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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市長

2017-06-06 10:50:20舒中民??
啄木鳥 2017年6期

舒中民??

上期內容提要:

即將開工的高鐵線路計劃從巴戎市經過,圍繞著高鐵建設工程的招投標,各方利益集團明爭暗斗,貪腐官員、不法商人,均欲染指其中。市長肖志銘上任伊始就面臨復雜的局面,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一個巨大陰謀的漩渦。他的副手對市長之位覬覦已久,四處散布政府要克扣土地補償金的謠言,煽動高鐵沿線村民上訪,還想方設法在省委領導層制造對肖志銘不信任的氣氛,企圖奪取高鐵建設工程的指揮權,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一個上訪女子的死亡案,終于把肖志銘推上風口浪尖……

第十章

單勇將香鋪鎮派出所所長崔文海拉到一邊:“市政府門口的上訪事件,據查是別有用心者收買不明真相的群眾釀成的。我今天來,就是了解每個參與上訪者收了多少錢,錢是誰發放的。”

崔文海怔怔地看著單勇:“這種事……只聽說過賄選,第一次聽說還有賄訪。不過,這個村里情況特殊,找村民問話要特別小心。”

“他們的方言我聽不太明白,只能請你幫忙了。”單勇說,“你找幾個熟悉群眾工作的安排下去。接受訪問的村民,可以適當發放些誤工費。”

香鋪村的情況崔文海比較了解。這里跟巴源市交界,屬于古梅山文化區域,語言風俗獨特,家族勢力強大。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因墳山糾紛、山林分界,引發大規模械斗,最后平息都是依靠當地家族首腦調解。而且,這里土地貧瘠,物產單一,人口不少,但大多處于溫飽線附近。目前,村里的大小事務都是村長吳德平說了算,村支委委員、會計吳藍平是他的跟屁蟲,副村長吳江山、婦女主任吳彩蓮、支委委員蒙松華雖不滿他的霸道,但敢怒不敢言。

“好吧,我這就安排。”崔文海讓民警全都穿上便衣,他自帶一組,王副所長帶一組。單勇閑不住,跟著崔文海組進入村里調查。

崔文海首先聯系了婦女主任吳彩蓮。吳彩蓮說:“那次到市政府上訪沒人叫我,去的都是吳村長的人。凡是他要做的事一般都不叫我,怕我唱對臺戲。”

崔文海問:“聽說過什么嗎?比如說誰組織的,誰出的誤工費?”

“去的人口緊得很,回到村里什么都不肯說。再者說劉白死在那里,大家都不愿意提這事,提起來就晦氣。”

這個女人很拘謹,問不出什么來。下一家是支委委員蒙松華。香鋪村絕大部分人姓吳,蒙松華是招女婿進來的。這個人很有正義感,敢說敢做。

崔文海說明來意,蒙松華痛快地說:“這個事我知道。參與上訪的人,每人都得到了兩百元的辛苦費,還說以后有類似的事,辛苦費也不會少,但必須口風緊。”

崔文海問:“能不能找幾個參與上訪的人來說說,有沒有信得過的?”

蒙松華遲疑片刻:“好,你們坐,我去去就來。”

十來分鐘后,蒙松華領進來四個中老年婦女,都是參加過上訪的,都得到了兩百元辛苦費。其中一個老嫗因為攔領導的車,哭訴賣力,得到五十元獎勵。她們說上訪是由吳德平組織的,至于錢是誰出的,她們并不知情。

剛從蒙松華家出來,不知從哪里竄出幾個老太太,哭哭啼啼的直奔他們而來。其中一個突然拽住單勇,連撕帶打,仿佛遇到了仇人一樣。崔文海想把老太太扯開,周邊突然又涌出二三十個人,有男有女,有些男人手里還拿著鋤頭、鐵锨,將他們團團圍住,咒罵聲,叫喊聲,一時亂成一片。

崔文海情知不妙,立即與另一名民警一左一右保護單勇。單勇無法掙脫老嫗的糾纏,只得勸解:“老大娘,你不要緊吧?”

“我腰斷了,腿斷了,受了內傷,我要死了!”可老太太扯住單勇的力氣那么大,說話中氣十足,哪像要死的樣子?

這時,人群外響起一聲怒吼,村長吳德平擠了進來。他沖著崔文海尷尬地笑笑:“對不起,崔所長,讓你們受驚了。”

吳德平的出現并沒有讓單勇感到欣慰,甚至多了幾分擔心。崔文海也明白這一出是誰導演的,他冷冷地看著吳德平,一句話不說。吳德平轉身沖糾纏單勇的老太太吼了一嗓子:“走開!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管全市警察的警察,得罪他你要倒霉了!”

老太太渾身哆嗦,連滾帶爬地跑進了旁邊一座院落里。圍觀的人群也哄然散去。

“單警官,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吳德平皮笑肉不笑,“怪只怪我信息不靈,不知道你們會來。去我家吃飯吧,給你們壓驚。”

單勇與崔文海對視一眼:“謝謝了,不麻煩您。”

王副所長開著警車過來會合,單勇敷衍地與吳德平握了握手,便上了車。吳德平沒有馬上返回,他一直站在村口,對著遠去的警車不停招手。

劉白最后收到的約會信息,已查明使用了定時發送;從發短信的那部手機上提取的指紋,經比對正是吳德平的。現在,收買村民上訪已成事實,再聯系吳德平與賈新才的通話記錄,基本可以判斷誰是策劃組織者。也許,吳德平有了危機感,才演了這么一出戲。盡管很蹩腳,但警察只是其中的配角,這出戲,他是做給村民們看的。

魯戎是全省新農村建設示范縣,全思誠在全省經濟工作會議上提出推廣魯戎經驗,肖志銘下鄉實地進行調研。他沒有驚動魯戎縣委,直接就去了農村。陳磊按照經驗材料上提到的示范村鎮,畫了一張路線圖,上午走訪了鳥語、紅石、逆水、茶田,下午到了雨山村。

展眼望去,高高低低的山丘上,一片片橙黃,一片片粉白。黃的是金銀花,白的是龍牙百合。路邊一棟新修的樓房,有位老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肖志銘停住腳步:“老人家,您好啊?”

“伢伢們都到山里去了。”大約老人的耳朵不太好,答非所問。

“山里都種了些什么莊稼啊?”肖志銘大聲問。

“政府讓種啥就種啥,”老人聽清楚了,“都是政府讓種的。”

“您老高壽?”

“七十六了。身體還好呢,只是做不動了,要是以前,山里的金銀花那是成捆成捆地往家里搬,一點兒都不含糊。現在,孫女回來了,勞動力多,用不著我。”

“那您老可享福了。”

“嗐,孫女在外面打工才好呢,總往家里寄錢。現在回來了,她哪吃過農活苦啊。”

兩個路過的村民聽到肖志銘跟老人的對話,都抿著嘴笑。劉達寧問村民:“她孫女在外面做什么?”

聊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孫女回家是東莞掃黃的結果。她們打工的“工種”被取締了,不得不回來。肖志銘也聽出了這層意思,不由得有些掃興。

汽車離開雨山村,往巴戎方向走。沿路都是新式洋房,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忽然,車窗外傳來一聲慘叫。劉達寧停下車,肖志銘看到路邊一棟小樓前的院子里,有人被吊在樹上,周圍圍了一群人。

肖志銘趕忙走過去。院子里仿佛黑社會開堂會似的,一個老人坐在樓門口,吊在樹上的人慘叫連連,另有幾個人正對著他拳腳相加。肖志銘邁進院門:“你們怎么這樣打人?不知道打人犯法嗎?”

一個正在打人的漢子沖肖志銘一瞪眼:“沒你們的事,快走開,否則連你們一起打!”

陳磊怕肖志銘吃虧,忙擋在他身前:“如果他犯法了,可以送交公安局,怎么能私設公堂?你們眼里還有法律嗎?”

“法律?老子就是法律。”

這時,劉達寧也跟了過來:“兩位首長,跟他們說不清楚,我還是給公安局打電話吧。”

“首長,哪里來的首長?把門關起來!”為首的老者忽然喊道,“把三個土匪抓起來!”

聽到喊聲,一群人把肖志銘三人團團圍住。劉達寧武警出身,臨危不亂,迅速看清了形勢,一把拉住肖志銘就往洋樓的方向沖。陳磊有點兒蒙了,要突圍也得往外面沖,往里面沖那不是送死?

忽然,劉達寧大喊一聲:“都退后!否則我對他不客氣!”

護在肖志銘身后的陳磊扭頭一看,為首的老者已經被劉達寧控制住了。原來劉達寧這是擒賊先擒王。院內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靠近。

門外忽然警笛大作。魯戎縣公安局副局長劉忠帶著七八名刑警沖進來,他一眼便認出了肖志銘,趕忙敬禮:“對不起,首長,讓你們三位受驚了。”說罷,轉身吩咐民警,“把這些村匪村霸全都抓起來!”

肖志銘說:“這事你們處理吧。我們還要趕回市里,處理完了寫個報告來,我要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本想圖個清靜,但出了這樣的事,縣委書記馬東陽不知道就不可能了。如果肖志銘到了他的地盤不知會一聲,就有刻意疏遠之嫌。不得已,肖志銘讓陳磊撥通了馬東陽的電話。沒想到,馬東陽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肖志銘開玩笑地問:“你是碰上的,還是早就知道我過來了?”

馬東陽實話實說:“你的車停在雨山的鄉道上,被雨山群眾工作站的干部看到了……”

“哈哈,看來是我驚了你的大駕啊。”

“對不起,肖市長,剛才的事劉忠向我報告了,我這是請罪來了。”

正說著,兩輛汽車已經開到面前,馬東陽第一個跳下車,拉住肖志銘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肖志銘笑道:“你放心,我還不至于在你的地盤上挨打。”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馬東陽如釋重負,“肖市長接下來如何安排?”

“我這是經過,要馬上趕回市里去,你就別麻煩了,忙你的去。”

“那怎么行呢?時間不早了,飯總得吃啊!”

肖志銘臉上笑意更深了:“我不是跟你客氣,要是真的沒事,我當然要在你這里蹭飯。今天實在來不及,我得回去請別人吃飯。”

馬東陽抓耳撓腮:“那……事情調查清楚后,我專程到市里向您匯報。”

第二天,肖志銘到省城參加全省特色縣域經濟發展推進會。同一天召開的還有全省綜合治理工作推進會,兩會都在省委視頻會議室召開。綜治會議是八點半至十點,經濟發展會議是十點半至十二點。

肖志銘參加的是經濟發展會議。他到達會場的時候,綜治會議剛剛結束,正好與前往貴賓室稍作休息的周懷翎、全思誠、謝定宏等省委領導打了個照面。

“那不是志銘同志嗎?”周懷翎說。

謝定宏沖肖志銘招手,肖志銘趕緊迎上來,與周懷翎、謝定宏握手寒暄。周懷翎邀請他一起到貴賓休息室坐坐。這是全思誠公開批評肖志銘之后兩人第一次見面。他恭敬地來到全思誠面前,全思誠微微一愣,勉強伸出右手,肖志銘一把握住,笑著說:“全書記,謝謝您關心我市的新農村建設,歡迎您有空去實地指導。”

“哦,好,好。”全思誠根本沒握手,只是讓肖志銘拿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出來,看都不看肖志銘,自顧進了二號貴賓室。

肖志銘則跟著周懷翎、謝定宏走進一號貴賓室。面對面坐下,周懷翎問:“最近怎么樣?”

這可以是領導隨意的一聲招呼,也可以是重要談話的開始。即使是一句應付的話,下屬也不能僅當成應付,必須慎重對待。肖志銘收斂心神,擺出一副正式匯報的架勢:“在省委領導下,我市上半年經濟保持百分之八的增長,各項經濟指標呈現良性發展態勢,重點工作任務都已過半,高鐵招投標工作正在進行,新農村建設項目全面完成……”

周懷翎對魯戎縣的新農村建設十分感興趣,覺得這個工作既是經濟建設的風向標,也是農村人文建設的范本,俗話說“衣食足而知禮儀”,正好借此大力抓好農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周懷翎把肖志銘匯報的重點記在筆記本上,準備在下次會議上講。接著,他讓秘書肖勤把全思誠叫進來,就新農村建設談了談自己的觀點,讓全思誠負責落實。

秘書長調度與會人員入座的聲音傳來。周懷翎站起身走出貴賓室,謝定宏是政法委書記,不參加下一個會議,和肖志銘一起把周懷翎送到回廊,又返回一號貴賓室。肖志銘知道謝定宏還有話說,便也跟著進去。

“志銘,我們是從公安機關轉行從政的,在公安也許是行家,但公安工作完全區別于經濟與技術的純社會性工作,你要進一步加強學習,提高綜合性的修養啊。”

“謝謝首長教誨。”謝定宏的話有敲打的味道,肖志銘不想當鼓里的羅漢,直截了當地問,“可不可以請您具體指點一下?”

“高鐵建設對你我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如果有些工作不好開展,不如跟王志光建議緩搞,別弄出什么問題來。”

“高鐵建設不論在我培訓期間,還是我回到巴戎后,市委一直安排付彬冰同志在具體抓,全思誠副書記專門過問過。關于我想借鑒外地經驗、克扣補償款的說法都是謠傳。目前,高鐵經過的有關村鎮在上訪,這是實情,但這些上訪都有人在背后煽動,具體情況我們正在調查之中。”

“志銘啊,我們是老同學,我相信你。古人說,‘術不顯則功成,謀暗用則致勝,你得特別小心。剛才你跟我說的話,不要跟周書記說,我會想法將那些意思傳到周書記耳朵里。你呢,既要處理好同僚的關系,又要做好群眾工作,群眾是我們的衣食父母,載舟覆舟,都在于你做得怎么樣,如何對待他們。好了,你去開會吧,別讓人說閑話。”

回到巴戎,肖志銘第一時間找王志光匯報。王志光說:“志銘,聽說周書記、全書記和謝書記三個人都接見了你,你面子真大啊。”

要說官場什么事傳播最快,這是其中之一。哪個下屬得到上級的接見、表揚或批評,不一會兒就會傳得沸沸揚揚,因為那是干部被賞識或靠邊站的風向標。肖志銘說:“哪里,我只是去早了一點兒,偶然與三位領導照面,周書記對巴戎市委的工作十分肯定。”

王志光感嘆:“得到周書記的認可,我市的新農村建設看來真的樹起了典型。這件事還請你多多費心,省里的現場會,我們要未雨綢繆,事先做好安排。”

肖志銘將在魯戎縣碰到村霸的事作了匯報,又說起新戎縣香鋪鎮的貧困情況,建議既要進一步加大打擊黑惡勢力的力度,又要加強對貧困村鎮的扶持。

王志光說:“打擊黑惡勢力的事,你有經驗;扶貧的事,我們長期在做,但都是治標不治本,如何治本需要從長計議。”

“我有個想法,”肖志銘說,“既然高鐵沿線成了上級領導關注的焦點,不如將香鋪列為市里的扶助對象,具體如何做,先去調研一下。”

“這是個好主意。你不妨先做起來,我當你的后援。”

肖志銘聽得出來,王志光的興趣并不在這里,但他也不計較,他只需要書記的一句首肯。

第二天,肖志銘便赴香鋪調研。去之前,他只讓陳磊通知縣里說他要去,沒有說去干什么,他怕自己的話一旦放出來,下面的人會層層加碼,越加越走樣,這就是官場機制的魔力。

但沒有指示,縣里更加惶恐。一見面,呂勁直就話里話外地試探,想知道肖志銘這次下來目的何在。肖志銘也不解釋:“你和南臺同志跟著就行,盡量節約時間。”

高鐵經過香鋪鎮五個村,以香鋪村為主。沒走多遠,公路上有一個大坎,呂勁直很不高興。肖志銘沒說話,他注意到,坎里埋了大水管,這是農民在引水抗旱。繼續走了沒多遠,路面上又挖出一條大溝,溝里正嘩嘩地流著渠水。呂勁直的臉更陰了,香鋪鎮書記劉振宇趕緊下車忙前跑后,張羅著找石頭填溝,卻見不遠處有個中年人推著板車,上面放著兩塊門板,剛好可以墊出車道。

這個中年人劉振宇認識,叫吳明靜,原是上海某投資公司的副總裁,因為父親早逝,年邁的母親不愿跟著去上海,就辭職回來專事照顧母親。肖志銘聽說,十分感動,覺得這個吳明靜簡直就是春秋時楚國的隱士老萊子,產生了拜訪的想法。劉振宇說:“吳明靜的脾氣有點兒怪,江軍曉副縣長幾次專程上門,他都借口上山砍柴,避著不見。”

肖志銘點點頭:“還真是位隱士。先不要通知他,返回時再去看他。”

一路走來,沿途的民房老舊不堪,有的甚至東倒西歪,一陣風吹來簌簌作響。肖志銘看著有些心痛,問:“這里種植經濟作物嗎?”

“沒有,”劉振宇說,“我們組織村民代表去魯戎縣雨山村參觀過,又推出貸款優惠政策,還跟魯戎縣聯系種子和相關技術培訓,聯系收購商家,但沒人參與。”

“有這么好的事,竟然沒人參與,你們考慮過原因沒有?”

“他們太安于現狀了。”

肖志銘沒再說什么。返回時,他的車忽然離開車隊,等呂勁直發覺時,肖志銘的車早已沒了蹤影。

正是中午時分,吳明靜剛剛做好飯,敲門聲傳來:“肖志銘冒昧拜訪,多有打擾。”

吳明靜將肖志銘迎進門:“剛才做飯,母親念叨說今天要來貴客,讓我多做一個人的,還以為她老人家在說笑,沒想到果真是肖市長大駕光臨。只是,寒舍簡陋,粗茶淡飯,委屈肖市長了。”

“呵呵,我就是來趕飯的。”肖志銘說著,坐在老人的身邊,與老人閑扯些家常。

老人問:“咱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你應該是個大官吧?”

“老人家,你抬舉了,”肖志銘說,“再大的官也是公務員。”

“什么公務員?你看那個德平,買了個村長,當得比國家主席還排場。是不是官越大,越像您一樣沒架子?”

吳明靜說:“媽,這位是巴戎的肖市長。”

“哦,上次來了個付市長,說是來訪貧問苦的,可去的幾戶人家多是德平的親戚。您后面沒跟著德平吧?不然他又該恨我了。”

“媽,客人來吃飯呢。”吳明靜打斷老人的話。

肖志銘接過吳明靜遞過來的飯碗:“聽說您事業有成,卻為侍奉母親回到農村,真是讓人佩服啊。”

吳明靜擺擺手:“我只是個普通的生意人,積累了一點兒資本而已。母親懷鄉戀舊,我回來守著,能把日子過得平安愜意就好。”

肖志銘感慨:“當官也好,當個普通百姓也罷,都是想過平安愜意的日子啊。”

鄉下吃飯簡簡單單,肖志銘把吳明靜裝的那碗飯吃得干干凈凈。飯罷,吳明靜送肖志銘出門:“肖市長,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

“那我就直說了。我想在香鋪村試點,成立扶貧基金會,請你來主持。”

告別吳明靜,肖志銘走到村口停車的地方,市縣包括鎮里的干部都還在那兒等著。肖志銘提議開個現場會,讓基層的同志先說。隨行的人一個個不知就里,只得按自己的思路發揮,但都是圍繞發展經濟。劉振宇說得最具體,談了發展種植、養殖業的想法,請求市縣兩級支持。呂勁直從劉振宇的話里聽出些意思,便借題發揮,提出借鑒魯戎經驗。

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肖志銘說:“剛剛我給大家出了個題,每個人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圍繞的是如何致富這同一個主題。勁直同志談到致富的出路是發展種植、養殖業,點出了農村發展的根本。但是,在種植、養殖業發展起來之前,農村的貧困狀況仍然堪憂啊。怎么辦呢?救助、扶助。我們得成立一個基金會,由我們各級領導來操心,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來主持。剛才我跟香鋪村的吳明靜說了這個意思,我想先在這里搞個試點。”

劉振宇問:“錢從哪里來呢?”

“基金靠的是捐助。我們要發動富幫窮,要干部幫群眾。我們每個領導要理清一個概念,拿著國家的錢來扶貧,那是我們的職責,拿著自己的錢來扶貧,才是慈善。香鋪村基金會的第一份基金就由我來捐獻。”

第十一章

又是一次覲見高層領導的機會。雖然已經歷過多回,而且領導每次都會給他一些承諾,但吳德平內心的恐懼絲毫沒有減輕。因為,他們每次都會安排他做一些事。以他鄉下人的思維,那些事純粹是自找麻煩,甚至是惹禍上身。

門開了,喬燭岡率先走進來,隨后是付彬冰、賈新才。吳德平慌忙站起來。

“喲,這不是小吳嗎?”付彬冰拍拍吳德平的肩膀,“小吳是香鋪村的一把手,大權在握,你們可不能把村長不當干部。”

付彬冰的話引起一陣哄笑。他親熱地拉著吳德平坐下:“新才說你有事匯報?”

“是……首長。”付彬冰越是和藹可親,吳德平越是戰戰兢兢,“姓單的警察盯上了我們村,正在調查上訪的幕后指使者。”

喬燭岡眼睛一瞪:“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那個腦袋是干什么用的?他要調查,你就讓他調查?”

吳德平辯解:“村民們沒見過世面,怕抓,怕坐牢……”

付彬冰沉下臉:“當時你在場嗎?”

“我……我不在場……如果他知道我參與,那就沒有了回旋余地……首長,那個警察要處理掉。”

付彬冰扭頭看著喬燭岡:“你看這事怎么辦?”

喬燭岡面露難色:“跟姓單的來硬的怕是不行。”

付彬冰沉吟片刻:“這樣吧,我想辦法把他退回公安局。不過,回去之后他要是還搞什么小動作……”

喬燭岡接過話:“上班時間我來控制。下班之后嘛,不妨利用他跟路橋公司那個女孩兒眉來眼去的事,搞臭他的名聲,讓他老婆管住他八小時之外,這樣事情周全些。”

“好,小單的事就這么辦。小吳啊,村里的事,你能絕對控制嗎?”付彬冰的口氣親熱起來。

這份親熱讓吳德平毛骨悚然:“能,能,請首長放心,我一定讓村民們都閉上嘴。”

付彬冰轉過頭,目光陰郁地盯著喬燭岡:“你把姚曉林叫來,我想抽調他到高鐵指揮部,看他識不識相。”

單勇早就聽到了流言蜚語。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么那么八卦。方芳是個不錯的女孩兒,她的身世更令人同情,晚上加班,做做護花使者沒什么不對。何況做護花使者的不是單勇一個,值班的男士基本都送過她。只是后來方芳專挑單勇值班時加班,單勇送的機會就多些。

在食堂吃過晚餐,單勇便坐在值班室看書。九點多鐘,響起敲門聲,接著方芳推門進來:“單組長,我可以進來坐會兒嗎?”

“請進。”單勇注意到方芳的神情有些落寞,“出什么事了嗎?”

方芳嘆息一聲:“高鐵工程的水太深,戴總可能要放棄了。聽戴總說,有些人手眼通天,怕是爭不過人家,我們公司只能撿二道活,剔除中介費,賺不了多少錢……”

單勇無語。他知道方芳說的是實情。當初他覺得戴曉勁的實力不差,鼓勵戴曉勁參與競爭。在指揮部這些日子,他多少長了些見識,覺得自己以前想得的確太簡單了。

“戴總撤了,我也要離開巴戎了……這段時間,感謝你對我的關心和照顧,讓我很有安全感,我……我真的很感激。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再來,以后要見面恐怕不容易了……”說著,方芳的眼睛竟然有些濕潤。

單勇只得安慰:“好好的,哭什么呢。現在通訊這么發達,隨時可以聯系呀。”

方芳也覺得有些失態,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吧。”

剛打開門,卻見一個女子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正是單勇的妻子胡曉玲。她不分青紅皂白,揚手就是一巴掌,方芳的臉上立時多了一個鮮紅的掌印。

事發突然,單勇馬上擋在方芳身前,把胡曉玲往外推。這一瞬間,他看到樓梯拐角有個人影一閃,匆匆下樓了。他頓時醒悟,一直以來的流言終于釀成了今天的局面,有人監視著他,這是帶著胡曉玲捉奸來了。

方芳被胡曉玲的一巴掌打得呆愣在當地。胡曉玲淚流滿面:“你天天喊加班,天天說工作累,原來是在這里加班,跟這個狐貍精加班……我要打死她……”

其他值班人員聽到動靜,都紛紛出來看熱鬧,有的人還拿出了手機……

第二天早上,單勇沒去指揮部上班,路橋公司的辦公室里也沒有了方芳的身影。下午,付彬冰特意去了肖志銘的辦公室,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肖志銘淡淡地說:“單勇今天上午向我匯報過,他只是送那個會計回宿舍。”

付彬冰說:“可外面的傳聞很可怕,有的還拍了圖片四處張揚,說他光著身子跑出來,很不雅觀。”

“有他光著身子的照片?”肖志銘有些吃驚。

“具體有沒有,還在調查。不過指揮部的同志們反映,兩人的不正當關系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每逢單勇值班,這個會計就去他的值班室……”說著,付彬冰一副恍然的樣子,“我一直很奇怪,這段時間督察室呈報的缺席名單里總有單勇,我去指揮部,也總是看不到他的人影,唉,原來他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根據督察制度,抽調干部無故缺勤三次以上要退回原單位,因為他是您要求調來的,我還一直幫他壓著,沒想到……”

肖志銘放下手里的文件:“既然有督察制度,就要堅決按制度辦,決不姑息!”

“可是……”付彬冰故作遲疑,“指揮部確實需要一個公安的同志,您看是不是再選一個?”

肖志銘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暫時想不起還有什么合適的,你有人選嗎?”

付彬冰小心翼翼地說:“奈巴分局的姚曉林,您覺得行嗎?”

“只要你覺得他能勝任,就讓他過來。”

付彬冰剛離開,肖志銘打電話把單勇叫進辦公室。單勇推開門的時候,他故意大聲說:“你還有臉來見我!”這一嗓子,估計全樓道的人都聽見了。

等單勇關上門,肖志銘嘆了口氣:“虧你還是個警察,沒有一點兒防人之心。不過,也許這樣對我們更有利,只是委屈你了。”

單勇依舊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剛才指揮部已經通知我回公安局上班,接替我的人是誰?”

“姚曉林。”

“肖市長,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肖志銘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卻沒再說什么。毫無疑問,單勇是個出類拔萃的警察,但在官場混還顯得有些嫩。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正要進電梯,單勇被付彬冰的秘書李軍一把拉住:“付市長在辦公室等你。”

單勇只得跟著李軍去了付彬冰的辦公室。付彬冰起身相迎,語氣里滿是惋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鬧出這么大動靜,我都沒法幫你說話。”

“謝謝付市長關愛。”單勇不想多說。

“這段時間,每次督察你都不在場,是我在通報上把你的名字涂掉了,回局后一定要小心。”

這事單勇真不知道。他每天按時上下班,趁人不注意溜出去查案子,還以為沒人發現,沒想到每次都被督察記下來了。看來,自己是被盯上了。

付彬冰說:“我已經交代市局了,回去之后一定讓你正常工作,不能因為謠言造成什么不良影響。單市長、喬局長對你的工作和人品還是十分肯定的,特別是喬局長。以后要和領導多溝通,加深了解嘛。這次事件,有人建議紀委介入調查,被我否決了。這種事,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樣?還是會有人說三道四,你說是不是?”

單勇只有點頭。

離開付彬冰的辦公室,單勇來到指揮部,里面靜悄悄的。維穩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記得昨天離開時,他是鎖好門的,是誰來過了?

進屋一看,辦公桌的鎖被撬了,抽屜都被人打開過,案卷不見了!那是香鋪村上訪事件的調查卷和劉白被殺案的副卷。還好,都是復印件。劉白被殺案的偵查卷不用說,放在刑偵支隊,香鋪村上訪事件的正卷放在黃昭陽那里。但這些復印卷泄露出去,也是不得了的事。目前自己處在風口浪尖上,對方正是看準這點,所以膽大妄為。

那么,是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呢?單勇一邊琢磨,一邊把自己的東西清理打包。上班時間,指揮部里人來人往,大搖大擺進他的辦公室肯定不行。那就只有下班時間。下班時間……不就是付彬冰找自己談話的時候嗎?

一個副市長,竟然指使人偷案卷?單勇被自己的推測嚇了一跳。不過,一切皆有可能,何況這些案子都跟付彬冰有牽連。他覺得有必要給黃昭陽提個醒,便撥通了他的電話。

“老弟,這回你可算出名了。”黃昭陽上來就調侃。等到聽單勇說了案卷丟失的事,他笑不出來了,“幸好正卷放在我這兒。不過,即使是復印卷,也泄露了證據和偵查方向,要小心他們狗急跳墻。”頓了頓,黃昭陽又問,“有沒有想過查查案卷是誰偷的?”

“想過,但忍耐恐怕是最好的選擇。”

掛了電話,單勇繼續打包,沒多會兒,手機又響了,是姚曉林。

“你在哪兒?”姚曉林問。

“在我辦公室……哦,明天就是你的辦公室了。”

“要我幫忙嗎?”

說實在話,他需要幫忙。盡管在這里時間不長,卻有兩捆書,挺沉的。但單勇知道,現在不能暴露他們的關系。“在我家樓下等我吧。你要請我一頓,感謝我給你騰地兒。”

回到家,胡曉玲還在單位值夜班。姚曉林接上單勇,兩人來到洞薩江邊的夜市,進了一家不怎么顯眼的飯館。老板跟姚曉林很熟,見了面也不多話,直接把他們領進一個小包廂。

點了菜,老板關上門出去了。姚曉林說:“前天下午,喬局長叫我一起到丹霞山莊吃飯,還向我透露,說要給你點兒顏色看看,沒想到他們動作這么快。”

單勇盯著姚曉林的眼睛:“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就在你打電話前半個小時,我的辦公桌被撬了,有人拿走了案卷。”

姚曉林一臉震驚,繼而明白了單用的意思。“那天你跟我談過之后,我又去見了肖市長。”

“我知道。”

“你要相信我,我這人一直惦記著升官不假,但我也是有底線的。”

單勇點點頭:“我要是不相信你,今天咱倆也不會坐在一起了。”

“需要我做什么?”

“觀察。他們現在盜竊案卷,接下來還會使出什么手段?一切都會慢慢暴露出來。明天你去指揮部上班,他們或許會就案卷的事問你一些問題,你要想辦法打聽到被竊案卷的下落。記住,從現在起,你跟他們是一伙的。”

上午一上班,肖志銘的電話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王志光的辦公室。王志光找班子成員,一般是讓秘書鄭基文聯系,今天竟然親自打電話過來:“志銘,忙什么呢?有空過來坐坐。”

王志光的話聽起來很隨意,肖志銘卻隱隱覺得,王志光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但話到嘴邊,卻化作平靜。這就是修煉啊。自己的修煉和書記比起來,還遠遠不夠。

走進書記辦公室,王志光拉著他一起坐在沙發上。“幾天沒跟你碰頭,就想跟你聊聊。你搞的那個農村扶貧基金會,省里很感興趣,外省市都有人打電話過來問經驗。”

“書記過獎了。那是市委的決策,我只是抓落實而已。”

王志光笑道:“你在匯報會上這樣說,我就當你給我面子,私下里就不要這么謙虛了。”接著,他的話鋒一轉,“目前高鐵項目的事搞得怎么樣了?”

肖志銘的心思還在農村扶貧基金會的發展上,扶貧對象太多,缺口太大,各地的捐款一時滿足不了需要。他的本意是想利用扶貧的機會把種植、養殖業帶動起來,現在看來,不能急于求成。對于高鐵建設,他倒沒那么用心,反正具體事務由付彬冰管著,他敲敲邊鼓就行,還沒到過勁的時候。但聽王志光的口氣,這次把他叫到辦公室,扶貧基金會的事恐怕不是主題。

果然,王志光繼續問:“說說看,高鐵項目的招投標,你有什么具體的想法?比如目前入駐的公司里,哪個公司更合適?或者需要制定一定的限制條件,將一些不合格的公司排除在外?”

肖志銘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是個比較專業的問題,如果書記覺得有必要提條件,可以請禹藍田總工過來商量商量。”

“你心里沒有一點兒譜?”王志光詭秘一笑,“那你覺得應該支持省內公司,還是全國公司一碗水端平?”

肖志銘心頭一緊。他終于聽出來了,王志光這是在套他的話。“我聽書記的。”

王志光看著肖志銘,語氣里突然有了些不滿:“你就沒有熟悉的公司推薦?”

“沒有,”肖志銘坦誠地說,“如果書記有什么公司推薦,只要資質達標,我全力支持。”

王志光沉默片刻:“中央向來強調勤政與廉政并重,而且廉政放在首位。一直以來,我覺得你在班子里做得無可挑剔,堪為標桿……”

這話更引起了肖志銘的警覺,但他沒有插話。

“我們是在搭班子,班子好,則大家好。我不希望哪一個班子成員出問題,更不希望那些一貫表現突出的同志,因為一時糊涂出問題……”

肖志銘聽不下去了,干脆直截了當地問:“王書記,您的意思是……”

王志光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接到一封舉報信……”

這時,肖志銘的手機響了。辦公室里十分安靜,再加上王志光說的事情又是那么敏感,電話鈴聲更是顯得十分刺耳。肖志銘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王玫打來的。一般來說,上班時間,不是重要的事情,王玫不會輕易給他打電話。但肖志銘還是按了拒接鍵。

“舉報信上說……”

手機又響了。肖志銘正準備關機,王志光示意他先接電話。肖志銘按下接聽鍵:“小玫,有急事嗎?我正在王書記辦公室匯報工作。”

王玫語氣急促:“真是急事。兒子買房要交首付,我到銀行給他匯錢,你的工資卡里莫名其妙多出了八十萬!”

王志光剛剛說到舉報信,自己的工資卡上就有了狀況,肖志銘不由得暗暗心驚:“八十萬?查到出處了嗎?”

“是前兩天打進來的,我已經在銀行里打出明細。存錢地點有兩處,一是市政府門口的沙巴分理處,一是距市政府不遠的洞薩營業部。”

“馬上回局找黃昭陽,讓他一定查清存款人,取得相關證據。”

旁邊的王志光微微皺起眉頭,顯然他已經聽清了對話內容。掛斷電話,肖志銘正準備匯報,王志光已經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紙遞給肖志銘。那是一張超市里出售的素箋,印著淡紫色的小花,文字卻是打印出來的,內容是舉報省路橋工程公司試圖通過行賄手段取得高鐵項目巴戎標段建設權。該公司已向巴戎市長肖志銘行賄八十萬元,他們承諾,拿到巴戎標段工程后,還將按標的價以中介費標準分紅。舉報人沒有署名。

看罷舉報信,肖志銘心下恍然。王志光將自己叫到辦公室,東拉西扯,原來就為這事。書記真是忠厚之人。班子成員有受賄嫌疑,大可交由上級調查,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敲打。

“對不起,書記。”肖志銘說,“我又給您惹麻煩了。”

“什么都別說了。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去年那么多事,每一件你都能化險為夷,現在還是要看你自己。”

肖志銘點點頭:“您看那八十萬,是不是安排人取出來,存進另外的地方?紀委這邊恐怕也需要進行證據保全。”

“好。我把新華和小杰叫過來,你讓王玫同志配合做好相關工作。這件事,只當是你向我匯報的,而我還沒有接到舉報信。這可不算包庇。事實也是這樣,我還沒說出舉報的事,你跟妻子的對話就已經解釋了一切。”

“謝謝書記的信任!”

“謝什么。”王志光微微一笑,在肖志銘看來,那笑容中多少有些解脫感。“班子成員有事,我這個班長難辭其咎。如果舉報信上說的不是事實,那我就要想法設法保護我的部下,不能讓你蒙受不白之冤。”

肖志銘卻笑不出來。香鋪村民上訪,是第一個信號,劉白之死是這個信號的高潮;全思誠的不點名批評應該是第二個信號;現在則是第三個信號,是正式開戰的信號。對手正在一步步地將他逼向懸崖。

第十二章

戴曉勁被紀委請進了巴戎造紙廠招待所。此地離城十多公里,一面臨河,三面石山,人煙稀少,廠里的職工很少有住在周邊的,大多一下班就坐通勤車回城。招待所一般不對外營業,而是紀委、檢察院的專門辦案基地。

這里地處偏僻,外人難以找到,里面的人更沒法出去。而且電話信號不好,少了許多說情的干擾。所以,不論是紀委還是檢察院,在這里辦案效率特別高。被請進來的人,基本上沒有不供認的。即使抵死不認,那也只是時間問題。

客房里,戴曉勁面對著兩個穿制服的男子,一個自我介紹叫譚浩然,另外一個姓李。紀委跟公安聯合辦案,這讓他更加緊張。第一次訊問持續了三個小時,戴曉勁堅持說,他并不知道匯款的事。

譚浩然給單勇打電話,匯報訊問情況。單勇說:“給他看銀行視頻,看他還如何抵賴。我這邊繼續查他的賬,如果查到那八十萬的賬目,就形成證據鏈了。”

掛斷電話,譚浩然回到客房。“戴曉勁,一味抵賴是沒用的,沒有證據,我們不會把你帶到這里來。行賄是講情節的,自首加情節輕微,有可能不受刑事追究。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譚警官,我真的什么也沒干,你讓我交代什么?”

“那你看看,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李警官點開手提電腦上的一個視頻文件。

屏幕上,一個穿白裙的姑娘走進銀行大門,看不到正面,但身材苗條,估計正面形象也不錯。畫面定格。譚浩然問:“這個人你認識嗎?”

戴曉勁遲疑:“是誰啊?”

李警官繼續播放視頻。那個姑娘走向柜臺,跟營業員說了幾句,就開始填單子,然后將單子和身份證一起遞進去,接著,又從隨身帶的大號提包里取出一沓沓的百元鈔票放進柜臺的滑槽里。

“認出是誰了嗎?”

戴曉勁還是搖頭。李警官將視頻回放,屏幕上再次出現姑娘拿出身份證的畫面,放大、再放大,直到可以清楚地看到身份證上的名字:方芳。

“方芳?不可能!”戴曉勁驚訝地說,“是我送她上了回省城的汽車,她怎么可能在巴戎的銀行里存錢?”

下午,市紀委正式宣布對戴曉勁“雙規”。從公安和紀委抽調來的人分成三組,輪流對戴曉勁進行訊問。鑒于戴曉勁的身份,訊問人員對他還算客氣,但連軸轉的訊問仍舊讓戴曉勁身心俱疲,甚至感覺生不如死。從視頻看,自己被人栽了贓。可到底是什么人要對付自己,他想不明白。

與此同時,調查組對省路橋工程公司駐巴戎的辦事處進行了搜查,凍結了公司賬戶。搜查民警將可疑物品裝了兩個證物袋,交給了單勇。

證物袋里有方芳的身份證復印件和幾張便條,那些便條中,有的是隨手寫下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有的是公司下屬的請假條,有的是待辦事項提醒,還有一張,時間正是給肖志銘打款的當天,便條的內容是:“戴總,錢已按您的指示匯出。我走了,保重。”署名是方芳。

所謂便條就是隨手記事,不會刻意打印,但這張便條卻是打印的,包括署名和日期。在單勇看來,這就顯得有些古怪。第二個證物袋里裝的是有關肖志銘的各種剪報,幾乎囊括了近兩年來媒體所有的報道,裝了厚厚的一個大信封。戴曉勁保存這樣的東西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要了解肖志銘,看看報道即可,哪有必要全部剪下來收藏?看上去,戴曉勁似乎對肖志銘很著迷,時刻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證物袋里還有一部手機,手機通訊錄中有方芳的號碼。當天下午兩點多鐘,這個號碼給戴曉勁打過電話,是從省城打過來的,但戴曉勁沒接。

單勇不相信戴曉勁和方芳會做這種事——戴曉勁曾信誓旦旦地向他表示,再不會向肖志銘行賄,而方芳……單勇更不愿意把她和陰謀這樣的字眼聯系起來。他撥通了肖志銘的電話,想向他當面匯報。肖志銘說:“吃飯了嗎?要不,到我家來一起吃吧,我讓你嫂子給你做個尖椒肉絲。”

單勇來到肖志銘家時,王玫已經把菜擺上桌,就等著他了。吃飯的時候,王玫一個勁兒往他的碗里夾菜,幾乎堆成了小山。肖志銘看不過去:“小單又不是小孩兒,讓他自己來,喜歡吃什么就夾什么。”

單勇笑笑:“為了感謝嫂子的盛情,我只有拼命吃。”

吃完飯,單勇向肖志銘匯報了搜查情況,也說了他心中的懷疑。方芳為什么給戴曉勁留下打印的便條?那么多剪報,戴曉勁應該非常了解肖志銘的個性,他何以向一個向來堅決拒賄的人行賄?如果說是栽贓,似乎也沒這個必要。戴曉勁的目的是做工程,不是尋仇。

正說著,肖志銘的手機響了,竟是付彬冰的電話。“志銘同志,外面關于戴曉勁的議論很多。這個人厚顏無恥,栽贓陷害領導,影響惡劣啊。對這種人,應該從重從快,才能澄清事實,消除謠言。”

肖志銘說:“案子的事,還是讓具體辦案部門去查吧,我是當事人,不好打聽。如果你那兒有什么線索,跟志光同志說好了。”

大概是沒想到肖志銘推得這么干凈,付彬冰遲疑了一下:“哦,我這不是為你抱屈嘛……你放心,我一定督促他們盡快澄清事實。”

剛掛斷電話,鈴聲又起,這回是姚曉林打來的。他匯報了訊問的情況:“這個人倔強得很,一直喊冤,還說陷害他的人肯定就是陷害單勇的人。”

肖志銘叮囑姚曉林加強值班備勤,確保嫌疑人的安全。王玫一直在旁聽。這時,她開口說:“戴曉勁的事必有蹊蹺。”

肖志銘問單勇:“你覺得那個存款的女孩兒真的是方芳嗎?”

“很像,但不能肯定,畢竟是背影,而且不很清晰。只有找到她,才能把這事弄清楚。”

“要找只有你去,可你愛人那邊……”肖志銘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如果胡曉玲知道單勇去找方芳,即使是公事,她也不會放心。

王玫說:“肯管男人的女人都是好女人,明天我去找她聊聊,她會理解的。”

“嫂子,你別管她……”單勇趕緊制止。妻子正在氣頭上,萬一讓王玫下不來臺,那就尷尬了。

“我在巴戎沒多少熟人,跟她聊聊天,談談心,說不定能找個閨蜜呢。”

第二天中午,王志光接到省紀委的電話,說是收到一封肖志銘收受八十萬元賄賂的舉報信。王志光將前一天的調查情況做了匯報。對方說:“那你們先查吧,有結果及時報告。”

王志光以為局面已經控制住了,沒想到,下午肖志銘就接到了省委辦公廳的電話,讓他五點前趕到省委蓉園招待所二號樓。肖志銘估計此去兇多吉少,在路上,他打電話給華少懷告知情況,又跟父親通了電話,免得父母通過其他渠道知道后擔心。父親出奇地冷靜,告訴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他問心無愧,父母永遠為他感到驕傲。

王玫執意陪著肖志銘一起去省城。還沒趕到省委招待所,手機新聞里就已經有了肖志銘的消息,通欄標題是“巴戎市市長肖志銘因經濟問題接受省紀委調查”。肖志銘剛進入蓉園,王玫又接到了省紀委工作人員的電話,讓她幫肖志銘準備換洗的衣服。

網上已經炸了鍋。多數網民一邊倒地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有一個官員是清白的。接著,有人公布事情真相,說肖志銘根本沒有受賄,巴戎市正在調查栽贓陷害的人。但馬上就有人反駁,說肖志銘已被省紀委“雙規”,對受賄一事供認不諱。很快,又有網民爆料,說肖志銘的父親退休前是省交通廳廳長,肖志銘是典型的官二代、紈绔子弟,這種人腐化墮落是必然的事。

輿論殺人的威力顯現出來,王玫每天看著這些議論,憂心如焚。

市長受賄丑聞也讓市政府暗流涌動。付彬冰多次面見王志光,試探著問:“如果肖市長出事,政府工作怎么辦?”

他還跟所有的常委見過面,看似是幫助肖志銘辟謠,其實是想博得常委們對他本人的肯定。接著,付彬冰趕到省委面見全思誠。全思誠透露:“肖志銘的事,就是我向周書記匯報的。書記指示要依法辦事。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但愿望代替不了現實,感情代替不了法律。書記這樣說,我也是這個看法,腐敗問題,不論牽涉到誰,決不姑息!你們巴戎市委也要有這種認識。”

“我這就把您和周書記的指示傳達到巴戎市委。我們一定配合省委,將案子查實。那下一步……”付彬冰斟酌著措辭,“下一步省委對巴戎有什么考慮?”

全思誠說:“你在巴戎經濟建設中所做的努力,周書記和我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機會青睞有準備的人,不要著急。”

回到巴戎,付彬冰開始四處活動,為自己繼任市長造輿論。不過,對肖志銘調查的結果卻出乎眾人意料,甚至包括肖志銘自己。

在省委招待所待了兩天,肖志銘終于等來了省紀委的文件——《關于解除對肖志銘同志“雙規”的決定》。

標題雖這么寫,內容卻不盡如人意。文件里說,鑒于肖志銘同志沒有受賄動機,發現錢款后能主動匯報,經省紀委調查,不構成受賄事實,特予解除“雙規”。但銀行卡上的現金來源不明,仍有嫌疑,責令反省。

“仍有嫌疑”是什么嫌疑?如果不能明確,難道要一直背著冤枉?“責令反省”也很模糊,怎么反省,反省什么?肖志銘絲毫沒有輕松的感覺。

巴戎長途汽車站擠滿了外出找事的民工和放假的學生。單勇向檢票口的保安出示了警官證,來到站長辦公室。說明來意之后,站長叫進來一個酒氣沖天的男人。

看了方芳的照片,男人說:“這女孩兒……我記得,坐過我的車,很漂亮,一車的男男女女都看直了眼……”

站長打斷他:“別廢話,單警官想知道車上的情況。”

“警官?”男人渾身抖了一下,“我開車的時候是不喝酒的,您別介意。今天我休息,休息……”

“沒關系,”單勇擺擺手,驅散男人噴出來的酒氣,“你就說說這個女孩兒是什么時候上的車,在哪里下的車,車上有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況。”

“這你可問對人了。”司機說,“那天,還差五分鐘發車,我剛坐進駕駛位,這姑娘就上車了。滿車的人眼睛都直了,坐前排的兩個男人爭著給她讓座位,她呢,看中了一個靠窗的座位,那個男的立即站起來,把座位讓給了她。”

“車上有幾個男人跟她搭過話?”

“三個……也許四個?嗯……不止。過了檢查站,一輛小車追上我的車,上來一個當兵的。他一上車就粘著那女孩兒,后面明明還有空座,可他就是站在女孩兒旁邊不動地方。”

“當兵的長什么樣子?”

“蠻帥氣,嘴巴甜,幾句話就唬得跟女孩兒同座的男人讓了地方。當兵的一路說著笑話,逗得那女孩兒笑個不停。”

“兩人一路坐到省城嗎?”

“沒有。我在梅嶺服務區加過油,走的時候,沒見那女孩兒和那當兵的上車。我還等了一會兒,開始跟女孩兒坐在一起的男人——其實我也不認識他,但他帶的小孩兒是我兒子的同學,他告訴我,他倆不坐這輛車了。”

“你沒問原因?”

“問了,他也不清楚。”

“你知道怎么跟他聯系嗎?”

“不知道。”司機說,“不過這容易,問問我兒子不就知道了。”

一小時后,單勇敲響了姚建民家的房門。那是一個四十多歲骨瘦如柴的男人,見單勇亮出證件,愣怔片刻,趕緊走出門:“我們還是出去說吧。”

單勇問:“你上周四坐長途車到省城去了?”

姚建民抖了抖布袋似的棕色褲子和骯臟的襯衣,單勇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到處是傷痕。他沒回答,只是點點頭。

單勇把方芳的照片拿出來:“車上有沒有這個人?”

“有啊,開始她還跟我坐在一起。”

“后來為什么不坐在一起了?”

姚建民臉上的肌肉顫動了一下。“生活中沒有東西是免費的,包括看美麗的女人。后來上來一個當兵的,他要坐我的座位。”

“你就心甘情愿讓給了他?”

“你們看這里。”姚建民撩起上衣,肋部有一個正在結痂的疤痕。“如果我手里有刀,用它頂著你這里,你讓不讓?”

單勇微微點點頭。“你在服務區看到當兵的和這個女孩兒在一起?”

“嗯,當兵的說他們不去省城了,挽著女孩兒的手上了通往對面服務區的天橋,估計是坐車返回。”

單勇打電話給黃昭陽,請他派兩個會畫像的技術人員過來,根據司機和姚建民的描述,畫出當兵的肖像。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這個當兵的。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晚。胡曉玲不知從哪兒聽說的,單勇正在到處找方芳的下落,忍不住冷嘲熱諷。單勇本來就郁悶,怕跟胡曉玲吵起來,干脆出了家門。

走上街頭,霓虹燈下到處有青年男女成雙成對的身影。他從沒帶胡曉玲這樣浪漫過,相反,結婚這么多年,她幾乎每晚都是一個人睡。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結了婚,卻冷被冷窩,比少女時還不如。想到這些,單勇更覺得對不起胡曉玲。自己是因,胡曉玲如今的態度是果,真的怪不得她。

單勇想找人說說話,于是撥通了姚曉林的電話。

“這么晚了,有事嗎?”

“沒什么,就是被老婆趕出來了,無家可歸。”

“活該,誰叫你總是有家不歸。”姚曉林說。

單勇聽到姚曉林的妻子在旁邊責備:“還說別人,你不也是這樣?哪天我也把你趕出去!”

單勇敷衍幾句,趕緊掛斷電話。人家夫妻恩恩愛愛,就別把他叫出來給自己墊背了。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單勇的思緒又回到案件上。

從追蹤方芳,又追出了當兵青年的線索。這個青年是誰?他是坐小汽車追上客車的,就是奔著方芳去的嗎?這是疑點之一。兩人半道下了客車之后又去哪兒了?是回巴戎存款了嗎?為什么下午兩點多鐘,她又在省城撥打了戴曉勁的手機呢?這是疑點之二。青年的畫像已經辨認過,辦理匯款手續的銀行營業員,以及在附近擺攤開店的,都表示從未見過此人。難道是方芳一個人匯的款,并沒有人和她一起?這是疑點之三……

單勇的手機響了,是姚曉林。“我就在你家樓下,你不是要人陪嗎?”

“你不怕老婆罵?”

“怕,可我也不能讓兄弟無家可歸呀。”

下半夜,突然接到省廳通知,協同搜捕公安部通緝的重大逃犯。

單勇和姚曉林分別回到各自轄區。單勇借機跟駐巴戎的部隊和當地武警、消防聯系,將那個穿軍裝青年的畫像傳給他們辨認。同時,各個搜查組也都拿到了畫像,可惜,沒人認出他來。

搜查結束,天已大亮,單勇沒有回家,就在刑偵隊的值班室睡了。上午十點,他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奈巴區刑警報告,有個知情者要見他。

來到執法辦案區域,民警的詢問正在進行。那是個打扮妖嬈的年輕女子,單勇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詢問民警看到單勇,對那女子說:“這是我們領導,你把剛才說的情況再說一遍。”

女子叫蕾蕾,她告訴單勇:“一個姐妹跟我說,有個當兵的常上她那里去。”

“你那姐妹叫什么,干什么的?”

“她……叫黃麗,有時在竹林酒吧當招待,有時在王府超市賣化妝品。”

“現在她在哪兒?”

“今天超市輪休,應該在酒吧里。”

單勇立刻帶著刑警趕到竹林酒吧。不是營業時間,單勇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向門口的攤販詢問黃麗其人。忽然,一個人影急促地向酒吧里跑去,單勇立即拔腿跟上。追了幾步,他看清那是個女孩兒。女孩兒羚羊一樣跑得飛快,把一個小巧的坤包抱在胸前,轉眼沖進一條小巷。小巷兩側有不少賣菜的攤位,買菜的人不少,女孩兒的奔跑速度受到限制。單勇借機迅速趕上,像提溜小雞一樣把女孩兒拎起來。

女孩兒揮拳朝單勇的胸口亂打,單勇抓住她的小拳頭扭到背后。女孩兒還不罷休,接著用腳踢,嘴里還罵罵咧咧。圍觀的越來越多,好在奈巴分局的刑警及時趕到,協助單勇把女孩兒帶到了分局。

這女孩兒就是黃麗,曾經跟蕾蕾一起在東莞混過。東莞混不下去,不得已回到巴戎,干的還是老本行。據蕾蕾說,黃麗刁鉆潑辣,卻對嫖客熱情似火,特別討嫖客喜歡,生意不錯。訊問時,果然印證了蕾蕾的說法,黃麗非常不配合,不是張口謾罵,就是沉默不語。

蕾蕾跟著民警走進來:“麗麗……”

黃麗吃了一驚:“你怎么也進來了?”

蕾蕾說:“他們說要把我們送回老家去……”

“打死我也不回去!”說著,黃麗的眼淚下來了。

單勇遞了一張紙巾給她:“把我們想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我就不送你回去。”

黃麗抽噎:“我不能回去,村里人會罵死我……”

“知道會這樣,還做這種事?”

黃麗嘆了口氣:“我正在學著怎樣生存。”

“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們,也是在教你怎樣生存。”單勇把那張畫像遞給了黃麗。“他是誰?住在哪里?怎樣找到他?”

黃麗把手里的紙巾撫平又揉亂,揉亂又撫平。“他說他叫肖軍,是從福建來當兵的。一個多月前吧,在竹林酒吧,我看到他穿著便裝,一個人喝悶酒,就過去搭腔。他出手挺大方,要跟我去開房,我就帶他去了我的住處。”

“把他的手機號給我們。”單勇拿過她的手機,讓她查肖軍的號碼。

“就這個,”黃麗找出通訊錄,“這號碼我打過,從來都打不通。”

又是一個未登記戶名的優惠卡。不僅號碼打不進,而且只跟黃麗聯系過,電話詳單里只有黃麗的號碼。

接著,黃麗帶著民警來到她的住處,訊問繼續在這里進行。單勇問:“肖軍來過后,你房里還來過其他男人嗎?說真話,這對我們很重要。”

黃麗咬著指甲,搖了搖頭。單勇啟發黃麗回憶和肖軍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包括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還有,肖軍是不是曾經當著她的面接過電話。單勇溫和的態度,讓黃麗變得很配合。她回憶,當著她的面打電話的情形的確有。有一次肖軍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的是粵語。黃麗對粵語十分熟悉,聽清了“第一筆款子已到位”、“立即回去”、“安州”等只言片語。肖軍也用粵語回答,只是他的粵語里帶著點兒貴州腔。

“貴州腔?”

“我曾經跟一個貴州人住過一段時間,貴州話我已經聽熟了,說話尾音經常帶著‘完嘞、‘好嘍之類,肖軍說的話也是這樣。我和肖軍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問我想不想去廣東,他在安州辦了一家花廠,說是即使站前臺,也比在酒吧做事強得多。”

痕檢技術員附在單勇耳邊說了幾句。單勇問:“你的垃圾桶前一次倒掉是什么時候?”

“半個月前吧。除了廚房有垃圾,臥室的垃圾桶我很少往里面扔東西。”

技術員從垃圾桶里提取了煙蒂、紙張和毛發,并在肖軍可能接觸的地方提取了指紋。這時,單毅然打來電話,讓單勇立刻趕到巴戎山莊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有單毅然和肖志銘兩人。單毅然開門見山:“剛剛跟肖市長商量過,由你專門負責這起案子。聽說你父親身體最近不太好,你就以此為由請個年假。你看,誰來配合你工作?”

“我想先去安州查查肖軍。”單勇沉吟片刻,“讓奈巴分局的譚浩然跟我去吧,另外,能不能把巴寧的吳戒之抽調回來?”

“吳戒之?”單毅然有些拿不定主意。“非他不可嗎?”

肖志銘拍了板:“這樣也好,調查工作必須秘密進行,從市區各分局抽人的話,容易引起注意,讓吳戒之過來,可以把影響面控制在最小范圍。”

簡單收拾了一下,單勇和譚浩然登上前往安州的高鐵。下車后,單勇先去了當地的電視臺。他的高中同學楊紹基在安州電視臺當臺長,人脈很廣。

單勇跟楊紹基說了花廠和肖軍的事。楊紹基對當地企業比較熟悉,問遍安州十幾家花廠,都沒打聽到肖軍這個人。楊紹基對單勇說:“在我們這兒,花廠也是暗娼的代稱。特別是東莞掃黃后,一些滯留的小姐秘密聚到一起,老板自稱開花廠的。你說的莫不是這些人?”

第二天,單勇直奔安州市公安局。安州警方把肖軍的模似畫像、疑似指紋輸入比對系統,沒有找到匹配信息。不過,有關花廠的情況總算讓當地警方有了調查方向,警方很快查清,單勇要找的肖軍真名叫毛軍揚,外號毛毛,二十六歲,開了一家茶莊,暗地里進行賣淫活動。

安州市公安局當晚開展拉網式清查,打掉賣淫窩點十余個,抓獲組織賣淫嫖娼的犯罪嫌疑人九名、賣淫女五十七人,解救出被綁架強迫賣淫的女子十人。第二天,全國各大媒體公布了安州的掃黃戰果,贏得一片喝彩。

但是,毛軍揚的茶莊里并沒有發現可疑情況,方芳依舊下落不明。

第十三章

肖志銘解除“雙規”后,很少在媒體上露面,社會上傳言他已經被邊緣化。付彬冰則十分活躍,不僅頻頻出鏡,暗地里也儼然以政府一把手自居。

王均再次來到巴戎,他告訴付彬冰,某首長已正式向周懷翎打過招呼,周懷翎會在接下來的人事安排中考慮由付彬冰擔任巴戎市市長。同時,王均表示,為支持付彬冰的工作,他決定投資香鋪高鐵站附近的基礎建設,買下站臺附近的地皮。付彬冰知道他的貓兒膩,卻不好點破,讓喬燭岡安排為王均接風。

王均清楚利益均衡的道理。雖然他幫著付彬冰升官,但要想以最便宜的價格得到香鋪的土地,還必須繼續下誘餌。所以,他不是空手去見付彬冰的,除了汽車后備廂里的好煙好酒,懷里揣著的大紅包,還有兩幅鄭板橋的真跡。

當然,那兩幅真跡在付彬冰手里也存不了多久。接風宴過后,付彬冰撥通歐安威的電話,請求幫忙安排面見全思誠。

第二天,他駕車趕到省城,在天華會所訂了6號包廂。歐安威來得早,兩人剛剛寒暄幾句,付彬冰的手機響了,是吳德平打來的。吳德平一般不敢直接跟自己聯系,付彬冰估計,他一定是遇到了緊急情況。

“什么事?”

“扶貧基金會的扶貧款發放不公,引起村民不滿,村民要去市里上訪。”

付彬冰皺眉:“多少人?”

“十幾個。”其實只有幾個人,吳德平故意往多了說。

“人數會不會繼續增加?”

吳德平摸不準付彬冰的意圖,有些遲疑:“打算上訪的人里還包括計劃建立站臺那片區域的村民,根據您的意見,我正在做工作,不讓他們上訪。”

“要學會為我所用。”付彬冰說,“再摻和些你的人進去,就說肖市長把他們的征地款挪作扶貧款,扶貧款又被某些人貪污了。”

吳德平立即醒悟:“市長英明,我這就去辦。”

“要盡快把人送到市里,讓他們措手不及。”

“現在?就要下班了,會不會有效果?”

“怎么會沒效果?”付彬冰看了看表,“最好能趕上下班高峰,那時候,他們的車子要出門就難了。”

“市長放心,我一定按您說的辦。”

付彬冰有些惱火:“我說什么了嗎?你給我記住,我什么也沒說,你也沒給我打過這個電話!”

收了線,付彬冰歉意地對歐安威說:“歐部長,讓你笑話了。這些基層群眾,你說他們懂法吧,誰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你說他們不懂法吧,他們又聽過新聞,天天斷章取義跟你較勁。”

剛才的電話,歐安威自然是聽到了,對此不置可否:“駕馭基層群眾,得贏得他們的心。你要找到合適的代理人,取信于民,才能讓他們代表你的利益。”

付彬冰何嘗不懂得這個道理:“可是,要讓那些有威信的人為我說話,也不容易。”

歐安威的手機響了,是全思誠的秘書打來的,說全書記六點鐘準時到,但他還有應酬,七點鐘就得走,請他們點好菜等著。放下手機,歐安威意味深長地對付彬冰說:“你的機會來了。”

付彬冰心領神會,趁著歐安威點菜的空當,給吳德平打了個電話,又指示喬燭岡六點半的時候以市公安局的名義報告情況。

不一會兒,在秘書的陪同下,全思誠進了6號包廂。說了幾句閑話,付彬冰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全思誠,全思誠示意他接電話。

“付市長,香鋪村來了一百多人,把市政府圍住了,說是今晚要在門口睡。”對方的聲音很大,在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究竟為的是什么事?”

“據說是扶貧款發放不公,扶貧基金會虧空,他們就把土地補償款當作扶貧款發。”

“趕緊做好解釋工作,盡快息事寧人。”

掛了電話,付彬冰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打擾書記吃飯了。”

全思誠問:“彬冰,你們那個扶貧基金會,原來不是說辦得很好嗎?還要在全省介紹經驗,怎么引發群體性事件了?”

付彬冰嘆了口氣:“本來是好事,可是個別領導為了政績,反倒釀成不穩定因素……”

全斯誠不以為然:“這種基金會能成事,還要政府干什么?真是亂彈琴。我看這件事要好好查一查。”

付彬冰說:“省委來人調查了解情況,我們歡迎。”

“這事沒有涉及你吧?”歐安威關心地問。

“是主要領導的決策……”

付彬冰的電話又響了。“付市長,香鋪村民在政府門口安營扎寨,把門全堵了,怎么勸都勸不走。”

“你們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找到為首的沒有?跟你們說過多少次,要學會做群眾工作,你們卻只會來蠻的,現在的群眾能來蠻的嗎?我馬上趕回來,你把我的意思傳達下去,今晚務必把上訪的人群疏散,消除不良影響!”

“肖志銘在巴戎嗎?”歐安威問,“這種事全推到你頭上,他怎么不參與處置?”

付彬冰打著哈哈:“我們各自手頭都有一攤事嘛……”

全思誠說:“彬冰是個謙謙君子,背后不論人是非。肖志銘這個人干公安還行,但把握全局的能力還是差一些,這些日子彬冰辛苦了。”說著,全思誠站起身,“我要去開會了。你也趕回去吧,無論事件的處置結果如何,都要告訴我,我會向周書記匯報。”

全思誠大步走出包廂。付彬冰則帶著全思誠的司機小跑著先下了樓。在地下車庫,他把鄭板橋的兩幅真跡放進了全思誠座駕的后備廂里。

肖志銘還蹲在上訪群眾中做工作。

上訪原因已經摸清。一是有人反映扶貧款發放不均。吳明靜自作主張,將領過政府扶貧款的人排除在基金會的扶貧范圍之外。二是新辟商業用地以山林和荒地為主,補償款按最低標準,導致土地擁有者以為政府將補償款挪作了扶貧款。三是一些人自以為上訪可以亂中取利,便跟著瞎起哄。前兩種人聽了解釋,自行散去,第三種人最頑固,沒得到好處,就不肯罷休。

姚曉林過來請示,對無理取鬧者是否可以采取措施。這時候,肖志銘的手機響了,是周懷翎打來的。

“情況怎么樣?”周懷翎問。

肖志銘說:“情況全部摸清,大部分人已自行散去,請書記放心,很快就可以完全處理到位。”

“近期為什么上訪事件頻發?你們要認真挖掘背后的原因,總結經驗教訓。”周懷翎語氣嚴厲,“想出政績,這我可以理解。但群眾利益大如天,任何隨意性的不負責任的行政都是不行的,不要忘了,民主集中制是我們黨的組織原則,要注意聽取其他班子成員的意見……這件事,不論處置情況如何,要盡快告訴我結果。”

掛了電話,肖志銘全身汗津津的。大熱的天,在門口跟群眾談了兩個小時,還沒有這兩分鐘流的汗多。

經過一晚的清查,毛軍揚經營的陽陽茶莊里沒有發現可疑情況,毛軍揚一晚上都沒露面。服務員說,只知道毛老板發工資,不知道他每天做些什么。單勇知道這是假話,但手頭沒證據,只能姑且聽著。

毛軍揚的辦公室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發現毒品或其他違禁品,甚至煙灰缸都是干干凈凈的。單勇昨晚已經檢查過一遍,但還是不放心,再次帶著幾個民警上來檢查。他打開衣柜,里面掛的衣服都是男式的,一塵不染。

這時,門口出現一個穿著鑲荷葉邊中裙的姑娘,她機警地往屋里瞟了瞟,見里面只有民警,于是輕手輕腳走進房間。單勇剛要問她有什么事,她卻把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單勇心里一動,知道可能有戲了。

姑娘走到衣柜前,伸手在里面那些衣服上摸索,半晌,摸出一枚小小的鑰匙,向單勇揚了揚。接著,又推開另一扇柜門,在柜子的最下方,把一堆衣服挪開,一個保險柜顯露出來。她用鑰匙打開柜門,從里面拿出一沓單據。單勇接過來一看,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

那是一套花名冊,記錄著每個小姐的詳細情況,諸如原名、化名、年齡、原籍以及她們的“營業”情況,甚至包括她們的性格和愛好。俗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就看你是否用心。單勇從警這么多年,參與過的掃黃打非行動不計其數,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名冊。

“這些人都在哪里?”單勇急切地問。他看到名冊上有幾個人名后面注釋著“未經營”的字樣。

姑娘沒有回答,再次低下頭去,把底層的衣服一陣亂翻,拉住一根布條用力一扯,一塊一尺見方的木板被揭開,木板下面是一個電力開關。她將開關往前面一推——衣柜的背板先是出現一條縫,接著豁然開朗。原來這是一道暗門。

暗門后門是一道樓梯,直接通向地下室。地下室里一溜三張床,每張床上躺著兩個女孩兒,都被捆著手腳,封著嘴,聽到門響,一齊在床上扭來扭去。單勇回頭再找那姑娘,她已經悄然離去。

六個被解救的女孩兒中果然有方芳。見到單勇,仿佛是渾身的力氣突然用盡,她一頭栽進單勇的懷里。單勇立即把民警分成兩組,一組送幾個女孩兒去醫院,一組進行現場勘查。因為方芳死死地抓住單勇,單勇只得也跟著去醫院。

譚浩然留在現場,配合安州警方搜集犯罪證據。毛軍揚被網上通緝。

方芳傷勢很重。腹部有大片挫傷,背部也有,但都沒有出血,可能是隔著軟物打的。腿上青一塊紫一塊,膝蓋上還有裂開的傷口。

她躺在病床上,睜開眼就見到頭頂有兩瓶靜脈注射液。單勇就坐在床邊,見她醒了,輕聲安慰:“方芳,已經沒事了,安全了。”

方芳緊緊抓住他的手:“你一定要在這兒。”

譚浩然和兩名安州刑警進了病房,跟單勇耳語了幾句。單勇問:“方芳,感覺好些了嗎?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

方芳點點頭。

民警攤開了筆錄紙。單勇問:“你回省城的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車上碰到一個當兵的,執意要坐在我旁邊。他挺能聊的,一路都在講笑話。到了梅嶺服務區,我下車透透氣,他也跟來了,突然掏出匕首對著我,讓我跟他回巴戎。”

“是他嗎?”單勇拿出毛軍揚的照片。

“是。”

“后來呢?”

“他逼著我上了回巴戎的車。到了巴戎之后,給了我一個包,里面都是現金。他讓我把這些錢都存進銀行。”

“把錢存到誰的名下?”

“是肖市長……他威脅我說,如果我不照辦,不但要殺我,還要殺我的父母,他知道我父母叫什么,知道他們住在哪里……”說著,她漸漸泣不成聲,“存完錢,他還不肯放過我,又逼著我跟他上了火車,來到這里……”

詢問結束,安州的民警離開后,方芳問:“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單勇說:“肖市長的銀行卡里突然多出八十萬元,接著就有人舉報他受賄。我們去銀行查視頻,結果看到了你。”

“是不是我把肖市長害了?”方芳有些不安。

“傻瓜,這跟你有什么關系?都是那些壞人逼的,還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不,如果不是我去存錢,他們是不敢自己去存的。我這么做,不僅害了肖市長,也害了戴總。”

單勇說:“現在事情不是搞清楚了嗎,你就別自責了。只要抓到那些壞人,肖市長和戴總就清白了。你要幫我們。”

“我?”方芳睜大眼睛,“我怎么幫你們?”

“你想想,你跟那個家伙接觸這么長時間,他有沒有跟別人接觸過,或者給別人打過電話?你仔細回憶回憶,任何細節對我們都有幫助。”

回去的火車上,方芳終于回憶起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我在陽陽館碰到一個女人,她說她曾經給巴戎一個當官的做情人。那個當官的怕出事,就派人把她弄到安州接客。”

單勇問:“她說過那個當官的名字嗎?”

“沒有,但她說是個很大的官。”

“她跟你關在一起?”

“跟我一起關了幾天,后來不知被轉移到哪里去了。她說那個當官的本來要殺她滅口,姓毛的已經把她帶到洞薩江碼頭,打算把她扔到江里。她苦苦哀求,說只要不殺她,讓她干什么都可以,姓毛的便把她帶到了安州。”

他們在巴源站下了火車,準備搭長途車回巴戎。

“嘿,小單。”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這是要回巴戎嗎?”

單勇回頭一看,又驚又喜:“文主席,您這是……”

“我們從上海考察歸來。”文春秋說,“市里有車接我們,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一行人上了市里派來的一輛考斯特。文春秋拉單勇坐在自己身邊:“大偵探,這次南下辦什么案子?”

單勇低聲把肖志銘被誣陷,他秘密南下解救方芳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文春秋面色凝重:“看來,根子不除,志銘那里還會麻煩不斷。這幾年來,這些人一直在搬弄是非,欲置肖志銘于死地。現在,竟然動用了黑社會的力量,真是喪心病狂啊!”

“文老,您別擔心。如果這些黑社會來巴戎搗亂,我一定讓他們有來無回!”單勇堅定地說。

文春秋點點頭:“年輕人就該有這股氣勢,不過,千萬不要小看這些黑惡勢力。他們也是經營多年,形成了一定的氣候。這次他們雖然受到了一定的打擊,但最多只是傷點兒皮毛。一定要做好準備,也許他們還有后手,還有更厲害的殺招。”

第十四章

肖志銘的日子忽然清靜起來。王玫有些擔心,專門請了一天假,打算陪他出去散散心,可肖志銘哪里都不肯去。

書房里,肖志銘捧著本《史記》囫圇地看。王玫借口掃地或拿個什么東西,幾次推開門進去,看到肖志銘看得入神,沒有打擾。中午,她做好他最喜歡吃的菜,兩人靜靜地對坐,有些舉案齊眉的味道。飯后,她將浴缸里放滿水,說服肖志銘去泡上一個熱水澡。這種天氣泡熱水澡容易讓人放松。

她不知道肖志銘為什么會被停職,而且是責令全休的那種。歷經數次磨難,即使是“雙規”,她都沒有這樣擔心過。她知道這種停職給肖志銘的傷害有多大,她得給他療傷,但如何療傷,用什么才能療傷,她毫無頭緒。她不好開口問。他如果愿意告訴她,會主動說。

洗過澡,肖志銘回屋睡午覺。王玫悄悄地溜出門,撥通了周懷翎的秘書肖勤的電話。正是午休時間,但肖勤的手機只響了兩聲,就接了電話。肖勤透露的內幕消息,讓王玫暗暗心驚。

昨晚的常委擴大會討論的本來不是人事問題,但會議開到最后,一個姓郝的常委提到巴戎的事,說巴戎群眾最近鬧得很兇,似乎都是針對肖志銘的,這個人會不會真有什么問題?另一個常委附和說,前任市長侯定革在的時候,很少有群眾鬧事,付彬冰主持工作的時候也沒有,為什么肖志銘一上任,就頻繁出現堵門事件,而且還愈演愈烈?

謝定宏聽他們越說越過分,反駁道:“有沒有某種事件發生,不全在于是誰執政,也可能是某個利益群體的訴求與政府的工作有沖突。”

郝常委說:“謝書記說得對,群眾與政府存在利益沖突。沖突為什么存在,為什么不能處理?這就是領導者的問題。”

全思誠立即表示贊成:“郝常委說得對,沖突為什么存在,為什么不能處理,這是事件連續發酵的根源所在。當然,總的來說,肖志銘是個勤政廉政的好同志,但為什么同類事件屢發呢?值得我們好好研究啊。”

他的話說得很有玄機。他提出了問題,不說下次研究,也沒說一定今晚研究,但今晚如果原定議題已經研究完,當然可以研究,否則就顯得一把手在袒護肖志銘。全思誠是省委副書記,他的提議沒人反對,何況其中暗藏著深意。

就因為這句話,擴大會改成了省委常委會,列席同志離席后,常委們繼續討論臨時增加的關于巴戎市政府為什么屢發群體性事件的問題。

周懷翎首先發言,他面色沉郁,喜怒不形于色:“剛才郝常委提到巴戎市政府的問題,思誠同志說到了問題的具體表現,提議常委會議一下。那好,問題的解決宜早不宜遲,現在,我們就討論一下巴戎市政府存在著什么樣的問題,問題的癥結在哪里,應該如何補救。請同志們發表意見。”

周懷翎說完,會場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省長剛剛到位,不了解省里的情況;全思誠表情淡定,目光似乎在看著每一個人,又似乎誰都沒看;紀委書記趙玉華時不時瞟一下周懷翎,顯然是想窺探周懷翎的想法;宣傳部長胡曉琴正勾著頭寫著什么,她的身邊是姓郝的常委和剛提任常委的副省長劉君明,兩人都偷偷地看著全思誠;謝定宏眉頭微蹙,他在心中評估著這個突發情況會造成什么樣的結果。

周懷翎開始點將:“思誠同志,你是掛點巴戎的,你先說說。”

全思誠說:“很慚愧,在我掛點的巴戎出現這么多事情,在這里我先向大家做檢討。”

全思誠的話說得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句。但他的話又說得很重,好像巴戎出現的問題已經嚴重到可以追究他這個掛點領導的責任,這就為處理巴戎的責任人打下了伏筆,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巴戎市政府存在的問題,主要是在高鐵建設中呈現出來的。短短兩個月,僅香鋪村村民就到政府門口鬧訪三四次,并引發了上訪人員被殺案。今天下午,香鋪村民再次集體到市政府上訪,現在還沒有散去。上訪理由有三條:一是扶貧基金會的扶貧款發放不均;二是私自挪用征地款扶貧;三是克扣征地款修建輔助性設施。我就奇怪了,這些問題直接關系到民生,在其他地方根本不會發生,在巴戎怎么就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呢?而且,還反反復復,沒有整改,沒個結論。這種局面到底是誰造成的,應該由誰來負這個責任?”

話音沒落,郝常委立即說:“當然是政府的主要負責人嘛。”

周懷翎舉起一個手指:“我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議。剛才思誠同志說到了一系列問題,這些問題巴戎市政府有沒有責任,是誰的責任?”

劉君明說:“我覺得問題的發生,政府肯定有責任,這個責任就在決策者和具體負責人身上,很明顯,他們的處置工作很成問題。”

胡曉琴說:“巴戎的同志在輿論處置方面還是很積極的,沒有造成負面效應。”

“這種事要一分為二地看待。”謝定宏說,“責任劃分應當客觀公正,重調查,重事實,不能在沒有調查核實的情況下,就給出責任結論。”

趙玉華說:“我贊成定宏同志的意見。”

周懷翎看著全思誠:“思誠同志,你說呢?”

全思誠說:“要給出結論,落實責任,當然應該調查為先。”

周懷翎說:“好,大家都同意先調查,再給結論。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嘛,那我們就先安排人下去調查。”

全思誠說:“這樣的調查該誰去呢?紀委嗎?”

郝常委說:“紀委的職責就是執行黨的紀律,不論是工作紀律還是生活紀律,既然是在高鐵項目建設方面發生的問題,自然應該由紀委來調查。”

全思誠一直在把事情往紀委調查上引,而郝常委正是他的馬前卒,全思誠不好說的話,他在說,全思誠不好引的事,他推波助瀾。劉君明明顯也是一伙的。全思誠正是憑著這兩個人,試圖引導常委會做出對肖志銘進行紀律調查的決定。全思誠相信,沒有一個干部是完全干凈的,一旦對其進行紀律調查,總有些爛瘡會被揭開。

但趙玉華堅決反對:“紀委去不合適。這是事件調查,或者說督察更合適些。我建議由政府辦以督察工作的名義調查,如果涉及違紀,再交紀委處理。”

省委秘書長張大軍一直沒出聲。他十分熟悉全思誠的為人,也了解周懷翎、謝定宏對肖志銘的感情,全思誠想一舉扳倒肖志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他也不想得罪全思誠,全思誠的小鞋不是他能穿得穩的。

周懷翎問:“大軍同志,你覺得由督察室出面調查是否妥當?”

張大軍回避不了,只得說:“督察室是有這方面的職責,只是他們并不懂得高鐵業務,又缺少紀委的專業手段,能否勝任,請書記定奪。”

周懷翎說:“單純從業務角度考慮,那就請高鐵管理處與你們共同組織調查,各派幾個人,由督察室的馬主任牽頭。”

全思誠的想法幾乎全盤落空,但他還不死心。他自然不能說反對,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于是換了一個角度:“我完全同意組成這樣一個督察組。但是,目前問題仍未解決,下午開始的集體上訪仍未平息,如何解決燃眉之急,是不是還需要研究一下?”

周懷翎故意曲解全思誠的意思:“思誠同志是不是建議再派一個工作組下去做上訪群眾的工作?”

“調查期間,如果肖志銘同志不能解決好上訪問題,是不是考慮由其他人來代行職務,將上訪的問題解決好?”全思誠終于撕開偽裝,赤膊上陣了。

周懷翎沒說話,看著常委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

郝常委說:“讓肖志銘全力配合調查也有好處。我記得上次常委會研究過,而且形成了決議,說是讓他停職反省,不知現在是不是已經執行完畢?”

趙玉華說:“上次常委會是研究過,但不是讓他停職,是解除‘雙規,責令反省。我們在解除‘雙規決定書上載明了的。”

劉君明說:“我記得當時是讓志銘同志反省,當時我就覺得用詞不規范。結合今天的事情,應該按照紀律條例的規定,停職反省。巴戎的工作,暫時讓他人代理。”

謝定宏想要發言,看了一眼周懷翎,沒有出聲。

周懷翎環顧會場:“有不同意見沒有?”

沒人說話。

“那就是大家都同意思誠、君明同志的意見。”周懷翎故意停頓了一下,“好,就這樣。會后,請大軍同志整理會議情況,形成紀要,同時抽調人員組成調查組,馬上開展工作;請玉華同志按照會議意見,下發停職反省決定書。”

會議結束后,肖勤來到周懷翎的辦公室。周懷翎深深地陷在沙發里,看到肖勤,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錘煉錘煉也好。”

肖志銘和陳磊站在香鋪村的路口,熾烈的陽光照得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正是城里人吃中飯的時候,大部分村民仍在田里勞作。他很想與村民嘮嗑,但感覺穿著皮鞋站在田埂上與蹲在田里的村民說話不像樣,便脫去鞋子,下到水里。陳磊見他這樣,也脫下鞋子下了水田。

“你好,”肖志銘對正在插秧的村民說,“我來跟你們一塊兒體驗體驗。”

女村民停下來,苦笑著說:“沒的臟了你的手呢。”

“你是肖市長吧,我見過你。”旁邊一個男村民說,“你以為你下田來惺惺作態,我們就不去告你了?”

肖志銘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拿起一把秧苗,學著村民的樣子干起來。把手里的秧苗插完了,他直起腰:“我就是你們上訪要告的肖志銘。不過,把土地補償款用來修建輔助公路或是挪作扶貧款的事是有人造謠。我今天來,就是想要說明這些事情,告訴你們政府真正的做法。”

市長跑到村里來幫農民干活,讓周圍的村民們覺得新鮮,紛紛圍攏過來。肖志銘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幫著插秧,手法漸漸熟練起來。

一個站在田埂上的村民說:“你剛才說的話我聽見了,你原來對我們許的諾,我也聽說過。可你被停職了,你說的話還能算數嗎?”

另一個村民說:“如果損害我們利益的政策是他定的,他就該被停職!”

肖志銘說:“黨和政府是講法律、講政策、講原則的,因為你們上訪我被停職,正說明了這一點,說明黨和政府是維護人民群眾利益的。請你們記住我的話,那些謠言很快就會被事實擊破。”

有人說:“萬一不像你說的那樣呢?政策定下來后,再鬧就沒用了。”

“好,我現在就正式答復你們。土地補償款絕對不會被克扣,扶貧款發放不公的事我們將進行徹查,關于超范圍征用土地的……”

肖志銘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想堅持把話說完,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要讓群眾聽到他的心聲,可是,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陳磊首先注意到不對:“肖市長,你怎么啦……”

肖志銘雙膝一軟,癱倒在稻田里。田埂上的村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肖志銘抬到就近的人家。有人端來清涼的泉水,村里的醫生也到了,給肖志銘做冷敷。

幸好肖志銘只是中暑,沒有大礙,很快醒了過來。有人送來干凈的襯衣,有人送來烤好的糍粑,有人端來雞湯。肖志銘掙扎著想下地,可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他理解他們的好心,也知道自己贏得了他們的理解,他想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讓村民們放心。他張了張嘴,想試著說話,卻只聽到喉嚨里發出的喑啞的不成調的聲音。肖志銘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筆記本,匆匆寫了幾句話,遞給陳磊。

陳磊大聲念道:“肖市長說,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我會永遠記住大家的恩情。請大家不要相信那些謠言。政府會全力維護大家的合法權益。我說不出話來,但你們的要求,我都記在心里!”

屋里屋外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離開時,一個年老的村民拿出一頂戴舊了的草帽,遞給肖志銘:“外面日頭大,戴上這個會好點兒。”

肖志銘感激地戴在頭上。人群里發出一陣輕笑,剛才還衣冠楚楚的市長,如今和普通農民沒什么兩樣。

這時,劉振宇、吳德平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吳德平說:“肖市長,對不起,我們剛聽說您來了……”

肖志銘沒有理他,徑直走向劉振宇,打著手勢,費力地吐出幾個字:“先去鎮里……”

司機準備開車,肖志銘又讓他停下來,吩咐劉振宇派人找到吳明靜,再接上香鋪村的村民代表,他要在鎮里召開座談會。陳磊悄悄對肖志銘說:“省委調查組正在香鋪村調查,你這樣大張旗鼓,是不是有針尖對麥芒的味道?”

“正因為調查,我才必須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村民,別讓謠言混淆了是非。”肖志銘的嗓子稍稍恢復了些,但依然嘶啞,“我知道這可能會引起非議,但如果不能讓村民正確理解政府的主張,調查組可能會得出反面的結論。”

鎮政府會議室里,村民代表和吳明靜都到了。有個代表正在大聲質問吳明靜,為什么卡著他母親的扶助金,為什么其他人都有,卻偏偏少發他家里那一份。

“這也是我想問的。”肖志銘說,“吳明靜,回答他的問題。”

“對不起,肖市長,工作沒做好,我向你道歉。”吳明靜轉向那個村民代表,“按照扶貧基金會的章程,沒達到貧困線的不發,領了政府貧困扶住金的適當減發。吳德文,你兩兄弟一個辦廠,一個搞運輸,修了兩棟新樓,還在貧困線以下嗎?你母親每月還領著低保和政府救濟金,哪里需要基金會扶貧?”

吳德文臉紅了,囁嚅著說:“我……還以為是人人都有份呢。”

肖志銘喝了口熱茶,感覺喉嚨潤爽了不少,輕咳一聲說:“鑒于部分村民不了解基金會章程,建議振宇同志安排專人深入鄉村進行宣講。”

劉振宇說:“馬上按肖市長的指示落實。”

肖志銘看著對面的村民:“有人說基金會私自挪用征地款用于發放扶貧款,吳明靜,你說說有沒有這回事?”

吳明靜說:“我不知道有征地款的事,我手里掌握的基金只有各地的募捐款。”

“關于征地款,我在這里跟各位村民說明一下。”劉振宇說,“高鐵工程正在征地,土地款需從省里劃撥,現在錢還沒有到賬,不存在挪用的問題。”

“市長,”一個大嗓門兒的村民問,“這筆土地款會不會出現挪用或用作修建輔助公路的情況?”

“絕對不會。這件事,我兩個月前就在市政府門前答復過大家,現在我仍然是那句話。”一下子說了這么多話,肖志銘的嗓子又啞了,他稍微緩了緩,繼續說,“我知道,香鋪村還存在超范圍征地的問題。這個問題原先我不知道,是我的失職。但你們反映出來了,我們一定會查。請大家放心,即使政府要增加用地,也一定會按照政策補償到位。”

單勇剛回到巴戎,就聽說肖志銘被停了職。他將電話打到肖志銘家里,王玫說肖志銘去香鋪了,讓他有事到家里說。

單勇帶著方芳來到肖志銘家,單毅然也在。聽單勇說了解救方芳的過程,單毅然對王玫說:“那我先把方芳帶回去,讓刑偵做個筆錄。王書記和省委調查組那邊由我去匯報,力爭還肖市長一個清白。”

方芳聽說要和單勇分開,明顯有些不安。王玫拉著她的手:“你放心跟著單市長去,問完話我來接你。”

單毅然不敢怠慢,把方芳送到刑偵支隊,陪著做了詢問筆錄,指認了儲蓄所,又帶她到法醫中心,對她身上的傷痕作了鑒定。材料齊備,他親自把方芳送回肖志銘家。

方芳是單勇秘密解救回來的,她的證詞會對某些人造成威脅,因此她暫時還不能公開露面,以免給她帶來危險。如何安置方芳,讓王玫有些犯愁。思來想去,王玫決定將方芳安排在一家熟悉的會所。會所設在市郊一座療養院里,相對私密,人員憑證出入,監控完備,對手不易想到方芳會藏在這種地方。而且,老板小范曾經是公安民警,與王玫也比較熟悉。

王玫給小范打了電話,小范滿口應承:“王局帶來的人,我一定照顧好,少了一根頭發,唯我是問。”

肖志銘在香鋪鎮政府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被外面的吵鬧聲吵醒。走出門,見劉振宇和吳德平正在勸一個婦女,婦女抱著個孩子,抽抽噎噎的。

見肖志銘出來,吳德平有點兒著急:“別哭了,再哭以后有你好看……”說著,使勁兒把婦女往外面拽。

肖志銘看出貓兒膩,讓劉振宇叫來婦女主任,將婦女帶到辦公室去。他對吳德平說:“吳村長,辛苦你把村里年老的村民們都叫到村部來,我要跟他們座談。”

吳德平心里不樂意,但也不敢不照辦。

返回鎮政府,婦女主任告訴肖志銘,這個哭哭啼啼的女子叫小翠,公公癱瘓在床,丈夫又患了重癥,急需錢救命,想申請救助,但吳德平不準。她聽說肖市長來了村里,昨天就想找,被吳德平派人守住,今天早晨偷偷跑出來,被吳德平追上。

“豈有此理!”肖志銘氣憤地說。

小翠突然跪了下去:“肖市長是個好人,求求您救救我一家的命!”

肖志銘趕緊把她扶起來,招呼劉振宇,一起去香鋪村她家看看。一見之下,果然是家徒四壁。肖志銘當即讓劉振宇寫了張五千元的批條,讓小翠先領錢救急,其他困難,鎮里再想辦法解決。

這時,肖志銘的手機響了,是王志光打來的:“志銘,回來了嗎?”

“沒有,昨晚睡在鎮里,上午準備開一個村民座談會,規范一下基金會的管理。”

王志光說:“哦,你去調研一下也好,總比坐在辦公室看匯報強。不過,具體工作還是讓基層同志去做,你回來吧。”

“反正市里沒我什么事,我在這兒有事做,還能踏實點兒。”

但王志光堅持要他開完座談會盡快回來,卻沒有說明原因。

老人們已經聚在村部會議室里,肖志銘走了一圈,與每位老人都握過手,開門見山地征求他們對扶貧款管理和發放的意見。正說著,門外傳來棍子拄地的“咚咚”聲。劉振宇比較敏感,擔心又是來鬧事的。正猶豫,卻聽外面一聲哭喊:“肖市長,您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接著,撲通一聲,有人在門外跪下,“我劉老姆終于碰到青天大老爺了!共產黨的市長為民作主啊。”

劉振宇趕緊來到門口,要把老人扶起來。劉老姆卻跪在地上不起來:“是肖市長把我兒的命給救了!是肖市長把我們一家救了!”

肖志銘聽明白了,這位老人是小翠的婆婆。他立即分開眾人,上前攙扶起老人:“老人家,我是共產黨的干部,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爺。我是為人民群眾做事的,你家的事,我知道得太晚,是我的失職啊!”

看著這一幕,屋里的其他老人們唏噓不已。劉振宇好不容易把劉老姆勸走,座談會繼續進行。那些原本對肖志銘心存疑慮的老人們,現在愿意發言了,圍繞肖志銘提出的問題,大家的討論熱火起來。有人認為,扶貧款發放不均,原因是決策者不了解村里的情況;有人提出,扶貧基金會應該成立一個管委會,選拔村里公認辦事公道的人參與管理;有人提出,扶貧基金應該分為普通扶助和大事救濟兩種形式……

肖志銘忙于記錄老人們的發言時,會場里進來一個戴墨鏡的中年人。他悄悄地問了老人們很多問題,包括扶貧基金會是否可行,是不是公平公正,等等。

座談會進行到下一個環節,吳明靜將前一階段的捐款和救助金發放明細一條條宣讀,請老人們審核。肖志銘說:“這樣念一遍,大家不一定聽得清,但可以發現進出賬是否平衡,具體賬目,下午會貼在門口,歡迎舉報賬目漏洞。”

那個戴墨鏡的中年人突然問:“誰來證明捐助的錢都入了賬呢?”

劉振宇說:“捐助款先是交到鎮政府,由鎮政府轉到村里,鎮村各有一本賬,發放款有簽收有出納有監督。”

“誰知道村鎮兩級管理人員會不會勾結?”

肖志銘說:“所以,大家提出成立管委會,讓基金會的管理更透明。”

肖志銘的話引起老人們的一片贊同聲。中年人還想問什么,一個老人阻止了他,說如果沒有其他有關基金會的建議,或不準備捐款的話,別影響他們發言。于是,中年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聽老人們提要求、提建議,直到推舉出所有管委會成員,才悄悄離開會場。

會議結束,肖志銘回到市里,已經是下午。趕到書記辦公室,王志光看似漫不經心地告訴他,省委調查組已經回去了,臨走時交代,讓肖志銘安心工作,不要想得太多。

肖志銘問:“不是說要找我談話嗎?就這樣走了?”

王志光不解地反問:“調查組帶隊的黃志祥副秘書長說已經跟你談過了。怎么,你沒見過他?”

肖志銘更疑惑了:“我跟村民座談了一上午,什么黃秘書長,我連影子都沒見過。”

王志光說:“這個黃志祥我以前沒打過交道。但他是帶著任務來的,不會兒戲。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路上碰到過陌生人,隨便聊過幾句?”

肖志銘突然想起上午座談時那個向自己發問的戴墨鏡的中年人,莫非他就是黃志祥?

第十五章

盡管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喬燭岡還是起了疑心。單勇被喬燭岡約到茶藝館里,付彬冰正在等著他們。

“父親好些了嗎?”付彬冰關切地問,“是腦梗吧?回頭我托美國的朋友帶些特效藥回來,結合醫院的治療,可能效果更好。”

單勇感激地說:“都是老毛病了,謝謝付市長關心。”

“小單啊,你走后,這邊出了很多事。”付彬冰盯著單勇的眼睛,“省路橋公司的戴曉勁因為行賄被‘雙規了,協助他行賄的就是那個糾纏過你的方芳。事實證明,你是被冤枉的,那個方芳是刻意接近你、陷害你。把你從指揮部調離是不公平的,可當時我也沒辦法,那是肖市長的決定。我想,督察室說不定也有人故意整你。”

“肖市長被‘雙規的事你知道嗎?”喬燭岡插話,“解除‘雙規后,又被停職審查,現在是付市長主持全面工作。小單,只要你站穩立場,你就有喜事了。”

單勇問:“需要我做些什么?”

喬燭岡說:“省委正在調查肖志銘,要求每個知情人報告情況。你是接近過他的人,如果你有什么要檢舉揭發的……”

單勇裝傻:“我該檢舉什么?”

付彬冰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你抽調到市政府這段時間,看到些什么嗎?”

“我跟肖市長接觸不多。”

“小單,你在公安工作快二十年了吧,年初提了副處級,很不容易。”喬燭岡說,“但你要知道,你這個情況算是組織照顧。其他地市公安局的重案隊長,最多是個正科。不過,如果付市長關心你,那就另當別論了。”

付彬冰瞪了喬燭岡一眼:“你這是什么話,小單可是靠干工作上來的。”

“全靠各位領導對我的關心。”單勇說。

喬燭岡說:“付市長說得對,小單的確是靠自己的實力。不過,如果你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必須靠付市長的關心,否則……”

“喬局長,有話直說。”

“好,那我就挑明了吧。假如你知道上面明確要查某個人,而他確實存在違法亂紀的行為,你難道不能幫助上級查出他的問題嗎?”

“當然能,但是,我不知道誰有違法亂紀行為啊。”

“現在省里正在調查的人,你肯定知道他的違法亂紀行為。”

“喬局長,您的話我怎么聽不懂啊?”

單勇的頑固令喬燭岡十分惱火:“單勇,現在是決定你前途的時候。新戎縣還缺一個政委,即使直接當局長也不是不可能,那可是副縣的實職。”

“可我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可舉報的啊。”

“據我所知,你給肖市長退過兩萬元的行賄款吧?”付彬冰提示。

單勇沉默。

“除了這兩萬元錢,其他的呢?想想看,這樣一個大領導,每天迎來送往的,隨便就能到手幾十上百萬。他接到省路橋公司的兩萬元,讓你去退了。然后呢?他是不是又收下了他們送的八十萬?之所以退那兩萬元,不過是裝樣子給你看。”

“可問題是,你們說的這些情況,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怎么去舉報?”

付彬冰氣急敗壞,他原以為要拿下單勇輕而易舉,沒想到這個小警察竟然軟硬不吃。“小單,你很快就會知道,不配合省調查組的工作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只要調查組找到我頭上,我當然會全力配合。”單勇站起身,“付市長、喬局長,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回去照顧父親,謝謝你們的教導,我會認真考慮的。”

說著,單勇走出門去。付彬冰氣得渾身發抖,一甩手,將單勇喝過的茶杯拂進了垃圾桶。

出門上了車,單勇從身上掏出錄音筆,把數據線連接在汽車音箱上,按下播放鍵。剛才的談話,每個字都非常清晰。

凌晨五點,枕邊的手機一震,單勇醒了。

電話是香鋪鎮派出所所長崔文海打來的。他說他們抓了個小偷,收繳的被盜物品中可能有單勇感興趣的東西。單勇讓崔文海等著,他馬上趕過去。

肖志銘對他寄予厚望,他不能有絲毫懈怠。他昨晚去過肖家,將付彬冰約見他的談話錄音放給肖志銘聽。本以為肖志銘會有所擔心,可夫妻倆的反應卻很平淡,王玫還樂呵呵地告訴他,白天胡曉玲調休,她拉著胡曉玲逛商場,趁這個機會旁敲側擊地為單勇說了很多好話,胡曉玲的態度有些松動,相信再努把力,會有好效果的。單勇還能說什么呢,只有發自肺腑地感激。

更令單勇佩服的是,栽贓、誣陷,調查、停職,按理說肖志銘正在低潮中,可他們夫婦卻如此樂觀自信。也許,這就是境界。

單勇駕車向香鋪駛去,沒走多遠,就感到后面似乎有車跟著,忽遠忽近。作為刑警,跟蹤與被跟蹤,都是平常的事。單勇不怕跟蹤,只是事態緊急,他不想有人攪局。因為摸不透對方的底,他得有所準備,于是撥打譚浩然的手機,可譚浩然的手機無人接聽。

經過梅巴大道,單勇從南互通進入高速公路。他把時速控制在九十公里,不斷地變換車道,通過反光鏡觀察后面的汽車。后面的一輛普桑十分可疑,駕駛員一張猴臉,駕駛技術不錯;副駕駛位上坐著人,身形似乎有些熟悉,但相貌看不真切。

下高速時,天色已然放亮,譚浩然終于回了電話。單勇看看后視鏡,普桑還跟在后面。前面是個小鎮子,鎮口有個市場。他將車停在市場門口,微閉上眼睛,休息了半小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看,知道譚浩然已經到位,于是下了車。

市場的一樓是菜市場,還有不少賣早點的,生意剛剛開張。單勇在市場里轉了轉,他知道普桑里的人就跟在自己身后,但他根本沒回頭。買了兩杯熱豆漿、兩個火燒,單勇回到車里舒舒服服地吃著。

這時,超市出口處出現一個身材魁偉的年輕人,一張國字臉,兩道劍眉,上身套著一件粉底紅條紋T恤,下身一條警褲,正是譚浩然。一個青年從他身邊經過,正要離開超市,譚浩然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青年奮力掙扎,卻絲毫動彈不得。

“我是警察。”譚浩然說,“有事找你調查,如果你妨礙公務,你知道后果。”

青年無奈地朝單勇的方向瞥了一眼。此時,單勇已經發動引擎,準備上路了。

半小時后,單勇趕到香鋪鎮。

崔文海說的物品裝在一個文件袋里,是一本賬簿和一些單據。小偷形容猥瑣,用戴著手銬的手擦著臉上的汗,他交代說:“在我們這十里八村,吳德平是最富的,還天天狗仗人勢欺負我們。一個月前,我老娘發病,我打報告要求救助,他就是不批。我就想偷他娘的一把,劫富濟貧嘛。之后我每天都到吳德平家附近轉悠,他家的人我不怕,但他家里養了條大狗。大前天下午……”

民警打斷他:“上周五下午。”

“對,是上星期五。吳德平帶著他的狗一起出了門,家里的女人在東廂房打麻將,我從廚房溜進去,摸進了吳德平的臥室,給他翻了個底朝天。不過,他家里沒多少現金,都是些發票賬本之類……”

單勇問:“你為什么要拿走這些發票賬本?”

“我當時看了看,不是村里的賬,也不是他廠里的賬,就留了個心眼。萬一哪天吳德平報復我,我手里有這些東西,就不怕他了。”

賬簿的內容單勇已經看過,的確是個收獲。那是吳德平收買村民上訪的收支賬,記錄了賈新才給他匯款的金額,還有一筆竟然是付彬冰以支教的名義批給香鋪村的扶貧經費。再看那些票據,撥款單位、收款人、款項用途,還有上訪人員名單、誤工費數額、領款人簽名,不用調查,都明明白白。

單勇緊握著崔文海的手:“謝謝你,文海老弟。”

“這些東西對你有用處嗎?”

“太有用了。”單勇說,“暫時不要驚動吳德平,等我消息。”

付彬冰感覺自己沒多少時間了。

收買單勇的計劃失敗,跟蹤者反被譚浩然抓了現行;省委調查組大張旗鼓地來,悄悄地離開;方芳已經落到了警方手里,肖志銘的受賄嫌疑徹底洗清,即將恢復職務。更糟糕的是,據說單勇掌握了他們密謀陷害肖志銘的證據,而且方芳還說,她在安州見過一個巴戎女人……

現在,付彬冰已經知道,鐵龍就是毛軍揚。這個家伙太鬼了,居然留了這么一手。想起方芳說起的那個女人,付彬冰心驚肉跳。

毛軍揚也為自己當初的決定后悔。方芳被單勇救走,已經讓他在圈子里顏面盡失。而且方芳見過齊曼麗,齊曼麗如果把什么都告訴了方芳,那就不是他個人的顏面問題了,會直接影響公司聲譽,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迅速趕到巴戎。只要盯住單勇,就能找到方芳。

單勇正陪著王玫和胡曉玲逛街。他牽掛著跟姚曉林商量案子,心里很急,但逛街是王玫特意給他安排的,他不能不來。

“一人買一件吧,我看挺適合你們的。”單勇說著,掏出卡,讓胡曉玲去買單。

“我不要。”王玫攔住,“你給曉玲買就行,我再逛逛。”

單勇還要堅持,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被人監視的感覺。

女裝部人流涌動,很多人都在打量胡曉玲和王玫,她們倆也確實惹人注目。在那些盯著她們的目光中,單勇感到了危機。他不怕對方沖著自己來,但怕殃及胡曉玲和王玫。于是,他匆匆買了單,催促她倆趕緊離開。

一路上沒遇到可疑的人,這讓單勇放心了些。看著王玫進了家門,他又把胡曉玲送回公安家屬院,叮囑她注意安全,然后出門去找姚曉林。

單勇專挑背街小巷走。他知道,盯著他的人就在身后。拐過一個巷口,他迅速躲在旁邊。很快,他聽到了腳步聲。接著,一個人影從眼前掠過,單勇飛身上前,使出擒拿動作,想要把對方控制住。

不料對方反應也很快,靈巧地閃開,繼而轉過身。單勇看清了他的臉。是個年輕人,和方芳的敘述一致,他就是毛軍揚。毛軍揚陰沉地笑著:“呵呵,有兩下子,這么快就被你發現了。”

“小兒科而已。”單勇冷笑。他不打算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一個上步,向對方逼過去。

毛軍揚身形一閃,單勇眼前一花,就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著自己的腰肋部位撞擊過來。如果是尋常人,受到這股力道的沖擊,肯定是一溜跟頭。單勇卻借力打力,一帶一推,毛軍揚失去重心,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盡管如此,兩個回合的交手也讓單勇暗暗心驚。很少有對手能跟他打得旗鼓相當,自己的格斗經驗豐富,但對手比自己年輕得多,體力上占優勢,必須速戰速決。等毛軍揚再次撲上來的時候,單勇沒有躲避,而是迎著他沖上去。

砰!兩股力道撞擊在一起。單勇氣定神閑,毛軍揚卻連退幾步,終于站立不穩,倒在地上。單勇掏出手銬,跨步上前。不料,面前突然旋起一陣灰塵,毛軍揚的身影迅猛躍起,倏忽間欺近單勇,一掌砍向他的頸脖,顯然是想一招制勝。

要想閃避已經不可能,單勇準備硬接一招,拼著受傷,也要把對方和自己銬在一起。可對方這招卻是聲東擊西,趁單勇的注意力全在防守上,毛軍揚突然改變方向,反身鉆進小巷,轉眼就無影無蹤。

毛軍揚的出現,令單勇坐臥難安。單勇揣測毛軍揚是沖著方芳來的。他每天看望方芳的計劃不得不改變,只好請譚浩然履行保護方芳的職責。他自己以車為家,一方面是想把自己隱藏起來,使毛軍揚難以跟蹤,一方面便于搜尋毛軍揚的行蹤,盡快掌握對手的落腳點。

毛軍揚本人是開“花廠”的,懂得如何跟小姐們打交道。而且,他長得帥,容易贏得小姐們的歡心。所以,他可以在小姐們的住處藏身。

黃麗成為了單勇監控的重點。

上次被抓后,黃麗搬離了原來的住處,在魯巴區一個新建小區租房居住。單勇摸進那個小區時,已是晚上十點。黃麗住在三樓,屋里亮著燈,按門鈴,卻無人應門。又按了幾次,仍沒有回應。單勇打電話叫來技術人員,協助他打開門。

里面確實沒人。既然不在家,為什么開著燈?即使出門忘了關燈,最多也就是某個房間,她為什么把所有的燈都開著?是不是出事了?

正琢磨著,手機響了,卻沒有來電顯示,對方有意屏蔽了自己的號碼。單勇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喂,哪位?”

手機里的聲音斷斷續續,細若游絲:“是我……是……救我……”

單勇一聽,頭轟的一聲。竟然是方芳的聲音!

“方芳,你在哪里?”

“這里……”方芳的聲音有氣無力,“郊區……巴戎大道旁邊……”

“別急,慢慢說,我就過來。”單勇迅速上車,往巴戎大道駛去。

巴戎大道延伸到市郊一帶,沿途都是民房,歹徒將方芳綁到了哪里呢?還有,方芳所在的會所,外面有譚浩然守著,里面有監控,應該可以放心,歹徒是如何把她劫持出去的呢?單勇當即給譚浩然打電話。譚浩然果然還不知情。

行駛到市郊,單勇的手機再次響起:“快來……救我啊……這里是萬達鞋業廠區右側的一個車間……快來啊!”

不能等譚浩然了,單勇飛速往萬達鞋業廠區駛去。

他在廠區后門停了車,人如離弦之箭快速跑向廠區的車間。車間里沒有亮燈,他也無暇找開關,但紅外線監控探頭是開著的,閃著艷紅的光。單勇一邊跑,一邊喊著方芳的名字。繞過一道門廊,正準備推門,門卻從里面打開了,一個穿得很少,幾乎光溜溜的身體一下子撞進他的懷里。黑暗中,單勇可以分辨出對方是一個女人,像一幅沒有光彩的裸體畫,線條模糊,色調蒼白。

說時遲,那時快,單勇突然聽到一聲叫喊,懷里的人推開他,返身沖向一間屋子。單勇尾隨其后,旋即看到方芳倒在樓梯前的綠色腳毯上,一個男人壓在她身上。聽到身后有動靜,那男人一躍而起,拽起方芳就逃。

單勇從背影認出,那個男人正是毛軍揚。他疾步上前,從后面去抓毛軍揚的肩,毛軍揚回身反擊。單勇躲開對方的拳腳,側步欺身上前,展開了凌厲的攻擊。

斜刺里,突然沖出一個人影,隔在單勇與毛軍揚之間。單勇沒有收住拳腳,砰砰幾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拳頭打在柔軟的身體上,那絕對不是毛軍揚的身體。當他感到有些不對勁時,對面的身體已滑倒在地……

背后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車間里的燈豁然亮了起來。單勇眼前,只有一具柔軟的女性軀體,毛軍揚不見了,方芳也不見了。

“住手,不然就開槍啦!”燈亮起的同時,背后傳來一聲斷喝。

單勇倏地轉過身去,喬燭岡帶著幾名警察出現在他身后,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

“怎么回事?”喬燭岡表情驚訝,“單勇,怎么是你?”

原來,半個小時前喬燭岡接到一個陌生電話的報警,一個女人說自己被人綁架到萬達鞋業的車間里欲行強暴。喬燭岡帶著刑警趕過來,沒想到,看到的卻是單勇在暴打一個女人。

“怎么辦?”部下問喬燭岡。

喬燭岡看了看單勇,無奈地說:“按一般刑事案件處理,保護好現場,叫120救人。”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就像單勇平日辦案一樣。但正在辦案的民警對他的態度卻不同了,雖然沒有像對待犯罪嫌疑人似的,但目光都冷冷的。單勇的背脊上驟然淌下冷汗,他找了張木椅坐下,感到精疲力盡,頭昏眼花。

譚浩然來了,卻只能怔怔地站在一旁發愣;救護車來了,兩個醫護人員檢查著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人的身體,或者說尸體。現在,單勇認出了那個女人,正是他在尋找的黃麗。

在刑警同事的扶持下,單勇木然地站起來,機械地移動步子。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自由身。單勇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追捕毛軍揚,要救方芳,要破獲栽贓陷害肖志銘的案件……只有自由身,才有可能。可現在,他突然感到一陣空虛。他是警察,他是來救人的,竟然莫名其妙地打死了他要找的知情人。

單勇被人推著進入一輛警車,兩名年輕的刑警分別坐在兩邊,單勇不認識他們。他們十分敬業,像對待真正的犯罪嫌疑人一樣,緊緊盯著他,一絲不茍。

夏夜的風從車窗灌進來,單勇打了一個寒顫。

第十六章

單毅然和姚曉林趕到市長辦公室時,肖志銘絲毫沒有想象中的焦急和憤怒。他正坐在辦公桌前修改陳磊起草的述職報告。按照省委安排,過幾天,他要在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上述職。

“你們來了,請坐。”肖志銘放下報告,氣閑神閑地站起來。

單毅然比肖志銘年長,卻不得不佩服肖志銘的沉穩。單勇殺人,不論是故意殺人,還是過失致人死亡,損失都是巨大的。他的被抓、被關,將影響整個調查工作的開展。

肖志銘問:“喝茶還是喝咖啡?巴西客人帶來的黑咖,很提神。”

單毅然自然沒這個心情,擺擺手表示無所謂。姚曉林利索地接過肖志銘遞過來的咖啡罐子:“我來沏。”

肖志銘說:“情況我大體都知道了。現在我們只談單勇會不會殺人,為什么會與那個女人在一起。”

“肯定是陷阱。”姚曉林搶著說。

單毅然瞪眼:“你以為我不知道是陷阱?可證據呢?在那樣一個地方,只有他們孤男寡女,他們在做什么?”

“先別說證據,只談會不會。”肖志銘說,“如果不會,而僅僅差在證據,那就去找證據,讓單勇以自由身為自己恢復名譽。”

單毅然吃驚地看著肖志銘:“這是不是有些冒險?”

“我先談一個想法,有什么不妥,你們再修正。”肖志銘說,“我們分兩步走——據譚浩然說,單勇是接到方芳的求救電話趕到工廠去的,但現場沒有發現方芳。譚浩然提供的情況,符合曉林說的陷阱嫌疑。第一步,請曉林帶人調查現場,務必找到相關證據,證明單勇是清白的。第二步,毅然同志,想辦法敲打一下喬燭岡,讓他放出單勇。”

“憑什么讓喬燭岡就范呢?”單毅然問。

“如果真如曉林所說,這是對單勇的陷害,說明斗爭已經白熱化,心慈手軟只會讓我們被動挨打。你是局長,是喬燭岡的上司,你應該有辦法讓他聽你的。我們是在盡力爭取時間,就別考慮什么合適不合適的了。即便是撕破臉,也要讓單勇暫時自由。”

單毅然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離開市長辦公室,單毅然和姚曉林分頭行動。

姚曉林一邊駕車,一邊撥打電話,將屬下的精干民警全都集合起來。不到半個小時,幾個小組從不同方向進入了萬達廠區。

首先進入案發車間的是痕檢小組。門口沒有狗吠,沒有保安,門上甚至沒有掛鎖。民警悄悄巡視一番,便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車間及位于正中的一間管理工房門口腳印雜亂,沒有提取的價值。但工房還有一個后門,那里有幾行腳印沒有被破壞,一直延伸出車間。

姚曉林仔細觀察留下腳印者的行走方式及路線,立即斷定這車間里除了喬燭岡一行,除了單勇和黃麗,還有兩個神秘人物,初步估計是一男一女。姚曉林讓偵查員提取腳印,并畫出行進路線圖。

姚曉林注意到,車間雖然閑置,但以前肯定紅火過,為了防止工人耍滑或出現偷竊行為,里面的監控設施齊全,并且仍在運行,紅外線監控探頭依然亮著。如果不是喬燭岡他們離開后又開啟了監控探頭,那么,午夜前后發生的一切,應該都記錄在總控機房里。姚曉林立即下令,第一時間控制內部視頻監控系統,調出廠區午夜前后時段的視頻。

正在這時,一大群工人,有的手持木棍,有的拿著鐵棒,有的拿著鏟子,發瘋一般從宿舍里沖了出來。他們有組織、有計劃地分成幾股,有的往東,有的往西,一眨眼工夫,把閑置車間圍了起來。負責外圍警戒的當地派出所所長羅長恩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一群工人已經向中間的廠房奔去。

其實,羅長恩的動作并不算慢,實在是因為手機通話不像對講機。掏出手機,摁亮屏幕,打開屏幕鎖,再撥打姚曉林的手機號,這一系列動作在平時不算什么,可在緊急狀況下,等他做完這一切,工人們已完成了對車間的包圍。

聽著一陣陣喧嘩傳來,姚曉林的手機響了。

“怎么回事?”姚曉林問。

“工人……一大群工人包圍了車間!”

姚曉林意識到情況危急:“這邊我來處理,有個重要的任務給你。我這邊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帶幾個人去找工廠的監控視頻室,把案發當晚所有的監控視頻資料拿到手,然后立即回局。”

“那你們呢?”

“不用管我,那些視頻是重要證據,你一定要拿到,快!”

掛斷電話,羅長恩讓教導員負責外圍工作,自己帶著所里的兩個民警緊急趕往控制室。

控制室在辦公區與廠區之間的小樓里。正要靠近,羅長恩看到一群工人急速地從另一個方向沖來。他意識到,這群人是沖著他們來的。以他們三個人的實力,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這群工人抗衡。不過,那些工人也許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只是執行幕后指使者的命令,把警察堵在廠區里,阻撓他們辦案。

怎么辦呢?羅長恩沖兩個民警使個眼色,自己往北面的材料房跑去,吸引工人的注意力。兩個民警會意,迅速俯下身子。待那群工人追著羅長恩的方向走遠,他們貓腰從側面進入了廠區的控制室。

監控臺跟市公安局的指揮中心相似,占據了小樓的整個兒一層。一名民警亮明身份,值班保安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另一名民警調出監控視頻集成儲存卡塞進兜里。

羅長恩躲在墻根下,看到那兩名民警從控制室出來,沖他的方向打出成功的手勢,立即撥打姚曉林的手機。就在此刻,羅長恩突然感到一陣天翻地覆的震撼,他想弄明白震撼來自何方,眼前卻猛地一黑……

唯有他的手機仍在響著:“羅所長,羅所長,怎么樣?羅所長……”

注定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離巴戎百余公里的香鋪村,一棟小洋樓前響起汽車的轟鳴聲,十幾名警察迅速下車將洋樓包圍,有人上前擂響大門:“警察,開門!”

大門打開,六名警察沖了進去。吳德平想從后門溜走,被蹲守在這里的警察抓獲。他渾身瑟瑟發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領導?”

一名警察掏出證件:“我們是新戎縣公安局的,有人舉報你家藏匿犯罪證據,請你配合搜查。”

對方的警官證上寫著“新戎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覃立軍”。吳德平連連點頭:“覃隊長,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覃大隊!”屋里傳來刑警的喊聲。

覃立軍拉著吳德平走進室內。吳德平的心怦怦亂跳。三個警察擠在書房里,每人提著一個證據袋,袋里裝著亂糟糟的賬單和便條。接著,幾名便衣押著吳藍平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袋子賬本。

“吳德平,你有什么話最好現在說,等我們查清了再說就晚了。”覃立軍說。

吳德平目瞪口呆:“你……你叫我說什么?”

“你做了些什么違法亂紀的事,你不知道?”

“我……我真沒做什么啊。”

“好,讓我們來告訴你。”覃立軍轉過頭,對便衣說,“小張、小楊,你們倆先說貪污的事。”

張、楊兩名便衣拿起從吳德平家里搜查出來的賬本,又打開從吳藍平家里搜出來的賬本。吳藍平的賬本是應付檢查的,而吳德平家里的賬本上記錄的才是真實賬目。2012年12月,上級按每戶八百元劃撥糧食補貼,上報戶數八十五戶,總計六萬八千元。但在吳德平的賬本上,實發七十七戶,以農田水利建設的名義,每戶扣發一百二十元。此項貪污近兩萬元;2013年7月,上級劃撥農田水利維修款五萬元,吳德平又以各種名目貪污近一萬元。

覃立軍剛說了這兩項,吳德平已經渾身顫抖。覃立軍說:“除了貪污,你還有更嚴重的事,要我提醒你嗎?”

“什……什么?”

“煽動村民上訪,背后是誰在指使?誰為你提供金錢支持?你們在站臺土地買賣上做了哪些交易?”

吳德平面如土色:“上訪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是有人逼我這么干啊!”

“誰逼你這么干的?”

“都是那些大人物啊。他們又想從高鐵建設中撈取好處,又想逃避責任,所以嫁禍于我,我是冤枉的。”

“廢話少說,是哪些大人物?”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跟誰啊,你的指使人嗎?”覃立軍說,“打吧,不過,我敢肯定你打不通。”

“你們把付市長和喬局長怎么啦?”吳德平說罷,才意識到說漏了嘴。

肖志銘在食堂吃完早餐,迎面碰到了付彬冰。肖志銘一夜未睡,在衛生間抹過一把臉,臉色有些蒼白。付彬冰卻比肖志銘更顯憔悴,不僅臉色蒼白,而且眼泡浮腫,應該也是一夜沒合眼。

“早上好,付市長。”肖志銘搶先招呼。

付彬冰顯然沒想到會碰到肖志銘,愣了一下:“肖市長早啊,吃過了嗎?”

肖志銘說:“哦,正好有件事想跟你通氣,一起走走?”

“還是去您辦公室吧。”付彬冰故作輕松。

肖志銘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點點頭。他相信這份自信將讓付彬冰費盡思量。

昨晚,肖志銘三管齊下,都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姚曉林獲取了案發現場的視頻資料,發現首先進入廠區的是一男兩女,即毛軍揚、黃麗、方芳,還發現了毛軍揚脅迫方芳逃跑的路線。只是黃麗之死,還有待查證。

單毅然跟喬燭岡的談話進行得也很順利。單毅然把案發現場的視頻證據給喬燭岡透了透,喬燭岡立刻意識到這事自己有可能說不清楚。老謀深算的他不等單毅然提出要求,馬上主動提出恢復單勇的自由,讓單勇繼續對毛軍揚進行追捕。

對吳德平、吳藍平的傳訊,其實是肖志銘的后手,意在敲山震虎。不僅查獲了吳德平、吳藍平一伙坑害群眾的證據,更坐實了他們與付彬冰、喬燭岡等人收買村民上訪鬧事,利用高鐵建設劃撥土地為自己謀利的犯罪事實。

肖志銘說要跟付彬冰通氣,就是想將昨晚的事情告訴他。這將是一場不見刀兵的角力。

進了市長辦公室,付彬冰認真地打量了一眼肖志銘。“志銘同志,你還年輕,可要保重身體啊,我們仰仗著您這棵大樹乘涼呢。”

這話讓肖志銘有些意外:“彬冰同志,說哪里話,我們不是在同一起跑線上嗎?說不定哪天你就超過我了。”

“我哪兒敢啊。我現在只求做好工作,得到您的寬容和諒解。”

“彬冰同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昨晚我想了一夜,不論在哪個崗位,干好工作才是根本。肖市長,我一直敬慕您的為人,我愿意一直做您的幫手,在您身后做些小事,請相信我。”

這話讓肖志銘聽著十分別扭,但他仍然坦誠地說:“彬冰同志,我叫您來通氣,是因為我聽到了一些不好的議論,比如說,你做了一些不利于高鐵建設的工作。”

付彬冰驚訝地說:“這話從何說起?肖市長,如果我確有失誤,請您批評指正。”

“那我就直說了,你要馬上停止煽動村民上訪的活動,將市委的正確決策宣傳落實到村民中去。”

付彬冰臉色蒼白:“肖市長,我想這其中肯定有些誤會……”

肖志銘打斷他的話:“香鋪村的賬已經被查獲了,你批撥過去的錢被他們用于煽動上訪,吳德平還透露了一些其他事情。”

“肖市長,如果我的工作有失誤,請您批評。但請相信我,我決不會犯這種原則性錯誤。”

肖志銘的眼光從付彬冰的臉上移開,望著窗外:“我是發現你犯了原則性的錯誤,才說出這番話的。你記不記得,我曾經敲打過你,那時你也是這種態度。我是想跟你和睦共處,我想跟所有班子成員和睦共處,我希望在我的任上,任何班子成員都能平安著陸。可是……”

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響了。電話是何慶明打來的,提醒肖志銘有一個重要會議。這個電話為付彬冰救了急,讓他不必繼續面對肖志銘的質問。

何慶明提醒的會議是一個招商引資會。剛到會議室門口,肖志銘吃驚地看到,副市長、市委常委李秀清竟然站在門口迎接。

“秀清同志。”肖志銘趕緊上前同他握手。

李秀清把肖志銘拉到旁邊的休息室里,表情嚴肅:“我聽說,昨晚出了一些事情?”

“事情每天都在發生,不知秀清同志說的是哪件事?”

李秀清正色說:“志銘同志,我剛來巴戎,一直在旁觀著,但請您相信我的黨性、品德和忠誠,我不會參與任何不利于組織、不利于工作、不利于群眾的事情。也許我不會跟在您后面不停地唱贊歌,但對您做出的任何一個決策,我會無條件地貫徹執行。”

“謝謝你的坦誠。”肖志銘說。

“我來巴戎以后,一直沒時間向您匯報。我相信,你會從我的工作中進一步了解我。”

肖志銘玩笑道:“你這個空降兵,誰敢不相信你?那不是不相信組織嗎?”

李秀清剛剛離開,何慶明走了進來。他羞愧地說:“我要向市長檢討。前段時間發生的群眾上訪處理得不及時不徹底,都是我的工作不到位,影響了市里的工作全局。”

肖志銘微微一笑:“不能說是你的責任,有方方面面的原因。”

“謝謝市長的寬宏大量。我非常內疚,對群眾上訪的原因,我體察不深,了解不透,沒有及時向市長提出合理建議,這是我的失職。”

“慶明啊,背后搞手腳很危險,歪門邪道不僅傷人,也傷己。”肖志銘索性敲打他一下,希望他能認真對待。

何慶明說:“請市長放心,我一定牢記您的忠告。”

會議即將開始,肖志銘跟客商們一一握手寒暄。一個熟悉的客商毫無顧忌地說:“聽說您昨晚很忙,沒敢打擾您,但愿您的事情處理得順利。”

“謝謝您的理解,主動權總是掌握在人民群眾手里。”肖志銘說。

第十七章

譚浩然從安州那邊傳來消息,找到齊曼麗了,她被藏在安州的一個娛樂城里。單勇再赴安州。

譚浩然告訴單勇,剛找到齊曼麗的時候,警方在她的貼身內衣里搜出一張紙片,那是一張身份證復印件——她已隨時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只是她不想成為無名尸體。

單勇還在路上,譚浩然提前介入訊問:“齊曼麗,我是巴戎警察。”

“我不是巴戎人,那張身份證是別人的。”女人矢口否認。

譚浩然搖搖頭:“你身陷狼窩,想隱藏自己的身份,我可以理解,但你無法改變自己的容貌。”

“我……”

譚浩然告訴她,警方是根據方芳提供的信息,才循蹤追查到這里的。

“這么說,方芳安全了?”齊曼麗問。

譚浩然沒有回答。他猜測,方芳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毛軍揚陷害單勇之后,沒必要再讓方芳活著。

齊曼麗頹然低下頭:“來了安州,我就沒準備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我是逃不出那些人的手心的。”

“現在是法治社會,任何人都不可能肆意妄為。我知道你說的那人是誰,他很快就會被關進監獄。”

“但愿你說的是真的。”齊曼麗的目光盯著窗外,“三年前,我從鄉下來到巴戎打工,當服務員、站前臺,什么事都做,沒覺得有什么不好。但老板到年底轉讓了飯店,卷錢跑了,我們所有姐妹們一年的辛苦錢都沒了。我們去討薪,就是那一次,我見到了那個當官的。他一句話就擺平了工資的事,還把我安排在一家會所上班。那里工資高,待遇好,還可以經常休息,當官的經常來,一來就找我……后來,我就跟了他。

“去年,他收到一封舉報信,嚇得他要死。我不想連累他,便賣掉房子,回了老家。過完年,父親生病,弟弟失業,我需要錢,便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又讓我來到巴戎,住進他安排的房子里。沒想到,他竟然會安排人殺我……”

齊曼麗說著,淚流滿面。

“事情都過去了,我想請你詳細說說那人抓你的細節。”

“那是個年輕人,把我帶到江邊,打算把我扔進江里淹死。我苦苦哀求,他便把我帶到了安州,天天關著我,逼我做這做那,時刻看管著,我稍有什么異動,他們便打我罵我。”齊曼麗說著,轉身掀開背部的衣服,雪白的皮膚印著一道道暗紅的疤痕,“那都是些畜生,變態狂,不是人……”

“你放心,我們不會放過他們的。”

齊曼麗繼續說:“我跟著那個人換了四五個地方,都是賣淫場所,那些人歹毒著呢。”她淚流滿面,“我也是自作自受啊……”

譚浩然的手機響了,是單勇的電話。他已經趕到安州。

單勇坐在齊曼麗對面,聽她把剛才對譚浩然說的話重復了一遍。

“你剛才說,巴戎的一個官員包養了你,又收買殺手來殺你,他是誰?”單勇問。

齊曼麗回答:“這個人官很大,你奈何不了他。”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寫進憲法的,一個市里的官算什么,最大不過市長和書記,上面不是還有省委嗎?而且,還有我們保護你。”說這話時,單勇想起了方芳,心里突然一陣酸楚。他曾經也對方芳說過這句話,可是……

“你們不知道他有多陰毒,多兇狠,他想毀掉誰就能毀掉誰。”

“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證據,就能把他送上法庭。那時候,即便他再兇狠,也傷害不了我們。”

潭浩然在一旁說:“我們一定能做到。”

齊曼麗咬咬牙:“他就是巴戎市的副市長付彬冰。”

單勇與譚浩然對視一眼,點點頭。單勇說:“你說的這個人我們已經調查很久了,而且是上面要求我們調查的。現在,我們要做的只是固定更多的證據。他做的壞事不是一兩件,每一件都足夠他坐一輩子牢。”

“還有,那個抓我的人叫毛軍揚。”齊曼麗說出“毛軍揚”這個名字,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好像被人抽了幾鞭子似的。

“這個人已被列為網上逃犯,全國通緝。他早晚會落網的。”單勇說,“你跟付彬冰待了兩年,還知道些什么事情?比如索賄受賄,比如他與別人密謀迫害其他人。”

“倒是知道一些,”齊曼麗的語氣有些猶豫,“不過都是道聽途說,我沒有證據啊。”

“道聽途說也沒關系,你只說你知道的,證據部分我們去搞定。我們是警察,就是專門干這個的。”

獲悉吳德平被收監、齊曼麗被帶回巴戎,付彬冰知道,最壞的狀況出現了。向他透露這一消息的,并不是喬燭岡,而是何慶明。何慶明也不是打電話或當面說的,而是給他辦公室遞了張電腦打印的紙條。

付彬冰很清楚,何慶明是自己拼命提拔上來的,心靠著他,卻也靠不住。他付彬冰還往上走,何慶明當然靠著,一旦往下滑,何慶明恐怕是溜得最快的。像他這樣的人,有奶就是娘,誰能讓他利益最大化,他就靠向誰。要指望他在關鍵時刻幫忙,可能性不大。正因為如此,接到何慶明的紙條,他心里格外焦急。

蹊蹺的是,這兩個重要情況,喬燭岡為什么沒有向自己透露半個字?按理說,他應該最先獲知信息,而且他幾乎與自己捆在一根繩上,他應該更著急。仔細考量,付彬冰明白了,喬燭岡可能反水了,這根墻頭草兩面三刀也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他恐怕走不脫,自己邁不過這道坎,他也得跟著萬劫不復。

付彬冰的處境越來越不妙,又沒有其他回旋余地。他給王均打電話,關機。再給歐安威發信息,這位老朋友倒是回了電話,但態度冷淡。他在電話里對付彬冰說,全書記對他在巴戎的所作所為很不滿意,特別是他在香鋪村民上訪和扶貧基金會等問題上說了假話,讓全書記在常委會上十分被動。

頹然坐回大班椅,付彬冰隨手拿起當天的報紙。頭版新聞是肖志銘視察市公安局辦公樓新址,他在視察中就全市土地管理問題作了長篇發言,其中就提到了香鋪高鐵站附近土地的問題。

付彬冰能聽出弦外之音。由于付彬冰指示新戎縣國土局給王均劃撥了一塊土地,引起了村民的不滿,香鋪村就土地管理問題向上級政府提交了報告,要求按中央政策落實劃撥和買賣方案。這塊土地的手續至今沒有辦好。

報紙上還刊出了一幅肖志銘視察的現場照片。他站在土堆上,指著前面一片坡地,笑容滿面,身邊擁著一群人,最顯眼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喬燭岡,在所有人中,他距離肖志銘最近,在旁邊介紹著情況,顯得好像親密無間的樣子。

在付彬冰看來,這張照片就是肖志銘送給他的一劑毒藥。他終于明白,樹倒猢猻散,身邊再沒有一個可商量的人。李秀清不行,雖是同學,還沒有親熱到一起違法亂紀的程度;何慶明不行,如果他愿意說話,就不會煞費苦心地打印紙條。

稍作考慮,他決定給喬燭岡打個電話,最好是見個面。不論他是否投靠肖志銘,都得給他一個警告: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離不開誰。

喬燭岡倒是沒有推托,接到付彬冰的電話,仍像原來一樣恭敬:“按付市長的指示辦。”

不到下班時間,付彬冰就離開了辦公室,他沒帶秘書,也沒帶司機,獨自坐出租車趕到一家會所。

喬燭岡姍姍來遲:“付市長,對不起,被一個上訪的拖住,讓您久等了。”

“坐吧,我也沒什么事,只是想跟你吃個飯,聽聽你的情況。”

“謝謝付市長關心。”

“那個單勇又去安州了。他的嫌疑解除了嗎?怎么就這么私自行動?”

“單副市長讓我分管后勤,我現在接觸不到案子,不了解具體情況。”

付彬冰盯著喬燭岡的臉:“他去安州找齊曼麗去了!”

“齊曼麗在安州?那有什么關系?她不是早就跟您斷絕關系了嗎?”喬燭岡裝糊涂,“只要你一口咬定不認識她,她空口無憑,能把你怎么樣?”

付彬冰知道跟他說這些沒用,喬燭岡并不知道他雇傭殺手除掉齊曼麗的事。現在說給他聽,無異于自掘墳墓。“吳德平被抓起來了,你知道嗎?”

“吳德平?”喬燭岡驚訝地問,“他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吃幾頓飯而已。飯桌上的一言一行都是經得起考驗的,后來的事情怎么做,我都教過他。”

“問題就是,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按你說的做了。他留下了所有錢物往來的賬簿,哪些錢是我通過賈新才轉給他的,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些東西算不上鐵證,我們可以說是他偽造的,只要我們自己做得干凈,別人說什么,我們都必須咬定自己沒事,可不要自亂陣腳。”

“可那些證據畢竟讓人不放心,有沒有什么辦法拿出來毀掉?”

“這個……我現在無能為力。”

“燭岡,那些東西對我不利,對你也一樣!”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一個部門里的干部,哪有權力使喚下面的村長?我只是跟著你吃過幾頓飯而已。說破天,我只是站錯隊,跟錯人。”

付彬冰目瞪口呆:“你說什么?”

“我說的是事實。您是我的上級,我跟著您,想謀求您的關照。至于您做了些什么犯法的事,我不知道。”

付彬冰瞪著他:“你這條忘恩負義的狗,怎么敢這么說?”

“您收了他們的錢,收了多少,我都不知道。但您別想把臟水往我身上潑,我沒收過錢,也沒做什么違法亂紀的事,因為我沒這個權力。”

“你以為你可以全身而退?你以為你能把屁股擦干凈?不僅是香鋪村,王均那里,還有那么多工程,我們都是一起插手的,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呵,我當然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喬燭岡說,“為企業保駕護航是公安機關應盡的職責,在您做的壞事里有我的影子,那只能說明我被您蒙弊,并不是我有意而為。”

付彬冰無力地陷在沙發里。約見喬燭岡之前,他做了充分準備,在身上藏了一部微型錄音設備。他要抓住喬燭岡的把柄,引誘他說漏嘴,把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萬萬沒想到,喬燭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

喬燭岡晚飯都沒吃就走了。兩個接到電話趕來陪同吃飯的客商,驚訝地發現付彬冰興致很高,屢屢自斟自飲,很快把自己灌得爛醉。賈新才來電話的時候,是其他人接的,說付市長喝高了,這會兒正趴在沙發上睡覺。

賈新才放下電話便趕到了飯店。進入包廂的時候,所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付彬冰這時似乎清醒了些,正拿著話筒跟著伍佰狂吼《夢醒時分》。他的高檔襯衫上沾滿了酒水,一半下擺耷拉在褲子外面,頭發亂糟糟的,握著話筒聲嘶力竭。賈新才愣怔了片刻,才將面前的人與平日見到的那個躊躇滿志的付彬冰聯系在一起。

大廈將傾,一切將化作齏粉。付彬冰沉浸在一種失敗者悲壯的情愫里。在歌曲沉郁的韻律里,付彬冰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而周圍的人還在繼續喝酒,繼續唱歌……

賈新才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付彬冰拖出會所,塞進他的車里。付彬冰終于停止了哭泣,堅持讓他送他回市政府。車到市政府的時候,付彬冰已經恢復了常態。

把賈新才打發走,付彬冰進了辦公室,打開保險柜,把里面的現金拿出來碼在地板上,有一百萬,還有些金銀首飾。他一股腦兒地包裹起來,塞進一只旅行袋里。他拆了自己常用的手機,扔進辦公桌里,又從保險柜的另一層拿出一部手機,取出一張卡塞進去,然后開機。

手機通話記錄里只有一個號碼,付彬冰直接點擊那個號碼,響了幾聲,無人接聽。片刻后,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過來:“什么事?快說。”

“有重要的事,想和你面談。”

對方沉吟:“我從不與雇主見面,那會壞了規矩。”

付彬冰大為光火:“你收了我的錢,把事情辦砸了,你已經壞了規矩!我讓你解決的人不但活著,還落入警察的手里,這事你怎么說?”

“那是意外。”對方說,“我很快就會搞定。”

“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幫我做另一件事,我會付你更多的錢。”

“什么事?”

“見面說。”

這次,對方沒有猶豫。“十分鐘之內趕到西郊怡園小區,朝著有燈光的地方走,我等你。過來時戴上面具,我可不想看到你的臉。”

怡園小區是個在建小區,雖未交房,但綠化和道路都已初具規模。付彬冰將車停在樹叢邊,整個兒小區果然只有一棟樓透出燈光。

他掏出一塊黑布蒙住臉,只露出兩只眼睛,提著旅行袋向燈光的方向走去。那燈光是從二單元二樓透出來的,付彬冰咬咬牙,深一腳淺一腳,順著堆滿建筑垃圾的樓梯上到二樓。還沒進門,付彬冰就聽到房間里傳來鼾聲。他警惕地往里面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里擺著幾根扎腳手架用的竹板,竹板上墊著一些稻草,鋪著破棉絮,上面躺著一個人。

他推門進去。躺著的人猛地坐了起來,和付彬冰一樣,也蒙著臉,一雙賊眼盯著付彬冰。

“坐吧。”那人指了指面前的一根小凳,上面沾滿了泥灰,看不出原色。“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見面說?”

付彬冰沒坐下:“看你落魄到這種程度,我覺得我今天可能來錯了。”

“有什么話就快說,如果僅僅是發牢騷,那您請便。”對方冷笑一聲。

付彬冰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就想問一聲,你的老巢被人端了,齊曼麗被警察控制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跟你有關系嗎?”那人說,“你說吧,你有什么打算?”

這個人說話總是梗得付彬冰不舒服,卻又不好反駁。他用陰郁而冷峻的目光盯著對方,心中盤算著,是不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向這個人和盤托出。接著,他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我想,我們的敵人是同一個,如果不將他解決掉,我們都會不得安生。”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對方說。

“那個叫單勇的警察一直在跟你過不去,你不想把他解決掉嗎?”

“可我不能去硬碰硬。他不是一個人。”

“沒錯,他不是一個人。這件事的確有難度,需要把那幾個人都解決掉。如果你能做到,我先付你一百萬,事成之后,再給你這個數。”付彬冰亮出了底牌。

“除了你剛才說的那個單勇,還要解決誰?”

“單勇的后臺——肖志銘。”

“把這個人的基本情況提供給我。”

“都給你準備好了,”付彬冰說著,把手里的袋子遞給對方,“里面還有一個地址,那個地方藏著不利于我的證據,如果可能,把它們拿出來交給我。我們的時間只有三天。三天之內,我要聽到我想聽到的消息。”

簡單洗漱之后,毛軍揚出了門,在市政府大院附近溜達了一圈。晨練的人不少,有輕度的霧霾,不少人戴上了口罩。他也戴上口罩,穿上運動衣,足蹬黑色運動鞋,還戴了個三七分的假發。即使警察有他的畫像,應該也認不出他來。

跑了一圈后,他看中了政府西側的一棟大樓。這幢大樓已經建好,但因為違反城市規劃,附近居民鬧事,未能交付使用,一直閑置著。毛軍揚溜進大樓,選中了十層東頭套間的一間臥室作為最佳觀察點。這里除了能看見整個兒市政府大院,靠八號家屬樓最近,特別是幾乎正對著一單元的樓道,能夠看到樓道里出來的人走向政府大樓或者停車場,甚至可以看到他在停車場里上了哪輛車。

毛軍揚掏出隨身攜帶的一臺微型攝像機,安裝在臥室的窗臺上。攝像機可以持續工作二十四小時,在不能分身的情況下,毛軍揚依靠它代替自己實施監控。

回到居住地,他取出一部夜視鏡、一部高倍望遠鏡、幾套衣服,一起塞進旅行袋里,又上街買了一打礦泉水和足夠吃兩天的食品。

傍晚時分,毛軍揚再次上街溜達。他故伎重演,在公安局刑偵大樓附近找了一座樓層很高的賓館,登高俯瞰刑偵大院。他用手機拍下大院的全貌,并對其中技術樓的正面、側面、每個樓層的外觀都進行詳細拍照。回到住處,他反復研究這些照片,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刑偵大院的所在地就是巴戎市公安局的老辦公區,后來公安局不斷擴編,這個小院容不下那么多人,便重新選址修了現在的辦公區,原辦公區僅留了刑偵支隊在此辦公。進入刑偵大院,首先看到刑偵大樓,從大樓的門道進去,可以看到一座小山。小山上古木參天、荊棘叢生,還有一座磚石結構的古塔,塔旁有一棟小樓。這棟小樓就是毛軍揚要找的刑偵技術樓。

小山的山腳圍著柵欄,進山只有一條水泥小路,路口設有保安崗亭。因為是院內崗亭,進出的人不多,保安平常都無所事事,大部分時間都很悠閑。但想要上山,并不一定要經過崗亭,小山的南側、東側就是刑偵大院的圍墻。

付彬冰給他的紙條上寫得很明白,那些可以置付彬冰于死地的證據存放在二樓的第三個房間。房間的前后窗戶都裝著防盜欄,防守挺嚴密。拍照時,刑偵大院已經下班,只有一樓樓道口有燈光,那里可能是值班室。

晚九點,毛軍揚再次來到那家賓館,在最高的樓層訂了一個南向的房間,那里的窗戶正對著刑偵大院。毛軍揚架起高倍觀測鏡,拉上窗簾,只留下一道縫隙,剛夠鏡頭取景。關上燈,他能偷偷觀察小山上的技術樓。技術樓沒人進出,只有保安崗亭和一樓樓道亮著燈光。

時間緊迫,毛軍揚觀察了一陣,決定立刻行動。他換了一雙軟底鞋,簡單化了裝,離開了賓館。

穿過居民區,毛軍揚插到刑偵大院的東側,那是一條幽邃的小巷。從賓館的高層往下看,那圍墻似乎不高,但實際上,攀爬還是有些難度的。毛軍揚選了幾個地方,都不滿意。在巷子深處,他終于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攀爬地點。

他戴好手套,縱身翻過圍墻,貓腰向技術樓移動。這時,他吃驚地發現小樓旁的樹叢中隱藏著兩個人影。是警察嗎?難道是針對自己的?

毛軍揚不敢確定。他撿起兩顆小石子向他們的方向扔過去。兩人肯定聽到了動靜,但沒有馬上從藏身處離開。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人矮身移動到小樓墻根,又貼著墻根進了值班室。

果然是警察。毛軍揚沒敢輕舉妄動,繼續仔細觀察了一陣,沿著原路悄悄離開。暗哨已經被驚動,今晚的計劃只能取消。

凌晨三點,毛軍揚來到市政府西側那棟未交付使用的大樓,進入十樓那間選定用來監視的房間。正是夏末,夜里氣溫不低,他決定在這座空樓里休息。

他首先取下窗口的微型攝像機,把一天里拍攝的視頻快速過了一遍。在視頻里,他發現了照片上的那個人。那個人清早從八棟二單元的樓道里出來,上了一輛別克君威轎車。中午一點鐘左右,轎車又把他送了回來。兩點鐘,那個人步行進了市政府辦公大樓……

目標的活動看似正常,但在刑偵大院里遇到的情況卻讓毛軍揚心里有些不安。小山上的暗哨是埋伏好要抓他的嗎?目標是故意擺樣子給他看的嗎?他從事這個行當多年,很少失手,也從來不跟雇主見面。這次他壞了規矩,和雇主見了面。是雇主設置的陷阱嗎?

他想打退堂鼓,但雇主許諾的報酬又讓他心有不甘。他現在被警方通緝,真的需要大筆現金。他必須把計劃進行到底。

他拿出手機,搜索到巴戎政府網站,查閱當日重大新聞,尋找市長的活動日程安排,但沒有發現相關動態。也許昨天他真的沒有參加什么重大活動,而只是在辦公室正常上班。

毛軍揚蹲在屋子的角落里,靠著墻閉上眼睛。他受過專業的野外生存訓練,這樣睡覺對他是家常便飯。這一覺睡得很沉……

天色微明,毛軍揚醒了過來。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重新架好攝像機,又把高倍望遠鏡架在窗臺上,對準八號家屬樓二單元的樓道口。雇主說目標喜歡晨練,每天起得很早,他想摸清目標不在家的時間,找機會到他家去看看。

晨霧散去,太陽出來了。毛軍揚忽然注意到對面大樓的窗戶玻璃上閃過一道亮光,隨即他明白過來,那是望遠鏡在太陽下的反光。他嚇了一跳,明白犯了大忌,趕緊重新調整觀測點,并將攝像機移了位。

懷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到了一個特定的表情符號。那是他跟雇主約定的信號,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發送這個符號警示對方。毛軍揚心里掠過一陣恐懼,迅速收拾攝像機、望遠鏡,清理了一下現場,盡量不留下腳印、指紋和煙頭。

迅速離開大樓,他聽到遠處傳來警笛聲,但聲音越來越遠。大街上一如往常,路人行色匆匆,沒人關注自己。拐進一個寂靜的巷道,他找到一個磁卡電話亭,撥打約定的號碼。鈴聲響了一遍,對方就接了電話:“還平安嗎?”

“不平安能給你打電話嗎?”

“你的計劃進行得怎么樣了?時間不等人。”

“我知道應該怎么做。”

“我要提醒你,你可能已經暴露,他們或許會對你進行GPS定位。”

毛軍揚暗暗心驚。如果是這樣,那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之下。他又想起了剛剛讓他心驚肉跳的望遠鏡的反光,他們會不會已經發現了呢?

不等毛軍揚說話,對方繼續說:“處理掉身邊所有的數字產品,另找一個地方跟我通話,每次通話不超過三分鐘。”

毛軍揚趕緊將自己的手機拆散,又從口袋里掏出微型攝像機。這個東西他剛才用過,不知會不會被人做手腳,還有包里的那些東西,都得處理掉。接著,他猶豫地看了看手腕。在他的印象里,手表應該不算數碼產品,但他還是摘了下來。

轉過幾個小巷,毛軍揚找到了一座磁卡電話亭,再次給雇主打了過去。

“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

“余下的兩個任務,準備如何完成?”

“以第一個任務為引線,完成后,必然引來第二個對象參與,然后趁亂把他處理掉。這時,公安局肯定亂成一團,我再找機會進入證據室……”

“好,希望盡早聽到你的好消息。”

第十八章

深夜,靜得有些驚心動魄。

仿佛孤軍深入埋伏圈里,緊張、恐懼、刺激、興奮……肖志銘正體驗著這種滋味,但他又必須故作輕松。他坐在寫字臺前,修改著明天要在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上的發言,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處于殺手的槍口之下。

王玫一時不能適應這種緊張,早早地上了床,蒙頭裝睡,呼吸聲清晰可聞。

單勇和姚曉林的外圍搜查到底要多久呢?大院范圍有限,能夠藏匿人的地方也不多,樓道和室內的搜查花不了多少時間。雖然他們打算盡量不驚動殺手,但安全第一,這是王志光的硬性指示,單勇不能不聽。何況單勇的初衷也是要保證肖志銘和王玫兩人的安全,能不能在這次“保衛戰”中抓住殺手,應該放在其次。

單勇的警惕性堪稱超強。從安州回來后,他就意識到對方可能對肖志銘下手,一邊加緊案件偵查,一邊暗地里加強了對肖志銘的保護。僅僅從一個反光點,他就判斷出跟蹤者的位置。當時,單毅然提議重兵圍堵,但肖志銘否決了。大白天的,又是在人群密集地區,不但容易造成誤傷,還可能引發恐慌情緒。要抓就要抓現行,然后挖出幕后操縱者,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接著,他們請示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廳,動用了最先進的GPS定位裝置,以點對點的方式定位了那個處于反光點方位的人,查實那個方位只有一個人,于是那個人身上所有的電子設備都成了跟蹤器。但是,這個人很狡猾,那個幕后指使者更狡猾,很快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并處理掉了所有的電子設備。

肖志銘決定將計就計,以身犯險,用自己做誘餌,把那個殺手引出來。他相信自己的定力,也相信單勇和姚曉林的能力……

“砰砰”兩聲槍響,劃破了夜的沉寂。肖志銘迅速摸出左輪手槍,俯身保護王玫。王玫也翻身下床,從枕頭下面抽出手槍。

“小單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煩了?”王玫有些擔心。

“砰”,外面又傳來一聲槍響。大院里頓時亂了套,各種驚叫和喧嘩聲頓起。

“得速戰速決才行。”王玫說,“是不是給單市長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到底怎么樣?”

肖志銘搖搖手:“等一會兒。”

一聲尖嘯,緊接著嘩啦一陣亂響,一顆子彈擊碎了玻璃。兩人迅速匍匐在地。

“別急,我們站的角度外面打不到。”肖志銘安慰王玫,“昨天槍彈專家來測試過。”

其實,即使是室內也沒有真正的死角,能不能擊中目標,主要看射手的水平。

“肖市長——”門外是姚曉林的聲音。

肖志銘拉開書房門,進入客廳,矮身蹲在沙發邊上。

“肖市長,你沒事吧?”

“沒事。你們怎么樣?”

“有一個同志受傷,其他人沒事。”姚曉林說,“我帶人進來保護你們。”

“砰砰砰”,連續三槍打進了客廳。一槍擊中了電視機,一槍打在沙發座墊上,一槍打在客廳正中的墻上,看來槍手十分清楚肖志銘的方位。

“肖市長,讓我們進去,我要看看陽臺是不是有利于狙擊。”

肖志銘一個側翻靠近防盜門,扭開鎖,再一個翻滾躲回沙發后面。十幾個戴鋼盔穿防彈衣的民警進了房間,四名持沖鋒槍的民警圍在肖志銘和王玫四周,其他持狙擊步槍的民警分別去了客廳陽臺、書房和臥室陽臺。

又是幾聲槍響,陽臺上傳來一聲驚呼,一名民警被子彈擊中,好在是穿了防彈衣,沒有大礙。肖志銘想過去看看,王玫卻抓住了他的衣角:“志銘,你幫不上他們,你去只會增加他們的保衛難度。”

“不,我有經驗。”槍手明顯是在試探,用零星的射擊調動保衛肖志銘的民警,讓肖志銘失去掩護。肖志銘知道,自己必須出現,只有他出現,槍手才會現形。如果再找不到槍手的方位,可能會有更多的民警受傷。他不能容忍任何一個民警為自己付出生命的代價。

肖志銘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如果還有其他選擇,他絕對不會離開這兒,將妻子置于自己的保護范圍之外。他檢查了一下手槍,躬身出來,出奇地鎮定。一個民警立即擋在他身前。肖志銘說明原因,但那個民警執意不肯。

“我才是這場戰斗的總指揮,現在我命令你讓開!”

那民警看著他,最后不得不沉重地點了點頭。于是,他脫下防彈衣讓肖志銘穿上。另外兩名民警一前一后,護衛著肖志銘向臥室陽臺走去。

臥室的門開著,里面沒有開燈,陽臺的門像個黝黑的洞口。

“肖市長,你怎么來了?”門口有人低聲問,是姚曉林的聲音。

一個負責護衛的特警接口說:“肖市長要自己當誘餌引殺手出來。”

“這樣太危險了!”姚曉林想要阻止。

肖志銘說:“不要爭了,現在都聽我的命令。你們好好觀察,盡快找到殺手的位置。”

說著,肖志銘進入陽臺。兩名特警各蹲在陽臺一角,手持強光手電,像探照燈一樣移動照射。這樣打手電無異于明確告訴槍手自己的方位,但如果槍手不能一擊而中,也會自我暴露。

天地間突然寂靜下來,沒有人開槍,沒有人移動,原來噪動的大院居民似乎也習慣了院里的槍戰,或者已經接到了相關通知,安安靜靜地待著,無人出聲。

但安靜只是一瞬間。

“砰!”一聲爆響,緊跟著陽臺的墻上爆出火花。

肖志銘看清楚了,這一槍是從側面第二棟三單元五樓的第三個窗口射出來的。肖志銘拿過姚曉林的狙擊步槍,調整了一下視域:“小姚,給單勇打電話,告訴他槍手在東北三十度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突然,對面的樓里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槍聲過后,一切歸于寂靜。

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定于上午十點鐘開始。謝定宏、王志光和肖志銘早上才乘車去省城。轎車在省委一號樓前停下,立即有工作人員過來拉開車門,引導他們進去。

周懷翎坐在休息室里,焦急地看著門口,與會人員陸續從他眼前走過,他都沒有打招呼。看到謝定宏、王志光、肖志銘三人的身影,周懷翎立即從座位上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走廊里:“定宏同志,怎么樣?”

謝定宏握著周懷翎的手:“報告懷翎同志,案件正在處理之中,一些復雜的案情一兩句說不清,稍后再向您詳細匯報。總算把志銘同志安全地帶回來了,請您放心。”

“好,好啊。”周懷翎緊緊拉著肖志銘的手,“安全就好。我省竟然出現刺殺市長案件,真是令人震驚。定宏同志,此案一定要調動全省最精干最優秀的刑偵力量進行偵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論牽涉到誰,依法依紀,查處到位。”

“一定按書記的指示落實。”謝定宏說。

方芳,已經沒事了,安全了

“會議程序分兩部分,一是個人述職,一是接受人大常委質詢。我想,志銘的個人述職不會有問題,但質詢可能會有些尖銳,你要有心理準備。”說著,周懷翎走在前面,率先進入會場。

常委擴大會議也是圓桌形式,省委常委坐在圓桌的上首,參會的省委委員和人大常委則坐在下首,呈大扇形。在省委常委與其他參會人員之間設有一個發言席。

落座后,肖志銘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參會的常委,其他人都到了,只有副書記全思誠缺席。周懷翎左邊坐著省長,右邊原來全思誠的座位,現在坐著的是紀委書記趙玉華。今天的會議由趙玉華主持。

趙玉華偏頭問了周懷翎一句,周懷翎微微頷首。趙玉華宣布會議開始,介紹了與會成員、會議議程和會議紀律,接下來宣布請肖志銘述職。

肖志銘對自己的述職報告早就爛熟于心,他來到發言席,像即興演講一樣,闡述了近期巴戎經濟發展的思路和取得的成績,對發展中存在的相關問題做出了說明,他舉的事例具體、數據實在,不含任何水分。

發言結束,會場竟然呈現出一派罕見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一位人大常委發問:“我注意到,你在列舉成績時,只說到執政半年來的數據,而沒有我們慣常使用的同期比。請問你的同期比是上升了,還是下降了?如果是下降了,還能說得上是成績嗎?”

會場內一片嗡嗡的低語聲,趙玉華敲了敲話筒,讓大家安靜。

肖志銘回答:“沒有使用同期比,是因為我列舉的是直接關乎民生的具體數據,不是省政府要求呈報的統計報表,統計報表上的數據,每期政報上一目了然,不需要我多說。”

“你是說報表上的數據不關乎民生嗎?”那位常委繼續發問,“我以前就是搞政府數據分析的,對報表進行過多次改進。一直以來,那些報表都是領導決策的重要依據,難道你覺得它們不足為憑?”

“不。我市的統計報表每期都是我審核呈報的,全面體現了我市的發展進程和發展重心,也能暴露我市的工作缺陷。但它是一種宏觀數據,與我述職中提到的民生工程、新農村建設數據是兩回事,我也不想在這里重復每月都向省委呈報的東西。如果常委們沒有看到我市的報表,以后我們可以每期專送。”

那位常委沒有其他問題了。接著,另一位常委開始發問:“肖市長,我注意到,你的報告里有一大段說到農村扶貧基金會的事情。但我接到投訴,在調研中也聽到相關議論,他們認為你的農村扶貧基金會錢款來源不明,發放不公,存在貪腐行為,影響了農村基層組織建設。這類投訴來自幾個鄉鎮,以香鋪鎮為多,聽說那里還有村民因此上訪的?”

這位常委戴著厚厚的眼鏡,他的目光越過鏡架上沿盯著肖志銘。肖志銘認識此人,他是歐安威的舅舅,姓郭,曾是省紀委常委,在紀委工作多年,向來以鐵面包公自喻,但不了解基層工作,辦案中多次鬧過笑話。

“郭常委,我建議您最近再去一趟巴戎,專門就巴戎的新農村建設做一個全面的調研。農村扶貧基金會是我市新農村建設中的一個項目,該項目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有報道。我認為,這些報道還沒有寫出基金會的全部價值和意義。”

郭常委摘下眼鏡,兩眼直盯著肖志銘:“肖市長,我說的是不公和貪腐,沒有否定你的農村扶貧基金會的意思。一個新事物的產生,總會伴隨一些負面因素,我們的法紀監督和人大監督,就在于發現和去除這些負面因素。如果一個事物里的負面因素大于正面因素,我想這類事物就沒必要存在。我聽說,你們班子里對扶貧基金會有不同的聲音,但這種不同聲音沒有被充分聽取和采納。請問,班子里應有的民主、團結、和諧都哪里去了?班子成員間應有的尊重和默契合作呢?從這樣一件小事里可以看出巴戎政府的班子是存在問題的,巴戎提出的一些新政,有可能屬于面子工程,那些所謂的報道也不一定屬實。”

沒有任何事實依據,就要全盤否定巴戎政府的工作,郭常委的說法讓肖志銘難以置信,一個常委,怎么能說出這么沒水平的話?

“郭常委,我不知道為什么您對巴戎市有這么壞的印象,我想,您恐怕是被誤導了。”

“誤導?誤導什么?”郭常委的聲音提高了。

“扶貧基金會的資金都來自于捐款,我們以村為單位設分會,每個分會都設置監理委員會,由委員會確定扶貧對象,而非會長。捐款隨時公布,發放扶貧款隨時公布,審計結果公開透明。我想,郭常委對基金會的上述措施并不了解。”

“你們進行過審計嗎?”

“為了完善基金會的有關制度,在三個月期滿時,我們已進行過一次審計,所有賬目都在村務公開欄公布。”

“這么說,你為了應付這次質詢進行了突擊審計,是嗎,肖市長?”

肖志銘心想,這簡直是胡攪蠻纏了,難道其他人看不出來嗎?那就讓他把花招都耍出來,讓大家都看看他的嘴臉。

“在審計前,我還不知道有這次質詢。但是,我可以坦誠地告訴你,我們的審計與一次群眾上訪有關。”

“這么說,你承認我說的不是空穴來風了?你們的基金會因為不公和貪腐,引發了群體性事件,群眾圍堵了政府大門。”

“郭常委,我認為你夸大其詞了。是有群眾上訪,但不是群體性事件;上訪原因并非因為貪腐和扶貧款發放不公,而是別有用心的人煽動。”

“可我接到的報告上說,上百人圍攻市政府,這還不是群體性事件?”

“我不知道您接到的是哪里的報告。上訪發生時我就在現場,處理完畢,我們有一個專題報告報到省委,我想您也屬于送閱的范圍。我記得,我們的報告不是那樣寫的。”肖志銘說著,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如果您有興趣,我這里還有一份,我可以念幾段給您聽。”

趙玉華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郭常委,您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在這件事情上,我保留自己的意見。我覺得他們在處理群體性事件方面,使用了對待敵我矛盾的手段,甚至對上訪人員進行迫害,嚴重違背中央的政策。”

“如果您堅持這樣認為,我希望您能提出具體證據。否則,我會向省委常委會和人大常委會提請調查,做出明確的結論。說到這里,還有一件事向各位領導匯報。香鋪村原村主任與市里某領導及奸商勾結,收買不明真相的村民上訪的情況已全部查明,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參與事件的村主任、村會計等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村里的兩套賬本都已收繳,收買村民鬧事的錢的來源、發給了哪些人,賬目上都有明確記錄。”

郭常委的臉紅了,他沒有再繼續提問。

不知是誰率先拍起巴掌,接著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一位人大常委高聲說:“肖市長,對你的回答我很滿意,沒有一點兒閃爍其詞,夠爽快,夠給力。”

這時,另一位人大常委站起來說:“肖市長說到村主任與某領導勾結,既然案件已經破了,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這個‘某領導到底是誰?”

“準確地說,這個案件正在偵查中。前幾天志光書記已專題向省委做了匯報,省委已派出專門力量赴巴戎指導辦案。一旦圓滿破案,我們會向省委、省人大提交一份完整的偵查報告。我們不會掩飾在巴戎發生的任何事情,不過,為了使偵查工作完全徹底,在調查結束之前,我不能透露更多的案件細節。”

肖志銘的回答讓有些人很失望,但令更多的人松了一口氣。周懷翎顯然不希望肖志銘在這里透露更多的案情,也不希望常委們再就這一問題追問下去。這是一場工作質詢會,不是記者招待會,更不是獵奇會。

肖志銘話音一落,趙玉華立即說:“這個問題肖市長就回答到這里。下面,請人大常委就其他方面的工作提問。”

質詢一方的常委們沒有人再提問,帶隊的副主任低聲咨詢了幾名未發言的常委后,站起來說:“質詢結束。我們很滿意肖志銘市長對質詢的答復。”

肖志銘對所有與會人員鞠了一躬,離開發言席,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剛落座,旁邊的王志光立即緊緊握住他的手:“志銘,好樣的!我為有你這樣的搭擋而自豪。”

散會后,肖志銘接到周懷翎秘書肖勤的電話,通知他午飯后到蓉園二號樓,周書記要跟他談話。

肖志銘心里猛地一跳,是周書記牽掛著昨晚的事,還是聽了今天的質詢會,另有什么想法呢?他心里沒底,試探著問:“是什么事,你知道嗎?”

“應該跟巴戎近期發生的事情有關,你準備一下吧。”

出了辦公樓,肖志銘讓司機劉達寧打兩個盒飯等著,他則躲進車里,撥通了老同學華少懷的電話。

“志銘,聽說你那里最近情況很復雜?”

肖志銘有些驚訝,華少懷最近正在北京,難道自己遇刺的事,華少懷這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在巴戎也沒幾個知情人啊。但電話里不好細說,他只得敷衍:“是啊,很多事情都湊在了一起,扯都扯不清。”

華少懷哈哈大笑:“還跟我打馬虎眼。這次全思誠可是徹底栽了。”

全思誠沒有出席今天的會議,肖志銘的猜測得到了印證。“我還真不知道全書記出事了。”

“他的事還不小呢,經濟上可能上千萬,政治上也有些問題,省里可能會有一場小小的地震。”

電話里不便多說,華少懷也是點到為止。兩人相約,等華少懷回到省里再細聊。

怕周懷翎久等,肖志銘三口兩口吃了盒飯,便直奔蓉園二號樓。一路上想著華少懷說的事,周書記這么急召見他,想必與此有關。

走進二號樓,肖勤正在大堂里等著,把他引到208客房。周懷翎正坐在客廳的沙發里。“志銘來了,快坐。”

肖志銘在周懷翎對面坐下。

“志銘啊,省委對發生在巴戎的一系列事情十分關注,前天志光同志來匯報,剛才又聽了你的發言,總覺得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我想聽聽你掌握的情況。”周懷翎的語氣有些疲憊,“你知道嗎,中紀委來人把全思誠同志帶走了,聽說問題不小,初步查實,涉及付彬冰,可能還有其他同志。”

肖志銘從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周書記,這是剛才巴戎市公安局的同志給我傳真的案件匯報材料,請您審閱。”

周懷翎戴上眼鏡仔細閱讀。案情分三個部分:一是煽動上訪,前后一共五次,主使人是付彬冰、喬燭岡,執行人是香鋪村村長吳德平,出資人是賈新才,參與人是一些流氓分子以及香鋪村一些不明真相的村民;二是栽贓陷害。上訪沒有造成什么影響,證據卻落到了肖志銘和單勇的手里,付彬冰急了,派人往肖志銘的賬號上存錢,再對肖志銘進行舉報;三是謀殺無辜。香鋪村民劉白在第一次上訪中冤死,付彬冰雇傭殺手謀殺情人齊曼麗未遂,接著謀殺黃麗、方芳滅口,在走投無路之際,又預謀殺害肖志銘……

昨天晚上的謀殺行動被公安機關粉碎,一名殺手被打成重傷,當場抓獲。現在省公安廳、巴戎市公安局已組成聯合專案組,對殺手所在的犯罪集團進行徹底打擊。

“目無法紀,膽大妄為!”周懷翎放下材料,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實話,前天志光同志向我匯報時,我還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個共產黨的干部會如此處心積慮地欲置同事于死地,會如此喪心病狂地雇傭殺手殺人。教訓啊,在他這個陰謀實施的過程中,我也險些被他蒙蔽……有些人一心想為自己謀取權力,殊不知‘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以罪惡的手段謀取權力,付出的代價必將是十分高昂的。志銘啊,省委準備把志光同志調上來負責一項專項治理,以后巴戎的工作就全靠你了。”

“謝謝書記的栽培和關心,我剛擔任市長,政府工作還沒做好呢,巴戎的全盤工作還請書記另外安排合適的人選吧,我一定當好配角。”

“這件事你就不要推了,省委相信你。”

兩個月后,省委組織部長張大軍帶隊赴巴戎,宣布由肖志銘任巴戎市委書記,市長由市委常委、副市長李秀清擔任,王志光調省政府,任副省長。宣讀完任命,肖志銘發表就職感言。

當著全市兩千多名處級以上干部的面,肖志銘信心飽滿:“同志們,你們剛剛經歷的這個夏天,可謂極不尋常。你們目睹了巴戎市發生的最惡劣的事情,每個人都應該從中吸取教訓。這不僅是你們,也是我從政生涯中最難忘的一幕。對此,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判斷。但是我也希望,你們能從我的角度來理解巴戎發生的事情。

“我也是從普通干部干起來的,我了解每個層面干部的處境。我想,你們的處境與我擔任基層領導時的處境沒有多大區別。我在基層工作時,對有的領導并沒有多少敬意,對有的領導卻全心愛戴。對同僚也是這樣。人,有好有壞。學什么樣,跟什么人走,都取決于你自己。在巴戎這個大集體里,我是班長,也是你們的同事,我愿意為大家做好引路帶頭的工作,盡量讓每一名干部都沿著正道前行。巴戎的輝煌業績要靠你們大家來創造,巴戎的歷史、巴戎的榮譽要靠你們去譜寫!”

肖志銘站起來,深深鞠了一個躬,然后高聲說:“在此,我借用習總書記的話與大家共勉,‘生活總是充滿希望的,成功總是屬于積極進取、不懈追求的人們!”

全場靜默片刻,隨即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全文完)

策劃

楊桂峰

責任編輯

季偉

繪圖

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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