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理鵬+趙金蓮
人在緊急情況下往往會做出一些本能反應,為避險而跳車就是其中之一。此時,如果發生意外,應由誰負責,這個問題常引起爭論。責任方和受害方通常各執一詞。廣西壯族自治區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結了一起類似案件。在此案中,副駕駛座上的乘客周某在行駛中的貨車剎車失靈的情況下,為避險跳車,不料倒地受傷后不幸身亡,該案民事責任如何確定。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經二審審理,終審判定司機李某擔全責,由保險公司在商業險車上人員責任險(乘客)范圍內賠償1萬元,由貨車行駛證登記所有人某物流公司、掛靠人(實際車主)郭某、司機李某連帶賠償57萬余元。
而此前,一審法院判定自行跳車導致死亡的周某自擔30%的民事責任,為何二審法院終審判定他不承擔責任?筆者將此案例以點評的形式呈現給讀者,希望能給大家學法用法有所助益。
案情回顧
2015年1月22日15時,李某駕駛一輛中型自卸貨車,搭乘周某從廣西上思縣南屏鄉運載速生桉木駛往縣城。當行至某岔路時,由于李某駕駛的貨車制動性能不良,剎車失靈致使駕駛遇險,周某見狀從副駕駛座跳車避險,倒地受傷后經送往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事故發生后,交警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認定,李某承擔此事故的全部責任,周某無責任。李某已賠償周某家屬喪葬費2.5萬元,其他費用5000元。
一審法院認為,李某在此事故中存在過錯行為,但受害人周某在車輛剎車失靈致交通事故即將發生時跳車觸地死亡,系避險過當行為,亦應自行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一審法院判定李某承擔70%的民事責任,周某自擔30%的民事責任。郭某作為該涉案貨車的實際車主,聘請李某駕駛該車,應與李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物流公司作為該貨車的被掛靠人,其應與掛靠人郭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受害人周某在事故發生時屬“車上人員”,不屬于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合同約定的“第三者”。
經核算,受害人周某家屬的經濟損失共計585273.5元。一審法院判決保險公司在商業險車上人員責任險(乘客)范圍內,賠償受害人家屬經濟損失7000元;物流公司、郭某、李某連帶賠償受害人家屬經濟損失399791.45元;李某賠償受害人家屬精神撫慰金1萬元;剩余的30%民事賠償責任由周某家屬承擔。
周某家屬不服提起上訴,稱周某在事故發生前是保險車輛的車上人員,但事故發生時其已處于保險車輛之下,應認定為“第三者”。一審判決確定李某承擔70%的民事責任不當,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認定李某承擔此事故的全部責任,周某無責任。故請求改判保險公司在交強險責任限額內支付12萬元和第三者商業責任險限額內支付20萬元,不足部分316464.7元由物流公司、郭某、李某連帶賠償。而被上訴人保險公司則辯稱,周某是車上人員,在該車發生險情時跳車,倒地后沒有遭到本車的碰撞或碾軋,不應當認定為“第三者”。
二審法院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周某家屬上訴后,經審理認為,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認定李某承擔此事故的全部責任,周某無責任,李某沒有對其駕駛的肇事車輛在上道路行駛前進行安全技術性能的檢查,未盡到妥善的注意和維修義務,從而引起險情。周某選擇跳車避險,其行為是基于普通理性人在自身生命安全遭受威脅的緊急情況下的合理選擇,屬于緊急避險,且未超過必要的限度。周某不應承擔民事責任,李某應承擔全部民事責任。
發生交通事故時,周某從副駕駛座跳下車,屬于非正常下車,其下車后并未被肇事車輛碰撞、碾軋,其仍屬車上人員身份,不應認定其為“第三者”,即不屬于交強險和第三者商業責任險限額賠償范圍的理賠對象。
故二審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由保險公司在商業險車上責任險(乘客)范圍內賠償1萬元,超出保險限額部分575273.5元由物流公司、郭某、李某連帶賠償。
法律點評
受害人的行為是否屬于緊急避險,是一審和二審法院的主要分歧所在。一審法院認定其行為屬于避險過當,因而判定李某承擔70%的民事責任,周某自擔30%的民事責任;而二審法院認定其行為屬于緊急避險,因而判定由李某承擔全部民事責任。
周某之行為屬緊急避險,不應當承擔相應責任
所謂緊急避險是指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不得已而采取的行為。緊急避險的客觀特征是,在法律所保護的權益遇到危險而不可能采取其他措施予以避免時,不得已損害另一較小合法權益來保護較大的合法權益。緊急避險的主觀特征是,認識到合法權益受到危險的威脅,出于保護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合法權利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的目的,而實施避險行為。
我國《刑法》第二十一條規定,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發生的危險,不得已采取的緊急避險行為,造成損害的,不負刑事責任。緊急避險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成立緊急避險,須具備以下條件:1.緊急避險是為了避免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受到危險;2.危險必須是正在發生的;3.避險行為是針對另一合法權益而實施的;4.所采取的行為應當是避免危險所必需的;5.避險行為不能超過必要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
本案中,受害人周某在車輛剎車失靈時跳車避險,是其在緊急情況下為了保全自身生命安全不得已而實施的行為。周某選擇跳車避險,其行為是基于普通理性人在自身生命安全遭受威脅的緊急情況下的合理選擇,屬于緊急避險,且未超過必要的限度。另一方面,此次事故是由于駕駛人李某的過錯而發生的,而郭某作為該涉案貨車的實際車主,聘請李某駕駛該車,應與李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物流公司作為該貨車的被掛靠人,其應與掛靠人郭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據此,二審法院判定被害人周某對其死亡結果不承擔責任。
周某屬于車上人員,應按“車上人員險”給予賠償
為了在最大程度上為交通事故受害人提供及時和基本的保障,我國規定了不同種類的保險制度。本案涉及到車上人員責任險,第三者商業責任險以及交強險。下面我們首先對三者的概念進行區分。
車上人員責任險,是車輛商業險主險的一種,負責賠償保險車輛交通意外造成的本車人員傷亡。保險車輛發生意外事故,導致車輛司機或乘客人員傷亡造成的費用損失,以及為減少損失而支付的必要合理的施救、保護費用,由保險公司承擔賠償責任。
第三者商業責任險的含義是,指被保險人或其允許的合法駕駛人員,在使用被保險車輛過程中發生的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傷亡或財產直接損毀,依法應當由被保險人承擔經濟責任。自從交強險出臺后,第三者責任險已成為非強制性的保險,可作為交強險的補充。
交強險的全稱是“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是由保險公司對被保險機動車發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不包括本車人員和被保險人)的人身傷亡、財產損失,在責任限額內予以賠償的強制性責任保險。
要判斷保險公司按照哪個險別承擔責任,關鍵是判斷被害人屬于車上人員還是第三者。若屬于車上人員,則在車上人員責任險范圍內承擔責任;若不屬于,則在第三者商業責任險和交強險的范圍內承擔責任。本案中,發生交通事故時,周某從副駕駛座跳下車,屬于非正常下車,其下車后并未被肇事車輛碰撞、碾軋,其仍屬車上人員身份,不應認定其為“第三者”。法院據此判定由保險公司在車上人員責任險范圍內承擔責任,并無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