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頓?埃默里

一
“天啊,那輛車究竟是怎么啦?”
“簡直是觸目驚心!”曼尼砰地關上了卡車車門,“磨坊街上的那群小子干的。就在那條直道上。”說著,他又爬上駕駛室,熟練地將那輛遭受嚴重損毀的肇事車倒進了一個狹窄的通道里。隨著嘎的一聲,車子停了下來。
這個肇事的車子是一輛黑色鑲有金邊的龐蒂亞克火鳥牌概念車。眼下,畫在引擎蓋上的那只火鳥已經被折成了兩半,而保險杠、發動機,最后到儀表板都撞上了一棵參天大樹。汽車前燈被撞成了斗雞眼,那藍色的引擎缸體從前排座位下聳立起來。重創之下,汽車上的玻璃已經蹤跡全無了。
“那棵樹沒有遭殃吧?”我問。
“哦,還好。那棵大樹倒是沒事,不過,那個駕車的年輕人情況好像有點兒不妙。雙腿用懸吊架牽引著,鼻子里插滿了輸液管。”
只見汽車前座和儀表板上到處是棕褐色的血跡。在這炎熱的夏天里,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不管怎么說,他還算是幸運。”
“是啊。”曼尼透過T恤衫上的一個洞撓了撓他的肚皮。我知道他剛才在想什么。他經常參加改裝車和汽車沖撞比賽,在此之前,他可能還參與過很多次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的鄉村道路汽車加速賽。他轉身走開了。
“皮爾斯卡車上的萬向節你買到了沒有?”我指著停放在一條標有“已報廢”的狹道里的那輛卡車。
“我買了兩只。不過,幾個月之后它還需要更換其余部分。這輛損毀的肇事車,我們該如何處置?”
“還是等到保險公司的人檢查完之后再說吧。”他爬上駕駛室,將那輛拖車挪動了一下,“之后,該怎么處理,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看著前面那輛火鳥牌概念車。“也許,我們可以在車子的前座上填充一些泥土,再種上一些番茄。”
二
看到我——一個在樹陰下干活兒的女人,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感到十分驚訝。他皺起鼻子,滿腹狐疑——我這張滿是傷痕的拼圖似的面孔,剃光的腦袋,倒扣在腦袋上的棒球帽,我們這三開間的街區汽車修理站,兩臺銹跡斑斑的水泵,兩只拴在鏈條后面的脫毛犬,在三塊雜草叢生的開闊地里擺放著的那些汽車殘骸,十幾輛锃光瓦亮等待修理的車子。
“看來,你的人緣還不錯嘛。瞧,這么多的客戶。”
說著,他瞇起了眼睛,試圖弄清楚我究竟哪兒出了問題。傷痕順著我的臉龐向下延伸,就像江河順流而下,匯入大海。他告訴我,那些傷痕不明顯,看來,他是非要問個究竟不可了。于是,我撒謊道:“我從汽車前面的擋風玻璃被甩了出來。哦,那輛火鳥牌轎車就在那邊。”
“嗯,那好吧。”
這家伙將記錄車禍的記事本緊緊地抱在胸前,就像抱著一本《圣經》似的。他本想繼續朝前走,可腳下那些尖利的野草透過尼龍襪子刺痛了他的腳踝,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之后,他便沒再去接觸任何東西,只是記錄了一下汽車的里程、方向盤的位置、安全帶的磨損情況,等等。
“那小子怎么樣?”我用手擦了擦臉。手上再臟我也無所謂。
“這一次,他被撞得七竅流血,遍體鱗傷。三個救護小組搶救了十一個小時。他們甚至不敢保證他的頭部今后還能不能扭動,更不用說人下床走動了。這小子肯定再也不能開這個玩意兒了。”調查員做了一個檢查標記。
“可那輛轎車還沒有完全報廢,是吧?”我打斷了他的話。
他瞇起眼睛看著我,然后擦了擦手上的灰塵。“車子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了。”
午飯過后,警察局局長厄特梅耶也來到了汽車修理站。他只是圍著那輛車子查看了一下,然后便在一張表格上草草地填上了幾筆。我跪在地上扭動汽車上的一只催化式排氣凈化器,試圖將一個鳴響器拆下來。
這時,警察局局長邁著方步朝我這邊走了過來,腰間所系的那條烏黑發亮的皮帶上裝滿了各種警用器具。“早晨好,蘇。”
“蘇珊。”
“不,我叫羅恩,你才叫蘇珊。”他咧開嘴笑了起來,可我沒有笑。局長想找個警察說說話。我以前曾經當過警察。如今,按照新罕布什爾州的說法,我算是一個私家偵探。
“生意怎么樣?”他問。
“就跟這修車一樣忙得不可開交。那小子現在情況怎么樣?”
警察局局長摘下帽子,擦了擦他那光禿禿的腦袋,然后又使勁兒地將帽子扣上了。我轉一下鳴響器,罵了一句臟話,倒過來又罵了一句。這鳴響器的聲音聽起來始終都很悅耳。“他還活著。就像是一只飛船一樣懸在了半空中。安裝上人工膝蓋和人工臀部這類的器材之后,他的體重可能要增加三十磅。也許,他們可以利用他來做汽車安全帶的廣告。據說,他突然轉向是為了避讓一條穿越馬路的小狗。那小子叫查克·圣阿穆爾。你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什么城里人。”我的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你這討厭鬼,趕緊走開!”
“那就加入圖書委員會吧。這樣,你就可以認識不少人了。”他搓著腦袋,“可憐的查克。我倒不是希望那種災難降臨到任何人的身上,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飆車和玩命的事短期內大概會大幅減少。”
三
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慢慢地給一輛別克馬刀系列轎車加注自動變速箱潤滑油,突然一個家伙擋住了來自修理間的光線。來的人身材十分高大,他身上穿的衣服完全夠得上NBA標準,兩眼清澈通紅,渾身散發著香煙和醫院里那種消毒液的味道。
“嘿,我想把那輛車子拖到我的家里。你們要收多少錢?”
“我不收錢。拖車的事由曼尼負責。你說的是不是那輛龐蒂亞克火鳥牌轎車?”
“是的。”他從一只腳換到另一只腳,顯得有點兒局促不安,“我希望今天就能辦成。”
我正忙著給汽車加油,沒有抬頭去搭理他。“它現在哪兒都不能去,一直要等到調查結束才行。”
“什么?”他不停地東張西望,“那家伙不是過來看了一眼嗎?究竟要看什么?”
“你有什么急事嗎?”
聽了這話,他抬起了下巴。“嘿!我叫特里·沙利文。”
我呷了一大口冰鎮咖啡。“我叫蘇珊·布萊克,很高興見到你。”
見我心不在焉,無動于衷,他便虛張聲勢地說道:“我現在就需要這輛車。”
“干什么用?它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就連輪胎的氣嘴帽都已經爆裂了。”
“拖車正好就在那里,你怎么就不能拖呢?”
“因為曼尼不希望任何人動用他的車。”
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你的意思是女人不能夠開拖車。于是,他笑吟吟地搭訕道:“我以前還從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在汽車修理站里干活呢。”
我隨手將剩下的空油罐扔向對面一個角落,只見它一個擦板投籃動作便飛進了垃圾堆。“我其實只是一個秘書。電話不響的時候,我才去鼓搗那些汽車引擎。”
“哦,是這樣。”他板起了面孔,“那今天怎么樣才可以將這輛車子拖走呢?”
“那得有法院開具的指令。”
聽到這話,他的那些優秀品質一下子消失殆盡,他開始朝我惡狠狠地罵起了臟話。
我打斷了他的話。“哎,特里不是一個女孩兒的名字嗎?”
之后,他便不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了。特里沿著汽車引擎蓋爬了上去。我垂下雙手,好像在他的大男子主義面前顯得無能為力。我緊握著褲袋里的那把十三英寸的扳手。這時候,在一個角落里,我的愛犬布魯諾醒來了,它叫了起來,菲多也跟著吼叫起來。這三重威脅把他給嚇住了。
大家都在等待著。然后,特里轉過身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開了。他的龐大身軀一下子遮住了我眼前的太陽。
隨后,那只黑狗跑了過來,在我那抖動的手上嗅了嗅。“布魯諾,這輛火鳥牌轎車看來比我們還要招攬游客,你說是不是?”聽到我叫著它的名字,黑狗不停地搖著尾巴。
四
按規定,醫院的探病時間是晚上八點鐘過后,可我七點半就過去了。因為這時候去醫院,遇到的人相對較少。
查克·圣阿穆爾躺在重癥監護室。有人告訴我,只有直系親屬才會被允許跨過那幾道玻璃墻。
查克看上去就像電影里的弗蘭肯斯坦博士在創作室里制作的尚未完工的一個怪物。他從頭到腳一身白色,只有他那蒼白的臉從一條狹窄的縫隙處顯露出來,幾條管子從那里插了進去。他的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兒。她大概只有十六歲,濃密的黑發編成了十條辮子盤在頭上。她的臉上長有紅色的斑點,膝蓋之間攥著兩只小拳頭。
“那個人是誰?是他的妻子?”
那個上身穿著藍花套衫的護士的神情看起來非常討厭。“他的女友。雖然不算是真正的家屬,可她能來醫院看望也不失為一種好的心理療法。”她說著,用一種專業的好奇心審視著我的面孔。我一身臟兮兮的,渾身流著冷汗,像一個吸毒成癮的人,而眼前這位卻渾身充滿著迷人的魅力。
“我當時在出事的車上。”我告訴她。
“啊?”這一點,她并不相信,“你是他的家屬?”
“不,我只是想來醫院探望病人。”
這時候,我身邊的光線被擋住了,特里·沙利文走了進來。他皺起了眉頭看著我。看到病房里面的那個女孩兒,他的眼神簡直像個兇神惡煞。
他伸出了一只肥碩的大手在玻璃墻上使勁兒拍打著。那聲音之大,每一個有意識的病人和在場的訪客都回過頭看著他。護士急忙跑了過來。“先生!”
可這位女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在查克的繃帶上吻了一下,隨后便匆匆地準備從病房出來。
就在我們等待的過程中,特里問我:“你來這里干什么?”
我給他遞過去一盒巧克力。“嘿,你這人真是難纏。你把這個奶油交給查克,那些硬心的巧克力你可以留著自己吃吧。”
他突然一甩手,差一點兒把那盒巧克力從我的手里打飛。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孩兒從病房里悄悄走了出來,用猩紅的眼睛斜視著我們。看見我這一個倉促趕來的陌生人與那個小混混兒唇槍舌劍,對峙在那里,她感到困惑不解。
“特里,我們走吧。”說著,她鼻子一酸,又哭了起來。女孩兒拉起了特里的手,而特里用力捏著她的手,痛得她尖叫起來,但她并沒有把手抽回去。
那位護士請我離開。我把那盒巧克力交給了她,隨即離開了病房。
也許,我應該獻出的是血,而不是巧克力。
五
駕駛著一輛1942型福特吉普車,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那個出事地點。即使只借助汽車前燈我也可以看到兩輛汽車起跑處的橡膠墊、它們開始轉換到高速擋時的橡皮,而那些長長的波浪形滑動痕跡則清楚地顯示出查克的火鳥牌別克車就在那里失去了控制,并在一棵楓樹前停了下來,具體原因尚不得而知。
隨后,我路過汽車修理站,聽到了狗的狂吠聲。布魯諾和菲多平時在汽車修理站里守夜,看護著那個零件柜。此時此刻,它們瘋狂地吼叫發出了信號。
在火鳥牌轎車旁邊的那堆汽車殘骸間,突然閃現出一絲影影綽綽的燈光。我猛地拉了一下汽車的機械剎車裝置,汽車靠著自身的慣性滑過了修理站的大門。
我緊攥著鑰匙鏈,不讓它發出叮當響聲,然后輕輕地鎖上汽車,悄悄地溜進了修理廠的院子里。我慢慢地走向那片黑暗處。這時候,那輛火鳥牌轎車的副駕駛一側出現了一個機罩燈。我蹲在另一輛汽車殘骸后,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前來尋找什么東西的這個家伙體型非常碩大。我無法看到他的面孔,因為手電筒的光被一只肉乎乎的手遮擋著。他一邊翻著東西,一邊用手捏來捏去,還撕開了車上的橡膠墊,并用力拉開了那些被血液浸濕的座位。
蚊子叮著我的耳朵、手腕和腳踝。我已經被蚊子叮得無法忍受了,他卻還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我走到了距離那輛車僅僅十英尺的地方,手里握著一把扳手。“運氣不怎么好,是不是?”
這家伙猛地跳了起來,然后將那個該死的手電筒直射在我的臉上。我眼前一抹黑,趕緊閃到一邊,可他還是擊中了我的肩膀。我一個旋轉,倒在了地上。
身體剛一著地,我便就勢打了一個滾兒,可還是慢了一步。他狠狠地踢中了我的肋部,我的肋骨火燒火燎地痛。我又打了一個滾兒,正準備要站起來。他的運動鞋直奔我的頭顱而來,從我的眼前嗖地飛了過去。
我兩手握住扳手的兩端,擋住了他接下來的一記拳腳。扳手正好搧在他的小腿上,打得他皮開肉綻,他怒吼起來。我一骨碌爬了起來,向他撲去,像揮舞著一支球棒一樣揮動著扳手。混亂中,我打中了他的什么地方,很可能是他的肩膀。
只見一拳揮來,我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又一個拳頭揮來,試圖想把我的腦袋像一個帳篷樁一樣砸進泥巴地里,可他這一拳只是擦破了我的臉頰。我閃到了一邊,躲過了隨后的一拳。可他在我上面,我無法脫身。我伸出五指,像鷹爪一樣迅速出擊。他的臉正好落入我的掌心,眼窩被我狠狠地戳了一指。他隨即昏迷了過去。
我也昏了過去。
后來,我蘇醒了。我發現蚊子在我臉頰的傷口上吮吸著我的血,周圍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一切都平靜了下來。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那輛火鳥牌汽車旁,一只手扶在漆皮開裂的冰冷的引擎蓋上。
六
一個星期過后,警察局局長又來到了我們的汽車修理站。他坐在帶有空調的巡邏車里朝我們發號施令:“你們可以將那輛龐蒂亞克汽車裝運了!保險公司已經調查完畢!”
“把它運到哪兒去?”曼尼低下腦袋,從一輛野馬車的車架下走了過去,“它就是拉到垃圾填埋場都不怎么合適!”
“那年輕人現在情況怎么樣?”我大聲喊道。
“還在醫院里。他眼下能夠吃固體食物了,我最近才聽說的!我得走了!”
我問曼尼:“圣阿穆爾住在哪兒?”
“干什么?他住在丁斯摩爾街。”
我非常利落地將一只化油器擺放在工作臺上,用黑黢黢的手指翻閱著電話簿,找到了他家的電話號碼。圣阿穆爾夫人自然不希望將那輛該死的火鳥牌汽車弄回去。自從查克買下這輛汽車那天起,它就一直是麻煩不斷。算上那些超速罰單,他為此已經付出了雙倍的價錢。當我問及他的治療進展如何時,她嘆了一口氣,悲傷欲絕。查克的四個腳趾有了反應,估計六個月之后就可以下床行走了。這太好了,我說道,然后掛斷了電話。
“電焊面罩放在哪兒?”
曼尼的聲音從車下傳了過來:“你要焊什么?”
“我要切割。”我把切割氧焰焊槍放在架子上,將手推車上的氧氣瓶稍微傾斜一點兒,然后用盡全力把修理間的整個家當都搬了出來,將它們弄到了火鳥牌汽車旁邊。
我每天晚上都會在那輛火鳥牌賽車上撒上一些嬰兒爽身粉,可除了一只浣熊的足跡外并沒有發現其他任何痕跡。
我戴上了面罩,用力套上了那副馬皮手套,點燃了切割氧焰。首先,我卸下了副駕駛一側的車門,把它丟在護欄旁。接著,我割開了汽車里面的座位,里面的乙烯材料遇火燃燒了起來,冒著一股濃煙。我又割開了儀表板,上面的塑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接著,我把儀表板里面的一束束電線切斷,然后用力把它們拽了出來。之后,我又切開了暖氣風箱,讓熱傳導液從里面流出來。隨后,我切斷了汽車的腳踏板,用白色火焰快速燎了一下鋼架,這樣,通過牽引車就可以使套閥完全解體。
查克·圣阿穆爾的汽車其實保養得相當不錯。在他的車上,你見不到薯片袋、啤酒罐之類的東西,也見不到任何煙蒂。一切都顯得是那么的光亮而潔凈,直到這一次撞上了那棵大樹才改變了它的命運。
割到了汽車前圍板,我并沒有馬上停下。切開了最后那個引擎架,汽車引擎座墜落到地上。我走了過去,松開引擎蓋,用鐵棍將它撬到了一邊。接下來,我割開了被撞飛的擋風玻璃下面的排氣口。
嘿,我發現了一件東西!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透過焊接面罩上的黑玻璃幾乎無法看到——竟然會落到了這排氣管的深處!我關掉了切割氧焰,脫去手套,測試了它的金屬成分,然后把它撿了出來。
這是一只手工錘制的銀耳環,就像是在一個銀圈上鑲嵌了一枚銀質角幣。耳環的內側還留有一處深褐色的血跡。
我將這只耳環揣進了襯衣口袋,然后將汽車的其余部分切割開來,切割成與烤面包機大小差不多的一個個小塊,可并沒有發現任何別的東西。
七
我恰好在探視時間之前到達了醫院。查克用曲柄牽引著,依然纏著繃帶,只是他的臉部比前幾天露出的更多了。雖然臉看上去和我一樣糟糕,但他會痊愈的。坐在床邊的是那位頭發濃密但身材瘦小的女孩兒。
我敲了敲門框,小伙子慢慢地轉過頭來。“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喊道。
他順著那只被撞斷的鼻子看著我,用沙啞的聲音應道:“好些了,謝謝。我好多了。”可他并不知道我是誰。
“那太好了。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我朝那個女孩兒招了招手,“寶貝,你過來一下。”
女孩兒望了望查克。查克試圖拉住她,但我打斷了他的話。“寶貝,他需要做一些私下測試。我們可以在病房外面等著。”女孩兒感到有些為難,但隨后她抓起自己的錢包,隨我走進了外面的大廳。
“寶貝,你叫什么名字?”
“雪……雪莉。”
“雪莉什么?”
“諾曼頓。”
“你是查克的女友?”
“是……是的。”
“也是特里的女友?”
“這個……”她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我掏出了那只像一個被砸碎的銀角幣一樣的銀耳環。她看了看那只耳環,神情顯得困惑,而且有點兒不耐煩,似乎對此并不怎么在意。她的心就像琴弦一樣繃得很緊,是恐懼,是憂慮,是內疚,抑或是別的什么。
“這是你的耳環?”我問。
“嗯。”
“知道我是在哪兒找到它的嗎?”
“在汽車里?”
我點了點頭。
“哦。是的,這是我的。”
“你丟在了事發現場?”
她猶豫了一下。顯然,她也明白,要是那樣的話,即使她在那起事故中大難不死,她也應該躺在查克病床的旁邊。與一個手無寸鐵的對手斗智斗勇,我感覺真沒勁。
“這肯定是我以前丟失的。”
“不。”我合上了握有耳環的手掌,“如果這是你的耳環的話,你看到之后馬上就會這么說的。告訴我,這耳環究竟是誰的?”
“哦。嗯……”她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著查克或特里的眼神,以便做出決定,“這想必是琳達的。”
“哪個琳達?”
“琳達……魯杰里。她以前是查克的女友。”
“以前是?”
“是啊。她以前經常和查克一起去飆車。可她跑了。離開了這個城市。”
“什么時候?”
“我……我不知道。你是誰?”最后,她學會如何回避問題了。
“一個朋友。”我答道。
這時候,我發現光線被什么東西遮住了。特里·沙利文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他看著我們倆,臉上充滿了殺氣。他一把抓住了女孩兒的手,痛得她叫出了聲音。
“雪莉,你給我閉嘴!”隨后,他對我咆哮起來,“你在這里干什么?”
“賣脆餅。查克現在可以吃固體食物了。他很快就會出院了。”
特里在那里咆哮著,一手還拽住那個女孩兒,差一點兒把她的胳膊肘都給拉脫了。兩個人就這樣沿著走廊拉拉扯扯地離開了。雪莉在為自己申辯,但言語并不多。
護士請我離開,我自覺地離開了。
琳達·魯杰里的家里到處彌漫著香煙和大麻的味道。前來開門的婦人雖然腰板已經彎了,可還是高我一頭,我看著她還需仰視才行。
“哦!我的天啦!你的臉是怎么回事?”
“出去打獵時發生了意外。你就是魯杰里太太?”
“是啊。”她的上身穿的是一件敞胸的襯衫,下身寬松的褲子開衩到大腿,頭發高高地盤在了頭上。客廳里,電視上的尖叫聲像是在播放恐怖片,“你來這里找琳達?”
“你已經想到有人會來找琳達?”
“并不是這樣。她其實并沒有離開多長時間。”
剛開門時,蚊子一下子就蜂擁飛進了屋。我們都沒有在意,至少表面上似乎是這樣。
“在這以前,琳達出過遠門嗎?”
“哦,見鬼,她隨時都想出門。”她擺了擺手,望著客廳,似乎忘記了什么,“我正為這事心里窩火呢。算了,不管它了。”
“你怎么就知道她已經走了呢?她隨身帶走了什么旅行包?旅行箱?還是帶走了錢什么的?”
“都帶走了。”
“我可以看看她的房間嗎?”
她狠狠地盯著我,可她的視力已經模糊不清了。“這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是誰呀?”
“只是一個想要詢問一些問題的人。”
“我明白了。”
“一個關心琳達的人。”
“嗯。”她靠在門柱上,“我們都關心琳達。”
“那么,我可以看看她的房間嗎?”
“我想可以。”只要不反對,那就好辦了。
我跟著她走過那臺聲音大得刺耳的電視機,經過那個邋邋遢遢的廚房,走上了一段樓梯——樓梯的豎板上掛滿了臟衣服和垃圾。琳達的房間比其他的房間還要凌亂。什么都丟在了地板上,包括那些床上用品。
“少了什么東西沒有?”我問。
這位母親踩得腳下的什么東西嘎吱嘎吱作響,并使勁兒地打開了衣柜門,最上面的那層格子已經空空如也。
“這就是她以前擺放手提箱的位置。供一個星期用的內褲和胸罩都不見了,還有她的一些衣服。她絕不可能把它們全都帶走,還有她的玩具熊,熊先生。她現在還喜歡抱著它睡覺,當她不和什么人睡覺時,她就會抱著它。”
“她的性生活很頻繁嗎?”
“你怎么問起這樣古怪的問題。沒錯,她的性生活是很頻繁。洗衣服的時候,我從她的牛仔褲里發現了幾包避孕套。”
“她最近都跟誰在一起?”
“我不知道。所有年輕的男人都喜歡她。”她又一次盯著我,“你是從學校來的吧?你可不像是她的什么輔導老師。”
“不,夫人。”
聽到“夫人”二字,她突然顫抖了一下,聲音也一下子變得冷淡起來:“哦,我想你該離開了。”
“好吧。謝謝你的幫助。她是什么時候離開家的?”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房門,然后說道:“為什么你要……見鬼。哦,星期天下午。我當時有一個約會。當我回來時,看見桌子上留下了一張字條。”
我跟著她走下了樓梯。“我可以看看那張字條嗎?”
“天哪,我覺得你這人真是愛管閑事。”說著,她轉身走進廚房,在冰箱頂上的那個籃子里翻了翻。
那張字條是從中學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的日期寫的是星期天,字寫得清秀工整,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女孩子的筆跡。字條上說,她要暫時離開家里,而且很快就會打電話回來,不必擔心,好像是一位母親擔心她的女兒會離家出走似的。
我把那張字條還給了她。星期五晚上出了事故,這接下來的星期天琳達就出門了……
“你最后一次見到你女兒是什么時候?”
“哦,上帝。”她打開冰箱,拿出了一瓶啤酒,我只好幫她把瓶蓋擰開,“星期五上午。我吃了最后那塊松餅,每次買松餅她都會抱怨,她不愛吃。”
“嗝!”她大口喝著啤酒,還打起了飽嗝,“難道你沒有聽見我請你離開嗎?”
“哦,我這就走。”
八
我驅車路過汽車修理站,帶上了我的愛犬布魯諾和菲多。它們在我的吉普車里瘋狂地跳來跳去,我們自己差一點兒也釀成了一起車禍。平時,它們很少搭車回我的公寓。
我在磨坊街那棵滿身傷疤的楓樹前停了下來。這兩只狗就在汽車周圍撒尿,嬉鬧起來,然后在那處低矮的石墻兩邊跳來跳去,最后靠在我的腿上累得流著口水。在傍晚的夕陽下,我尋找進入兩側樹林最開闊的途徑。在一處,石頭墻已經坍塌,上面纏滿了毒藤。我從那里穿了過去,對布魯諾和菲多吹起了口哨。
不一會兒,它們就找到了一小塊空地。這讓它們興奮不已。
我讓它們用爪子在地上刨,直到它們看見一張臉才停了下來。
琳達的左耳垂已經被撕掉了一塊,她的另一個耳朵還戴著一只像是錘制硬幣的銀耳環。
編寫警方報告幾乎花去了我半夜的時間。那些穿藍綠制服的人并沒有感謝我為他們所做的工作。正當我準備離開時,厄特梅耶局長強扭著我說道:“你以前也干過警察,為什么你要把我們置于如此尷尬的地步?”
“我只是覺得很好奇。我發現了一只耳環,我想知道那個女孩兒后來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句諺語說得好,好奇害死貓!”
“再說,一個星期來,女人們整天惶恐不可終日,每天都在抱怨,可沒有人去關心。”
“這可就是警察的職責嘍。”
“哪一條職責?”
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之后,他語氣僵硬地答道:“快走吧。”
九
那天,我實在太疲倦了。到達公寓時,我并沒有注意到我的門鎖已經被人破壞了。我一碰到門鈕,門就突然打開了。只見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衣襟,使勁兒把我往屋子里面拽,我根本直不起腰來。
我抓住門框,拼命掙扎著,不讓身體進去。特里便用雙手掐住我的腰部,從背后緊緊地抱住了我,把我高高地舉了起來。他想摔死我,我心想。他以為,他有這個力氣。
我抬起雙腳往墻上一蹬,我們兩人一下子就彈射到廚房里。他哐當一聲撞到了爐灶上。我凌空一腳踢向餐桌,把他逼到了爐頭的半腰。我伸手想去抓住一件東西,結果抓到了那個線盤架,把它從我的腦袋后面猛地抽了出來,死死壓在他的臉上。他松開了手。我跳了起來,隨即越過那張被撞得歪歪扭扭的桌子,讓它在我和他之間形成一個屏障。
公寓里黑漆漆的,只有在水槽的上方,留有一線燈光。特里在四處尋找著武器,我也一樣。不過,他的面前有鐵煎鍋和其他廚具可以選擇,而我的手里握有電話機。我打開了一個壁櫥,從里面隨手抄起了一個干拖把。
他找到的那個武器著實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那是我家里唯一的一把刀子——一把四英寸長的不銹鋼刀子。我本不想買什么刀子,可切那些胡蘿卜總該還是需要的。
臉上被劃開了一條口子,我只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來,雙膝在不停地顫抖,順手抄起了一根四英尺長的木棍去對付他。我本來可以將他的眼珠打出來,可那木棍的手柄只是咔嗒一聲打在了那張桌面上。
“我要殺了你。”他嘴里嘟噥了一句,血從他的前額上流淌了下來。
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刀刃使我失去了視力,我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了。我的聲音像一個做著噩夢的孩子一樣哆嗦著:“你這……這已經太……太晚了。你是逃……逃不掉的。他們已經找到了她的……尸體。”
只見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哦,是呀……”
我繼續吃力地往下說著:“這全是……查克的主意,對不對?他想掩蓋事實真相?你……你們倆當時將車并排在一起,瘋狂地飆車。查克飛出了道路……撞到了那棵大樹上……而琳達當場就從擋風玻璃被甩了出去。對不對?于是,你把她給埋了。”
“這全是查克出的主意!”那把刀子幾乎要從他的手里墜落下來,“他當時滿身都是血,在那里大喊大叫,差一點兒就完蛋了,血從他的鼻子里不斷流出來,可他還在反復交代,‘你得想辦法把琳達的尸體藏起來!你得想辦法把琳達的尸體藏起來!是我去埋的她,我簡直是個笨蛋!”
“可你把那只耳環給弄丟了。”
“我真不應該去那輛汽車的殘骸里尋找!可查克一直在我的面前反復交代!”
“你企圖將那輛失事的汽車拖到家里,可你的目的最終沒能得逞。所以,你就在晚上偷偷地跑去了,可你并沒有找到那只耳環。其實,它掉在了汽車的外面,在排氣管的下方。正常情況下,任何女孩兒都不可能將耳環落到那個地方,除非她是從汽車擋風玻璃前被甩了出去,而且她的耳朵被玻璃撕破了。”
“或許是她造成了這起事故!她當時可能用手抓著查克的命根子!她總愛干出這種下作的舉動……”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疲憊,好像自從那起重大交通事故之后他就一直沒有睡過覺。也許,他真的是這樣,“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竟然為這家伙干出……”
“制造琳達出走的假象也是查克出的主意吧?等到魯杰里太太不在家或者趁她出去的時候,雪莉就悄悄地溜進了她的家里,拿走了琳達的手提箱,甚至連她的玩具熊也給拿走了,還在她的家里留下了一張紙條。說實話,女孩子的筆跡往往都有幾分相像,尤其是當一個母親并不怎么在意的時候。于是乎,琳達一走出了家門就再也回不了家了,而可憐的老查克只是運氣不好,身負重傷,而不是犯下了過失殺人罪或者誤殺。”
“是的,你說得沒錯。那時候,這個可憐又可惡的老查克就可以奪走雪莉,而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到時候,他會聲稱自己對于掩埋琳達一事毫不知情,并說自己當時已經昏了過去。他會得到人們的同情,而我卻上當受騙了,就像我在突然之間變成了他的奴隸一樣。”
“特里,他也把我給蒙騙了。可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這么憤怒。驚嚇或者擔心,我都可以理解,可憤怒嘛……查克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可眼下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放下刀子,好不好?”
這時候,在遠處的角落里響起了一陣咔嗒聲,我的心又開始緊張起來。特里詛咒道:“這家伙。我真希望他那受傷的脊背永遠也無法愈合。可雪莉好像說什么都愿意。女孩子往往會對一個身受重傷快要完蛋的家伙充滿一種母愛。”
“但反過來絕非如此。”
“呃,你說什么?”
“沒說什么。”
責任編輯
謝昕丹
文字編輯
吳賀佳
繪圖
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