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齊莫夫和他的兒子尼基塔,試圖在西伯利亞北極重新創建一種已經消失的生態系統,這個“更新世公園”將成為上個冰川期后幸存物種的避難所。齊莫夫父子計劃將這個邊遠的公園打造成野牛、麝牛甚至克隆猛犸象的樂園,并且已經把成百上千只動物運送進這個保護區。
但他們的最終目標并不是創造一座“侏羅紀公園”,甚至也不是為了保護動物,而是希望延緩永凍層的解凍。這種含有大量甲烷的土壤覆蓋北極大部分地區,如果解凍將導致數量巨大的碳釋放進大氣層,齊莫夫希望用這個公園來避免氣候變化最可怕的后果發生。
地球改造工程
尼基塔?齊莫夫(NIkITA ZIMOV)給他那輛車取的名字初聽上去有點古怪。它看上去并不像一頭小猛犸,更像一臺小型坦克。等他開車撞向第一棵樹后,兩者的關聯才清晰起來。
我們正駕車穿過東西伯利亞北極圈內的一片邊遠的森林。正值夏季解凍的時節。矮樹叢郁郁蔥蔥,空中飛舞著成群的蚊子。我們剛開過好幾個深深的水坑,突然,毫無預兆地,尼基塔駛離小徑撞向一棵20英尺高的年輕落葉松。車輪空轉了一會,然后載著我們繼續向前。擋泥板下傳來“咔嚓”的脆響,那棵落葉松已經折斷,悄然倒下。
我從未見過尼基塔如此高興。即使坐在車上,他看上去依然很高大,肩膀寬寬的,棕色的頭發剪成了板寸。他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倒下的樹木,露齒而笑。我在心里想象,在另一個時代,尼基塔可能是某個游獵采集部落的頭領,帶著自己的人馬游蕩在北極的森林里。他加速撞向另一棵樹,直到它也折斷倒下。我們開著咆哮的機器沖撞了20碼,路途上的樹木接連倒下,后面已經成為一片橫躺著樹木殘肢的平地。
“一般情況下,我也喜歡樹,”尼基塔說,“但在這里,它們是我們理論的障礙。”
在我們身后,越過剛剛在森林中開辟的空地,在幾座長滿樹木的小山丘之外坐落著更新世公園——一座50平方英里的自然保護區,在廣袤的草原上游蕩著野牛、麝牛、野馬,也許在并不遙遠的未來,誕生于實驗室的猛犸也會加入它們的行列。雖然公園的名稱讓人聯想到侏羅紀公園,保護區負責人尼基塔強調說,它并不是為吸引游客而建,甚至也不是物種保護項目。相反,它是一個大膽的地球改造工程。
“猛犸當然可愛,”他對我說,“但我們做這一切并不是為了它們,也不是為了其他任何動物。我并不是那種一心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綠的瘋狂科學家。我想要解決更大的氣候變化問題。我做這些是為了人類。我有3個女兒。我是為了她們的未來。”
更新世是始于260萬年前終結于1.2萬年前的地質年代,即我們俗稱的“冰川期”。更新世還可以被稱為“草原時期”。即使在最冷的時候,當厚厚的冰川逼近地中海之時,地球上依然有大片區域被草地覆蓋。在白令陸橋(橫跨西伯利亞、阿拉斯加和加拿大育空大部分地區的北極帶),這些綠色和金色的草原衍生出新的生物群落,相當于非洲稀樹草原的極地版,又稱“猛犸草原”。然而,當冰川期結束后,很多草地神秘消失,也帶走了與原始人類分享地球的大多數大型生物。
尼基塔正嘗試在白令陸橋上重建草原。他想要重建猛犸草原生態系統,找回已經滅絕的動物。這個公園始建于1996年,早已突破原始的范圍,染指周圍的苔原、小森林。如果尼基塔的計劃成功,更新世公園將會橫跨北極西伯利亞,延伸至北美,幫助緩解北極永凍層的解凍。一旦這些永凍層解凍,大量的氣候變暖加速劑將被釋放進大氣,給人類和其他物種帶來災難。
就規模和激進程度而言,幾乎沒有其他的項目能夠與之相比,也許除了向大氣中播撒反射陽光的銀色微粒來給地球降溫的計劃。只有在西伯利亞這樣空曠廣袤的地方,如此規模的實驗才可能成功,而且需要好幾代人類的合作。這個跨世代的工程已經開始。尼基塔的父親謝爾蓋首先萌生了創造更新世公園的想法。
齊莫夫父子的關系比較復雜。謝爾蓋說他好不容易才說服兒子跟他回到北極。尼基塔小的時候,謝爾蓋一心撲在工作上。尼基塔說:“我覺得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直到我滿20歲。”尼基塔高中時離家,他考上了西伯利亞最大城市諾沃西比爾斯克的一座科技院校。尼基塔大學一年級的時候,謝爾蓋來到諾沃西比爾斯克要求兒子和他一起回家。當時尼基塔已經遇到了未來的妻子。如果接受謝爾蓋的建議,意味著要求她一起在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生活、養育后代。此外,他也有自己的驕傲:“我很難做到為了他人的理論貢獻一生。”
但謝爾蓋很有說服力。像很多俄羅斯人一樣,他很擅長煽情。在北極研究社區內,他以跨多個學科領域的研究能力而聞名。他會花費多年時間培育一個驚世駭俗的觀念,等待成熟后再發表接受同行評審。
幾位科學家說,初聽上去這個觀點很瘋狂,“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淀和思考,”麻薩諸塞州伍茲豪爾研究中心的副主任馬克斯?霍爾摩斯(MAX HOLMS)說,“這個觀點開始變得合理起來,然后你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它的理由。”謝爾蓋?齊莫夫提出了很多理論,但更新世公園始終是他的最愛,他曾稱之為“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項目”。
巧合的是,人類的歷史正始于更新世。很多讓我們與其他物種區別開來的行為都出現在260萬年前的這一時期,當冰川定期從北極向南部蔓延的時候。通過《圣經》和《吉爾伽美什》描述的滅世洪水和柏拉圖的《亞特蘭蒂斯》,我們可以想象當最后一個冰川季結束,冰山融化,海岸和島嶼被海水淹沒的情景。每一個北極冬季就像一個迷你冰川期。9月末,天空變暗,北極冰蓋面積擴張,覆蓋北冰洋。10月,海冰抵達西伯利亞北岸,繼續深入內陸,把土壤變成表面積雪和地下永凍層之間的三明治。當春天來臨,積雪融化,地下的凍結層依然存在,在有的地方厚達1英里。這個西伯利亞永凍層跨越北部寒帶苔原,深入陰針葉林,像一條常綠條紋,穿越歐亞大陸中部。在阿拉斯加和育空地區也存在類似的永凍層,并且現在都開始解凍。
尼基塔說,“更新世公園旨在延緩永凍層的解凍。”這座公園坐落在西伯利亞苔原和北方針葉林之間的過渡地帶。過去幾十年里,齊莫夫和他們放養的動物已經剝掉了這個地區深色的樹木和灌木,給草原留出生長空間。研究顯示,這些草地比它們取代的森林和灌木反射更多陽光,有助減少北極地區吸收的熱量。在冬季,短短的草和被動物踩踏的雪能夠讓凍結層更深入地殼,冷卻下面的凍土,將世界最危險的二氧化碳載體鎖在冰庫中。
為了規模化測試這種草原生態體系的冷凍效果,尼基塔需要引進更新世的大型食草動物。他已經開始從遙遠的地方引進這些物種,將它們成對送進公園。但是,為了讓他的極地草原發展成跨越大洲的生物群落,他還需要成百上千萬的動物。他需要野馬、麝牛、馴鹿、野牛和控制草食動物的獵食動物。為了阻止樹木生長,他還需要成百上千頭猛犸。
人造猛犸
作為一個物種,猛犸滅絕的時間并不遙遠。在西伯利亞,人們還經常碰到保存完好的猛犸冰凍干尸。一些科學家們曾經希望這些干尸中可能依然包含著沒有損壞的細胞可以用于克隆。但除了在電影中,死去動物的DNA很快衰敗。即使快速凍結讓一兩個細胞免于微生物的侵蝕,數千年的宇宙射線也會將它的基因密碼粉碎成無法解讀的碎片。
即使走遍整個地球,也可能找不到一個包含完整細胞核的猛犸細胞。但是,也許我們并不需要這樣一個奇跡般保存完好的細胞。猛犸只是大象家族中適應極地氣候的成員。監控攝像頭曾經拍攝到亞洲象用長鼻子滾雪球。模仿自然進化原理,修改現代大象的基因組,在實驗室中就能造出自己的猛犸。
遺傳學家喬治?切奇(G E O R G E CHURCH)和他帶領的哈佛實驗室團隊正在這樣做。2014年初,通過使用基因剪輯技術CRISPR,他開始修改亞洲象基因的雙螺旋結構,插入猛犸獨有的特征。除了試圖賦予它們抵抗寒冷的血紅素和覆蓋全身的保暖毛發和脂肪,他們還必須縮小大象的耳朵,以減少熱量流失。2014年10月,切奇和他的團隊成功編輯了亞洲象的15個基因。同年底,他告訴我,他正在修改其他30個基因,最終可能需要改變50個基因才能創造出猛犸。
當我問滅絕物種DNA權威貝思?夏皮羅(BETH SHAPIRO)對切奇的工作有什么看法,“喬治?切奇非常了不起,”她不吝贊美地說,“他的方法是正確的,沒有人在這方面取得的進展能夠與他相比。但是現在就斷言只需要修改50個基因就能成功還為時尚早,因為要判斷每個基因改變對動物產生的具體影響還需要大量研究。”
即使需要修改幾百個基因,切奇并不需要制造一頭完美的猛犸。只要他能夠重塑亞洲象,讓它們能夠熬過西伯利亞的寒冬,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給自然選擇來完成。例如,猛犸的毛長達12英寸(約30厘米),但要達到切奇的目標,毛短一點也無所謂。尤卡坦野馬在返回北極后用了不到1000年的時間就重新進化出長長的毛發。
“基因剪輯還是相對容易的部分。”切奇說。將編輯好的細胞組裝成能夠生長足月的胚胎才是真正的挑戰,部分原因是無法采用代孕的方法。亞洲象是瀕危物種,沒有科學家愿意擅自改動它們繁殖系統,而其他動物的子宮又不適合。因此,胚胎必須在人工環境下生長。在初期,這個人造子宮很可能是子宮細胞構成的小囊,然后是一個櫥柜大小的保育箱,胚胎可在其中發育成200磅重的小象寶寶。
沒有人曾經在人工環境下培育出哺乳動物。哺乳動物母子的聯系、妊娠期間激素的精確釋放量和周期依然是目前的生物技術無法掌握的秘密。但科學家在老鼠人工繁殖方面已經取得突破,目前老鼠胚胎能夠在試管中健康生長到半成熟(20天孕期的一半)。切奇告訴我,5年內,他就能在實驗室內制造老鼠。雖然大象的孕期長達22個月,在哺乳動物中是最長的,切奇希望從制造老鼠到制造猛犸相隔只有小小一步。
很早以前,切奇就開始考慮制造猛犸,但自從2013年在華盛頓的“人工再造滅絕動物”會議上遇到謝爾蓋?齊莫夫后,他加快了工作進度。謝爾蓋向他解釋了自己的更新世公園計劃,以及如何通過重建草原生態系統來緩解永凍層的解凍。他說猛犸將在更新世生態系統中發揮關鍵作用。切奇覺得自己必須幫助他。他希望在10年內向更新世公園交付第一頭猛犸。
遠東之旅
去年夏天,我旅行72個小時,穿越15個時區來到更新世公園。經過莫斯科后,一路上的城鎮、機場和飛機變得越來越小。旅途的最后一程起點是雅庫茨克——一座位于俄羅斯遠東的灰色城市,它的名稱像西伯利亞一樣已經成為流放的代名詞。小型飛機朝東北方向連續飛行了4個小時,總計十幾個乘客坐在像折疊椅一樣簡陋的座椅上。他們大多是生活在西伯利亞東北部的原住民。有些人帶回來溫暖氣候下才有的商品,比如無法在永凍層上生長的作物。一位女士小心翼翼地將一籃子葡萄放在膝蓋上。
我們降落在切爾斯基。這是位于科雷馬河邊的一座衰落的金礦城市。斯大林在科雷馬河邊修建了一系列的古拉格勞動營,犯人們就在附近的礦山工作。由于靠近北冰洋豐富的海底石油儲備,今天,這個地區重新恢復了重要的地緣政治地位。
切爾斯基的機場是世界最邊遠的機場之一。在成為冷戰堡壘之前,它是北極探險之旅的一個出發營地。進入這座城市需要特別的政府許可。我們的飛機剛降落在斑駁的瀝青跑道上,穿迷彩服的俄羅斯士兵就登上飛機,走到我們跟前。和我同行的格蘭特?斯萊特(GRANT SLATER)是一位美國電影人,準備前往更新世公園拍攝。我事先領到了通行證,斯萊特走得比較倉促,沒有及時拿到通行文件。
來機場接我們的尼基塔早已預見到了這類困難。感謝他的積極游說,在當地軍事基地被質詢30分鐘后,斯萊特獲得自由。士兵們想知道他是否到過西伯利亞,更重要的是他是不是美國間諜。尼基塔帶著我們離開軍事基地時說:“在小城市當個大人物確有好處。”
尼基塔負責管理東北科考站。這座極地研究前哨靠近切爾斯基,支持科雷馬河沿岸的一系列科研項目,包括更新世公園。這座科考站和公園的資金來自歐盟和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每年5月,尼基塔一家從諾沃西比爾斯克飛行2500英里來到這座科考站。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來自世界各地的60多位科學家陸續加入他們的行列。秋天,當天空變得灰暗時,科學家們返回自己的國家,然后尼基塔的家人和尼基塔本人也會相繼離開,并將鑰匙交給留守的冬季護林員。
我抵達科考站時已是晚餐時間。科考站由11棟簡陋的建筑組成,包含實驗室和俯瞰科雷馬河支流宿舍。中心建筑頂上有一個巨大的碟形衛星天線,蘇聯時期是面向遠東地區的宣傳站。
第二天,尼基塔帶我前往公園草地。我們必須穿過一條泥濘的排水通道。這條通道是他最近用推土機開鑿的,目的是排空附近的一個湖泊,好讓公園里草籽隨風飄到新露出的土壤上,生根發芽。泥土中已經長出一塊塊的草皮。尼基塔粗暴的園丁工作主要依靠一臺高度超過10英尺的履帶式灌木切割運輸車。他稱之為“猛犸寶寶”。
第一眼看到更新世公園,我好奇這是否就是吸引原始人類走出森林的草原風景。在沒有樹木的平原上,雙足行走的直立人能夠看到遙遠的地平線。寒冷的北極風穿過曠野,吹動野草像波浪一樣翻滾。在靠近地平線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成群的灰白色大型食草動物。靠近之后才發現是馬,就像更新世遍布歐亞大陸和美洲的野馬。
和美洲野馬一樣,更新世公園的馬群也來自曾經被馴化的馬。現在它們身上已經看不到一點馴化的痕跡。它們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完全沒有圈養馬匹身上常見的膽怯。我們繼續向西走去,穿過一片草地,走向一頭正在吃草的孤獨的野牛。和成群的野牛相比,這個孤獨的身影看上去有點可憐。但是這頭饑餓的動物卻是一支不容忽視的生態力量。一頭野牛一年就可以吃光幾英畝的草。在溫暖的季節,野牛將無處釋放的能量發泄在摧毀樹木上。它們寬闊的肩膀撞向樹干,磨掉樹皮。這些失去保護層的樹木很快就會悄然死亡。不難想象更新世時成群野牛在歐亞和北美草原上馳騁的景象。這頭孤獨的野牛已經撞斷了公園的幾棵小樹,吃掉了樹葉,只留下光禿禿的殘破枝干。聽到我們靠近的聲音,它抬起長著彎角的大頭,目不轉睛盯著我們,似乎在考慮是否要發起攻擊。
我們害怕惹怒這頭野獸,轉身朝一片地勢較高的草地走去。那邊是麝牛的領地。這種食草動物全身上下似乎都為了適應更新世而生。麝牛胃里寄生的微生物群落有著強大的腐蝕性,能夠消化苔原帶灌木。厚厚的毛皮讓它們能承受北極冬天零下70攝氏度的刺骨寒風,在滿天極光下悠然自得地咀嚼青草。
尼基塔想要將成群的麝牛引進更新世公園。他乘船北上幾百英里,深入海冰漂浮的北冰洋才找到這一頭麝牛。本來他還希望多帶回幾頭,但它們都成了兩只北極熊的獵物。看著麝牛油光光閃亮的毛皮,我問尼基塔是否擔心偷獵者,尤其考慮到附近就有一座瀕臨倒閉的礦山。他告訴我,切爾斯基的獵人經常在周圍的森林里獵捕駝鹿、馴鹿和熊,“但他們不會殺公園里的動物”。
“為什么?”
“私人關系,”他說,“當地黑手黨領袖去世時,我曾在他的葬禮上致辭。”
巨獸的悲劇
讓更新世公園裝滿巨型食草動物是一項艱巨任務,因為它們已經所剩無幾。大約7萬年前,當現代人類走出非洲時,我們和30多種體重超過1噸的陸地哺乳動物共同分享這顆星球。這些動物如今只剩下大象、河馬、犀牛和長頸鹿。這些非洲大型動物幸存下來也許因為它們在幾百萬年里和人類比鄰而居,足以進化出和地球上最兇殘的獵食動物分享棲息地的本能。
然而,生活在其他大陸上的巨型動物們就沒有這么幸運。當人類最先走進它們的視野,可能被當成了渺小無害的生物。當人類抵達歐洲南部時,已經琢磨出組成快速機動小組分散捕獵的方法,而且發明了動物的利爪和長牙鞭長莫及的投擲、射擊武器。
多數生態系統都有預防捕食動物泛濫的機制,用以有效控制位于食物鏈頂端的動物的數量。當非洲的食草動物數量急劇減少,獅子就會挨餓,數量也隨之減少。海洋中的鯊魚也被同樣的法則約束。但是,當人類最喜歡的食物減少之后,我們可以輕易地改食植物。這種雜食動物的強大適應能力也許能夠解釋困擾化石研究者一百多年的奧秘——為什么在更新世末期,遍布世界各地的大型動物會同時走向滅絕?
一些科學家認為,極端氣候變化是罪魁禍首:全球范圍的冰雪融化改變了陸地生物群落,而笨拙的大型動物適應速度太慢。但是這個理論有巨大的漏洞。很多消失的物種在此之前就已經受住了幾百萬年地球氣候的冷熱變遷。而且,氣候導致的滅絕通常并不存在體型歧視,各種體積和種類的動物都會遭殃。然而,小型動物大多安然度過更新世晚期,延續至今。大量死去的都是肉多耐吃的大型哺乳動物——恰好是揮舞長矛的人類最喜歡的獵物。
氣候變化也許在這些巨獸的滅絕過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是,越來越多的化石證據顯示,它們滅絕的根本原因是人類的瘋狂捕殺。最有力的證據是時間。大約在6萬~4萬年前,冰川作用導致海平面下降,一小群人類從東南亞出發,向周圍地區進發。幾千年后,他們的足跡已經遍布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最終抵達巴布亞新幾內亞和澳大利亞,在那里他們發現了毫無防備的巨型袋鼠、比科莫多巨蜥還有長一倍的大蜥蜴、河馬大小的袋熊。這些動物具體的滅絕時間無法考證,但它們都在人類抵達后不久消失。
又過了2萬年,人類通過白令陸橋抵達美洲,其中幾千人繼續向南一直抵達南美洲最南端。這個過程伴隨著肆無忌憚地獵殺。在人類抵達之前,美洲生活著猛犸、灰熊大小的海貍、汽車大小的犰狳、巨型駱駝和巨型野牛。幸存下來的體型較小的野牛如今是美洲體積最大的動物,連它們也差點難逃群滅的命運:佩槍的歐洲殖民者抵達美洲后,野牛的數量從超過3000萬頭銳減到不到2000只。
在近期才有人類涉足的邊遠島嶼上能夠找到支持“人類抵達=大型動物滅絕”公式的最清晰證據。夏威夷、馬達加斯加和新西蘭的巨型動物在過去2000年里紛紛滅絕,通常是在人類抵達之后的幾個世紀之內。這一模式還延伸到海洋生態系統。在工業化造船使得人類能夠在海上長期停留之后,我們就開始獵捕大型海洋動物,吃它們的肉,把它們的脂肪加工成燈油。不到100年后,北大西洋的灰鯨完全消失,座頭鯨只剩5%。自從地球遭遇小行星撞擊以來,這顆星球上的大型動物再次遭遇滅頂之災。
在自然界,任何事件都會導致連鎖反應。一個地區失去大型動物后整個生態系統隨之變化。尼基塔和我來到更新世公園的邊界,在草原和森林接壤的地方,一排新生的樹木破土而出。從遙遠的古早時代,北半球遍布這樣的樹木,但是,直到不久之前,這些新生樹木尚未成林就被猛犸或其他大型食草動物撞斷、重新踩入地下。
生態原罪
300萬年前,大象離開非洲,進入歐亞大陸南部。當它們跨過白令陸橋進入美洲時身上已經長出長長的毛發。猛犸家族為適應新的棲息地演變出新的形態。在北邊寒冷地帶它們長出長毛,在食物稀少的加利福尼亞島嶼上它們的體型大幅縮水。由于巨大的胃口、挖水坑的技能和喜歡撞斷樹木的獨特愛好,無論在哪里,猛犸都是生態系統的關鍵物種。在地球上唯一依然生活著眾多大象的南非克魯格國家公園,隨著大象數量的恢復,公園的林地開始變得稀疏。大象不斷維護著稀疏草原的面貌,就像它們的祖先在幾百萬年前一樣,塑造了適應人類生存的環境。
無論人類祖先在首次看到猛犸時曾經有過什么樣的震撼,最終不敵更迫切的實際需要。畢竟,一頭在天然冷庫中保存的猛犸尸體足以解決一個部落幾周的食物需求。人類用了不到5萬年的時間就幫助滅掉了遍布歐亞和北美的猛犸。到冰川期末期,大多數猛犸已經消失。極少數殘存下來的生活在北冰洋遙遠的島嶼上,比如圣保羅島,在這個插入白令海中央的孤獨島嶼上,猛犸一直存活到公元前3600年。最后一群幸存的猛犸在緊靠更新世公園北面的弗蘭格爾島上逐漸消失。基因組研究顯示,大約在公元前2000年,島上所剩無幾的猛犸已經開始近親繁殖。沒有人知道,最后一頭猛犸是如何死亡的,我們唯一知道的是大約在同一時期,人類登陸這座島嶼。
猛犸的滅絕可能是我們的生態原罪。當7萬年前,人類走出非洲時,大象家族的棲息地從非洲南端一直延伸到距離北極600英里的地方。現在,大象的生活區域被壓縮到少數幾個最后的藏身之地,比如亞洲南部的密林。即使在人和大象共同的老家非洲,面對裝備了直升機、GPS和夜視鏡的偷獵者,它們的數量也在急劇萎縮。專攻生態關系的人類學家會告訴你,人類作為物種的一個最大特征是無法與大象和平相處。
但是天性并不是可以改變的,至少人類可以改變。我們也許必須學會和大象共存,甚至能夠成為這種奇妙動物的朋友。如果幸運,我們很快就能將它們的棲息范圍擴展到北極地區。
“給我100頭猛犸,幾年后再回來,”尼基塔看著遠處快速生長的森林,“你將認不出這個地方。”
極地大解凍
第二天下午,我們抵達杜瓦尼雅爾(DUVANNY YAR)。這是一處巨大的懸崖,沿河岸延伸6英里,高100英尺,就像用淤泥和光滑冰塊交疊構成凹面棋盤。頂端的樹木已經變得歪歪倒倒,暴露出腳下土壤開始解凍的事實,更可怕的是,緩慢融化的懸崖側面散發出硫磺的臭氣。就像是永凍層破裂的傷口,杜瓦尼雅爾揭露了氣候變化殘酷的地質真相。
從斯堪迪納維亞、加拿大、阿拉斯加到西伯利亞,靠近北極圈的大部分地區都像杜瓦尼雅爾一樣在脫水枯萎。尼基塔和我開車經過切爾斯基時看到成片的房屋因為地基解凍陷入淤泥。在YOUTUBE視頻中,你可以看到研究人員在西伯利亞叢林中一跺腳,腳下的土地就像水床一樣波浪起伏。針葉林的北邊,地下永凍層解凍后崩塌,露出了很多直徑幾百英尺的天坑。
隨著杜瓦尼雅爾懸崖緩慢融化,保存于其中的冰川時期動物骸骨掉落在河岸上,其中包括長毛犀牛的肋骨和價值數千美元的猛犸象牙。不久之前,一支職業象牙獵人隊伍剛剛將這一帶河岸上的化石席卷一空。新的土壤解凍后,更多寶貝露了出來。一天前,一位幸運的德國科學家在這里撿到一段30英尺長的象牙。晚餐時他拿出來顯擺。象牙拿在手上意外地有重量,光滑的表面令人沉迷,片刻之間,我也體會到給大象們帶來滅頂之災的人類獨有的對寶貝的貪婪。當我對謝爾蓋開玩笑說,很快,河岸邊就會遍布新鮮露出的象牙。他回答說,他希望能夠活著看到猛犸重返更新世公園。
猛犸克隆或地球改造工程伴隨的倫理憂慮對謝爾蓋和尼基塔毫無影響。在他們看來尊重“自然”和試圖大規模干預自然并無矛盾。有時候,他們的言論聽上去就像是驚悚小說中的狂人。尼基塔說這類擔憂充滿了美式宗教氣息。“我生長在一個無神論國家,”他說,“一點也不介意扮演上帝。我們早就在這樣干了,為什么不干脆做得好一點?”
謝爾蓋指出,有人想要通過往大氣層或海洋傾倒化學品來阻止氣候變暖。“我想做得只不過是將動物帶回北極。”
1999年,謝爾蓋向《科學》雜志遞交論文,聲稱白令陸橋永凍層包含大量的更新世草原留下的“YEDOMA”(苔原富冰黃土)土壤。(在極地其他地區,如挪威、加拿大東部,永凍層中的碳含量少得多,如果解凍,海平面會上升,但釋放進大氣層的溫室氣體相對較少。)當白令陸橋的土壤脫離冰凍的桎梏,活過來的微生物將吞噬有機物質,釋放大量二氧化碳。當這個過程發生在遍布永凍層解凍土壤的湖床上時,大量甲烷氣泡產生。甲烷的溫室效應強度是二氧化碳的70~100倍。在北極地區分布著100多萬個這樣的大小湖泊,每年又有解凍后新形成的湖泊出現在NASA衛星圖片上。在亮閃閃的湖面上可以看到不斷有甲烷氣體飄向空中。根據齊莫夫估計,如果將大型食草動物引入北極,它們也會排放甲烷,但數量遠遠少于永凍層解凍排放的氣體。
謝爾蓋的論文最初被《科學》雜志拒絕。2006年,雜志的一位編輯請他重新提交論文。同年6月,這篇文章獲得發表。感謝他的研究,現在我們知道,北極永凍層中蘊含的碳比地球上所有森林和大氣層中含有的碳加起來還多。
我不知道尼基塔和他父親的瘋狂構想能否實現。他們面對艱巨的挑戰,未來可能還會遇到更多無法預見的難題。但是,在這個人類重新塑造自然的新時代,有人想要重建被毀滅的生態系統,喚醒早已長眠地下的猛犸,對它們說“回來吧。回到這個為你們修建的樂園,幾個世紀后你們的物種將進化得更加強大,這片土地將再次充滿生機”,實在是值得欣慰的事情。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順便拯救了我們的星球和人類自己,那將造就一段新的神話。
本刊整理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