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一步，就是春天

侯建臣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季，天寒地凍，萬物凋零，冷風一陣一陣地從塞北的原野上刮過。更為關鍵的是，他的心情也陷入了一個無法跨越的冬季。作為一個作家，他寫過好多文章，然而就是在那個冬季，他的腦子好像冰凍了一樣，沒有一點感覺。約稿信一封一封地堆在案頭，坐在桌邊，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筆握在手里，落在紙上好長時間，卻只留下幾個黑點。

“怎么了？”他一遍一遍地摸著頭問自己。

“難道我就這樣完了？”他一遍一遍地說著。

冬季的風刮過他的身邊，刮走地上的雜草和碎屑，根本不理會他的苦惱。

像是要為了擺脫些什么，他離開居住的城市，回到了故鄉。好多次，就在他感覺思維已經要枯竭的時候，看到故鄉的炊煙，躺在溫暖瓷實的土炕上，聞著熟悉的柴草的味道，在睡夢中聽著母親忙著為他做飯的聲音，那活躍的思想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這一次，好像是天太冷，真的把他的思維凍得像村前的那條河一樣了。他拍著自己的頭，喃喃地說：“難道真的走不出冬季了？難道我真的徹底完了？”

他蹲在地上，有些絕望了。

一雙手放在了他的肩上，那是父親的手。

父親早就感受到他的痛苦了，但一直沒有說什么，父親也是在默默地痛苦著他的痛苦啊！

站在他的身后，父親沒有說別的，而是跟他說起了冬季。

很早以前的一個冬季，也很冷，那是真的冷。家里窮，一家人眼看就沒有能夠繼續生活下去的糧食了。怎么辦？是啊，怎么辦？人總得活，路總得走啊！于是，父親一個人去了內蒙。

經過努力，父親掙到了一口袋莜麥。當那一口袋莜麥真實地放在父親面前的時候，父親流淚了。想到家里人還在等著他，父親想都沒想，背起那袋莜麥就走上了回家的路。

路途很遠，而那條路又不是一條平坦的路，父親要爬好幾座山，過好幾條河。特別是那座叫馬頭山的山，在家里我們經常一抬頭就能看見它，藍藍的，那么遠，那么高，感覺它就在云層里。天很冷，但背著一百多斤的東西，父親根本感覺不到冷，他的頭上冒著汗，簡直熱得喘不過氣來。

走啊，一直走。父親真的很累了，每走一步，他都感覺自己要倒下去了，但每走一步他都咬著牙，又邁出了下一步。

“再走一步，就到了。”父親一直這樣在心里對自己說。

父親感覺到自己快要倒下去了，但他一直堅持著。當看到熟悉的家門的時候，父親終于倒下了……

“就像這個冬季，在寒冷的時候，你以為你走不出這個季節了。其實，再走一步可能就是春天了。你不信？那就試試……”

“往前一步，就是春天。”他抬起頭來，看著父親。

父親慈祥的臉上，多了他平時很少見到的一種叫作“堅毅”的東西。

他走出了那個冬季。他曾經走進過許多個冬季，人生的、情感的、創作上的冬季，然而，他一直記著那句話：“往前一步，就是春天。”

又是一個冬季。父親突然癱瘓了，臉抽動著，手腳不能動彈，整天躺在炕上。雖然父親不能說話，但他能感覺到，父親的頭腦還是清醒的。

他想把父親扶起來，他不相信父親就此永遠躺在炕上，像一個植物人，他也不愿意父親永遠這樣下去。他要讓父親像從前一樣，能走路，能說話，關鍵是能給他講那些很久遠的故事。

然而，那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啊！

他和母親把父親一次次地抬起來，但父親一次次地倒下去。父親不能說話，但他從父親的眼神里看得出來，父親在告訴他：“孩子，不要費心了。”但他不放棄，專門從醫療器械商店買來輪椅，先把父親扶到輪椅上，再一點一點地讓父親站起來。

看到他和母親的堅持，幾近絕望的父親也開始努力配合他們。

“往前一步，就是春天。”他想起了那年父親跟他說的這句話。

“往前一步，就是春天。”他對父親說。父親的臉動了動，他感覺到了父親的笑，那是父親發自心底的會心的笑。

經過努力，父親終于逐漸開始恢復了。父親能扶著墻慢慢地走了，也能說話了，雖然舌頭還是有些僵僵的。

“往前一步，就是春天。”是的，春天就在前邊的某個地方，只要往前一步，就能看到春天。而讓我們往前走的，正是愛和親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