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下旬的一天,在得到高考制度恢復的準確消息以后,我先是從黃巖縣城回了一趟鄉下的江口中學,從母親那里取來高中時的課本。后來,又接連多次返回,報名、取準考證等等,因為那里是我的戶口所在地和高中畢業學校。由于父親一生所遭遇到的政治迫害和磨難,他希望我選擇理科,認為那樣會安全一些,未諳世事的我沒有任何異議,母親對此也沒有反對。那一年不考英語,甚至不計參考成績,因此父親基本上沒幫我什么忙,只是對政治考試的題目做了一些預測。
就這樣,全憑自己看書復習做習題,一個多月以后(網友指出是12月15日),我冒著凜冽的寒風,在縣城參加了第一次高考。當時全國有570多萬考生,只錄取27萬。因為是第一次,誰都沒有把握,張榜公布參加體檢政審考生名單那天,黃巖全城的青年男女都涌向那惟一的十字街頭。毛筆黑字書寫在大紅紙上,名單是按考生所在的區和姓氏筆劃排列,全縣總共只有一百來名。記得那是在黃昏時分,我在一個不太引人矚目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名字。這是因為蔡字筆劃比較復雜,如果按漢語拼音,我就不會那么靠后了。不管怎樣,當時還真有一種傳說中金榜題名的感覺。
體檢時我是一次過關,小小的鼻竇炎和一百多度的近視不會成為任何障礙。惟一遇到的尷尬場面是外科檢查,所有的考生都脫得一絲不掛,而大房間里有女醫生在場。那時黃巖沒有空調,醫院弄了一個燒煤炭的爐子給考生取暖。不難想象,輪到女考生入場時,她們的臉色一定更加難堪。但在那個年代,意見再大也不會說出來,因為在人們頭腦的字典里,根本沒有“抗議”這個詞。能夠走進那房間,已是千千萬萬人求之不得的榮耀,近乎于一種恩賜了。
政審時每個人只需填寫一份表格,所有的欄目我都非常熟悉了。可是,在填寫家庭出身時我又沒了自信,加上父親的“摘帽右派”、舅舅的海外關系和曾經的“反革命分子”的母親,很有些惴惴不安。那時仍然是“有成分論”,但“不惟成分論”,這句似是而非的話有著充分的靈活性?!罢伪憩F”一欄由不得我來填,不知道我的檔案里會否有“學習委員職務被撤”字樣。反正那年春節前后,我翹首以盼的“入學通知書”一直沒有寄來。
等到我15歲生日來臨,那些幸運兒們陸續離開黃巖,上大學去了,我那殘存的美夢也終于清醒了。好在父親和母親都沒有任何的不高興,相反,他們覺得我年紀小,再復習半年,應該能考出更好的成績。尤其是父親,他對我和對時局一樣都比較有信心,或許他企盼著,我能考上他的母校——北京大學。
回想起來,第一次高考沒有公布成績,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分數,有很多人在填報志愿時高分低就。事到如今,這個秘密尚未揭開,難道要像諾貝爾獎評選過程一樣,50年以后才揭曉? 第二次高考政審顯然放寬了,成績也公布了,不過仍有人饑不擇校,他們心有余悸。有意思的是,我現在從事的兩項事業,正好是(第2次)高考成績最差的兩科:數學和語文,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一考定終身是多么的盲目。
(作者簡介:蔡天新,1963年出生,15歲考入山東大學,24歲獲博士學位,31歲任教授?,F為浙江大學數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