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波
“黑天鵝”意味著難以預測的小概率事件,“灰犀牛”則意味大概率的潛在危機。所有人都面臨灰犀牛危機,它一直潛伏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氣候變化、恐怖主義、經濟危機,對于這些可以預見的危機,政府、企業卻往往選擇視而不見,直到它們近在眼前。米歇爾·渥克(Michele Wucker)在她的新書《灰犀牛 如何應對大概率危機》里,深刻剖析了人們對危機視而不見的原因,并一再強調:我們有能力解決危機。
人物PORTRAIT = P
米歇爾·渥克 = M
P:針對灰犀牛危機,你說它的攻擊時間很難確定,過早回應和預防,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這種代價可能并非是所有公司、組織有能力承受的。在你看來,出現哪些跡象后做出回應更為合適?
M:對不同危機來說,跡象是不一樣的。所以你在防范灰犀牛危機時,先要想清楚你在尋找什么樣的跡象,你先有一個方向,再去搜尋相關的信息。這時候,你要先確定哪些是比較緊急的事情,你需要考慮你的溝通策略。
我的建議是,如果你是一個普通員工,預感到灰犀牛危機時,首先你要去跟那些可能了解這個事情的人去溝通,對方可能并未意識到這個事件的緊急性,但他得有影響力,對這件事情有決策權。如果你是一家公司的CEO或者經理,首先你要鼓勵員工以一個比較積極的態度去面對這個問題,你要承認危機,不能否認,否認其實是諱疾忌醫,會帶給公司更大的危機。第二,讓每個人建言,讓他們發表對潛在危機的看法。你要有同理心,去聽取他們的意見,最好去獎勵那些提出灰犀牛危機的員工。
總之,前期的溝通策略非常重要,你不可能說服所有人,所以你要將精力放在一部分人身上。經過充分的溝通后,當決策者意識到危機并有了對策之后,才能做出合乎情理的回應。這沒有捷徑。
P:你在書里也提到,面對嚴重的灰犀牛危機時,人會因為害怕失去了抵抗力,選擇否認危機的存在。走出這種否認階段的關鍵動力是什么?
M:伊恩·米特洛夫提到接受痛苦的五個過程,第一個就是否認,人在短時間沒有辦法接受這么大的一個痛苦,所以他從否認到接受有一個過程,誰也沒法避免。但對灰犀牛,現在、當下永遠是走出否認的最好時間。你應該設定一些防范措施,最好是有一個預警系統,比如說你管理公司,你要問自己,我的決策今天是不是夠好,我這個團隊能不能保證接納不同的聲音,我的員工對公司的滿意度如何,還有公司的人員配置、組織問題等等。你要把這些問題放在你的決策機制框架內,經常去審視這些問題,你就可以避免灰犀牛危機,或者等它來的時候,你也會知道哪里出了問題、該如何應對,而不是去否認。認清這種危機的嚴重性,是走出否認階段的關鍵。
P:即使在遭遇灰犀牛危機之后,人們依然抵觸行動。比如索尼的黑客事件,2011年和2014年前后兩次陷入同樣性質的黑客攻擊,導致索尼在釣魚病毒和木馬病毒面前不堪一擊。在你看來,索尼這樣擁有完善風控體系的大公司遲遲不愿做出應對的原因是什么?
M:這個公司沒有否認危機,它承認有這個危機,也理解危機的危害性,但它沒有很好地把它轉化到行動上。其實就是短板理論,在一個大公司,領導層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是你沒有辦法去影響到每一個員工,這些員工因為沒有意識到危機的嚴重性,他們不可能都很好地執行你制定的這個決策,這也是一個漏洞。所以最后就落到了執行力層面上。
P:有人說應對小概率的黑天鵝事件,最考驗人的預測能力和想象力。對大概率的灰犀牛事件,最考驗人的應變力和行動力。你同意嗎?
M:是的,不過對于灰犀牛事件,還有一個能力很重要,就是對信息的解讀能力。當你遭遇灰犀牛,非常考驗人在短時間內對情勢的分析能力,對信息的解讀能力。應對灰犀牛,一般有三個環節,建立早期預警系統、正確解讀相關信息以及開始行動。其中,能正確解讀相關信息是最為關鍵的,如果解讀錯誤,會給企業或者組織造成更大的災難。
P:如何提高對信息的解讀能力?
M:建立一個好的決策機制。對企業、組織來說,要建立一個有效的收集意見的機制,讓決策人能第一時間收到下面員工的不同反饋。對政府來說,需要多方面考慮,決策時切忌只為維護一方的利益,比如銀行的利益,結果顧此失彼,傷害到其他行業的利益。總之,這個過程里一定要防止群體思維,保證不同意見參與進來。
P:目前各國都在積極建立自己的大數據,以更有效地應對黑天鵝和灰犀牛等危機事件。斯諾登在接受采訪時曾說:“大規模監控的問題在于,我們在向不理解的情報內容中添加了更多的內容,如美國公民日常生活的信息。這加劇了我們的信息處理難度。”你怎么看?
M:首先大數據可能會涉及道德上的問題,再者,大數據的價值倒不是說可以給我們帶來很多信息,關鍵是你怎么去解讀這個數據,是很重要的。我覺得它還是很有價值的,我們現在還是處于學習和利用大數據的一個初期階段,到我們學會很好地利用它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拭目以待吧。
P:針對金融領域的灰犀牛事件,你支持像德國、瑞典等國家事先建立一個穩定機制。不知你對中國經濟有關注嗎?在你的觀察里,中國目前面臨的最大的灰犀牛危機是什么?
M:房地產泡沫,這是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之間的一個矛盾。中國政府現在是一個擴張性的貨幣政策,擴張可以拉動經濟,但也有很多泡沫,這可以參照美國的很多例子了(笑)。這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必然遇到的問題。我覺得中國政府很好的一點是高度集權,它能更加自由地、不受任何約束地確定改革實施的時間,這是西方亂七八糟的民主會議上絕對實現不了的。但是,如果沒有不同聲音也是存在風險的,領導人得不到全面的信息,就可能給出錯誤的指示,或者錯過必要的指引和提醒。兼聽則明,對中國政府來說,盡量收集更多的這種信息渠道,才能防患于未然。
P:你說拖延癥是導致灰犀牛危機爆發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你也提到在某種情況下,拖延可能是一種必要的折中措施。比如說呢?
M:有策略性的拖延是說你意識到這個危機,你知道要去做什么,你有一個長遠規劃,但是你可能在等一個對的時機,時機非常重要。比如說冷戰之后,蘇聯解體,一些國家馬上又走資本主義道路,全盤西化,結果很不好。再比如中國的改革開放,它意識到國家的經濟需要這么做才能發展,才不至于停滯不前帶來更多問題,但中國對它的市場經濟開放一直有嚴格的控制,一步一步往前走,取得了很好的進展。
P:哈佛大學的Tim Urban是一位研究拖延癥的網紅,他強調說“非拖延者是不存在的”。你同意嗎?我很好奇,你在徹底搞清了灰犀牛事件的原理后,能完全避免這種風險了嗎?
M:拖延癥這個話題挺有意思的。之前有個男生總是拖延,他在開始開發自己的一款App后,發現自己不拖延了。所以拖延一方面從側面反映,你可能沒有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情。至于灰犀牛危機,你永遠也不可能完全避免,你只能提高自我意識。你腦袋里應該有這樣的一個危機意識,有一個處理危機的機制,以后遇到問題怎么去思考,慢慢形成一個比較成熟的應對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