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分權與環境污染
——基于空間計量的實證分析

賁友紅，李向東

(江蘇理工學院，江蘇 常州 213001)

財政分權與環境污染
——基于空間計量的實證分析

賁友紅，李向東

(江蘇理工學院，江蘇 常州 213001)

采用2004—2014年中國各省區的面板數據，通過構建空間計量經濟學模型，在控制環境污染可能存在的空間關聯效應的基礎上，從財政收入分權和財政支出分權兩個角度，實證考察了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研究發現，財政收入分權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財政支出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則顯著為負，說明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分權惡化了環境污染，財政支出分權則有利于降低環境污染。文章研究結論為優化中央和地方政府的關系，以及促進中國綠色經濟發展提供啟示。

財政分權；環境污染；財權與事權；空間計量經濟學

1 引言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所推行的財政分權改革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間的激勵結構，地方政府擁有了越來越多的財政收益及其支配權力，這也對其參與社會經濟活動的行為方式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1]。特別是近年來，伴隨著中國環境問題的不斷突出，環境污染逐漸成為困擾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因素，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財政分權體制下的地方政府行為對環境污染的影響。

在當前中國的財政分權體制下，為了擴大財政收入，獲取政治晉升機會，各地方政府有強烈的動機去發展地方經濟，并將其產業政策的重心放在那些投入少、見效快的粗放型行業方面，這些產業往往具有高污染和高能耗的特點，這也直接導致了當前中國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問題。但是，伴隨著中國環境問題的日益突出，治理環境污染也逐漸成為各級政府工作的重要內容，生態文明建設也被納入新時期中國經濟社會發展“五位一體”整體格局中，因為環境問題而引發的政府官員“約談”事件逐漸增多，為了獲得上級政府的認可，各地方政府往往也會加大對生態環境的保護力度，降低環境污染的程度。那么，財政分權對中國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如何？這對于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當前中國的財政分權體制、提高生態環境質量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啟示。

有部分學者開始研究財政分權與環境污染之間的關系，譚志雄等人的研究發現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即財政分權程度對治理環境污染問題具有良好的促進作用[1]。張克中等從碳排放的視角，發現財政分權體制不利于降低環境污染[2]，陳寶東[3]等學者的研究結論與之基本一致。蹤家峰等人基于地方政府征稅努力的視角，也發現在財政分權體制下，地方政府提高征稅努力程度能夠減少污染物的排放總量[4]。進一步地，劉建民等則采用PSTR模型分析了財政分權在影響環境污染過程中可能存在著非線性效應，研究結果亦證實了這種效應的存在性[5]。

這些研究也存在著不足之處：第一，以往研究忽略了環境污染可能存在的空間效應，從中國當前的產業結構以及污染物擴散的性質來看，環境污染問題主要集中于部分區域，如京津冀和長三角等，這也導致了環境污染問題在地理空間上呈現出空間關聯效應。第二，以往研究在分析財政分權體制對環境污染影響的過程中沒有考慮到中央和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分權和財政支出分權。事實上，在財政分權體制中，收入分權和支出分權分別體現的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在財權和事權方面的相互關系，這兩者對于環境污染的影響機理是不同的。

2 模型構建與指標選擇

2.1 空間計量模型構建

本文通過構建面板空間計量模型，在控制環境污染空間關聯效應的基礎上，實證研究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其中，面板空間計量模型主要包括空間自回歸模型(SAR)和空間誤差模型(SEM)兩種類型。本文所構建的空間自回歸模型如式(1)所示：

Polit=αi+ρωPolit+βFisit+γCVjit+μit

(1)

式中，Pol表示環境污染變量；αi為截距項；ρ為空間自回歸系數；ω為空間權重矩陣，本文將其設定為0～1型，即如果兩個地區相鄰，則權重為1，否則即為0；Fis為財政分權指標，β為其估計系數；CV表示本文所選取的控制變量，γ分別表示其估計系數；μ為隨機誤差項。同理，本文所構建空間誤差模型如(2)所示：

(2)

式中，φ表示空間誤差系數；ε亦表示隨機誤差項，并假設其在統計上服從正態分布。其余變量的含義均與上文一致。本文研究樣本選取的是2004—2014年中國大陸30個省級行政區域的面板數據。

2.2 指標選擇

(1)被解釋變量：環境污染。目前研究中對環境污染的衡量較常采用的指標主要有工業“三廢”[6-7]、環境污染綜合指數[8-10]、企業排污案例[11]等。相對于環境污染綜合指數和企業排污案例等指標來說，工業“三廢”能夠直接體現各污染物的實際影響效應和污染水平，因而也受到了學者們的普遍認可。而就工業“三廢”來說，廢氣污染是環境污染的主要“兇手”，就中國當前環境污染的具體形勢來看，霧霾等污染情況較為嚴重，也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诖耍疚乃x取的環境污染指標為工業“三廢”中的廢氣排放，并采用各地區二氧化硫(SQ2)排放量對其進行衡量。

(2)核心解釋變量：財政分權。正如Schroeder等學者的研究所述，如何有效地測量這種分配格局是一件富有挑戰性的工作[12]。目前研究中衡量財政分權的常見指標主要包括各地方政府財政收入的分成率或邊際分成率[13]、地方政府財政收支占全部財政收支的比重等[14-15]。其中，由于前者在操作過程中首先需要定性判斷中央和地方的財政包干分成規則，從而使得這一方法可能出現以偏概全等問題，而且在中國分稅制改革后，也失去了合理性根基[16]。而后者則具有較強的操作性和客觀性，因而也成為學者們在研究中較多使用的方法。因此，參考周業安等[17]、任志成等[18]的方法，本文采用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和支出兩個方面來衡量財政分權。由于財政收入和支出分別體現了中央和地方政府在財權和事權上的分離，這兩方面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是存在差異的。因此，本文所選取的財政分權指標包括收入分權指標(Fis1)和支出分權指標(Fis2)，其具體的衡量方式為本級人均地方財政收入或支出/(本級人均地方財政收入或支出+本級人均中央財政收入或支出)。

(3)其他控制變量。①地區經濟發展水平(Eco)。當前中國的經濟發展過多地依賴于某些高污染和高能耗的產業，經濟增長以犧牲環境為代價，增長方式較為粗放，因此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也經常飽受環境污染的困擾。然而，經濟發展水平也是治理環境污染的重要保障，經濟發展水平越高，其治理環境污染的投入也越高，治理能力也越強。本文選取人均地區生產總值作為其衡量指標，并采用消費價格指數將其核算為2004年不變價。②地區科技發展水平(Tech)。當前中國的生態保護和對環境污染的控制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技術進步[19]?？萍及l展水平較高的地區，其經濟增長的動力更多依靠于科技創新和技術進步，高技術產業在其產業結構中占據較大比例，而這些產業往往具有低污染的特征；而且科技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其治理環境污染的技術也越先進，從而對降低環境污染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本文選取各省區的專利申請授權數對其衡量。③地區環境管制程度(Con)。增強對環境污染的管制是各國和各地區政府工作的重要內容。政府依賴于行政管理手段所推進的環境管制措施能夠減少環境污染，但是，如果經濟體中存在大量隱性經濟，政府的環境管制措施可能會失效，這不利于環境污染的減少[7]。就現實情況來看，中國當前部分地區環境污染的改善也正是來自于當地政府更加嚴格的環境管制措施。本文選取各地區工業污染治理投資完成情況對其進行衡量。④地區對外開放水平(Open)。“污染天堂”假說認為，由于本國(發達國家)較為嚴格的環境標準，這些經濟體中的污染密集型企業往往傾向于將其工廠設立在環境標準較低的國家或地區[20]。但是，外商直接投資(FDI)往往也具有高技術的特征，其有利于東道國企業技術水平的提升，也有利于提高東道國的環境標準，從而對降低環境污染產生刺激作用。本文選取考察期內各地區的單位外資企業的投資總額，實際計算過程中利用當年人民幣對美元實際匯率換算成人民幣單位，并按照GDP平減指數核算成2004年不變價。⑤地區產業結構(Ind)。Grossman在研究亞洲國家產業結構與環境污染關系過程中發現產業結構與環境污染之間呈現出倒U型關系，即在產業結構由第一產業向第二產業演進過程中，第二產業中的高污染產業會得到釋放，這也導致環境污染的加??；而當產業結構進一步升級，由第二產業向第三產業轉變時，環境污染問題會得到緩解[21]。本文選取第二產業產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對其進行衡量。

3 實證回歸結果分析

3.1 基準回歸結果分析

本文采用Matlab7.1軟件對式(1)和(2)所示的面板空間計量模型進行估計。在模型的估計方面，我們采用Elhorst提出的空間面板數據極大似然法對模型進行估計，并運用極大似然函數值Log-Likelihood值來判斷模型的擬合度[22]。經Hausman檢驗，模型支持固定效應。由于固定效應模型對地區和時間兩類非觀測效應存在不同的控制，其可以區分為無固定效應(NF)、地區固定時間不固定效應(SF)、時間固定地區不固定(TF)和時間地區均固定(STF)四種類型。其回歸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基準回歸結果

注：/表示該項為空；***、**、*分別表示在1%、5%和10%水平上顯著；括號內數值表示t統計量(雙側)。

由表1可知，無論對于哪種固定效應模型，空間自回歸模型中的空間自回歸項ρ顯著為正，空間誤差模型中的空間誤差系數φ亦顯著為正，這說明了在省級政府層面上環境污染問題具有空間關聯效應，污染較為嚴重的省區存在著地理空間上的集聚態勢。不僅如此，從以上八個模型中可以看出，基于地區時間均固定的空間誤差模型具有較高的Log-likelihood值，這說明基于地區時間均固定的空間誤差模型具有較好的適宜性和擬合效果，本文將采用這一模型的估計結果進行分析。

回歸結果顯示，以收入法衡量的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正，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在財政收入方面的分權惡化了該地方的環境污染。在財政分權改革后，地方政府需要維持其該地區的財政支出，這就要求其不斷擴大稅基和財政收入來源；而就中國目前的產業結構來說，高污染、高能耗的第二產業占據了較大部分，也成為各地方政府稅收的主要來源。因此，為了獲得更多的稅收收入，各地方政府往往會支持那些高污染、高能耗產業的發展，從而導致了環境污染的加劇。這與薛鋼等學者的研究結論基本一致[23]。而以支出法衡量的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說明了中央和地方政府在財政支出方面的分權有利于改善環境污染。財政支出是地方政府履行其各項義務的重要支撐，由于環境污染問題所引發的各種社會問題逐漸受到了社會各界的關注，在地方民眾以及上級政府環境問責、“約談”等措施的施壓下，各地方政府也陸續從其財政支出中安排各項治理資金進行環境保護，投入研發那些治理環境污染的先進技術和工藝，從而使得財政支出分權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

其他控制變量中，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經濟發展水平二次項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驗證了經濟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影響的庫茲涅茨曲線。就科技發展水平來說，其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說明科技發展水平越高，該地區在治理環境污染方面具有更加先進的技術，這有利于降低地區的環境污染程度。而地區的環境管制程度對環境污染也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即環境管制程度越高，投入的環境污染治理費用越多，其環境污染程度越低。從地區對外開放情況來看，其對地區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由于外資往往具有高技術的特征，這有利于中國企業學習外國的先進技術，而且外資進入對中國企業也具有競爭效應，使得中國企業在競爭壓力下不斷改進生產技術，這都有利于從整體上降低環境污染。最后，就地區產業結構來說，第二產業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例越高，環境污染水平也越高。

3.2 穩健性檢驗

第一，由于目前關于環境污染指標的選取尚未形成一致，基準回歸模型中我們選取了工業“三廢”中的廢氣污染作為環境污染的指標，并選用二氧化硫排放量對其進行衡量。這里，我們采用廢水污染來對環境污染進行再次衡量，并選用廢水排放總量(含工業廢水和生活廢水)作為其替代指標。第二，參考Paas等學者的研究[24]，本文試圖從地理空間距離的角度，以此來構建一個基于地區間空間距離權重矩陣來對地區間的空間關系進行描述，選取兩個區域地理中心位置之間距離平方的倒數來對其進行衡量。我們這里僅報告了地區和時間均固定的空間自回歸模型和空間誤差模型估計結果，且地區和時間均固定效應模型仍具有較好的擬合性。穩健性檢驗結果如表2所示。

以上各模型中，空間自回歸項ρ和空間誤差系數φ均顯著為正，這再次說明了中國各省區的環境污染以及各模型中的誤差項均存在較強的空間自相關性。財政收入分權指標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正，財政支出分權指標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其他控制變量中，經濟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其二次項則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科技發展水平、環境管制、對外開放水平對環境污染均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而地區產業結構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正。綜上所述，無論是采用工業“三廢”中的廢氣排放量還是廢水排放量，以及無論采用空間鄰接權重還是空間距離權重，以上估計各指標的估計系數和顯著性水平雖略有不同，但總體的估計結論未發生實質性變化，本文的實證研究結果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表2 穩健性檢驗估計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5%和10%水平上顯著；括號內數值表示t統計量(雙側)。

4 總結與啟示

本文研究發現，考察期內，中國的環境污染具有較強的空間關聯效應，即污染省區存在地理空間上的集聚特征。以收入法衡量的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正，這表明了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在財政收入方面的分權惡化了該地區的環境污染。而以支出法衡量的財政分權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說明地方政府從其財政支出中安排各項資金進行環境保護，開展治理環境污染的先進技術和工藝研發，這對于降低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研究還發現，雖然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即經濟發展惡化了環境污染，但是其二次項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即經濟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存在倒U型特征。科技發展水平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應顯著為負，說明了一個地區科技發展水平越高，其在治理環境污染方面的技術也越先進，這有利于降低該地區的環境污染程度。如果環境管制程度越高，投入的環境污染治理費用越多，其環境污染程度越低。由于外資進入所存在的技術溢出效應和競爭效應，地區對外開放對地區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而如果一個地區產業結構中第二產業所占比重越大，其環境污染水平也越高。

因此，本文研究的政策啟示在于：環境污染問題的治理需要不斷加強地方政府間的合作，特別是在地理空間上存在關聯的地方政府之間，通過增強其污染治理目標、措施等方面的協調與溝通，共同應對環境污染問題。從財政分權的角度來說，一方面，地方政府需要樹立綠色發展理念，進一步優化其財政來源結構，鼓勵和支持那些低能耗、低污染企業的發展。另一方面，設立多元化的財政專項支出項目，逐漸增加地方政府對于管控和治理環境污染的財政投入，通過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治理環境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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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傳忠)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nd Environmental Pollution——An Empirical Analysis Based on Spatial Econometrics

Ben Youhong，Li Xiangdong

(Business School of Jiangsu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Changzhou 213001，China)

Using the panel data of China’s 30 provinces during 2004—2014，and controlling the spatial correlation effect of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by Spatial Econometric Model，this paper examines the effects of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on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empirically based on two perspectives of fiscal revenue decentralization and fiscal expenditure decentralization.According to the study，fiscal revenue decentralization has a significant positive effect on environmental pollution，while the effect of fiscal expenditure decentralization on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is significantly negative.These reflect that th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of the central and local governments has worsened the environmental pollution，and fiscal expenditure decentralization is conducive to reducing environmental pollution.The conclusion of this paper provides beneficial references for optimiz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entral government and local government，and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green economy in China.

Fiscal decentralization；Environmental pollution；Finance power and affair power；Spatial Econometrics

江蘇省青藍工程項目資助。

2016-08-25

賁友紅(1970-)，女，江蘇理工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創新管理與綠色創新。

F812.2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