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校園欺凌已成為世界性難題。本文基于馬克思關于“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的哲學觀點,回歸到人的本質屬性——社會性上,從校園欺凌發生的主體——欺凌者、受害者二者本身出發,對校園欺凌進行剖析,討論了校園欺凌本質特性、異化及其發生的社會動因,探究其社會本源。對當下各界呼吁的“零容忍”戰略,給予了另一面的評述,呼吁回歸本真,建立大校園社區生態機制,還孩子一個和平健康陽光的校園。
關鍵詞 校園欺凌 異化 社會本源 大校園社區
一、校園欺凌本質特性
伴隨社會文明程度和網絡的發展,欺凌已引起全社會的廣泛關注。日本2015年版的《兒童青少年白皮書》顯示,“在日本,有半數左右的日本小學生,受到‘被同伴排斥、集體排擠、背地里說壞話等霸凌行為”。
維基百科定義:校園欺凌為發生在教育環境系統內欺凌的一種類型;欺凌是以身體、性、言語以及情感為特征來表現。2016年上半年國務院教育督導委員會辦公室印發了《關于開展校園欺凌專項治理的通知》,要求各地各中小學校針對發生在學生之間,實施欺負、侮辱造成傷害的校園欺凌進行專項治理。通知中對欺凌的表述為:校園欺凌主要發生在中小學學生之間;主觀上是蓄意或惡意;通過肢體、語言及網絡等手段,實施欺負、侮辱行為。青少年犯罪專家皮藝軍認為:“校園欺凌很大程度上是個人之間的一種報復行為,由一個人、兩個人為主導,其他同學的一種附和,一般是發生在同學之間的攻擊行為。”校園欺凌,從內容來看,包括言語嘲笑、侮辱諷刺,嚴重的為打罵、恐嚇、迫害或虐待;從行為表現來看,它是言語、肢體的持續反復侵犯,給受害者帶來肉體、精神及心理的沖擊和傷害,但卻沒有構成法律意義的犯罪;從行為作用的范圍來看,欺凌行為不局限于校園內,還包括校園之外乃至網絡平臺的侵犯;從行為發生來看,它是力量的不均衡直接引起的。
二、校園欺凌的異化
1.受害者的異化
(1)受害者的扭曲認知
人一出生除了受社會道德、規則、法律這些顯性的標定控制之外,還會受到潛在的社會規范控制。體型過重、殘疾、行為笨拙、反應遲鈍、同性戀,都被標定為異眾,也是易受欺凌的群體,這是屬于對低于社會既定規范的扭曲認知。還有一種超越社會化性別特征水平的,即外貌出眾型或者服裝外形與眾不同的,也會招致其他同齡群體的嫉妒,引發欺凌的發生。受害者若缺乏同社會的有效溝通,在既定的社會規范環境內會認定自身與大多數人群的不同,缺乏自信或陷入自責;在被欺凌后,沒有或很少有救助意識或很難被救助;更多的是擔驚受怕,害怕受到再次的欺凌,選擇了沉默與忍受。這些非理性化認知最終導致受害者誤入深淵。
(2)欺凌式自殺
欺凌式自殺來源于新創造的一個英文單詞“bullycide”。青少年在遭遇校園欺凌時往往缺乏自我保護意識,膽小怕事、不知所措,害怕被嘲笑、被再度欺負,不愿在第一時間將事情告訴家長或學校。這促使大多數校園欺凌行為呈隱蔽性,加上學校、家庭不夠重視,進一步導致受害者人際交往的失敗和心理創傷。在遭遇身體和精神上的持續欺凌帶來的痛苦時,沒有傾訴對象或者傾訴渠道不通暢,最終他們會認為自己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喪失意志,被動順從,甚至毫無生氣,這在心理學上叫習得性無助。這種無助感會在溝通閉塞或阻塞的情形下,導致精神重創最終導致受害者走向自殺。
(3)復仇性受害者
經過研究近幾年的欺凌案件發現,經受長時間身體和精神折磨的受害者,有兩種極端式輸出模式終止欺凌。第一種是間接性報復。受害者為了尋找內心的平衡或者尋找支撐的力量將傷害轉嫁到比他更弱勢的受害者身上。傳統保守型校園環境塑造了一個從上到下力量遞減的校園文化,低年級學生進入校園,通過學校生活習得這種潛在的文化,并被這種文化馴服。受到高年級學生的欺凌傷害之后,唯一的選擇就是將所受之欺凌轉嫁到更低一層的受害者身上。第二種是受害者受到長期的欺凌后,演變成對欺凌者的直接報復,這種報復給社會帶來了不可估量的社會風險。
2.欺凌者的異化
(1)群體的狂歡
校園欺凌過程中有以下兩類群體:第一類是群體旁觀者。據統計,56%的學生見到過校園欺凌。從近兩年網絡上流傳的欺凌視頻來看,欺凌事件發生時都有一定數量的圍觀者,圍觀者呈現出的是冷漠、取樂。2015年04月29日中國新聞網報道的漳州某校學生遭同校學生圍毆時,旁邊還有圍觀者拿手機拍照,圍觀者多達20余人。第二類是群體欺凌者。媒體梳理的2015-2016年的20起重大校園欺凌事件中,17起屬于群體性(欺凌者在2人以上)欺凌事件,比例高達85%以上。
(2)欺凌者不計后果
從大量案例來看,發生校園欺凌時,欺凌者的動作、行為是不計后果的。某縣15歲少年被6個孩子打死,打人的孩子到公安機關做了筆錄之后,說“我們該回家了,我們還得回家玩去呢。”“這個在心理學上叫做漂移論。就像打臺球一樣,這一桿子可能打到鞋子里,也可能打到地毯上,行為人自己是不計后果的。” 一方面沒有實質性懲戒教育,一定程度上縱容了青少年欺凌的肆無忌憚;另一方面身心發育不健全,不能估量自己行為后果。因此欺凌者發現欺凌不僅不會受到懲罰,而且還能獲得力量、贏得同伴的尊重、為自身樹立威信,這又加劇了欺凌的惡化。
(3)欺凌產生了愉悅
美國紐約市西奈山醫學院副教授斯庫特·羅唆(Scott Russo)表示,“我們的研究首次證明了,欺凌行為會激活大腦中的獎賞回路,使個體產生快感。” 在一部分欺凌案例中,施暴者會因為施虐帶來快感而做出攻擊性行為。從最近兩年媒體報道的欺凌事件或者網絡上流傳的欺凌視頻我們可以看到,部分欺凌者是圍繞著欺凌對象哄笑取樂,無絲毫負罪感和同情心。施暴者在欺凌過程中激活了大腦的獎賞回路。人在社會群體中需要獲取他人認可、爭取社會地位和力量的本能,這又強化了大腦的獎賞回路,加強了欺凌的反復性與持續性。兒童和青少年對社會控制的規則、法律法規還不能形成清晰的概念,道德感還未完全形成,很少有負罪感和同情心來約束自己的行為。追求欺凌中的愉悅快感成為了他們唯一的情感追求,就如同吃巧克力和藥物一樣使人上癮并產生快感。
三、校園欺凌產生的社會本源探討
“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實際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校園欺凌中的主體,欺凌者和受害者并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屬于一定的社會形式的;校園欺凌現象本身也是屬于社會現象之一。要揭開校園欺凌的本源,就需要深入剖析其產生的社會機制。
1.性別社會化的構建
學術界將性別劃分為自然性別(sex)和社會性別(gender),前者代表了先天的生物特性,后者是一種社會和文化的表達。社會性別是“以文化為基礎、以符號為特征來表達的性別行為,它由語言、互動、文化符號等文化要素構成,并形成具有共識的社會標準”。 這種社會性別的建構就是二元論思維在具有社會屬性的人身上的映射,有嚴格的社會性別文化規制。社會性別把人的性別氣質分為女性氣質(feminine)和男性氣質(masculine),并且給二者賦予了明確的特征。李白在詩中的“西施越溪女,出自苧蘿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浣紗弄碧水,自與清波閑。皓齒信難開,沉吟碧云間。脈脈眼中波,盈盈花盛處”等經典名句,為我們描述了社會化女性應有的特質。千年過去了,整個世界已經發生了滄海桑田的變化,但是社會文化給女性氣質標定的美麗、溫婉、善良、賢淑、可愛、秀氣性格和心理特征卻從未改變。與女性氣質對應的是男性氣質。“正義勇敢、帥氣陽剛”,馮夢龍《醒世恒言》“生得豐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描繪的皆是人們心中固有的男性氣質的經典代表。馬克思說人的本質屬性是社會性。人從出生開始就要經歷家庭環境帶來的初級社會化,開始學習社會文化規則。孩子進入學校學習后開始了第二次正式的社會化,這時候影響孩子社會化的環境群體包括同齡群體、學校、家庭、社會媒體,孩子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學會了按照自己的性別角色規范執行行為活動。自身的行為活動一定要符合社會期望的品質特征、思想方式和行為模式。社會期望的這種品質特征、思想方式和行為模式就是社會性別規范。經過了初次社會化和再次社會化兩個階段后,帶有時代色彩的性別規范逐漸融入了青少年的性格、心理以及行為特征上。但性別規范隨著時代的發展,是動態變化的。比如過去矯健強壯有力的女孩子是要被笑話的,但當下性別規范又暗示我們,所謂的“女漢子”是新時代女子自強自立的象征。
2.性別社會化和欺凌的內生關聯
社會性別規范就是馴化孩子在所屬群體中具備怎樣的社會行為規范和性格特征,教授他們對力量和權威的信仰。社會信仰這種馴化,因為這種馴化能給他們帶來生理的愉悅、自尊、社會的認可和自我實現;孩子慢慢的開始信仰和享受這種社會性別規范帶來的不平衡權力和內生權益,因為這是社會的生存法則。任何一個違反這種性別規范的人,就意味著打破了性別規范締造的權益鏈條,也就意味著有被欺凌的風險。欺凌就是社會性別規范控制的最佳手段,成為了一種非正式控制機制,發揮著它強大的控制能量。從這個意義上講,欺凌就不是異常行為,他是內生的強化社會性別規范的非正式社會控制機制。任何一個人的外部特征、行為規范和社會性別規范不一致,就會被界定為“異類”、被排斥,就要接受社會性別規范的改造和調整等非正式控制形式,也就意味著他受欺凌的可能性就越大。比如,外貌不符合社會化性別規范型,這里有兩層含義,第一,就是我們常說的外貌缺陷的青少年,體型過重、殘疾、丑陋、笨拙等,這類群體易遭受心智未成熟群體少年的歧視。第二,是超越社會化性別特征平均水平的,即外貌出眾型,也會招致其他同齡群體的嫉妒,引發欺凌的發生。社會性別規范具有明晰的性別界限,因此同性戀同樣是不符合社會性別規范的,被標定為異類。當青少年從家庭、社區、學校、社會媒體習得了這種規范,就會依照這種性別規范給身邊的人貼上不同的標簽。當發現身邊有這樣“異類”出現的時候,就會萌發對其教育、糾正、乃至懲罰的沖動。受害者在內心中也會暗示自己行為取向是不被社會認可的,甚至丟人可笑的;受到欺凌會選擇隱忍吞聲,默默忍受社會強加于他們身上的標簽。社會性別規范文化無意中塑造了欺凌行為是一種正當的調整而不是傷害。由此,社會性別規范文化成了一種力量強大的非正式社會控制機制。
3.力量的失衡
欺凌者往往也是受害者,經歷過暴力或者家庭社會的冷漠或由于貧困被別人歧視,導致他們成了家庭或者社會的欺凌對象。他們需要宣泄自我的情緒,找到存在感;需要通過侵犯他人來掩飾內心的膽怯,同時渴望權力的獲得與他人的認可;欺凌別人能使他們獲得自信和力量。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家Philip Zimbardo認為:“少兒欺凌者一般是羞澀的,用某種行為與他人保持距離,以便遮蓋他們的脆弱性。” 這是個體性力量失衡。另外一種情形是社會力量失衡。傳統保守型校園環境是一個力量成金字塔型的小社會,最上層是行政人員,然后是教職工,接下來是高年級學生,力量最低等的是低年級學生,力量是從上往下遞減的。在欺凌現象嚴重的學校,這種校園力量遞減文化尤為明顯。校園力量的遞減加劇了下一層對上一層力量的欲求,從而整個校園營造了對力量文化的崇拜以及被力量文化馴服的氛圍。在孩子的世界里由于規范和機制的缺乏,加上心智的不成熟,孩子只能感受到力量帶來的權威、自信和愉悅,因此這種崇拜在校園環境就會呈異化生長,反過來又加劇了校園力量的失衡,加劇了欺凌發生的可能。
4.社會對暴力的信仰
社會充斥了對暴力的信仰。肌肉、進攻行為代表著力量,而力量又是地位的象征。這種對力量的向往,又通過廣播、電視、電影、網絡等媒體加以強化。孩子從一出生就開始習得這種力量文化,認可進攻行為可以獲得他人的認可,是力量的象征。通過這種強勢進攻行為追求更高的社會地位,這是具有社會屬性的人的本性。校園是一個相對單純的環境,對于未成年的孩子來說,一方面自我身心不夠成熟,很難自我約束;另一方面,社會很少有對未成年的規制約束,因此,孩子往往會選擇簡單粗暴的欺凌行為來獲取社會的認同和心理地位以及這種野蠻力量。全球流行文化也充斥了對暴力的大肆宣揚、美化和崇拜。無論是007電影系列,還是近年來的好萊塢大片《變形金剛》、《速度與激情》等,影響著社會文化價值觀,潛移默化影響著孩子的性別社會化。成人世界“叢林法則”與社會負面情緒通過電影、電視、互聯網等方式傳遞、反復投射到學生成長期的環境,加上沒有陽光的價值觀引導,處于成長的學生潛移默化被暴力文化所浸染。
四、回歸本真,建立大校園社區
校園欺凌的發生經過媒體的廣泛報道和網絡傳播發酵后,從官方到學校、家庭、社會媒體無不高聲呼吁:零容忍打擊,這一點已成為社會共識。零容忍政策對違法犯罪行為具有強大的威懾力,對抑制校園欺凌起了一定作用;但由于校園環境、青少年生理心理的特殊性,加上零容忍政策具有威懾性、排斥性、刑事化等處罰特點,它的廣泛使用帶來了愈來愈多的負面效應。美國開始對已施行20年的零容忍政策進行反思。第一,校園警察和學生違法犯罪成正比例增長。據美國司法部門統計,在零容忍政策實行的1997-2007年美國校園警察增長了38%。校園警力的增加背后是校園欺凌和暴力等事件的增加。第二,造成學生刑事化、犯罪標簽化。被法律懲罰和制裁后的未成年欺凌者,對社會易產生抵觸心理,容易造成道德滑坡、破罐子破摔等負面累積效應。孩子易被貼上否定性身份、壞的標簽,很容易混淆了成長中的錯誤和少年犯罪行為的界限。第三,零容忍政策強調的嚴苛打擊手段,只是轉移了社會風險。大量的研究表明,被中止學業或者開除的學生,重返學校或換學校或輟學進入社會之后依然會重復過去同樣的行為,甚至會變本加厲。欺凌的危害并沒有結束,危害只是轉化成另外的形式并轉嫁到了校園之外的環境,社會風險卻依舊存在。鑒于此,美國律師協會2001年開始建議廢除學校的零容忍政策。2014年1月奧巴馬呼吁對學生去刑事化。
借鑒美國的經驗,我們不能簡單的把校園欺凌歸結為嚴苛法律的缺失;不能簡單地運用成人社會里的二元思維,劃分好與壞、罪與罰。我們的焦點應該是校園欺凌現象與社會制度文化之間的內生關聯。回歸本質,以學生為出發點,基于中國傳統優秀價值觀與時代特征,創造一個符合學生成長、自由全面發展的陽光制度文化,我們稱之為后零容忍時代。孩子身處的社會環境,是其成長過程中的一部分。由于互聯網的普及,含有暴力色情性質的影視文化作品以及一些灰色網絡產品,如直播秀等節目,不斷影響著未成年。例如,當年美國的科隆比納高中槍擊案,許多家長認為孩子們變成殺手是暴力電影和游戲產品直接影響的,家長們希望政府能凈化文化市場的宣傳內容。
維多利亞時代信奉兒童是有原罪的,成長需要父母及社會的教育與引導控制,他們的成長取決于他們受的撫養與教育,成人需要做的是改變他們成長的環境與條件并且對其積極教育。全國婦聯2013年發布《中國農村留守兒童、城鄉流動兒童狀況研究報告》指出,中國農村留守兒童數量超過6000萬。顯然,完全依賴家庭對兒童的積極引導與健康培育是不現實的。社會各方面需要形成合力建立包括家庭、學校、村委會或居委會、傳統社區、企業、政府、社會團體等組織構成的大校園社區。積極構建大校園社區文化,讓孩子在教育活動和生活實踐中習得符合身心成長的營養文化,培養孩子獨立自強能力和社區精神(交往、合作、服務精神)。建立完善大校園社區警務服務戰略,強化幫扶功能,加強對孩子法治意識培育和教育引導。通過校園大社區建設,積極引導孩子對人際關系與交往的認知,逐步培養孩子的人際關系交往能力,塑造健康陽光的社會性別文化,幫助其樹立正能量價值觀以及促進其自由全面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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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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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詹姆士·迪龍.重新架構欺凌預防,建立強大校園社區[M].美國:塞奇出版公司,2015.
[作者:趙旭東(1985-),男,安徽合肥人,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犯罪學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楊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