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腳印

成兆文

古略陽川，現在的清水河流域，從隴山林地走出，蜿蜒而行，攜手南北二山，自東向西，下關山，穿張川，過龍山鎮，在隴城古東門口轉個大灣，徑直來到大地灣。長蟲嶺半坡是大地灣F901原始宮殿遺址所在地，略陽河在此撒嬌般拐彎，仿佛被輕柔的臂膀環抱在懷里，旋即得到能量的補充，猛烈直下，變得激動而生機勃勃，在大地上恣意書寫著“S”形的腳印。不過，山河變遷，現在的清水河在此果斷直行，巍峨的南山、北山綿延數百里，隔河相望，仿佛規約著清水河的腳步。向西，再稍稍向北蜿蜒一下，便畫出了一支百里之長的蓮枝，而在五河交匯、九山挽手的地方，化身為一朵群山拱衛、綠水長流的天然蓮花，這就是蓮花城的來歷。

蓮花城西，清水河突然變得溫婉羞澀，與水洛河以太極圖的方式親昵融通，在九座山峰圍觀張望的見證下，完成了一次熱烈的匯流。

2017年仲春，絲綢之路語言文化考察團一行出了秦安縣城，北上東行，過蓮花，經五營，義無反顧地向媧皇故里隴城鎮馳去。同行者許多是熟悉的老朋友，其中著名作家張存學在11年前和我一同考察大地灣，我們便一起回憶當年的情景，并以某種超前的文化眼光而自我得意。自然，當年的文化考察團成員是我們的談資，我們說起著名作家邵振國、著名哲學家陳春文的時候，會心大笑，因為11年后，他們比過去更加著名。然而，說到當年另外的幾位同行者時，神情不免黯然嚴肅起來。譬如美學家張爾進教授，一談起來此行很多人對其遭遇不免唏噓，對他的仙逝不免遺憾。又談起羲里媧鄉的兒女，有人說起近年為研究女媧文化作出很多貢獻的張蕊蘭女士，她曾擔任甘肅省檔案局局長，為人干練豪爽，具有極強的文化自覺。當我說她剛剛去世不到一個月時，包括胡政平、馮玉雷等人在內考察團很多人都面露驚詫與遺憾，無不對其英年早逝感到惋惜。因為大家認為，張蕊蘭的去世，不光是當地人的損失，更是研究始祖文化的重大損失。

二

清明節，上午在老家祭祖上墳，旋即在父兄陪同下疾馳靜寧縣威戎鎮，與考察團匯合。按照絲綢之路語言文化考察團領隊馮玉雷兄的指示，我抄小路，過余灣，經雷大，進陽川，力求更加全面準確地收集沿途的方言土語，更多地接觸當地的文物古跡和風土人情。

古代蓮花因傍水依山鑄城而得名蓮花城，然而，它更是個文化概念。作為絲綢古道的交匯處，蓮花城自古至今是群山眾壑的開始或終端，亦是眾多河流匯聚的地方。蓮花城周圍幾十里的鄉親，雖然在行政區劃上分別被秦安、靜寧、莊浪三縣所分割，但一到外地都不約而同自稱蓮花城人。城西北橫亙一座高山，名曰“扯弓塬”，當地流傳著有一個非常古老的傳說：上古年間，有位名叫“魯巴爺”的大神在扯弓塬張弓拉箭，一箭射開了石門口。“扯弓塬”字面意思就是用搬山之力拉開弓箭的高地。石門口現在莊浪縣境，距離蓮花城30多里，我曾多次造訪此地，但見兩座石山高峙相合，仿佛一只巨斧劈鑿出裂縫，間容奔騰的水洛河湍響而過。

魯巴爺在扯弓塬踩出兩只大腳印，至今清晰可見。

從蓮花城西和村出發，跨界越河，拾山而上，翼虎越野車在徐城后側的柏油馬路上馳騁不到10鐘，便上到廣闊的扯弓塬。一塊陡峭山峰上忽然出現平緩的黃土塬，那是童年心目中的高地，我曾無數次坐在門前面對清水河，朝它發呆；今天，扯弓塬就在腳下。父親說：“大腳印，大腳印到了！”停車移步，厚厚的黃土高坡，大道平分兩邊，各自陷下兩三米深，左右相對，各有兩三畝面積的平地。仔細繞看，分明兩只非常形象的大腳印，而且能分出左右，似乎在向山前行。

這是真正的大腳印！

煦暖陽光中，清明的空氣讓周圍的山川分外清晰。眼目底下，南來北往的河道畫出圓形圖案，雖然尚是枯水期，但清水河、水洛河以及從各個山嶺中閃出的不知名的小河，在大地上畫出一道道跡痕，那是長河奔流不息留下的腳印。

那巍峨高峙的群山忽然低下驕傲的頭顱，變成一個個溫順的胖孩子。不遠處的蓮花城則仿佛是停留在時間外的世外桃源。

大腳印，魯巴爺當年的大腳印現在是盛果期的蘋果園，顯然經過精心打理，新芽初上，果胎飽滿，預示著秋日的豐收喜悅。這么巨大的腳印，該是擁有何等偉岸的身軀！

學術界對伏羲女媧誕生地至今有很多爭論，其中對伏羲生于成紀的說法最大的質疑在于：古雷澤有“華胥氏履大人足而生伏羲”，而天水一帶找不到華胥國的地方。傳說中的華胥國被許多人認定為陜西華陰或山東菏澤。甘肅的秦安、靜寧、甘谷、莊浪和隴南都加入這個爭論，靜寧有最古老的成紀古城，甘谷有古風臺，莊浪有朝那湫，隴南有仇池等，甚至寧夏隆德縣憑借六盤山上“伏羲崖”而加入古雷澤的爭奪中。

每個人都有家鄉的自豪感，希望自己的家鄉是一個英才輩出之地，這是人之常情。但任性過度就走向反面了。近年有人爭奪李白故里，還有人論證泰山是孫悟空故里，更有人爭奪西門慶故里，讓人不免質疑，這種種荒誕行為背后是文化上狹隘的地方主義和經濟上短視的急功近利。譬如，此行有著名的民俗學家王知三老人，他寫下了伏羲崖的傳說，但卻有人據此為學術證據，“言之鑿鑿”聲稱伏羲、女媧曾在此發生故事，不免貽笑大方。

理解中華文明的一個重要入手處是文化，許多地名具有強烈的文化內涵，而并不是簡單的行政區劃。古成紀當然也是個文化概念，它有泛指，也有核心區域，其中，今天甘肅天水的秦安、麥積、甘谷和平涼的靜寧、莊浪就處在這個核心區域內。盡管秦漢以來隴城就有久遠的女媧祭祀活動，盡管天水伏羲廟是明代以降官方最為完備的祭祀場所，盡管三陽川的卦臺山被很多人認定為伏羲畫卦的地方，但這些都畢竟是傳說，直到大地灣文化遺址的出土，有關始祖文化才獲得了一個定位感。

大地灣文化的內容以及時空結構與伏羲女媧的傳說高度契合，使得其從傳說走向信史有了可能。

大地灣地處秦安五營鎮，東西各20里便是隴城鎮和蓮花鎮。傳說中，伏羲和女媧是兄妹，想必他們的居住地相距不遠。

清水河是倒流河，經蓮花而注入葫蘆河。葫蘆與伏羲女媧傳說關系密切。

有關女媧的傳說，當地史地專家王文杰老人給我們一一指著隴城北山、東門和南山等地，說自秦漢以來女媧廟（媧皇宮）五次遷移的路線。

蓮花作為花名，又名芙蕖、扶渠、華胥，以“出污泥而不染”獲得世人稱贊。蓮花城北山上，有至今保存完善的古城池，名曰雷祖廟。傳說中，伏羲的父親是雷神。從蓮花城沿著蓮葉公路和葫蘆河走30多里路便是安伏鎮，那是全國伏姓非常集中的地方，也是考察團成員伏曉艷編輯的家鄉。相傳，伏羲、女媧為風姓，后演化為伏姓。再前行20里處是唐代成紀的遺址，不遠處有高聳入云的顯親峽，我前天給一行同仁說，這里就有伏羲、女媧滾磨盤的傳說。

今天，我們來到蓮花城扯弓塬，眼目底下的蓮花城，古代的水量是現在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作為古雷澤很有地理之利。而大腳印里的密林，實實在在是男女青年幽會的好去處。

每個人都會在人世間留下自己的足跡，道路是腳印的集中，個人的腳印是渺小的，但匯聚起來就成了大腳印。“一達之謂道”，路是那曾經活潑有力的生命見證，而道是精神化的路，是流布在人們心靈深處的共通秩序。

歷史總被不同的歷史觀所左右，文化的實質是對歷史記憶的還原再現，觸摸和分享彼此的心靈感受與人生溫度。但記憶總是有方向、有選擇的，這一部分源自記憶的本性，一部分與記憶的立場有關。我們可能對逝去已非常久遠的事件歷歷在目，但也可能對前一分鐘自己所歷經的事情遺忘干凈。對史前文化，不能故弄玄虛，必須符合歷史情景，最好形成嚴密的證據鏈。以大地灣文化為代表的眾多古代文化遺存，無一例外指明，伏羲、女媧作為遠古的中華先祖一定真實存在過。但文化也不能過于拘泥于實在，因為文化本身就加入了人們的思想加工。即使再有驚人的地下發現，也不可能找到確切的伏羲、女媧生活地，畢竟，數千年的歷史風雨可以讓山河易色，人物俱非。虛實之間，當為真相。

說伏羲、女媧是自家祖先，此話對也不對，因為，在中華大地上的確有這樣智慧的祖先，他們是我們共同的精神所依。但他們不一定就在某時或某地，僅僅伏羲本人有13項功績就令人懷疑。文化英雄本身就是一個大腳印：它是眾多心愿的集中。然而，我們仍然愿意去相信，人文初祖，女媧、伏羲。

單個的生命終將遠去，但這無妨于人們在擁有生命能量的時候活得更精彩些。今天，我穿過有可能是雷神魯巴爺的大腳印，在前方不遠處的雷大灣傾聽伏羲的更多傳說。我告別年邁的老父親，只為趕上大部隊，和他們一起努力留下新的大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