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水
土地供給的城鄉收入分配效應
——基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視角
謝冬水*
本文研究了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供給的城鄉收入分配效應,探討了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關系和作用機制。理論分析表明,在土地壟斷供給機制下,地方政府具有明顯的偏重空間城市化、忽視人口城市化的城市發展傾向。這一傾向推動了城市空間快速擴張,但城市吸納農業人口轉為市民的能力相對不足,從而導致了人口城市化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城市化不平衡發展使得農村居民無法有效向城市遷移定居,不能平等分享城市發展帶來的土地增值收益,最終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擴大。本文利用1999—2012年的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發現,地方政府壟斷更多的國有土地供給會顯著加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并通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這一作用機制擴大城鄉收入差距。因此,要想縮小城鄉收入差距,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推進土地供給的市場化改革,打破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一級市場的壁壘,加快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均衡發展進程。
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城鄉收入差距
在經濟快速增長過程中,城鄉收入差距也在不斷擴大,城鄉收入比已由1979年的2.42擴大到2012年的3.1,擴大幅度達到28%,①數據來源:《中國統計年鑒(2013年)》,中國統計出版社。。與此同時,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面臨著不平衡發展問題,人口城市化水平遠遠滯后于空間城市化水平(蔡繼明等,2013)。1990—2000年間,按照城市建成區面積計算的空間城市化擴張速度是按照城鎮常住人口計算的人口城市化增長速度的 1.71倍,2000—2012年間這一不平衡發展趨勢更加明顯,兩者的速度差距進一步擴大到 1.87倍(劉守英,2014)。如果按照戶籍人口來度量人口城市化,則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態勢就更加嚴重。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原因何在?人口城市化水平為何長期滯后于空間城市化水平?城鄉收入差距擴大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關系是什么?本文試圖從土地供給一級市場壟斷的制度背景入手,為這些問題提供一個邏輯一致的解釋。
針對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現象,學術界展開了大量研究,研究范式主要有以下兩種:一是從城市偏向的政策和制度層面進行分析。陸銘和陳釗(2004)利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對影響中國城鄉收入差距的因素進行實證研究發現,地方政府實施的帶有城市偏向的經濟和社會政策是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決定因素。陳斌開等(2010)基于微觀數據分析和數值模擬表明,中國持續擴大的城鄉收入差距與城市偏向的教育經費投入政策有關。徐振宇等(2015)利用中國 1996—2008年省級面板數據進行研究發現,城市偏向政策下居民基本權利差異對城鄉收入差距有顯著影響。同時,中國的戶籍制度及其背后的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歧視等城市偏向政策,也是導致城鄉收入差距居高不下的重要影響因素(陳釗和陸銘,2008)。 昉蔡 (2003)、Kanbur和Zhang(2005)、陳斌開和林毅夫(2013)等的研究進一步發現,政府的重工業優先發展戰略是導致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制度根源,影響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一系列城市偏向政策都內生于這一發展戰略。二是從要素市場扭曲的角度進行解釋。Parent和Prescott(2004)建立了一個考慮要素市場扭曲的一般均衡模型,從理論上探討了要素市場扭曲與國別之間收入差距的關系,認為僅僅利用儲蓄率、技術進步和人力資本等傳統因素難以解釋不同國家之間的巨大收入差距,那些妨礙人力資本和技術使用的各種要素市場的扭曲,才是不同國家之間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Restuccia等(2008)的研究進一步表明,經濟發展中不同群體之間的收入差距主要源于其所在的行業不同,而不同行業的收入差距則源自于資本積累過程中市場扭曲程度的差異以及由此造成的全要素生產率的不同。Walley和Zhang(2007)、孫寧華等(2009)通過數值模擬分析,考察了勞動力市場扭曲對中國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發現戶籍制度限制下勞動力市場的扭曲將導致更高的城鄉收入不平等。錢忠好和牟燕(2013)則利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實證檢驗了土地市場扭曲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關系,發現土地市場化水平是影響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因素。類似地,謝冬水(2014)的數值模擬分析也表明,中國不斷擴大的城鄉收入差距與土地市場扭曲有很大關系。
以上兩種研究范式從不同角度解釋了中國城鄉收入差距居高不下的內在成因,加深了我們對這一問題的理解。但是,基于城市偏向政策和制度視角的分析基本忽略了土地制度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內在聯系;基于要素市場扭曲視角的分析雖然關注了土地市場扭曲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關系,但尚未對土地市場扭曲影響城鄉收入差距的機制進行深入分析。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土地在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土地制度不僅是實現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重要工具,也是影響城鄉不平等發展的至關重要的制度安排(劉守英,2012)。因此,從土地制度下中國式土地供給的背景入手來理解中國的城鄉收入差距,或許是一個更為貼近現實的視角。基于此,本文試圖彌補已有文獻的不足,從實證角度研究土地壟斷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關系,并進一步分析其核心作用機制——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其邏輯是:在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一級市場的制度安排下,地方政府征用土地后出讓使用權,成為推動地區經濟發展和財政收入增長不可或缺的生產要素。這種中國式土地供給,導致地方政府具有明顯的偏重推進以土地為中心的空間城市化而忽視以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為表現形式的人口城市化的傾向。這一傾向使得城市空間快速擴張,但城市對吸引農業轉移人口轉為市民的拉動作用較小,從而抑制了人口城市化進程,導致人口城市化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城市化不平衡發展既導致農村人口無法有效向城市遷移轉變為城市市民,也造成土地增值收益在城鄉之間嚴重分配不平等,最終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由此可見,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是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重要影響因素,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則是聯系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的一個重要途徑。
與已有文獻相比,本文的貢獻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將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和城鄉收入差距納入到一個統一的分析框架中,從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供給一級市場的制度背景入手,探尋中國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原因和作用機制,為理解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提供了一個新的解釋;二是基于中國省級面板數據,對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和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內在聯系和影響機制進行實證檢驗,為探索有效促進城市化均衡發展和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政策提供了經驗支持。
中國地方政府以土地征用、開發和出讓為中心促進城市擴張和經濟發展的模式,受到學術界和社會各界廣泛關注。已有文獻主要從財政激勵和政治晉升激勵兩個角度對這一發展模式進行了解釋。從財政激勵的角度看,分稅制改革后,中央政府財權上收和事權下放,導致地方政府財政收支缺口擴大和財政壓力增加,因此只能選擇以土地征用、開發和出讓作為新的支持地方財政收入增長的主要來源,由此推動了城市空間快速擴張(Lichtenberg和 Ding,2009;孫秀林和周飛舟,2013;Ye和 Wu,2014)。從政治晉升激勵的角度看,在以 GDP為核心的政績考核機制下,地方政府更多地扮演了“增長競爭型政府”的角色,具有動用一切手段追求 GDP、招商引資和擴大城市建設規模以獲取政績的傾向(Li和Zhou,2005;周黎安,2007)。土地作為一種稀缺性資源,是經濟發展所不可或缺的生產要素,自然成為地方政府促進經濟增長、參與政治晉升競爭的重要工具(陶然等,2009)。不過,財政激勵和政治晉升激勵對地方政府經營城市的分析僅僅討論了激勵問題,并沒有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地方政府是否有能力做到這一點?而且這些分析也較少關注這種以土地為中心的發展模式對城市化模式和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
事實上,以土地為中心的發展模式不僅與財政激勵和政治晉升激勵有關,更與土地制度緊密相關,尤其是土地的征用和出讓制度。長期以來,我國實行的是一種城鄉分割的二元土地制度,城市土地屬于國家所有,農村土地屬于農民集體所有。同時,地方政府擁有強大的介入和操控土地市場的權力,充當著土地管理者和經營者的雙重角色,既可以單方面制定壟斷低價和實施強制征地,又享有對城市建設用地的自由處置權、轉讓權和收益權(劉守英,2012;蔡繼明等,2013)。在城市化過程中,城市擴張所需的土地絕大部分來自農村集體土地,而這些土地在轉為城市土地過程中的唯一合法途徑是首先實行政府征收,由地方政府從農民手中征收土地,將土地所有權從農村集體所有轉變為國家所有。土地征收后,又由地方政府代表國家通過協議或招、拍、掛等方式,將土地使用權轉讓給土地使用單位。不難發現,在這種土地制度安排下,地方政府壟斷了土地一級市場,掌握著對土地供給的自由支配權,可以通過土地征用、開發和出讓等一系列行為控制土地要素供給,從中集聚數額巨大的土地收入(左翔和殷醒民,2013;劉守英,2014)。正是因為現行土地征用和出讓制度賦予了地方政府擁有壟斷土地一級市場的權力,才使得地方政府有足夠的能力通過經營土地來推進城市擴張和經濟增長。在現行分稅制財政體制下,與土地相關的收入主要歸地方政府所有,上繳中央的比例很低,并且這部分收入屬于預算外收入,地方政府在支出決策上具有很高的自由度,因而以土地為中心的發展模式更加受到地方政府青睞,依靠土地出讓獲取的收入成為地方政府財政收入最主要的來源(范子英,2015)。
土地征用和出讓制度導致的這種地方政府對土地供給一級市場的壟斷,對中國城市化發展模式和城鄉收入差距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土地供給一級市場壟斷下,地方政府成為農地征用的唯一實施主體和城市土地的獨家壟斷供給者,從而為地方政府以土地為主要政策工具來發展地方經濟創造了條件。于是,地方政府便一致將土地作為推動地方經濟和財政收入增長、獲取政績的經營對象。一方面,通過招、拍、掛的方式高價出讓商住用地,從中獲取高額的土地出讓收入,再利用這些資金加大土地征用和供給規模,并結合土地抵押融資展開城市基礎設施建設(陶然和汪暉,2010;Ye和Wu,2014);另一方面,為了招商引資,不惜壓低地價,通過協議方式低價出讓工業用地,建立各種工業發展園區、新城區和城市開發區,以獲得工業發展所帶來的長期稅收收入和較高的 GDP增長率(陶然等,2009;中國經濟增長前沿課題組,2011)。這種中國式土地供給極大地強化了地方政府利益與以土地為中心的城市空間擴張之間的緊密聯系,從而使得地方政府具有強烈的推進空間城市化的動機。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土地一級市場壟斷下的土地供給制度安排,雖然在支持地方政府依托土地供給發展地區經濟、獲取財政收入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卻沒有建立相應的監督和懲罰機制來約束地方政府在土地出讓收入上的支出和管理,更沒有確立土地出讓收入與推進人口城市化之間的關聯機制,也沒有明確土地出讓收入用于吸納農村人口在城市就業和落戶以及為他們提供公共服務的支出比例,因而不利于將土地出讓收入用于人口城市化進程①其實,中央政府為了約束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收入支出,出臺了多項規定。比如,從 2007年起,要求土地出讓收入全額納入地方預算,凈收入則納入基金預算,實行“收支兩條線”管理,并對土地出讓收入的支出范圍作了詳細規定,主要指向保障性安居工程建設支出和支農支出。但在實際中,由于缺乏相應的有效監督和懲罰機制,導致這些政策效果并不明顯,無法激勵地方政府將土地出讓收入用于推進人口城市化。。更重要的是,由于地方政府掌握了對土地出讓收入使用的自由支配權,可以根據自身利益決定土地出讓收入的支出范圍,因而在經濟實踐中,地方政府為了撬動更大的土地需求、推動地區經濟增長和財政收入增加,往往更傾向于將土地出讓收入用于投資城市和工業園區的基礎設施建設,而非用于提供對地區經濟增長幫助不大的基本公共服務(王賢彬等,2014)。這樣,土地出讓收入的支出結構就不可避免地出現重空間城市化而輕人口城市化的偏向,使得地方政府土地出讓收入的支出主要投向增加與城市空間擴張直接相關的基本建設,而真正能夠促進人口城市化的公共服務支出卻被嚴重忽視(范子英,2015)。這方面也得到了經驗證據的支持。例如,左翔和殷醒民(2013)的經驗研究發現,在土地壟斷供給的制度背景下,地方政府壟斷更多的土地供給將會顯著增加基礎設施建設支出,而為當地居民和遷移人口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支出則會顯著下降。劉守英(2014)的研究也表明,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收入主要投入到了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中,用于農村、農民和城市基本公共服務的支出比例嚴重偏低。中國經濟增長前沿課題組(2011)的研究進一步表明,由于掌握了土地供給的壟斷權,地方政府有動力、有途徑增加與空間城市化直接關聯的基礎設施投資,而缺乏對提供與人口城市化相關的公共服務和人力資本投資的激勵,從而推動了空間城市化快速擴張,并造成房地產價格大幅上漲,提高了城市生活成本,進而阻礙了人口城市化進程。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不難推斷,土地壟斷供給會對地方政府推進城市化的行為產生扭曲,使得地方政府具有明顯的偏重推進空間城市化而忽視推進人口城市化的城市發展傾向:在土地供給一級市場壟斷的利益驅使下,地方政府為了增加財政收入、發展地方經濟和改善政績,往往十分熱衷于推進以土地征用、開發和出讓為表現形式的空間城市化,而缺乏對推進人口城市化——吸引農業轉移人口進入并為他們轉為城市市民創造就業和提供公共服務——作出回應的激勵。這一傾向使得城市空間快速擴張、城市規模不斷擴大,而城市吸納農業轉移人口轉變為市民的能力卻相對不足,難以促進農業人口向城市大量遷移、定居并完成從農民到市民的身份轉變,進而制約了人口城市化進程,導致人口城市化顯著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
從理論上講,城市化是人口、土地等資源向城市集中的過程,這個過程表現為兩種相互協調均衡發展的形式:一是從農村向城市轉移定居的人口不斷增多,即人口城市化;二是城市空間面積的擴張,即空間城市化(Deng等,2010)。在這種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均衡發展過程中,農村勞動力不斷從邊際勞動力生產率很低的農業轉移到非農部門,從農村轉移到城市定居,從而使兩部門的邊際勞動生產率均等化,縮小城鄉收入差距(Harris和Todaro,1970)。因此,城市化均衡發展是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一個重要機制。然而,與理論相悖的事實是,由于中國式土地壟斷供給導致了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發展不平衡,扭曲了上述理論意義上城市化進程對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機制,使得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不但沒有起到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反而成為拉大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因素。具體而言,在城市化不平衡發展過程中,一方面,人口城市化滯后意味著農村人口難以有效向城市永久遷移并轉變為城市市民,導致大量農村勞動力不得不滯留農村或是在城鄉之間進行往復式非永久遷移,這既不利于減少農民和提高農業生產效率,又抑制了在家務農的農民收入的增加。同時,也造成大量進城農民工無法享受同城市市民同等的就業機會和獲取應有公共服務的權利,只能從事低報酬、高風險、勞動保障不足的工作,因而難以有效提升這些進城農民工的收入水平,從而出現了在家務農農民和城市農民工雙重貧困的現象,最終導致城鄉居民之間收入差距擴大。另一方面,空間城市化快速擴張意味著更多的土地增值收益被地方政府獲取和支配,并且在這一過程中,農民的土地財產權益往往容易受到損害,土地出讓收益的支出也很少惠及農村、農民和農業轉移人口(劉守英,2014),由此造成土地增值收益在城鄉之間分配不公,使得農民不能平等分享城市發展帶來的土地增值收益,抑制了城市化進程中土地增值收益對農民收入的拉動作用,從而阻礙了農民平均收入水平的提高,拉大城鄉收入差距。
綜上所述,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是構成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一個重要原因,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則是聯系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影響機制。在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供給一級市場下,土地供給規模的擴大將導致人口城市化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程度加劇,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將抑制農村居民收入增加,進而拉大城鄉居民之間的收入不平等程度?;谝陨侠碚摲治觯疚奶岢鋈缦驴晒z驗的理論假說。
假說1:地方政府壟斷更多的土地供給將擴大城鄉收入差距。
假說2:地方政府壟斷更多的土地供給將加劇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
假說3: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將擴大城鄉收入差距。
本文核心變量包括城鄉收入差距、土地供給規模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為了更準確地估計,本文還在已有文獻基礎上引入了一系列經濟社會變量作為控制變量。下面是各變量的詳細說明。
(一)核心變量
1. 城鄉收入差距(Inequality1)。城鄉收入差距是本文分析中的核心被解釋變量。參照以往文獻的普遍做法(陳斌開和林毅夫,2013),本文采用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與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的比值作為衡量城鄉收入差距的代理變量??紤]到城鄉差距不僅體現在收入差距上,更反映在消費差距上,而且不少研究認為,消費差距比收入差距更能反映城鄉居民的真實生活質量差異(徐振宇等,2015)。因此,我們還采用了城鄉居民消費差距(Inequality2)作為城鄉收入差距的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城鄉居民消費差距用城鎮居民家庭平均每人全年消費性支出與農村居民家庭平均每人生活消費支出之比表示。
2. 土地供給規模(lnland)。在現行土地征用和出讓制度下,地方政府壟斷了土地供給一級市場,是土地供給的唯一壟斷供給方,控制了土地要素的轉讓權和收益權,并且對土地出讓收入的使用和支出范圍具有相當高的自由配置權。因此,本文采用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對數作為衡量土地供給規模的代理變量,以反映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一級市場下的土地供給數量。
3. 城市化不平衡發展(Urban)。關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變量,根據理論分析,將由空間城市化擴展速度與人口城市化增長速度的比值構成。這里,我們用城市建設用地面積的增長速度來度量空間城市化擴展速度,用城鎮非農業戶口人口的增長速度來度量人口城市化增長速度,進而用兩者的比值作為衡量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代理變量,該比值越大說明人口城市化越滯后于空間城市化以及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問題更為嚴重。
(二)控制變量
本文所選取的控制變量包括經濟發展水平、工業化水平、財政收支壓力、地區公共支出規模、國有化水平以及經濟開放程度等。
1. 經濟發展水平(lnGDPpc)。根據經典的發展經濟學理論,收入差距與經濟發展水平緊密相關,二者的關系取決于經濟發展所處的階段。本文采用各省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的對數值來刻畫經濟發展水平,以反映經濟發展階段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
2. 工業化水平(Indus)。從理論上講,工業化進程需要吸納大量的農村勞動力,因而有助于縮小城鄉收入差距。但是,長期以來,我國工業化發展具有明顯的側重資本密集型產業的投資傾向,這種資本密集型的投資傾向削弱了工業化對吸納農村勞動力就業的拉動作用,導致大量農村勞動力無法有效向城市轉移,從而擴大了城鄉收入差距(沈可和章元,2013;陳斌開和林毅夫,2013)。因此,我們控制了工業化水平來度量其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參照以往文獻的做法,我們采用地區GDP中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所占比重衡量工業化水平。
3. 財政收支壓力(Deficit)。在現行分稅制財政體制下,地方政府面臨著嚴峻的財政收支壓力。隨著財政收支壓力的增加,地方政府在推進城市化過程中可能更傾向于依靠推進以土地為中心的空間城市化來增加財源,并且沒有動力推進需要增加財政支出的人口城市化。因此,我們預期財政收支壓力增加會加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并通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渠道擴大城鄉收入差距。此處我們將財政收支壓力表示為(地方政府財政支出-財政收入)/財政收入,該值越大表明財政收支壓力越大。
4. 地區公共支出規模(Expend)。地方政府的公共支出反映了地方政府對各項公共事業的資金投入。由于地方政府公共支出規模的擴大會影響到居民享受的公共服務和社會福利水平,因此地區公共支出規模也構成了城鄉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此處,我們以地方政府一般預算財政支出占地區GDP的比重表示地區公共支出規模。
5. 國有化水平(Soe)。我們采用國有單位就業人員占城鎮總就業人員的比重作為國有化水平的衡量指標。一個地區的國有化水平反映了該地區的市場化程度,國有化水平越高,說明該地區的市場化程度越低,其非國有經濟的發展程度也就越低。由于在城鄉分割的勞動力市場下,農村勞動力難以進入國有單位成為其編制內職工,因此國有化水平會在一定程度影響到城市的就業狀況,進而有可能會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和城鄉收入差距產生影響。
6. 經濟開放程度(Open)。中國已經處于一個十分開放的經濟體系中,經濟開放程度也對城鄉收入差距具有重要作用。相關研究表明,中國經濟的開放主要是推動了制造業和與貿易相關的產業的發展,而這些產業集中在城鎮地區,主要有利于增加城鎮居民的收入(陸銘和陳釗,2004)。因此,經濟開放程度的提高有可能擴大城鄉收入差距。這里,我們采用各省當年按美元對人民幣平均匯率折算的進出口總額與GDP的比值衡量經濟開放程度。
考慮到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因素與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因素可能存在差異,我們在做土地供給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回歸分析中,除了控制以上控制變量之外,還加入了地方政府競爭變量。因為在現行的地方政府治理模式下,地方政府間展開著激烈的競爭,地方政府競爭有可能通過影響地方政府行為而影響城市化不平衡發展(Lichtenberg和 Ding,2009)。參照張軍等(2007)的做法,我們采用各地人均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的對數值(lnfdipc)作為衡量地方政府競爭的代理變量,一個地區的人均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數量越多,意味著該地區的競爭強度越大。
本文選取的樣本為 1999—2012年全國 30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的數據(除除港澳臺地區以及西藏自治區),西藏方面一些年份的關鍵數據缺失,故未考慮在內。土地出讓面積的數據來源于 2000—2013年的《中國國土資源年鑒》,城市建設用地面積的數據來源于歷年《中國環境統計年鑒》,城鎮非農業戶口人口的數據來源于歷年《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國有化水平的數據來源于歷年《中國勞動統計年鑒》,人均 GDP、工業化水平數據來源于 Wind資訊數據庫,其他數據均來源于歷年《中國統計年鑒》。表1是各變量的說明和描述性統計。

表1 變量的說明和描述性統計
為了檢驗土地供給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我們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其中,下標i和t分別表示省份和時間,I nequalityit為城鄉收入差距,ln landit為土地供給規模的度量,α是土地供給規模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根據前文的理論假說 1,我們預期α為正值。Xit是一組控制變量,β是這些變量的系數。C表示常數項,itε表示隨機誤差項,ui代表地區固定效應,tλ代表時間趨勢,以控制時間效應。
上式是典型的面板數據模型。按照文獻中的普遍做法,本文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簡稱FE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簡稱RE模型)進行估計,并通過Hausman檢驗來確定FE模型和RE模型哪個更合適。此外,由于本文所采用的面板數據包含30個省份14年的數據,難免會存在異方差和序列相關問題,因此我們還使用綜合考慮異方差和序列自相關的固定效應模型(SCC模型)來修正FE模型。
(一)基本回歸結果分析
表 2報告了本文實證研究的主要結果。Hausman檢驗表明隨機效應模型均被拒絕,因此我們主要采用固定效應模型的結果來分析。由于SCC模型比FE模型能夠更有效地控制異方差和序列相關等問題,因此對于 FE模型,以下分析主要使用經 SCC模型修正的FE模型的估計結果。
模型 1和模型 2只放入以國有土地出讓面積對數為度量的土地供給規模這個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結果表明國有土地出讓面積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具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地方政府壟斷的國有土地出讓面積越多,城鄉收入差距就越大。模型3和模型4加入了經濟發展水平和工業化水平兩個變量,估計結果表明,控制這兩個變量以后,模型的擬合程度得到了顯著的提升,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估計參數有所下降,但依然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模型5和模型6在模型3的基礎上加入財政收支壓力、公共支出規模、國有化水平以及經濟開放程度。估計結果表明,加入這些變量以后,模型的擬合程度得到了進一步改善,國有土地出讓面積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略有下降,但依然在經濟上和統計上高度顯著。以上估計結果清晰表明,土地供給確實是構成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地方政府壟斷更多的國有土地供給將會擴大城鄉收入差距,這很好地印證了本文的理論假說1。

表2 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基準回歸
在控制變量中,人均 GDP所代表的經濟發展水平對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顯著為負,說明中國已經處于庫茲涅茨曲線的右側,這與劉曉光等(2015)的研究結論一致。工業化水平的系數均顯著為正,且隨著其他變量的加入穩健性不變。這說明中國的工業化進程不僅沒有起到縮小城鄉收入不平等的作用,反而加劇了城鄉收入差距。可能的原因在于:一方面,中國的工業化主要是傾向于發展資本密集型產業的,這種資本密集型產業的發展傾向不利于縮小城鄉收入差距;另一方面,盡管中國工業化進程中伴隨著大量農業勞動力向城市非農部門轉移,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并沒有實現從農民到市民的身份轉變,無法享受同城市居民同等的就業機會和各種社會福利,從而不利于縮小城鄉收入差距。財政收支壓力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在當前地方政府財權與事權不對等的情況下,地方政府財政收支壓力的增加將擴大城鄉收入差距。地區公共支出規模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顯著為負,說明政府財政支出規模的擴大可以起到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赡艿脑蛟谟?,近些年來,國家實施了一系列支農、惠農政策,政府財政支出投向農村的力度加強,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增加農民收入、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經濟開放程度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可能的原因是,對外貿易的主要受益者是城鎮居民,經濟開放程度的提高傾向于擴大城鄉收入差距,這與已有文獻的研究結論一致(陸銘和陳釗,2004)。國有化水平的影響系數為正但不顯著,這說明市場化對擴大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不明顯。
(二)穩健性檢驗結果分析
為了驗證基準回歸模型估計結果的穩健性,表 3對計量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依據Hausman檢驗的結果,隨機效應模型均被拒絕,因此我們只報告了經SCC模型修正的固定效應模型的估計結果。同時,為了進一步克服異方差和自相關性問題,我們還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PCSE)估計方法進行了回歸。模型 7報告了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PCSE)的估計結果,結果顯示回歸系數與基準模型(模型 5)基本一致,說明本文的實證結果不取決于模型的特定形式,模型設定不會影響本文結果的穩健性??紤]到土地供給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未必表現在當期,其影響可能存在滯后效應,模型 8采用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滯后項作為替代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貧w結果表明,滯后的國有土地出讓面積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依然高度顯著,說明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是持續的,而且滯后的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回歸系數大于基準模型(模型 5)的結果,說明土地供給的滯后影響可能更為重要。自 2006年開始,中央政府相繼出臺了一系列約束地方政府土地出讓和土地出讓金管理方面的法律法規,為了捕獲這些土地調控政策因素的影響,模型9增加了一個時間虛擬變量Trend,2006年及其之后為 1,其他年份為 0,以控制土地調控政策的影響。從估計結果可以看出,控制土地調控政策的影響后,土地供給規模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依然高度顯著為正,這進一步支持了基準模型的回歸結果。最后,考慮到收入差距未必能夠真實反映城鄉居民的生活水平差異,模型 10~12使用城鄉居民消費差距替代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從模型10的回歸結果可以發現,土地供給規模對城鄉居民消費差距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為檢驗模型設定是否會影響到實證結果,模型11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PCSE)估計方法進行估計,發現回歸結果同模型10基本一致,說明模型設定對回歸結果沒有根本性影響。模型12進一步控制了土地調控政策的影響,估計結果表明,土地供給規模對城鄉居民消費差距的影響系數依然顯著為正。從表 3其他控制變量看,其系數符號和顯著性都與基準模型沒有根本變化,進一步說明本文的實證結果是穩健的。

表3 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穩健性檢驗
(三)工具變量檢驗
上述結果一定程度上驗證了本文的理論假說 1,但是可能會受到模型內生性的影響,從而導致估計結果存在偏誤。在本文的模型中,土地出讓面積是土地一級市場壟斷下土地供給規模的代理變量,但它本身也是土地一級市場壟斷的結果,因此可能是存在內生性的變量。具體而言,本文模型的內生性可能來源于兩個方面:第一,土地出讓面積作為土地供給規模的代理變量可能存在測量誤差,導致內生性問題;第二,可能存在某些對城鄉收入差距造成影響同時又與土地出讓面積具有相關性且不可觀測的遺漏變量,從而引發內生性問題。為了盡量消除內生性問題的影響,我們選用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滯后一階項(L1.lnland)、人均城市道路面積(Road)及其滯后一階項(L1.Road)作為工具變量,分別使用面板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有限信息最大似然法(LIML)與廣義矩估計法(GMM)進行檢驗。選擇這三個工具變量的原因在于:一方面,土地出讓面積的滯后項與當年土地出讓面積高度相關,但不與誤差項相關;另一方面,在我國現行土地征用和出讓制度下,地方政府具有依托土地出讓來投資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動機(湯玉剛和陳強,2012;孫林秀和周飛舟,2013),因而人均城市道路面積作為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重要部分自然與土地出讓面積直接相關,但與城鄉收入差距沒有直接關系?;诖?,我們認為土地出讓面積滯后項、人均城市道路面積及其滯后項不能直接影響被解釋變量,而是通過影響當期土地出讓面積起作用,符合工具變量的要求。

表4 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工具變量回歸
表4給出了使用工具變量的估計結果。使用工具變量需要對是否存在內生解釋變量和工具變量有效性進行檢驗。表4顯示,內生性檢驗所得出的Davidson-Mac Kinnon檢驗統計量都在1%,水平上拒絕了原假設,說明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內生性顯著存在,因此使用工具變量回歸結果更準確。弱工具變量檢驗所得出的 Cragg-Donald Wald F值均遠大于10,因而可以認為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過度識別的Sargan檢驗值非常大,表明工具變量不存在過度識別問題。這些檢驗結果均表明,我們選用的三個工具變量是適當的。
在工具變量檢驗中,模型13為僅使用L1.lnland為工具變量(恰好識別)的2,SLS回歸結果,模型14和模型15為分別使用L1.lnland和Road、L1.lnland和L1.Road為工具變量的2,SLS回歸結果。為了進一步檢驗工具變量的穩健性,模型16~18同時引入了三個工具變量,并分別報告了2,SLS、LIML和GMM三種估計方法的回歸結果。比較模型13~18可以發現,基于不同工具變量和不同估計方法得到的結果非常接近,我們所關心的核心解釋變量——國有土地出讓面積的系數均高度顯著為正,且回歸系數比基準模型(模型 5)大大提高,這說明內生性問題導致基準回歸結果低估了土地供給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使用工具變量檢驗是有效的。在使用工具變量回歸后,其他控制變量也與基準模型的回歸結果保持一致,進一步說明了工具變量估計結果的穩健性。
以上分析表明,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是中國城鄉收入差距居高不下的重要影響因素。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檢驗其核心影響機制——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為全面刻畫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內在聯系,下面我們將分別通過檢驗土地供給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以及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來說明這一機制。
(一)土地供給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
理論分析表明,土地供給一級市場壟斷將導致人口城市化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為了檢驗土地供給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我們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其中,下標i和t分別表示省份和時間,U rbanit為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的度量,ln landit為土地供給規模的度量,α是土地供給規模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系數,根據前文的理論推斷,我們預期α為正值。Xit為其他控制變量,β是這些變量的系數。C表示常數項,εit表示隨機誤差項,ui代表地區固定效應,λt代表時間趨勢。
表5報告了土地供給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回歸結果。我們首先通過Hausman檢驗來確定固定效應模型或隨機效應模型,在此基礎上只報告Hausman檢驗支持的估計結果。從回歸結果中不難發現,土地供給規模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系數高度顯著為正,表明地方政府壟斷下國有土地出讓面積越多,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就越嚴重。這個結果很好地支持了本文的理論假說 2,即地方政府壟斷的國有土地供給規模越大,人口城市化滯后于空間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就越嚴重。為了檢驗土地供給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是否存在滯后影響,同時緩解土地供給的內生性問題,模型20和模型21報告了解釋變量滯后一期和滯后二期的回歸結果。從回歸結果中可以看出,土地供給規模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存在顯著的滯后效應,說明土地供給規模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影響是持續的。為了進一步檢驗實證結果的穩健性,模型22~24報告了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PCSE)估計方法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對主要結果基本沒有影響,而且模型的擬合程度得到顯著提升,進一步說明本文的實證結果是穩健的。

表5 土地供給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檢驗結果
在控制變量中,經濟發展水平和工業化水平的系數都顯著為正,說明經濟發展水平和工業化水平均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具有顯著推動作用。可能的原因在于:經濟越發達、工業化進程越快的地區,地方政府推進以土地為核心的空間城市化所獲得的收益越高,因而這些地區的政府越熱衷于推進空間城市化,從而加劇了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財政收支壓力的影響系數在大部分模型中顯著為正,表明財政收支壓力加劇了城市化的不平衡發展。可能的原因是財政收支壓力越嚴峻的地區,地方政府越熱衷于推進空間城市化以獲取財源,并且越缺乏動力去推進增加財政負擔的人口城市化,從而導致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越嚴重。地區公共支出規模和經濟開放程度的系數在大部分模型中都顯著為負,說明增加地方政府的可支配財力、經濟開放程度的提高將有利于降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外商直接投資的系數在大部分模型中顯著為正,說明地方政府間激烈的競爭加劇了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國有化水平的影響系數顯著為負但不穩健,土地調控政策的影響系數也為負但不顯著,說明國有化水平和土地調控政策對城市化不平衡發展沒有顯著影響。
(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
這里我們進一步分析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為了檢驗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的關系,我們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與上文相同,I nequalityit表示城鄉收入差距,U rbanit為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的度量,α是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根據前文的理論假說 3,我們預期α為正值。Xit是一組控制變量,β是這些變量的系數。C表示常數項,itε表示隨機誤差項,ui代表地區固定效應,tλ代表時間趨勢,以控制時間效應。
表 6報告了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的回歸結果。Hausman檢驗表明隨機效應模型均被拒絕,因此只報告經SCC模型修正的FE模型的估計結果。模型25只包含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和土地出讓面積兩個變量,估計結果表明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具有顯著正向作用,城市化不平衡發展程度越嚴重,城鄉收入差距就越大。模型26加入了經濟發展水平和工業化水平兩個變量,估計結果表明,控制這兩個變量以后,模型的擬合程度得到明顯改善,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系數有所下降,但依然高度顯著為正。模型27在模型26的基礎上加入財政收支壓力、地區公共支出規模、國有化水平以及經濟開放程度等變量。估計結果表明,加入這些變量以后,模型的擬合程度得到了進一步改善,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依然高度顯著為正。這一結果很好地支持了本文的理論假說 3。為了檢驗城鄉差距變量的選取是否會影響回歸結果,模型 28~30使用城鄉居民消費差距替代城鄉收入差距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模型 28只包含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和土地出讓面積兩個變量,模型29進一步加入了經濟發展水平和工業化水平兩個變量,模型30則加入了全部控制變量。觀察回歸結果可以發現,城市化不平衡發展顯著擴大了城鄉居民消費差距。土地出讓面積和其他控制變量的系數符號和顯著性與表 2的回歸結果相似,在此不再贅述。

表6 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的檢驗結果
綜合表5和表6的結果可知,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將擴大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之間的差距,導致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而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又將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因此,土地供給具有擴大城鄉收入差距的作用??傮w來看,表 5和表6的實證結果很好地支持了本文的理論假說2和假說3,從而印證了存在土地供給通過加劇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而擴大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機制。
本文利用中國1999—2012年的省級面板數據,對土地供給、城市化不平衡發展與城鄉收入差距之間的內在關系和作用機制進行了實證檢驗,發現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供給將導致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城鄉收入差距擴大。進一步分析得出,城市化不平衡發展是聯系土地供給與城鄉收入差距的中間變量和作用渠道。在經過一系列的穩健性檢驗和克服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后,結論依然成立。這些結果說明,在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一級市場的制度背景下,土地作為地方政府手中的政策工具,在中國城市發展和城鄉收入差距擴大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土地壟斷供給導致地方政府在城市化發展模式上更偏好于推進以土地為中心的空間城市化,而忽視了對推進人口城市化的努力,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的差距,造成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城市化不平衡發展又抑制了城市對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的吸納能力,導致大量農業人口無法有效向城市遷移轉為城市市民,最終導致城鄉收入差距擴大。
本文的研究結果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土地供給對城鄉收入差距的影響,其政策含義是:中國城鄉收入差距擴大一定程度上源自于地方政府壟斷下的土地供給。因此,要想縮小城鄉收入差距,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推進土地征用和出讓的市場化改革,扭轉地方政府的城市化行為偏差,促進人口城市化與空間城市化均衡發展?;诒疚牡难芯拷Y論,我們提出如下政策建議:(1)打破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一級市場的地位,實現土地資源的市場化配置。地方政府壟斷土地供給是加劇城市化發展不平衡,進而擴大城鄉收入差距的主要原因。因此,在當前城鄉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的背景下,政府應不失時機地加快推動土地供給的市場化改革,賦予農村集體土地與城市國有土地同等的使用權、收益權和轉讓權,拓展農村集體建設用地的流轉范圍和流轉方式,允許農村集體土地直接進入城市土地一級市場交易,建立農地轉為非農用地過程中農民與用地者之間的直接協商機制,改變目前由地方政府獨家壟斷土地供應而導致的土地價格扭曲、土地增值收益分配不公平的局面,從而提高農民在土地增值收益中的分配比重,縮小城鄉收入差距。(2)改革財政體制,降低地方政府對土地財政的依賴。從短期來看,需要建立有助于加快人口城市化進程的土地出讓金支出制度,增加土地出讓收入用于為農業轉移人口提供公共服務的比重,可以考慮建立土地發展基金制度,將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收入按照一定比例歸集起來,作為為農業轉移人口提供公共服務的??钍褂?。這樣,在激勵機制上調動地方政府對推進人口城市化的積極性,并減少其片面追求城市空間擴張的沖動,促進城市化均衡發展,縮小城鄉收入差距。從長遠來看,則需要改革財稅體制,使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增長模式從依賴不可持續的土地出讓金轉向依靠穩定可持續的稅收收入上來,從而在根源上消除地方政府通過壟斷土地供給獲取財政收入的動機,減輕乃至根除因土地財政而導致的地方政府重空間城市化、輕人口城市化的傾向,最終有效縮小城鄉收入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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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L Classification:D31 O18 R52
Rural-urban Income Distribution Effect of Land Supply:A Perspective of Imbalance Development of Urbanization
Xie Dongshui
(Hu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Xiangtan 411201,China;Hunan Normal University,Changsha 410081,China)
This paper studies the rural-urban income distribution effect of land supply,discusses the relationship and mechanism between land supply,urbanization unbalanced development and urban-rural income gap. The results show that monopoly of the primary land market result in the local government has more incentive to promote spatial urbanization instead of population urbanization. In this case,urban space is constantly expanding,but it unable to absorb more rural population,which leads to the urbanization imbalance development. The imbalance development of urbanization makes the rural residents can not share the land value-added benefits,bans the effective migration of rural residents into cities,and increases the urban-rural income disparity. Using provincial panel data from 1999 to 2012,we find that local government controlling more land provide will aggravate the imbalance development of urbanization and increases the urban-rural income disparity. To some extent,the rural-urban income disparity partly derives from the monopoly of the primary land market. The policy implication of this paper is that,in order to narrow the rural-urban income gap,it is important to promote the marketoriented reform of land expropriation and transfer,break the local government monopoly of land market,and accelerate the urbanization balanced development.
Land Supply;Imbalance Development of Urbanization;Rural-urban Income Disparity
10.14116/j.nkes.2017.02.005
* 謝冬水,湖南科技大學商學院(郵編:411201)、湖南師范大學大國經濟研究中心(郵編:410081),E-mail:xiedongshui8012@163.com。本文受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農地轉讓權對農村勞動力非永久遷移的影響機制及調控政策研究”(13CJL049)資助。特別感謝匿名審稿專家提出的寶貴修改意見。當然,文責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