,“眼睛看上邊,下邊憑感覺。要熄火時,就加油”,“快、慢、進、退、停、啟,把這些技術運用自如了,就舒服了”。一說到那方面,車就成了床上的愛物,人就大笑,笑得里外都變了形。那會兒,男人的眼光在女人豐富的表情上變幻著更為豐富的表情。
學車就像嗑瓜子,嗑不得,嗑了一顆想二顆。碰了幾天車后,手就奇癢難耐,不摸車過不得,摸哪兒哪兒像方向盤。正是搬不動、按不響的方向盤給我指明了方向。以公司業務需要為由——事實上也是,我拿經理身份發話了:提議公司購買一輛長安雙排座。車一到手,就有了一次難忘的溜車經歷:非法、驚險、刺激、爽死人。在川西壩子的機耕道上,劣馬似的車子和一個笨拙的騎手演繹了一場人與機器之間的戰爭。田野上黃燦燦的油菜花,牽牛的少年,觀看了發生在眼前的一切。它們無事般平靜的眼光,像一粒鎮定藥,也像一根拴馬繩,讓這臺跟藍天一個色彩的飛奔的機器逐漸馴服、乖戾,直至安全。
練車一般是上午出門,下午收車。因此午飯總是在外邊吃,并且,更多的時候是在郊外,一個小鎮上的食店里解決的。學員們統統按AA制出資,當然不是回回當面一張一張數幣——這多少都有些難為情,而是輪著轉,一人一頓地請。輪到校長、師傅時,學員自是挺身而出,堅持不允。其心之誠,其狀之切,令人感佩。校長、師傅強扭不過,只好允從,勉強就坐。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讀駕校的日子,除那次溜車經歷外,還有兩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一次,在航天南路晶華公司附近練倒車時,一個學員將一個在身后經過的女農民撞翻了,并且后輪從她身上壓過去了,前輪也壓過去了。眾人大驚。尤其是劉師傅大驚,他當時不在副駕駛座位上。女農民躺著,不動,約五分鐘許,翻身站起,抖了抖塵土,理了理衣服,丟句“好好開車嘛,年輕人”,不瘸不拐地走了。待120急救車喘著粗氣疾疾趕到時,它以為駛進了愚人節。這事夢魘般,總讓人恍惚,想不通順。還有一次是一個師妹的急態和哭聲。在溫江縣境內的一個大車場里,師妹突然沖至一輛大貨車的駕駛室門前,把嬌嫩的額頭擱在冰冷的金屬體上,隨著哭聲的噴出,雙肩、腚、小腿一個勁悸動——她全然不顧一個少婦人的矜持、不顧嵌在周遭環境里的眼晴——她在車考中把一根竹桿撞倒了!我沒想到一個黑皮本本的魔力這么大。
最后,我要說的是,這所一輛車的駕校服務真好,我站在家門口等它,不用招手,它就停了下來。這會兒,我坐在電腦前,向它招手,它就停了下來,停在記憶的泊車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