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軍

這幾年,我到不少地方宣傳禁毒,遇到的兩件事讓我印象十分深刻。
第一件事是前年冬天,我應邀去某縣講課,正好遇上寒潮襲來,下火車的時候感覺一下子從秋天直接到了隆冬。出發的時候我只帶了一件薄外套,穿在身上還止不住哆嗦。當地接我的同事直接拉我到公安局,在公安局門口,我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女,穿得很單薄,無助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樣子甚為凄慘,卻無人理會。
我問公安局的同志,這么冷的天,人家跪在門口,你們怎么沒人出面問問情況,哪怕安頓在傳達室里也好啊。聽我這么說,當地禁毒辦的廖主任眉頭深鎖,一個勁兒嘆氣,說這事怕是誰都處理不了。這個婦女的丈夫吸毒多年,還感染了艾滋病。婦女早已傷透了心,但因為孩子還小,沒有下決心跟他離婚。吸毒的丈夫動不動就對妻子拳腳相加,尤其是吸毒之后,更是變本加厲。昨晚,丈夫又對她施暴,她忍無可忍,今天早上來到公安局,要求公安機關把她丈夫抓起來。
民警對她解釋,她丈夫常年吸毒販毒,警方不知道抓過多少次了,可他身患艾滋病,戒毒所、看守所都不敢收,收了也沒條件治療,還有傳染其他人的危險。縣領導曾經協調過有關部門,判了他有期徒刑,但監獄按照規定也是不接收的,只能是監外執行。聽了民警的話,婦女更加絕望,在凄風冷雨中跪地嚎哭,讓人看了既同情,又無奈。
不久天氣轉暖,我應邀到另外一個縣講課。正好碰上當地公安局禁毒大隊晚上行動,我就跟著去看看熱鬧。這一晚收獲不小,警方抓獲了一批吸毒人員,繳獲了毒品和吸毒工具,查封了一個娛樂場所。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檢查私人出租房的時候,警方在兩個房間里抓了幾個吸毒鬼混的小青年的現行,第一個房間里有四男兩女,第二個房間里是三男一女,都是十五到二十歲之間。警方沖進去的時候,他們都赤身裸體,場面不堪入目,幾個男女神情亢奮,而桌子上擺著的“冰壺”說明了一切。
因為其中的三個女孩兒是未成年人,禁毒大隊通知了她們的家長。幾個家長匆匆趕到,父母看見孩子這般模樣,心情可想而知。
這么小的年紀就吸毒,而且看上去還不是個別現象,讓我非常吃驚。禁毒大隊的覃大隊長卻是見怪不怪,他對我說,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了,性觀念非常開放。你知道縣里的旅社什么時候爆滿嗎?不是旅游旺季,不是過年過節,而是中學每年寒暑假的頭兩天,好多學生手上有錢,就去開房。今天晚上抓到的這三個女孩兒,初中畢業后沒考上好學校,家長把她們送到南寧上職業學校,希望她們至少學個謀生技能。但她們根本無心學習,跟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打得火熱。這些人誘使她們吸毒成癮,把毒品當作助興的藥物,一伙人開房徹夜鬼混。
這三個女孩兒都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抓現行了,因為她們還是未成年人,民警手下留情,沒有把她們的資料錄入全國吸毒人員動態管控系統,而是和家長一起加強教育引導,給她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前兩天,家長還帶著她們回到學校,向老師作了深刻檢討,希望老師今后對她們嚴格管理。沒想到,千叮嚀萬囑咐,家長前腳剛離開,三個女孩兒后腳就溜出來了,當晚就迫不及待地聯系了這幾個男青年鬼混。
覃大隊長還告訴我,前幾天當地還出了一件事情,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在農家樂里吸毒過量,走出包廂后,一頭栽倒在地上死了。這件事引起了縣領導的高度重視,所以這一段時間查得很緊。即便如此,有些人還是不能收斂一下。
覃大隊長說的這些情況讓我瞠目結舌。本來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個很大的遺憾,就是我們這一代人正好撞上了計劃生育,尤其是我們這些公務員,那是一條高壓線,絕對碰不得。我和妻子經常說,我們有一個兒子了,要是再有一個女兒該多好啊!這兩年,二孩政策放開了,可我們也過了生育年齡,都成為等著做爺爺奶奶的人了,只能嘆息說這就是自己的命了。
平時看著有女兒的家庭,我們夫妻都十分羨慕。但是今天晚上看到這三個女孩兒的所作所為,我突然覺得我是幸運的。將心比心,哪個父母要是攤上了這么一個女兒,說傷心還是輕的,應該算是割心了。聯想到前幾天遇到的那個可憐的婦女,更是讓人唯有一聲嘆息。
由于冰毒可以“助性”,吸食冰毒的人性欲旺盛,需要通過性行為“散冰”。為了迎合這樣的市場,不少娛樂場所暗地里提供一種特殊的“服務”,讓一些年輕女子陪客人吸食毒品,被稱為“陪溜妹”。“陪溜妹”為了留住客人,更是使出各種手段。這個所謂“散冰”的過程不但對身體傷害極大,而且非常容易感染性病。
說起來真是有些丟臉,我是二十一歲才初戀的,按現在年輕人的說法,那是太浪費青春了。但是對比起來,現在的一些年輕人也未免過于開放,甚至過于放縱了。任何放縱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是年輕人的放縱,不但對個人,對社會,甚至對國家都有著極大的危害。有一個邊遠的小縣城,前兩年征兵體檢的時候,在報名應征的青年中,竟然有18%的人因為感染性病或因吸毒尿檢呈陽性而被淘汰……
在中國的傳統觀念中,對性,尤其是性放縱,一直是持批判態度的。但現在的年輕人一是不相信所謂的傳統,二是外界的誘惑太強烈,充斥于電視、網絡、游戲、手機等媒介中的色情信息,讓他們很難把持心性,在毒品的“助燃”下,更是走到了人生的危險邊緣。就像前文提到的那三個女孩兒,經過警方和家長那么多次苦口婆心的教育,她們不是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她們的行為已經完全失控了。
年輕人逆反、沖動,面對誘惑往往又缺乏真正的抵抗力。去年廣西D市破獲了一起毒品案件,抓獲了五名販毒的大學生。經過訊問得知,其中的一個孩子高考后覺得考得不錯,就請朋友上KTV犒勞自己去了,結果被毒販引誘吸食了毒品,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上了大學后繼續吸食,很快就沒錢了,于是絞盡腦汁引誘其他同學吸食,將毒品販賣給這些同學,這些同學吸毒成癮后也開始以販養吸,結果全部落入了法網,在毀掉了自己大好前程的同時,也給五個家庭帶來了莫大的痛苦。
如此振聾發聵的警示,所有的家長都應當引以為戒。
按照單位的安排,去年我到毒情嚴重的C縣蹲點,督導檢查禁毒重點整治工作。在調研時我們發現,這個縣的社會治安情況之所以如此復雜,群眾安全感和滿意度較低,很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因為C縣有六百多名吸毒多年、身患艾滋病等多種惡性傳染性疾病的吸毒人員,這些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公開在社會上作案,對社會治安造成嚴重危害,當地人把他們叫作“死老鼠”。
盡管是老禁毒了,乍一聽這個數字我還是非常吃驚。這些年走南闖北,和很多地方的禁毒工作者進行交流,大家普遍反映這是一個嚴重影響社會治安的老問題,是法律法規的盲區,更是全社會治療難度極大的“毒瘤”,極大挫傷了民警辦案的積極性。
很多年前我在廣西A市某區工作的時候,當地出現了幾個這樣的“死老鼠”,就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了。印象最深的一個是吸毒人員覃某,他的相貌至今想起來仍然讓我感覺肉緊。這個人當時也就三十來歲的年紀,臉色黑沉沉的,一顆顆凹凸不平的毒瘡讓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球已經不怎么會轉動了,經常木木地盯著人半天,叫人頭皮直發麻,他的頭發亂糟糟黏乎乎的,像沼澤地,這里禿一片那里光一圈,頭皮潰爛嚴重,整個兒人走路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一頭栽倒在地。
覃某吸食海洛因有一定的年頭了,已經到了非要注射毒品才過癮的地步。那時候要找到一支注射器還真不容易,所以吸毒圈子中一旦有人找到注射器,其他人就會搶著蹭一蹭,根本沒有任何消毒措施,有的甚至迫不及待地抽自來水來注射。沒有見過吸毒人員注射毒品的人是無法想象那種情形的,他們注射并不是一針下去就好了,而是把海洛因注射下去,然后用針筒把自己的血抽上來,差不多抽滿了一管,再慢慢壓回去,再抽上來,再壓進去,如此反復,使得吸毒人員好像在巔峰與谷底之間,找到類似蹦極般強烈的生理快感,讓他們欲罷不能,他們管這叫作“回血”。
再往后,覃某手臂上的血管都因為過度注射而硬化結痂,用針很難扎進去,他只能找大腿根部一根比較大的動脈來注射。這樣注射更為危險,稍一過量就可能致命,他也曾親眼見到很多吸毒人員就是這樣倒下去的,但這個時候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只要一天不吸毒,毒癮發作起來,就像億萬只螞蟻在骨頭和血管里面爬行嚙咬,卻無法抓到無法掙脫,而且會出現可怕的幻覺,痛苦得死去活來。這個時候,只要給他注射一針,那些螞蟻就撤退了,幻象也消失了,整個兒人逐漸平靜下來,好像大病一場,全身虛脫一般。
警方行動時經常會遇上像覃某這樣的資深吸毒人員,有經驗的老警察頭腦是很清醒的,一般都是等他們注射過癮后再上去抓人,以免對方狗急跳墻,在掙扎時咬傷或者用針頭扎傷民警。
記得有一次,我們局里組織清查行動,一名新入警的年輕人缺少實戰經驗,破門而入后,看見吸毒人員正在“回血”,以為抓現行的機會到了,沖上去就要制止,結果,被激怒的吸毒人員跳了起來,一針扎到他的胳膊上。幸好有經驗的老民警趕緊沖上去,一腳踢翻那名吸毒人員,快速幫年輕民警拔出針頭,馬上擠出血,用開水清洗傷口,然后送到醫院采取措施緊急治療。小伙子聽說對方是艾滋病毒感染者,嚇得臉都綠了,頓時渾身癱軟。好在,經過醫院反復檢查,沒發現他被感染,但這個煎熬的過程持續了半年之久,把他弄得心力交瘁。從此,小伙子有了心理障礙,抓捕吸毒人員的時候,他比那些吸毒人員還要緊張。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也實在是沒法解釋。像覃某這樣的吸毒人員,看上去已經病入膏肓,周圍的人都覺得他活不了多長時間了,甚至醫生也是這么認為的,可是一年一年下來,盡管情況越來越糟糕,他的手上腳上甚至都長滿了膿瘡,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他身上腐爛的味道,但他依然頑強地活著,依然每天掙扎著出現在街頭巷尾。他曾經因為搶劫和盜竊被判過有期徒刑,但因為身患多種惡性傳染性疾病,被監外執行,得以繼續在街頭浪蕩。后來,也許是嘗到了艾滋病的“甜頭”,他索性弄了一張衛生防疫部門的證明,隨時帶在身上,意在告訴別人他得了艾滋病。如果對方還不相信,他就干脆擼起袖子,讓人看他胳膊上的毒瘡……
他就這樣像一只惹人厭的老鼠那樣活著,走到哪兒臭到哪兒,看上哪個商店的東西,他就伸手白拿。商店老板們遠遠看到他走過來就會忙不迭關門,來不及關門的就丟個幾十塊錢給他,或者扔一包食品之類打發了事。有些毒販看到這個情形突然來了靈感,找到覃某商量合作,把毒品交給他來賣,利潤各分一半。于是,覃某就在街頭大肆販賣毒品零包。
公安機關多次將其抓獲,都是因患病無法批捕,只能變更強制措施為取保候審。覃某一出來,又繼續在社會上販毒。這種情況,甚至遭到了社會公眾的誤解——老百姓眼看著公安機關抓了他,結果進去不久就出來了,照常在街頭大肆販毒。很多群眾不了解法律法規的具體規定,都以為是公安機關收了這個家伙的黑錢,表面上抓他,一轉身又把他給放了。經常有產生誤解的群眾向相關部門舉報公安機關不作為,甚至和毒販勾結。而公安機關呢,卻是有苦說不出。民警們也知道這樣抓了放,放了抓,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但是,又找不到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當時吸毒人員吸食的毒品主要是海洛因,因為吸毒共用針頭導致感染艾滋病的情況相當嚴重,有的吸毒人員還合并感染了重度肺結核、肝病和其他惡性傳染病。這些吸毒人員感染艾滋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后,大部分是沉浸在恐懼、痛苦和自責之中,但也有少數破罐子破摔,仗著艾滋病這塊暫時的“免死金牌”有恃無恐,大肆從事各種違法犯罪活動,有的甚至主動感染艾滋病以逃避打擊。
當年在A市工作的時候,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另一件事情,就是一個“美女木乃伊”的故事。這是當年A市一個最典型的吸毒人員家庭,家庭成員個個參與販毒,一度發了毒品財。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就起了一棟五層樓房,買了好幾輛車,開了家大飯店,儼然成功人士。但是,毒品很快讓這個家庭付出了巨大代價。這個家庭中的十一個成員全部染上毒癮,五人因販毒被判刑,其他人多次被強制戒毒,兩人精神失常上吊自殺,兩人吸毒過量死亡……
這個家庭原本聰明漂亮的小女兒變成了“和毒品睡覺的女人”,吸毒、性行為混亂,結果很快就感染了艾滋病,大腿上長了一顆動脈瘤。后來跟另外一個女人爭風吃醋打架,導致動脈瘤破裂,無錢做手術,一條腿潰爛枯萎,就好像一條木乃伊的腿。一個龐大的家族徹底毀滅,一個美麗的少女最終變成了可怕的木乃伊,教訓何等慘痛和深刻!
我曾經采訪過這個家庭,在當地公安分局禁毒大隊長的介紹之下,她讓我拍了一張照片,這是家庭變故之后她讓別人拍的唯一的照片,以后再也不讓拍了。當時廣西作家協會的一個副主席正好在A市,聽了這個情況,叫我帶他去采訪,結果進去一看,他嚇得臉都青了,而且房間里的惡臭讓他無法忍受。出來的時候,他兩腿發軟,跟我說他走不動了,我只好把他背出來,他在垃圾桶邊吐得死去活來。吐完之后說,這是他這輩子最難忘的記憶了,沒有想到,在如此明媚的陽光下,居然有人生活在這種生不如此的狀態里,太可怕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A市成為全國第一批免費交換針具試點,這件事情曾經引起軒然大波。不要說是群眾了,就是我們這些執法人員都想不通,明明吸毒違法,吸毒對個人、家庭和社會都會造成巨大的傷害,為什么政府還要采取這樣的行為,免費為這些吸毒人員提供潔凈的注射工具,這不是鼓勵他們吸毒嗎?
多年后回想起來,才明白政府的苦心。毒品犯罪的治理是一個長期過程,短時間內,這些吸毒人員的毒癮是難以根治的,與其讓他們為了找一根針具在骯臟的垃圾里翻來翻去,一大幫人共用一根被丟棄的針頭,還不如為他們提供潔凈的針具,雖然吸毒還是吸了,但至少可以大大減少艾滋病和其他惡性傳染病傳播的幾率,減少對社會的危害。事實證明,采取這樣的方式是有效果的,經過多年的努力,A市吸毒人員感染艾滋病的比例逐漸降了下來。
后來我調到省城工作,就沒有再繼續追蹤這些吸毒人員的情況了,聽說前幾年覃某終于死了,死得非常痛苦,那情形讓很多吸毒人員都心驚膽戰。還聽說A市政府投資新建了一所特殊醫院,專門收治這些感染艾滋病或其他惡性傳染病的吸毒人員。
在A市的那個城區里,也就那么幾個類似于覃某的吸毒人員,已經鬧得民怨沸騰,公安機關束手無策,更何況我去年蹲點的C縣,居然有六百個這樣的“死老鼠”,那里的社會治安狀況可想而知。
很多人不了解這個縣的真實情況,認為這個縣就是外流販毒的問題,因為C縣外流販毒在全國始終處于前三名的位置,國家禁毒委給C縣掛牌也是因為這個問題。而我們在這里蹲點一年后才知道,外流販毒只是C縣毒品問題的冰山一角,就像一個人,大家只看到他的皮膚潰爛了,卻看不到他的內臟已經全部爛掉了,皮膚只是外在的一處體現而已。
C縣登記在冊的吸毒人員超過一萬人,已經形成了巨大的毒品地下消費市場,各種毒品違法犯罪活動十分活躍,誘發了各種違法犯罪案件甚至是惡性案件。根據政法部門的統計,C縣95%的侵財案件是吸毒人員所為,毒駕等肇事肇禍事件時有發生。C縣是外出務工縣,約有三十萬人在外務工,其中有一部分不法分子走上制毒販毒的犯罪道路。他們不斷擴大地下毒品消費市場,造成毒品在外省(自治區、直轄市)擴散,也對C縣形成回流的惡性循環。外流販毒犯罪活動對全國多地社會治安造成嚴重危害。
更為可怕的是,C縣累計報告HIV/AIDS病例超過七千例,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因吸毒感染。感染者中的一部分人破罐破摔,在社會上瘋狂作案,甚至以自己感染惡性疾病公開敲詐勒索,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2013年11月29日,C縣某鎮吸毒人員陳某吸毒后行為失去控制,用柴刀將其父母及兩個侄子殺害;2014年6月23日,C縣某鎮吸毒人員蔡某吸毒后產生迫害妄想,暴怒之下,將其女友殺死……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C縣的毒品問題經過多年的發展蔓延,已經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如果再任其發展,后果不堪設想。C縣的問題引起了自治區甚至中央的關注,給予了大力指導、支持和幫助。新一屆縣黨委、政府非常重視這個問題,開展了重拳整治,取得了初步的成果。我們衷心希望,這些措施都能落到實處,并且形成常態,常抓不懈,真正遏制毒品的蔓延,為全縣人民創造一個良好的社會治安環境。
按常理來說,那些不幸身患艾滋病、重度肝炎、重度肺結核和其他性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的患者,還有殘疾人、孕婦、哺乳期婦女、未成年人、老年人等有別于其他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群,他們在社會上屬于弱勢群體,應當受到社會的保護。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個特殊人群中的一些成員,卻利用其特殊身份參與毒品犯罪活動,給公安機關的執法造成了很大的阻礙。
2010年5月,公安部出臺《關于規范看守所管理確保在押人員身體健康的通知》,其中明確規定:看守所收押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必須由醫生進行健康檢查;看守所發現以下情形的,可以不予收押:患有精神病或者急性傳染病的、在羈押中可能發生生命危險或者生活不能自理的。
涉毒違法犯罪人員大多疾病纏身,在羈押過程中有可能死亡,相關風險承擔和善后處置問題缺乏明確的政策和法律規定支持,加之近年來全國公安機關集中整治執法過程中非正常死亡問題期間,一旦發生在押人員死亡事件,其家屬動輒開口索賠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且上級會追究辦案民警責任,導致民警辦案壓力大、風險高。基于降低執法風險的考慮,公安機關的羈押場所對特殊涉毒人員基本上是拒收,而這種不予收押或是收押后又釋放,致使這類特殊人群態度十分囂張,帶來了十分惡劣的負面效應。

吸毒人員的畸形兒子
對于患艾滋病、肺結核等重癥的特殊涉毒犯罪嫌疑人,關押他們需要設立專門的場所,并要投入專項醫療救治和監管經費;對于吞食異物的特殊販毒犯罪嫌疑人,收治前強制隔離戒毒所都要求先交納手術押金并且需要其家屬簽字,這些費用涉毒犯罪嫌疑人及家屬一般無力支付或不愿支付,拒絕簽字,辦案單位也無法墊付,醫院依照規定不會為之動手術。上述患有嚴重疾病的特殊人員,光是每人每年的治療費用均在十萬甚至數十萬以上,還不算監管經費,這筆巨額的經費開支需要列入財政予以保障,但目前受各地財力狀況的限制,這筆經費往往得不到相應的保障,只能對這些人員采取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措施。
由于大部分檢察院對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嫌疑人案件不受理,使得公安機關在案件偵查終結后卻不能移送起訴。而特殊人群販毒案件在法院判決后無法執行,法院為了提高執行率同時也為了維護判決的嚴肅性,對于涉及這些特殊人員的案件,大多不予受理。
特殊人群身患嚴重疾病,生命極其脆弱,一旦在案件的辦理過程中出現死亡的情況,不但要支付高額賠償金,還要追究相關辦案人員的責任,高昂的執法風險也讓辦案單位望而卻步。而在看守所不收押或者收押后又釋放的情況下,對犯罪嫌疑人的有效監控就成為棘手的問題。受人力、物力等客觀條件的限制,公安機關對取保候審、監視居住人員的監管和教育力度十分有限,街道社區對他們更是無可奈何,甚至有些地方干脆放任自流。
疾病逐漸成為這類人繼續違法犯罪的保護傘,使得他們的犯罪活動日益猖獗,氣焰日益囂張。由于身患惡性傳染性疾病的特殊人群無法打擊也無法關押,他們流散在社會上,必然使接觸他們的人員受到感染,造成艾滋病等嚴重疾病向普通人員不斷擴散。如A市特殊販毒犯罪嫌疑人麥某,同時感染了艾滋病、重度肝炎、重度肺結核,其家人將其趕出家門,任其自生自滅。她妹妹于心不忍,偷偷送飯給她,結果不慎感染艾滋病和肺結核。最后麥某病死,她妹妹離家出走,不久后也在旅館里死亡。
綜合上述原因,執法部門對這些人的違法犯罪活動進行打擊處理,是一項十分危險、效率極低而又很無奈的工作。
首先,這種執法活動效率十分低下,吃力不討好。執法部門抓獲特殊人群違法犯罪人員,如果是艾滋病患者,各地的措施基本上都是將他們送到一些可以收治的特殊醫院,如廣西基本上都是送南寧市新康醫院或是茅橋醫院,這兩家醫院是由司法廳下屬的強制戒毒所改建的,有一些收治此類人員的經驗,設有一些床位,但現在面對各地不斷送來的特殊涉毒人員,這兩家醫院已經是人滿為患,床位難求。
對一般零包案件的特殊人群犯罪嫌疑人,基本上是采取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但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后,并沒有多大成效,更多的是檢察院不予起訴或法院判處監外執行,最后只能一放了之。公安機關對這些特殊群體犯罪人員抓了放、放了抓、抓了再放,大大增加了辦案機關的打擊成本,嚴重挫傷了民警辦案的積極性。
2013年5月,D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破獲一起特大販毒案件,抓獲楊某、陸某兩名緬甸籍懷孕女毒販。由于她們在懷孕期間,無法進行關押,只能對她們采取監視居住措施。從懷孕期間至2015年3月哺乳期滿,D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不僅要租房子給她們居住,安排她們的生活,送她們去醫院分娩,支付醫療費,還安排四名民警(后又聘請了四名女保安)每天分班輪流看守。在近兩年時間里,辦理這個販毒案共支付各種費用四十多萬元,最后終于通過外交途徑找到了她們在緬甸的親人,把她們接了回去。這個案件把所有的辦案民警折騰得心力交瘁,結果卻變成了“楊白勞”。
A市公安局抓獲特殊人群販毒人員劉某后,因其合并感染艾滋病、重度肝炎、重度肺結核,監所無法關押,強制戒毒所無法收戒,而劉某仗著自己艾滋病患者的特殊“護身符”繼續作案,在當地影響十分惡劣。為了打擊其囂張氣焰,在當地政法委領導協調下,法院和檢察院同意審判劉某,審判地點定在他家里。開庭那天,法官和檢察官都穿著防護隔離服,戴著口罩,座位上墊著塑料袋。最后,法院判處劉某有期徒刑四年,問他是否要上訴,劉某說:“判多少年都無所謂,反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
結果因為劉某身患惡性傳染病,有期徒刑只能監外執行,跟沒判刑沒什么區別。第二天,劉某又開始了販毒活動。民警們看到這個情況,真是沒有動力再去抓他了,反正抓了也要放人。
其次,辦理此類案件使辦案人員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風險。在辦理毒品案件時,民警所承受的風險和壓力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吸毒人員絕大部分是以販養吸,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感染了傳染性疾病。基層民警在抓捕這些販毒特殊人群時,缺少必要的防護裝備,缺少防范的基本知識,已經發生了不少民警和協警被傷害的事件。
2015年我隨自治區公安廳禁毒總隊到基層檢查時了解到,有一個縣公安局在辦理一起涉毒案件時,共有三個民警被身患艾滋病的涉毒人員咬傷,雖然最后確認沒有感染上艾滋病毒,但是給民警造成的心理傷害極大,其中兩個民警在家屬的強烈要求下改了行,另外一個雖然還在公安局工作,但也更換了科室,堅決不去禁毒部門工作了。
D市公安局曾經有一個協警在協助民警抓捕涉毒人員時被身患艾滋病的吸毒人員咬傷,很不幸,醫院確認他感染了艾滋病毒。后來公安局也給了他一定的經濟補償,但任何經濟補償也無法挽回一個人如此悲慘的命運。有了這個先例,公安局民警在其后抓捕涉毒人員的行動中,要承受更為巨大的心理壓力,同時,還要面對家庭的壓力——家人為他們的安全擔心,這是無可厚非的。萬一他們感染上艾滋病毒,那這個家就毀了……
2017年3月7日,中越邊境E縣一個派出所副所長羅某在辦理毒品案件時,因長期超負荷工作,積勞成疾,不幸因敗血癥引發全身器官衰竭去世,年僅三十九歲。公安廳組織媒體記者對他的事跡進行采訪報道,局里介紹,他是個辦理毒品案件的能手,當地的吸毒人員感染艾滋病的比例很高,出警面臨著很大的危險,每次出警羅某都是這么一句:“你們讓開,我來!”
但即使他經驗老到,2013年3月,他還是被一名狂性大發的“死老鼠”咬傷。雖然到醫院打了預防針,進行了一年的艾滋病抗體監測,最后確認沒有感染上艾滋病毒,但是給他的心理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他是2013年1月結的婚,就是因為怕感染艾滋病,他和妻子沒有要孩子,一直拖到他去世,給他的妻子和家人留下了深深的遺憾。
作為一個禁毒戰線上的老警察,我也算見證了不少地方毒情發展蔓延的歷程。早在二十多年前,廣西A市查獲第一批吸毒人員,一共有十三人。信息報到當地的地委、行署,地委、行署的主要領導如臨大敵,馬上召開專門會議研究如何解決這個新問題,與會人員級別之高,保密措施之嚴格,態度之嚴肅前所未有。
而如今我們卻不難發現,有的地方基層領導面對下級匯報的本地毒情,哪怕有幾百上千的吸毒人員,都已經是見慣不怪,難以引起他們的重視。甚至有一些地方,對外發布本地有多少吸毒人員,不是以實際數量為準,而是由領導來發話定調,例如上級對地方重點整治的標準是在冊吸毒人員一千名以上,那么地方領導的命令就是一定不能超過一千人,而且要留有一定的余地,確保不被列入重點整治名單。正是由于這些統計上的數字游戲,導致了一些地方的毒品問題迅速蔓延,得不到有效治理,有的甚至已經到了積重難返、難以控制的地步。
我曾到某個鄉鎮開展禁毒工作調研,鄉鎮工作人員向我們反映,十多年前,整個兒鎮只有三名吸毒人員,當時群眾也向派出所舉報了,但是鄉鎮領導卻沒有重視,認為這只不過是從外面帶回來的萌芽問題,成不了什么大氣候。既然領導是這個態度,派出所抓獲這類吸毒人員也只是罰款了事,沒有其他的措施。轉眼十多年過去,如今這個鄉鎮的吸毒人員發展到了一千多人,引發了嚴重的社會問題,毒化了社會風氣。吸毒人員為了獲取毒資四處作案,對當地的社會治安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危害,已經成了影響社會治安的頭等大事,很多家庭因為出現吸毒人員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2008年6月,國家正式實施《禁毒法》之后,禁毒部門積極爭取黨委、政府和各相關部門的支持,在如何開展社會戒毒、社區康復和“啟航工程”方面做了大量的探索,但在有些地方,效果并不盡如人意。
我們到某縣蹲點的時候,縣里的領導介紹經驗,說是因為派出所警力少、任務繁重,通過縣領導協調,把社區戒毒、社區康復和“啟航工程”的任務交給各鄉鎮司法所了,鄉鎮司法所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在社區戒毒、社區康復和“啟航工程”方面取得了很好的成效,有效地對吸毒人員實施了管控。但是我們下到鄉鎮去調研的時候,發現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開會的時候,鄉鎮司法所所長來了,滿面愁容,疲憊不堪。說起社區戒毒、社區康復和“啟航工程”,他一個勁兒搖頭。他告訴我們,縣里沒有考慮他們的實際情況,司法所剛剛成立,只有兩個正式民警,兩名協警,連一輛車都沒有,日常協調群眾糾紛的任務就相當重。這個鄉鎮每年刑滿釋放回來的人員有一百多人,管教的任務也很重,幾個人累得夠戧。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么有時間和精力去管理吸毒人員?況且那些吸毒人員到處東游西蕩的,誰會聽你的指令來這里社區戒毒?鄉鎮社區戒毒康復中心是在這里掛了個牌子,但是這個中心無人員編制,無專門經費,只有上面發的一些尿檢設備。派誰去找那些吸毒人員做思想工作,派誰去通知他們按時尿檢?沒有人啊。能做到的就是每次上級要下來檢查的時候,鄉鎮領導怕檢查出問題,專門抽人來做臺賬,在電腦里錄入一些資料備檢而已。
我問他實際上管控了多少吸毒人員,他說真正管到的就是兩個人。這兩個人比較老實,毒癮不深,自己本身也想戒毒,經常來所里尿檢。這個鄉鎮共有1106名吸毒人員,除了這兩個之外,基本就沒有人去管了。
這就是我在基層調研時感觸很深的見聞之一。蹲點一年時間,我個人認為,毒品之所以蔓延如此迅猛,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一些基層組織對禁毒工作的應付態度和浮夸作風,這些不負責任的做法與毒販為了謀取巨額利益不斷研究對策,絞盡腦汁想方設法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馬克思在《資本論》里說,如果有20%的利潤,資本就會蠢蠢欲動;如果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冒險;如果有100%的利潤,資本就敢于冒絞首的危險;如果有300%的利潤,資本就敢于踐踏人間一切的法律。用這段經典論述來形容毒販,實在是太精辟了。很多毒販不但聽過很多禁毒宣傳,而且自己還研究毒品的專業知識,有關禁毒的法律法規,公安搞禁毒工作的做法。為了謀取巨額利潤,他們絞盡腦汁,千方百計進行各種各樣的毒品犯罪活動。其中有幾件事值得深思。
第一件事說的是某市城郊接合部的一個鄉鎮,某毒販注意到,由于吸毒人員暴增,市場在不斷擴大,同時,這些吸毒人員為了維持吸毒瘋狂作案,偷電動車的很多,但他們不知道該賣給誰。這個毒販就想出了一個自認為絕妙的主意,他跟吸毒人員說,由他來收購他們偷來的電動車,每輛四百元。但他并不是直接付四百元現金,而是給他們大約價值三百元的毒品,滿足他們的吸食要求,另外再給一百元現金。如此“一舉兩得”的刺激,可想而知那些吸毒人員盜竊電動車的積極性有多高了。
第二件事情是,現在城市里打擊毒品犯罪的力度越來越大了,尤其對娛樂場所的檢查相當嚴格,很多吸毒人員為找到一個合適的吸毒環境十分頭疼。應運而生的是,一些毒販又有了新的投資點,他們在比較偏僻的城郊接合部租下一些二手房,內部改造成KTV包廂的樣式,但提供的并不是一般KTV的服務,而是專門針對那些有需求的吸毒人員。這些吸毒人員來到包廂里,服務生給他們提供毒品,外面有人放哨,每個包廂每小時的收費在千元以上,有的近兩千元,居然還供不應求。甚至有吸毒人員在外面排隊等著,一個包廂剛騰出來,服務生七手八腳一收拾,馬上又進來下一批客人。如此的“配套服務”,導致了吸毒在鄉鎮和農村的快速蔓延。
現在不少地方都出現了城市的吸毒人員增長放緩,而鄉鎮和農村由于管理不到位,吸毒人員呈現快速增長蔓延的趨勢,給當地的社會風氣和社會治安造成了極為嚴重的影響。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一些相當專業的犯罪團伙,專門研究那些拿到不菲的征地拆遷補償款的農民,非常詳細地分析他們的生活習慣、愛好和性格弱點,制定周密的行動計劃,千方百計引誘這些人走上賭博、嫖娼、吸毒的道路,一步步把他們手上的錢全部騙光。
事實上,很多農民一下子拿到幾十甚至上百萬的征地補償款,的確一下子緩不過神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么多的錢,以為怎么用都用不完,在那些別有用心的誘惑面前,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沉浸在黃賭毒的泥潭里,結果沒有多久就把錢花得一干二凈,其中有一些人,干脆就在毒販的拉攏下走上了不歸之路。
多少年來,我們一直把毒品當作過街老鼠,嚴厲打擊查處,但是一年年過去,毒品的危害卻日趨嚴重。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除了國際大環境的影響,還有更加深層的內在原因。
如今,中國的人口實在是太多了,做什么都難,都要面對很多的競爭,其中有正當的競爭,也有不正當的競爭。就業難,買房難,養老難,上學難……人心的失落無助,基層管理的軟弱渙散,家庭疲于掙扎,讓生存變得更加艱難。而高消費的誘惑,奢靡生活的吸引,又時時刻刻在試探著人們的底線。一些急于求成的年輕人不愿意奮斗拼搏,消極的選擇很容易導致兩種結果:一種是頹廢、逃避的,在吸毒的幻覺中逃避現實世界,麻醉自我;而另外一種是完全放棄做人的最基本原則,冒險去制毒、販毒、運輸毒品,在人生舞臺上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作為賭博的籌碼。
大山深處一個偏僻的小村莊,僅有六百多人,公路修通之后,很多青壯年農民常年外出打工。但是,靠出賣體力獲得的收入并不高,節衣縮食過得很不易。每年春節回家的時候,大家掂量著買些自認為過得去的年貨回家團聚,卻看到同樣外出務工的某人不但開著豪車載著美女回家,而且家里推倒舊房蓋起了新樓,隔三差五就請親朋好友聚餐,出手十分闊綽。大家羨慕地問他在哪兒發的財,這人淡淡一笑,說是買彩票中了大獎。但是有人知道他應該是走了偏門,沾親帶故的紛紛找上門,求他領著大家也掙點兒錢花。軟磨硬泡之下,這個人終于答應帶著一些親戚外出掙錢,后來大家才知道,原來他是做起了人體帶毒的“騾子”。
由于他“快速致富”的示范作用,村里的那些“紅薯藤親戚”不斷找他說情,相互拉扯著外出帶毒,這支隊伍在兩年的時間里竟然發展到二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在校學生。為什么要選擇學生呢?因為毒販在多次帶毒時發現,如果幾個成年男子一起坐在候車室等車,很容易引起警察懷疑,最好就是有男有女還有孩子,就像一家人假期外出旅游一樣,不會引人注意。再者,人體帶毒極易損傷腸胃,而孩子的腸胃受損比較易于恢復,要價不高,還很聽話,性價比非常高。
當然,這種大規模的運毒活動早晚會引起警方的注意。這個村子里前后有三十多人被警方抓獲,然而在暴利誘惑下,馬上又有膽大的村民前赴后繼,為他們的發財夢拿生命去賭博,甚至有的家庭里,哥哥剛剛被抓,弟弟又繼承他的“事業”。
在毒品暴利的誘惑下,原本淳樸善良的小山村完全變了樣,在一些膽大妄為的販毒分子的負面榜樣作用下,整個兒村子的人完全把法律和道德扔到一邊,飛蛾撲火般投入瘋狂的販毒犯罪活動之中,還把很多在校學生拖入了這個大泥潭。由于受金錢至上的錯誤觀念影響,村里不少學生無心學習,認為讀書沒有啥用,還不如趕緊到社會上掙錢養家來得實在,只要給錢,干什么他們都無所顧忌。
2013年12月29日,在公安部指揮下,多地警方聯合行動,清剿涉毒嚴重的廣東陸豐市博社村,一舉摧毀十八個特大制販毒犯罪團伙,抓捕犯罪嫌疑人一百八十二名,繳獲冰毒近三噸、制毒原料二十三噸,震驚海內外。此后,一大批曾經在博社村學得制造毒品技術的所謂技師逃散各地,不但不吸取教訓懸崖勒馬,而且與當地的一些不法分子相互勾結,想方設法尋找場所和原料,繼續瘋狂制造毒品,甚至把毒品賣到了境外。廣西南寧警方破獲的“2016·10·28”制毒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就是上述漏網之魚,警方在南寧市大王灘水庫庫區的制毒現場查獲毒品甲卡西酮及易制毒化學品麻黃素成品215噸,半成品約38噸。
古人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也許,我們真的應該反思一下自己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態度,多一點兒豁達與寬容,多一點兒靠奮斗改變自己命運的信心和勇氣。
去年跟基層的同志聊天,了解到F村毒情嚴重,造成的后果惡劣,留下的社會問題也很突出,我提出要去采訪。基層的同志馬上緊張起來,支支吾吾說了很多原因,意思就是不想讓我去。我理解他的想法,現在很多基層領導好大喜功,報喜不報憂,有問題藏著掖著,以免曝光出來被上級掛牌整治,影響他們的職務提升。后來幾經爭取,我終于得到了去該村調研的機會,也得到了基層同志的支持與配合。
這個村位于幾個大縣的接合部,土地肥沃,盛產高品質的荔枝,農民的人均收入不低。但是,村里的計劃生育執行不力,絕大多數村民家里都是好幾個孩子,這個結果導致原來比較充裕的土地資源很快就不能滿足需求了,當地青壯年勞動力紛紛外出打工掙錢,再到后來,村子里基本上只剩下老年人和婦女兒童了。
每到荔枝收獲的季節,很多外出務工人員就回家幫忙,全國各地也都有生意人到村里來做荔枝生意。上世紀九十年代,當地優質荔枝的價格曾經高達每斤八至十二元,村民因此致富。這個時候,部分外出務工人員和外來人員帶來了毒品(當時主要是海洛因),以增強性能力、抵抗力、感冒特效藥等各種各樣的噱頭,千方百計誘惑村里這些好奇心強、手上有錢、精神世界又極度空虛的年輕人吸毒,毒品逐漸在這個偏遠村莊泛濫。據2016年的統計,F村共有在冊吸毒人員一百一十名,絕大多數吸食海洛因。這些吸毒者普遍缺乏基本的生理和醫學常識,以注射為主要吸毒方式,而且長期混用針頭,導致F村吸毒人員感染艾滋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的比例高達89%。
我們趕到鎮派出所,跟派出所長說明了來意。派出所的農所長對本地情況十分熟悉,他告訴我,就在附近兩公里遠的地方,有一戶受毒品侵害非常典型的家庭,可以先帶我們去那里看一看。
從地理位置來看,這家選擇的地方其實還不錯,占地也很大,房子前有一個相當大的庭院,下面還有一個魚塘。但此時,院子里已是荒草萋萋,房檐嚴重損壞,屋頂的瓦片也落了不少,屋里已經四處漏雨了。當我們走進前門的時候,幾乎懷疑這是被人遺棄的房屋,估計水電早就被停了,堂屋里潮濕、陰暗、殘破,到處長滿青苔,碩大的老鼠在這里竄來竄去,似乎它們才是這里的主人。
“這里有人。”陪同我們下去的老喬說。
在其中的一間廂房里,我們找到了男主人。男主人下身癱瘓,瘦弱不堪的他坐在骯臟凌亂的床上,瞪著一雙詫異的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身有一根導尿管引到地上的一個便桶里,房間里彌漫著濃烈的臭味。也許是很久沒有見到外面的人了,男主人倒是顯得有些興奮。他清楚地記得,這房子是1981年7月建起來的,當時在村子里算是相當不錯的。他有三個兒子,讀書都不怎么樣,到外地打工后先后都染上了毒癮。最早是老大吸毒,后來影響了另外兩個兒子。他們幾個吸毒后就不再勞動,而是在村子周邊四處活動,以販養吸。他們夫妻倆發現后苦口婆心地勸,甚至雙雙跪在兒子面前苦苦哀求都沒有用。
多年吸毒之后,三個兒子都感染了艾滋病。七年前,老大死于艾滋病的并發癥,五年前,小兒子因同樣原因死去,二兒子也在前年死了。三個兒子死去的時候都沒有孩子,而且他們長期在村子里販毒吸毒,名聲很臭,死的時候也沒有誰來問候。前幾年,男主人得了腦溢血,從此癱瘓在床煎熬度日。他的老伴我們當天沒有見到,據農所長說,為了生存,她經常在村子里偷菜,也經常因此被村民追打謾罵。
從這戶人家出來,我們的心情相當沉重。按說三十多年前就能起這么大房子的人,肯定是有些本事的,如果他的三個兒子不吸毒,老老實實外出打工,娶妻生子,那么到現在這個家庭肯定應該是兒孫滿堂、生機勃勃。但是因為毒品,這個家庭徹底毀了,三個兒子都走上黃泉路,老人的晚景更是凄慘,這個教訓也實在是太慘痛了。
我對老喬說,雖說這家的三個兒子吸毒販毒,但是錯不在兩個老人。他們的生活這么艱難,還是跟民政部門反映一下,想方設法給他們辦個低保,至少解決個吃飯的問題呀。而且現在眼看就要過年了,天氣這么冷,他那房間那么潮濕,又難得有人上門,萬一出點兒意外怕是都沒人知道。老喬連連點頭,說他也是這么想的,這事他會盡快張羅。
這還只是我們采訪的開始。而這種沉重的心情,一直延續到采訪結束。毒品給這個村留下的最大的社會問題,就是青壯勞動力因吸毒患病死亡,白發人送黑發人,家庭強壯勞動力缺失,老無所依、幼無所養。2003年,F村吸毒人員歸某因找不到毒品吸食,毒癮發作,用菜刀割頸自殺,這是該村第一個因吸毒死亡的人員,年僅二十三歲。至今,F村已經有六十人因吸毒患艾滋病或其他惡性傳染性疾病死亡,絕大多數是二十至三十五歲的青壯年,平均死亡年齡二十八歲。在死亡的六十名吸毒人員中,有的已經結婚生兒育女。這些家庭被吸毒人員吸光了家產,他們的妻子離家出走,把未成年的子女留給老人。全村共有三十一個孤兒,三戶孤寡老人,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
七十歲的村民老黃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因吸毒患艾滋病于2008年死亡,留下三個兒女,小兒子因同樣的原因于2016年10月死亡,又留下三個兒女,而老黃的父母仍健在,如今老黃夫婦和一個兒媳婦要撫養六個孩子和兩個九十多歲的老人,生活極度困難。有的家庭,夫妻都染上毒癮,生下的是殘疾的孩子,沒有自理能力。而且,這些孤兒因為是吸毒者的孩子,極易產生自卑心理,很容易受到他人歧視,這對于他們的健康成長極為不利。
看著村支書邀請來座談的幾個老人,大多是背著一個孩子拉著一個孩子,我們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些老人辛苦了一輩子,本來應該把持家的接力棒交給年輕一輩,自己享享清福了,誰想到兒子竟然吸毒患病死了,兒媳婦跑了,留下這么多兒女需要撫養,他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個老太太說起三個兒子因吸毒患病而死,老淚縱橫地說:“你們看到那些販毒的一定要抓啊,我們的兒子雖然不怎么樣,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養這么大死了我們多傷心呀!但是我們還得想方設法養大孫子呀。”說得我們大家鼻子都酸酸的。
這個村子里的吸毒人員到底有多瘋狂,為什么一幕幕慘痛的教訓沒能震懾住他們,為什么老一輩的諄諄教誨沒能勸住他們呢?說兩個故事大家就明白了。

收費站擒毒販
故事之一是村民老賀的兒子外出務工染上毒癮后,好吃懶做,終日沉浸在毒品的幻覺之中,將家產變賣吸光不算,還讓弟弟也染上了毒癮,導致家庭矛盾不斷。他不斷勒索二老要錢吸毒,得不到錢,就用斧頭把家里的衣柜劈碎,惱羞成怒之下,還咆哮著要把全家人都毒死。家里人以為他是說氣話,沒想到,晚上喂狗的時候,狗突然連聲慘叫,抽搐一陣就死了。家人這才知道他竟然真的將農藥放進了水缸,頓時嚇得手腳冰涼。現在,兩個兒子患艾滋病先后死去,留下四個子女由七十多歲的二老撫養,家里的荔枝林因多年無人護理沒有收成,只能在小院里養雞養鴨,換些錢艱難度日。
故事之二是村民老何的三個兒子先后染毒,將家里的東西變賣一空,而且多次毆打老人勒索毒資。有一次,老大毒癮發作找不到錢,情急之下,竟然抱起親生兒子,說是要出去賣掉。二老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掏出身上僅有的一點兒錢給他去買毒品,這才把孫子搶了回來。如今,兩個兒子患艾滋病死去,另一個外出流浪下落不明。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本來就一身病,還要照顧兒子們留下的五個子女,生活十分艱難。
當地一些吸毒人員跟家里鬧翻之后,離家出走,聚集在鎮里的糧倉附近,白天睡覺,晚上出來扒竊,主要盜竊摩托車、電動車、家禽、稻谷等,嚴重危害當地社會治安。這些吸毒人員患病死亡后,其他吸毒人員就草草將他們掩埋了事。
F村宗族觀念極重,在村里剛剛出現吸毒人員的時候,村民對于進村開展禁毒工作的民警十分抗拒,不僅向涉毒人員通風報信,還經常阻撓民警執法,民警難以開展工作。但隨著吸毒危害逐漸嚴重,一些村民因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尤其是大量青壯年男子身患艾滋病痛苦地死去,留下一批孤兒和老人,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殘酷的現實使村民受到非常強烈的震撼,他們終于認識到,再這樣下去,整個兒村莊就會徹底給毀了,毒品才是大家的公敵,于是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抗拒轉變為主動支持禁毒工作。
2008年,村民李衛東參加村主任的競選,他的競選口號是“奮起沖天志,橫掃癮君子”,喊出了全體村民最迫切的心聲,得到了全村人的擁護。當選后,李衛東真抓實干,帶領黨支部組織了十二個群防隊、八個婦女護村隊,全部由吸毒人員的家屬組成,全村每家每戶參與集資,給群防隊和婦女護村隊購買統一制服、棍棒及安裝監控設備,加強全村的巡防,配合公安機關打擊整治毒品違法犯罪活動。對于家中有吸毒人員的困難家庭,村黨支部幫忙全部辦理了低保,而且申請為吸毒家庭的孤兒上學免除學費,使這些困難家庭得到了一定的救助。此外,在每年的“6·26國際禁毒日”期間,村里組織各種活動,通過正反兩個方面人物現身說法等方式開展禁毒宣傳教育,增強村民的拒毒抗毒意識。
李衛東對我們說,盡管采取了不少措施,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是他們也遇到了不少困難,其中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至今仍有幾個“死老鼠”長期在村里販毒,沒法處理,群眾對此意見很大。村黨支部只有三個支委,年齡偏大,工作任務又很重,經常感到力不從心。再加上經費欠缺,十二個群防隊和八個婦女護村隊很難正常開展工作,村里安裝的五個監控攝像頭也年久失修,如今只有兩個還能正常工作。
李衛東是一個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基層干部,他對村里的情況了如指掌,而村民對他也是十分擁戴,不管進到哪個吸毒人員家庭,大家都很配合他的工作。走在街上,他跟我們介紹,坐在那里發呆的那個婦女的兒子患艾滋病,昨天剛死,她還在獨自傷心;對面走過來的那個是吸毒人員,手腳不干凈,經常偷東西;圍觀打撲克的人里有個是吸毒人員,臉色黑黑的,一看就知道了;那個女的老公感染艾滋病剛死不久,不知道她是否也感染了;那家的兒子也是患艾滋病的,已經沒有幾天日子了……
我當時就問他,怎么能看出吸毒人員沒有多少日子了呢?他說村里已經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有經驗了,那些臉色暗黑、神情呆滯、眼珠不會轉動,走路摔個跟頭也不感覺疼的吸毒者,很快就會走向末路了。果然,第二次我到這個村莊的時候,李衛東說的那個年輕人已經死了。
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吸毒人員和他們的家庭,使我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讓我們稍稍安慰的是,雖然這個村子是受毒品危害最嚴重的一個村,但他們終于覺醒了,為遏制毒品的蔓延做了大量艱苦細致的工作。
經過我們的反映,F村的毒品問題得到了當地黨委、政府的高度重視。我衷心祝愿,這個曾經受毒害嚴重的村莊,能夠徹底破除毒霾,走向美好的明天。
近年來,毒品問題日益嚴重,涉毒特殊人群數量不斷增長,尤其是老一代吸食海洛因的吸毒人員,在毒品多年的侵害下,感染艾滋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的幾率進一步增加,死亡的比例也越來越高。涉毒特殊人群已經逐漸從個人販毒向團伙販毒發展,而且涉及的國家和地區不斷擴大,一些犯罪團伙更是利用殘疾人、懷孕婦女、艾滋病患者進行毒品犯罪活動,以逃避打擊。目前無論是國外還是國內,對于販毒特殊人群都明顯存在打擊不力的問題。
如何界定“特殊人群”,我國現有法律中并沒有明文的規定,針對這類人群販毒也沒有具體的措施。在調查取證困難,又無法采取有效的逮捕措施的前提下,公安機關不可能無限期地拘留犯罪嫌疑人,并且按《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對很多特殊人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適用拘留、逮捕的羈押措施,只能適用羈押替代措施,如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修訂后的《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第一款第四項、第七十二條第五項就規定了對于那些“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需要采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可以取保候審或監視居住”。
然而在實踐中,犯罪地公安機關如果對于外來特殊人群采用監視居住措施還相對較好,如果采取取保候審措施,其實質結果就是“放人”。即便可以依據法律規定“查獲地公安機關認為移交其居住地管轄更有利于采取未決羈押措施和查清犯罪事實的,可以報請共同的上級公安機關批準,移送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公安機關辦理”,但也同樣存在著無論采用監視居住還是取保候審,基本上都等于沒有對犯罪嫌疑人采取任何措施的問題。
由于目前我國相關的法律法規對“患有精神病或者急性傳染病的、懷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滿一周歲的嬰兒的婦女”等特殊人群規定一律不予收押,致使這些特殊人群利用我國現行法律上的空白和管理上的漏洞,有的甚至不斷懷孕和哺乳,高頻率地大肆從事毒品違法犯罪活動。辦案單位采取變更強制措施后,很難繼續對其進行有效偵查、起訴和審理,導致特殊人群涉毒問題呈現惡性循環趨勢。
在嚴峻的形勢下,各地執法部門積極努力,不等不靠,在實踐中探索了很多卓有成效的治理辦法,其中一條共同的經驗,就是依靠黨委、政府的大力支持,在當地建立專門收治、關押涉毒特殊人群的場所,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如廣西G市城區所在地是一個特殊人群比較多,危害比較嚴重的城區,為了解決特殊人群,尤其是感染艾滋病吸毒人員危害大、收治難的問題,G市禁毒部門在黨委、政府的支持下,認真研究了有關法律法規,結合本地實際,提出了剛柔并濟,綜合治理特殊人群問題的措施。
“剛”,就是在當地新建的醫院旁邊,由政府撥款新建一所特殊醫院,對抓獲的涉毒特殊人員實行集中收治、集中監管。這所醫院效仿監獄的設置,有非常嚴格的監控、隔離措施,實行三道門禁卡制度,平常管理和治療工作由醫院進行,公安機關派出工作組指導安全管理。將收治場所建成醫院,在法律上避免了萬一出現本來就奄奄一息的艾滋病吸毒人員在監管場所死亡后,家屬趁機提出巨額賠償的情況。
為了解決特殊醫院醫生和護士人員人手緊缺的問題,該市專門作了一條規定,只要在該院工作兩年以上的醫生和護士,可以調進城里的其他醫院工作。如此一來,一些本來兩地分居或者千方百計想進城工作的醫生和護士,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愿意進入特殊醫院工作。另外,為了解決醫院的收入問題,公安機關把對違法犯罪人員的體檢定點在該醫院,使醫院在收入上得到了一定的保障,實現了“雙贏”。
建起了特殊收治醫院后,該城區公檢法等執法部門達成共識,對這些危害極大的涉毒特殊人員開展清理打擊行動,及時將其關押收治,依法進行有效的打擊,擺脫“抓了放、放了又抓”的怪圈,震懾違法犯罪分子,維護良好的社會秩序。公安機關對那些“死老鼠”大膽抓捕,將他們送到特殊醫院收治。
當地有一個身患艾滋病多年的吸毒人員,一身都是惡性傳染性疾病,雙腳潰爛流膿,隔著幾十米都惡臭不堪,行人避之唯恐不及。這個人多年來猖狂進行販毒犯罪活動,而且仗著艾滋病到處敲詐勒索。這一次,公安機關組織優勢警力,制定安全防范措施,在他販毒時將其抓獲,收進了特殊醫院中進行戒毒治療。街面上不見了這個大“毒瘤”,老百姓拍手稱快:“連這樣的人都進去了,公安還有什么人不敢收呢!”
這對于其他涉毒特殊人員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震懾,讓他們明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們雖然情況特殊,但并不擁有法外特權,疾病不是他們逃避打擊的“護身符”,只要他們膽敢違法犯罪,執法部門就會依法對其進行懲處。
“柔”,就是執法部門與有關部門聯合,進一步完善對涉毒特殊人群的救濟措施。特殊人群本身就是社會中處于弱勢的群體,應當受到國家公權力的保護。G市有關部門從保障他們合法人身權的角度出發,建立相應的救濟制度,與民政等部門協調,盡量幫助這些家庭申請低保,使其在無法獲得社會支持時,能自我救濟。當地民政、勞動保障、社區等相關職能部門,完善“家庭、政府、社會”三位一體的幫教機制,積極幫助患嚴重疾病的吸毒人員戒除毒癮,為他們回歸社會、重拾信心打下基礎。社區干部和禁毒志愿者通過開展幫教活動,教育和鼓勵他們自尊自強,對有條件創業的,通過有關部門予以大力支持,給予各項優惠,使他們能夠自給自足,不至于因為生活所迫重新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由于采取了上述措施,G市“死老鼠”危害嚴重的問題得到了較好的治理,不但涉毒違法犯罪案件大幅度下降,而且其他刑事案件和治安案件也隨之大幅度下降,人民群眾安全感和滿意度大幅度上升。
相對而言,中越邊境的E縣在這方面的做法更激進一些。E縣是邊境大縣,吸毒人員多,感染艾滋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的“死老鼠”比例偏高,吸毒人員作案情況突出,尤其是“兩搶一盜”等侵財案件多為這些吸毒人員所為。為了迅速扭轉局面,E縣公安局在黨委、政府支持下,對看守所進行改造,在其中新建一個特殊人群羈押場所,由公安機關和醫院按照監獄的模式配備相關工作人員,統一進行管理,對涉毒特殊人群實行集中收治、集中監管。
為了防止這些吸毒人員在場所中突然發病死亡,在抓獲吸毒人員后,公安機關都對其進行體檢,如家屬愿意交給場所監管的,公安機關與其簽訂協議,同意對吸毒人員采取收治措施,同時對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協商解決。如家屬不同意將其收治,那么家屬也要簽訂協議,落實責任,將吸毒人員接回家中嚴加管教,與公安機關密切配合,防止危害社會治安的情況出現。
事實證明,所有的家屬都支持公安機關采取這一措施,即使有吸毒人員在收治期間死亡的情況出現,也沒有家屬前來鬧事、索取賠償。通過采取以上措施,收治大批“死老鼠”之后,當地社會治安狀況明顯得到改善,發案率大幅度下降,人民群眾安全感和滿意度直線上升。目前,廣西正在大力推廣G市和E縣在收治特殊涉毒人群方面的成功經驗,部署在全區各市和毒情特別嚴重的縣(市、區),在國家、自治區以及本級財政的大力支持下,新建一批收治此類涉毒人員的特殊醫院,綜合治理社會“毒瘤”。
涉毒特殊人員引發的諸多社會問題漸漸引起各界的重視。每年的“兩會”,都有代表就此問題提出議案,建議有關部門加強立法研究,查漏補缺,進一步修訂完善有關規定,使之既能夠體現人道關懷,又不至于“網眼”太大。
在現有的情況下,執法部門也不能無所作為,而是要充分利用現有的法律武器,對那些尋找法律缺口、故意犯罪、屢教不改的涉毒特殊人員,要加大懲處力度,使其消除僥幸心理,安分守法。特別是對于那些頑固不化,公然暴力對抗,對執法人員和人民群眾生命和財產安全造成嚴重威脅的涉毒犯罪人員,要堅決依法采取強制措施。對于教唆、脅迫、誘騙涉毒特殊人員進行販毒活動的犯罪分子或犯罪集團,要予以嚴厲打擊。
2016年2月15日,春節后上班的第一天,廣西欽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秘密調動幾輛地方牌照的車輛,在該市欽北區貴臺鎮屯首村路段布下了口袋,準備攔截從中越邊境的崇左市繞道二級公路回來的涉毒車輛。黃昏時分,目標終于出現在設伏路段。專案指揮部一聲令下,在路邊待命的一輛大型貨車橫在公路上,堵住去路。犯罪嫌疑人一看情況不對,立即掉頭,但此時警方的車輛已經將其合圍,一名協警舉起了停車牌,示意其停車。
犯罪嫌疑人狗急跳墻,不但不停車,反倒向這位協警撞去,協警急忙閃到路邊。民警小陳鳴槍示警,但犯罪嫌疑人依然轟著油門,向攔截的民警直沖過來。不得已,民警開槍射擊,犯罪嫌疑人當場斃命。
這是一場準備了幾個月的伏擊戰。犯罪嫌疑人方某,四十五歲,是一個已經與禁毒民警斗了十幾年的吸販毒人員,也是一個感染了艾滋病的“死老鼠”。方某是欽州市欽北區小董鎮人,很早就染上了毒癮,他的弟弟和弟媳也在他的影響下成了癮君子,患上了艾滋病。多年來,方某在小董鎮引誘了一批又一批年輕人跟著他吸毒,弄得整個兒小董鎮烏煙瘴氣,小偷小摸十分猖獗,很多家庭因為家人吸毒傾家蕩產、妻離子散,鎮里的群眾對他十分憎恨。
派出所多次將其抓獲,在檢測中發現他感染了艾滋病,只得變更強制措施為取保候審。這下方某更加有恃無恐,天天在家里聚眾吸毒販毒,儼然毒品專業戶。小董派出所為了震懾其犯罪的囂張氣焰,專門在他家門口安裝了一個攝像頭和一個警燈,而且經常把派出所的警車停在他家門口,以示警告。但方某依然不肯收斂,看到有民警監控,他就在家里陽臺上開了一個洞,把繩索系在籃子上放下去,誰要買毒品就把錢放在籃子里,他則把毒品從陽臺上扔下來。看到停在門口的警車一走,他索性打開房門公開買賣毒品。
在吸毒販毒的過程中,方某結識了一個臭味相投的女子黃某。黃某是欽北區長灘鄉人,離婚后染上毒癮。這兩個毒友一見如故,很快就住在了一起,結果黃某也感染了艾滋病毒。方某性格多疑兇殘,跟公安打交道很有經驗,黃某性格潑辣蠻橫,兩人正是一對絕配。曾經有一段時間,兩人公開在家里販毒,面對上門檢查的民警,黃某經常罵罵咧咧,甚至撒潑耍賴。后來,因為不交電費,他們的房子被供電局停了電,屋里只能點蠟燭照明。方某嫁到外地的姐姐回來看到這凄涼的情景,估計他們不會有什么好結果,搖著頭嘆著氣把電費給交了,離開的時候,把黃某那個根本沒人照管的女兒也帶走了。
女兒被帶走后,方某和黃某更加瘋狂地進行違法犯罪活動。但是他們很快發現,小董鎮這個地方越來越難混了,派出所近年來不斷加大打擊毒品違法犯罪的力度,經常來他這里吸毒販毒的人員都被公安機關抓了,有的被判刑,有的被送強制戒毒,弄得后來再也沒有人敢過來了。不得已,兩人決定換個地方重新開張。黃某多年販毒,有一些毒道上的老關系戶,很快,他就找到了中越邊境的上家,那人幫他介紹好了下家,只要他來邊境交易就成。為了販毒,方某買了一輛小轎車,在中越邊境做起了毒品買賣,有時候,也攜帶少部分毒品回小董鎮零售。幾年下來,竟然收入暴增,兩人終于過上了人模狗樣的“土豪”生活,甚至還抱養了一個女兒。
2015年10月9日,小董鎮派出所民警在方某販毒時對其進行圍捕,方某開車逃跑,途中撞傷一名路過的婦女。同年12月25日,欽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在欽州市萬國酒店附近的加油站對正在進行毒品交易的方某進行伏擊,方某在逃跑過程中,又撞傷一名民警。
經歷了兩次險情,方某心驚膽戰地到外地躲藏了一段時間。但他并沒有吸取教訓懸崖勒馬,春節期間,他認為民警們肯定也在過年,這個時候沒有人辦案,是販毒的黃金時間。這一次,他帶著黃某還有領養的孩子,說是要陪老婆孩子回娘家,其實是到了中越邊境的憑祥市購買毒品,準備帶到欽州的上思縣販賣。他哪里會想到,即使是在春節期間,禁毒支隊的民警依然死死盯住了他,將他所有的活動全部納入視線。警方決定在他買到毒品后前往上思縣的必經之路上進行攔截。
行動這一天,禁毒支隊全體出動,分成幾個行動組前后接力,緊緊咬住了方某,按照方案在路上攔截。鑒于方某已經連續兩次暴力抗法,每次都造成人員受傷,而且兩夫妻都是艾滋病患者,具有很大的危險性,行動指揮部下令,如果方某膽敢暴力抗法威脅民警生命安全,民警可以使用武器阻止其犯罪行為。結果,在雙方電光石火的較量中,民警果斷開槍,方某飲彈斃命。
擊斃了方某后,三個民警立即對副駕駛座位上的黃某實施抓捕。黃某此刻就像一只瘋狂的野獸,張開大口撲了上來,狠狠咬在民警小唐的胳膊上。好在這是冬天,小唐穿著棉服,胳膊沒有被咬破。另外兩個民警急忙將黃某扭住,黃某依然張著嘴吐著舌頭,像一條猙獰的蟒蛇,嘶嘶吐著信子,骯臟的口水流了一地。民警急忙用毛巾把她的嘴堵上,又給她戴上口罩,防止她瘋狂咬人。
方某負隅頑抗被公安機關當場擊斃的消息傳到小董鎮,群眾拍手稱快,自發在街上燃起了鞭炮,好像過年一般熱鬧。欽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將黃某送到南寧市茅橋醫院進行戒毒治療,同時抓緊辦理依法打擊處理她的各種手續。2016年11月,欽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判處黃某有期徒刑十二年。案件審理期間,黃某一直被收治在茅橋醫院,欽州市公安局為此花費了十五萬余元。但是,民警們都認為這錢花得非常值得。這個案件的圓滿偵破,震懾了犯罪分子,看到方某和黃某的下場,那些“死老鼠”再也不敢公開跟公安機關作對,以身試法了。
在為欽州同行偵破此案拍手稱快的同時,我想起了2006年發生在E縣的一起非常驚險的案件。那年中秋節前的一天早上,一個預感到自己即將不久于人世的吸毒人員帶著十幾枚自制的手雷,然后用幾根針筒抽了自己身上的血,殺氣騰騰地朝著縣里的一所小學而去,他要把他的血注射到小學生身上,還要制造爆炸,臨死也要多找幾個墊背的。幸好在這個特別的早晨,一個送孩子上學的民警發現了這個危險人物,及時向局里報了警,并且在校門口疏散了師生,自己拿起一根木棍和這個喪心病狂的吸毒人員周旋。氣急敗壞的吸毒人員向他連續飛了兩根針頭,都被他閃開了,又從包里摸出手雷扔了過去,把民警炸傷。正當他還想再扔手雷的時候,被趕到現場的民警開槍擊斃。
回想起這個案件,到現在我還是捏著一把汗。假如不是那個警惕性非常高的民警及時發現,果斷處理,還冒著生命危險拖延時間,那么,后果將不堪設想。
經歷了那么多年的實踐,我深深體會到,要掃清這個困擾很多地方的執法盲區,清除社會毒瘤,必須依靠打禁毒人民戰爭,以人民的名義群防群治。
首先,依靠黨委、政府的支持,發動全社會的力量齊抓共管,尤其是將吸毒人員納入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網格化管理。對于涉毒特殊人群,建議公安機關建立吸毒人員動態管控紅色報警系統,這些人走到哪里,系統報警就響在哪里,當地的派出所、綜治辦、司法所、婦聯、工會、網格員、社區干部、禁毒志愿者一起對這些吸毒人員進行更加嚴格的管理和監督,同時,對于他們生活上、心理上的需求給予幫助。而對于涉毒特殊人群中的那些“死老鼠”,要堅決依法進行打擊處理,絕不能讓其有恃無恐地進行危害社會治安的活動。尤其是對那些引誘青少年吸毒,或是惡意傳播艾滋病等惡性傳染性疾病者,更是要堅決依法從嚴從重從快給予打擊處理,以儆效尤。
其次,各級執法部門要經常把涉毒特殊人群對社會治安的嚴重危害向黨委、政府領導報告,積極提出意見和建議,最大限度爭取黨委、政府的關心和支持,尤其是在建設收治和約束管理特殊涉毒人員的場所方面,要爭取政府立項,在經費上給予支持和保障,同時要與衛生防疫、醫院、民政等有關部門密切合作,切實將這些特殊人員收治好、管理好,關懷到位,引導到位。
再次,有關部門在多年開展毒品預防教育宣傳的基礎上,要不斷根據受眾的特點和形勢的發展,運用傳統媒體和新媒體,更新教育宣傳方式,全面加強禁毒宣傳教育工作,讓“珍愛生命,拒絕毒品”的觀念深入人心,家喻戶曉,使制毒、販毒、運輸毒品、吸毒等丑惡現象在公眾面前完全現形,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真正形成禁毒人民戰爭的氛圍。另外,要在全社會加強傳統道德教育,使廣大青少年樹立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和美丑觀,珍惜人生,愛惜自己,在任何時候都要堅守人生和社會的道德底線。這才是治理盲區毒瘤的源頭措施。(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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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