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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希恩

2017-06-02 20:23:05巫昂
小說界 2017年3期

巫昂

我住到這個馬場已經第三天了,頭兩天緊著收拾。我的朋友趙萍夫婦把我扔在這里后,就回北京上班了,他們倒是很想留下來,但沒有辦法。我做好了在此久留的準備,帶了過冬的所有的衣服:兩件可以套穿的長短羽絨服、羽絨褲、羊毛帽子和手套、保暖內衣,UGG的雪地靴,兩只電熱水袋,一大包暖寶寶,還有同仁堂感冒沖劑。

就算這樣,屋里還是一天比一天冷。這個馬場原先住人的有三間房,正中央比較大,兼做廚房客廳,左邊是臥室,里面砌了土炕,右邊是雜物間,現在也空著。馬場已經很多年沒人住了,十幾個馬廄空空蕩蕩,草料還堆在墻角里,但是一匹馬也沒有了,這是個棄用的馬場。

采暖靠燒煤。趙萍夫婦走前幫我用皮卡拉了一車煤,堆在雜物間,她說夠我一個冬天燒的了。我跑到這里,對他們來說完全是個額外的負擔,但他們還是安排了一個男孩兩三天給我送一次吃的。

“他叫哈斯,哈爾濱的哈,斯,斯人已逝的斯,我老公的親侄子,小孩兒挺好的,會騎摩托。我已經把你的手機號告訴他了,放心,離這里五公里有聯通的信號塔,你雖然上不了網,手機基本上是通的,但你最好還是把手機一直放在窗臺上?!壁w萍臨走前囑咐我。

趙萍的丈夫是個話不多的內蒙男人,他在北京做IT系統工程師,趙萍是個圖書編輯,他們是我來到這里的緣由之一,先有一個熟人引道兒,這樣才能找到合適的地方。

第三天一大早,屋外傳來轟隆隆的摩托聲,我正坐在燒得熱乎乎的炕上打盹兒??皇勤w萍她老公臨走前幫我點著的,他讓我記著每天添三四次大煤塊,保證總有燃料,我給手機定了鬧鐘來提醒自己,所幸一直沒熄火。

摩托上坐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孩,手長腳長,臉也是細長溜的。他解下后座上的紙箱,抱進屋里,而后脫下蒙古大靴,坐到炕上,把紙箱打開,先提出一大罐農夫山泉塑料桶裝的鮮牛奶。

“奶奶自己做的肉干,炒米奶豆腐,這一大塊磚茶,給你煮奶茶用,血腸,奶皮子,留著慢慢吃。奶奶早上現烙的餅,她用棉襖包著,還是熱的,你先嘗嘗,我這就去燒壺奶茶。哦,車上還有一大塊羊肉,我幫你收拾好,做個清湯羊肉?!?/p>

哈斯跟個織布梭子一樣,在屋子里來回穿梭。到屋外洗干凈了另外一只燒水壺,放到火炕邊的煤爐上,把牛奶倒進去,找出來兩只搪瓷缸,待奶煮沸后,放進去掰下來一小塊的磚茶,又滾了幾滾,最后撒進去一小把鹽。

熱乎乎的奶茶,加上哈斯年輕人的身體氣息,這個屋子頓時活了過來。我吃了一大張餅,喝了三搪瓷缸奶茶,吃了點肉干和炒米奶豆腐。

“我過來會不會打擾你創作???”

“不會,隨時過來,不用打電話,我不出門的?!?/p>

實際上,三天以來,我連電腦都沒從包里取出來,靈感這個鬼,還沒空光臨。

“離這里最近的鎮子是哪個?”我問。

“杭錦旗,我們這里屬于巴彥淖爾市,在黃河邊,哪天您想去看看黃河,我可以來接您?!?/p>

我不想去看黃河,在鄭州和陜西潼關分別看過兩截黃河,乏善可陳。

“最近他們在河邊挖一個古墓,我舅舅三天兩頭跑一趟,去收東西,讓我也跟著學習學習,可惜我看不懂?!彼霾弊由蠏熘囊粋€串兒:“這是古墓里頭出來的玉管,遼代的。”

“這么多根,一定很值錢?!?/p>

“你要不要,我分你一半兒,太長了?!惫拐f著就要解開穿玉管的棉繩,被我攔住了。

哈斯長著內蒙男孩特有的細長的眼睛,我太久沒跟這個年齡段的男孩打交道,有點兒拿不準該聊些什么,他跳下炕去準備燉清湯羊肉,湯做好后,拿起掃把開始掃地。

我們又聊了幾句天,他就走了,要接他舅舅去最近挖出墓的那個村子收幾只碗,得趁天沒黑到那地方,省得迷路,聽起來他像是要去南美。

如此,哈斯每三天給我一次吃的,很有規律,我需要什么東西,就寫個小紙條,讓他幫著到杭錦旗的小超市去買。我們越來越熟,漸漸地,盼著他來成了日常的期盼,托他買的東西,也有了洽洽瓜子、友友泡椒鳳爪跟米老頭等小零食。

這期間,趙萍來了兩次電話,問我安頓得如何,習不習慣,還需要什么。媽媽也打來電話,斷然不敢告訴她我獨自一人在內蒙的荒郊野外居住,敷衍了幾句,匆匆掛了電話。哈斯告訴過我,沙漠離這里只有五六十公里,北邊,西邊,都是,夜里的風裹挾著沙子,一層又一層細細的黃沙落在窗沿上。然后是傍晚的霧,霧籠罩了進入馬場唯一的路。還有周邊荒廢的草地,露出干枯草根的曠野,沒有一樣事物是略微有點生氣的。

哈斯到來的時間沒有任何規律,取決于他去別的地方順不順路。他好像整天都騎著摩托跑來跑去,一刻不得閑,一會兒跟同學去喝酒,一會兒把一只生病的羔羊送到獸醫那里。他幫我的手機下了幾首蒙語歌,告訴我說,內蒙比騰格爾好的歌手有的是。

有一天晚飯后,霧氣照常升起,我坐在炕上看窗外,這個屋子像是被裹在一整塊棉花糖內,突然間,一輛摩托車沖了進來。馬達聲也許有,我戴著耳機,隔著窗聽不到。哈斯來了,他能在濃霧中認出這條崎嶇小路,已經夠厲害的了。

他下了車,背上斜挎著只馬頭琴,很快挑開簾子,踉蹌著進來了。

“我喝多了?!彼疡R頭琴放在墻角,脫下靴子上炕,臉特別紅,帶著歉意。

我給他倒了杯我自己煮的茶,沒有奶,純磚茶,黑乎乎的,但也勝過喝白開水。他喝了一口,滿嘴酒氣,幾乎是直視著我。

“你洗臉了嗎?”

“沒有?!蔽覜]告訴他水管凍住了,我一直在用存在水桶里的水。

他伸過來手,幫我摳掉了眼角上的眼屎,修長之極的手指,摳得又輕快又靈活,這個動作嚇了我一跳。我沒告訴過哈斯,有一天夜里一點多,我從睡夢中醒來,外邊密布的濃霧里傳來了一聲慘叫,不深不淺,但清清楚楚。我起來,在窗臺上摸到了手機,撥了哈斯的手機,但沒等到撥號音出現就掛掉了。

我只能把腦袋緊緊地埋在被子里,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像我,前天還是少女,上班,出差,昨天上午結了婚,下午一兩點鐘離了,有過的孩子統統夭折于胚胎期,沒有一分鐘是安寧的。今天醒得早,瞪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和草席,終于感受到一口長長的氣,從心肺深處緩緩發散出來,那是累積多年陳舊的煙。

哈斯隨身還帶著一壺喝剩的“悶倒驢”,把我的茶潑到地上,我們開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我本該拿出肉干來招待他,但是吃完了,奶皮子和干奶酪也都沒了。我的食量驚人,吃了睡睡了吃,中間沒有分界線。

喝到高興的時候,哈斯跳下地去,拿起馬頭琴,但他給我拉了特別悲傷的一支曲子,唱得特別投入,他完全被那個曲子吸進去了,包括容貌,包括靈魂,他臉上幻化出三個年齡段的表情:孩子,少年和中年男人,那里面混合了純真、無辜、豐富和痛苦,然后它們像沙漏一樣統統消失了。

那曲子在我腦海中造就了一系列的幻覺:一個人形骨架從草甸子里抬起頭來,他站起來后,看了看昏昏沉沉的太陽,又重重地躺回去,草甸子濺起高高的水花,水花灑向周圍無邊無際的沙漠,瞬間被吸收殆盡,草花從每一滴水落下處又長出來,一撮又一撮的沙棘,一直鋪到地平線。遠處有轟隆隆的雷聲,悶悶響起,也許是戰爭在那片云底下進行,也許是地底的怪獸在積蓄能量。怪獸住在群山之下,尾巴長,脖子也長,腦袋特別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棍氣質。

那個曲子足足有十分鐘,哈斯拉完站了起來,說自己要回家了。他背起馬頭琴,回到霧里去騎他的摩托。我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所謂背影其實只有一秒鐘,隨著他被霧吞掉,獨處的凄愴猛然襲來。好在“悶倒驢”的后勁極大,我鎖好門,便癱倒在炕上睡著了。那一夜四周靜寂無比,連風聲都變小了,到這個地方后,我第一次進入深度睡眠,一直到天亮。

起床,在屋外刷牙,我采用了流動廁所掩埋法,一天用鐵鍬刨一個坑。上午的霧散了大半,陽光照著這大片空曠的所在。今天的坑還沒刨,總是吃奶制品和肉,缺乏蔬菜水果,讓我沒法勻速地每天刨一個坑。

又在一塊新鮮的地上刨了一個坑,蹲下,許久都沒有成果,風刮著屁股跟臉蛋。正在跟自己生氣,從馬廄的方向傳來奇怪的聲響,那聲音開始的時候偶然來一下,之后便持續不斷,像是有誰在撲騰翅膀。馬廄不在視線之內,只好提上褲子后,去往那里查看。

撲扇翅膀的聲音來自馬廄的其中一間,在那一整排馬廄接近盡頭的地方,一陣灰塵從那里揚起,如炊煙直上天空。

我戰戰兢兢地往前走,摸摸口袋,手機沒帶。我早幾天就檢查過,那些殘留的草料當中,并沒有流浪漢或別的什么活物掩蓋其中,只有一兩只凍死的過路的死鳥,身體早已經硬邦邦,天冷得太快,連腐爛的機會都沒有。

背對著我的是一個渾身上下都裸著的陌生人,背上長著巨大的翅膀,一只翅膀已經支開,正努力撲扇另外一只,讓它支棱起來,無奈那只翅膀好像受傷了,無論如何張不開。

“誰?”我沖他喊道。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腦袋和五官是有的,但是不是一張人的臉,是馬的。

大早上的看到這東西真是突兀極了。就算是馬,也是很漂亮的,淡褐色的臉,沉靜而不無憂傷的大眼睛。他看著我,這是個帶翅膀的人馬,由胯下那一坨看來,是個男孩兒。

他呼出來一口氣,臉上結著厚厚的霜,赤裸的身體凍得瑟瑟發抖。

“你聽得懂我的話?”我問。

他垂了一下頭,算是默許。

“你從哪兒來的?”

“馬頭琴?!彼尤徽f話了。

“馬頭琴?”

“我是馬頭琴的伴生物?!彼卮鹫f。

天氣太冷了,我們在這里聊天實在不合適,我讓他跟我一起回屋里去。他看起來比我高一個頭,翅膀又有同等的高。他把翅膀收起來,緊貼在背后,所以,翅膀不會阻礙他走進我的大屋。

我起床后,又給炕添了幾塊煤,現在屋里熱極了,我挑開棉門簾讓他先走,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才跨了進去。

我從我的被褥當中抽出一條灰色帶暗紅條紋的線毯,遞給他,讓他裹上,看起來他身上并不太臟,沒有多少灰,不像是長途跋涉而來。

他拿過毯子裹上,側坐在炕沿上,低垂眼瞼。我讓他喝熱水,他喝了幾大口,我問他餓不餓,他點點頭。家里還有昨天煮的兩只土豆,我拿出來,放在碗里,端給他。他大口大口地吞下,連皮也不用剝,像是餓壞了。土豆的塊頭并不小,他兩三口一個,露出了潔白整齊的兩排馬齒,他一邊吃一邊打了個噴嚏,鼻子里冒出熱氣。

吃完土豆,他看起來好多了。

我給自己煮了奶茶,掰開一塊干餅泡著喝。哈斯昨晚并沒有給我帶吃的來,當時我們光顧著喝酒,我也沒顧上提及此事。然而平白無故多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匹馬,口糧一下子就吃緊了。

“你躺下來要不要睡會兒?炕熱乎乎的。”我問他。

“睡覺?我站著睡?!彼戳宋乙谎郏钟袔追志执俚氐拖骂^去。

“對,馬是站著睡的,你叫什么?”

“希恩,我是戰馬希恩?!?/p>

“老家哪兒的,父母是誰?”白天剛剛開始,我們有大把的時間聊閑天。

“我說了,我是馬頭琴的伴生物,哈斯的馬頭琴?!?/p>

“你認識哈斯?”

他搖搖頭,我還是無法理解伴生物這個名詞,他是如何從一把琴發出的聲音中,由抽象的聲波轉化成實有的物理存在?

我懶得搞明白。他長了個馬頭,還有兩只眼下看起來沒什么用處的翅膀,會說話,脾氣感覺不算壞,這都不錯了。屋里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我可以把他當成活的電視和活的收音機。

我不知道哈斯幾時才會再送吃的給我,哦,我們,所以吃的就盡量省著吃。中午我拿出一點兒面粉,就著一只僅存的西紅柿,煮疙瘩湯,只要還有面粉,可以做的東西就多了,而我還有半口袋面粉和近半桶菜籽油。

我做任何東西都笨手笨腳,做個疙瘩湯到處都灑滿了面粉,但沒人指責我,希恩把我當個英雄一樣崇拜,因為我把加了一點水的面變成面疙瘩,再扔到沸騰的水里,加入揉碎了的西紅柿,咕嘟咕嘟煮完后,出鍋前加點鹽就能喝了。他喝了兩大碗,以及吃下一整塊干餅,吃完飯他負責洗碗,還掃了地。

這一天外面沒有風沙,也沒有霧,陽光照在大半個炕上,屋里呈現了祥和安寧的氣息,我午睡后把電腦打開,看著空蕩蕩的word發呆。打開一本1980年版本的電子書《辛格短篇小說集》,我把多年前讀過的《傻瓜吉姆佩爾》又讀了一遍,對我來說,吉姆佩爾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英雄。

希恩裹著兩條毯子去門外。他沒有褲子,我讓他裹上一條略薄的毯子,用我的一條圍巾做褲帶。再披上之前那條厚的線毯,把受傷的翅膀裹在里面養傷,露出半條胳膊,但他還是喜歡光著腳。

他說去把院子收拾一下,將亂七八糟的柴草堆重新堆放一遍,最后裹上塑料布,壓上幾根看起來重一點的木頭。他在雜物間找到了釘子和錘子,把入門處的棉簾子重新加固了一下,省得被大風吹得幾乎要掉下來。一個下午他都在院子里忙碌,接近傍晚的時候,風吹起了他頭上的鬃毛,讓他看起來略微有一點點滄桑。

他進屋喝水的時候我問他:“你是怎么學會這些家務事兒的?”

“每次我從馬頭琴的聲音里跑出來的時候啊?!?/p>

“每次?”

“次數不多,我是匹年輕的戰馬,經歷得太少了?!?/p>

“為什么說你自己是戰馬?”

“我們本來就是戰馬,我們是為了打仗而存在的,然而很久都沒有戰爭了,也沒有地方愿意飼養一大群戰馬,我們只好變成馬頭琴的伴生物?!?/p>

“相當于戰馬的鬼魂?”

“胡說,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還有翅膀呢,雖然也沒什么用,整天背在背上累得要死?!?/p>

他翅膀上的羽毛比起先前順溜了一些,隱隱約約發散出一絲幽暗的光澤,那是久居深山、時不時還可以在水潭中洗洗羽毛的鳥,才能發散出來的光澤,不知道為什么,戰馬希恩的翅膀上也能有。

我留意到他的眼神也像水潭一樣幽深,然而他不愿意跟我有任何眼神的接觸。

我們一起住在用厚厚的土墻打起的老房子里,嚴冬特有的寒氣跟我們只有一墻之隔。我再也沒有哈斯的消息,給他打電話,總是不在服務區,我不得不聯系趙萍,讓她給哈斯家里打個電話。

沒過會兒,趙萍的電話打了回來。

“哈斯一家快要瘋了,亂成一鍋粥,說是那孩子失蹤了?!?/p>

“失蹤了?”

“前天下午,他出去吃同學的喜酒,當天晚上就沒回家,開頭家里以為他喝多了住在同學家,昨天同學說,他吃完喜酒當天晚上就騎著摩托走了?!?/p>

“他來了我這里,是喝多了,還帶著馬頭琴,但呆了一會兒就走了?!?/p>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盯著希恩,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哈斯給我拉了一曲馬頭琴才走的,第二天,馬場里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戰馬希恩,他口中所謂的馬頭琴的伴生物。

“那他有可能在離開馬場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兒了,那條路不好走,他又喝了那么多酒,我趕緊再打電話給他家里沿著路去找找,說不定只是受了傷?!?/p>

趙萍匆匆忙忙掛了電話,我也沒有機會說希恩的事,他一直低著頭發呆。

“把你從馬頭琴里拉出來的那個小伙子出事兒了?!蔽艺f。

他沒吭聲。

我穿上我最厚的那件羽絨服,戴上圍巾手套,套上雪地靴,打算出門去找哈斯,也許他出事的地點,就在離開馬場的路上,我要趕在他的家人到來之前找到他。然而我不但沒有摩托,也沒有馬,這匹號稱戰馬的馬,是沒法騎的。

“我可以替你去找,”希恩走到我跟前說:“我跑起來比你快。”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也沒什么用?!?/p>

“你能認出來他嗎?”

“這四下里荒郊野外的,不會有第二個人躺在地上?!?/p>

“你還沒去,怎么知道他躺在地上?”

“十之八九是這樣的。”他說,然后掀開簾子往外走。

我跟著他出去,外邊撲簌而強烈的風,像一排利劍迎面擊來,睜不開眼睛,也看不清路,一張嘴,滿嘴都是沙子。不遠處模模糊糊的希恩的背影,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很快也沒有了。

走出馬場不到五百米,我就迷路了,這才想起忘了帶手機,充完電用沒一會兒電池就空了的iPhone 4s,也沒什么用。

我往風沙里喊了幾聲:“希恩——希恩——”

沒有任何回音。

站在灰蒙蒙的路上,四周空無一物,我只好回去,給趙萍又打了個電話,她說她也在等消息,讓我別擔心,說這個哈斯從小就是調皮搗蛋好野的男孩兒,說不定跑到哪個朋友那里繼續喝幾天酒,睡幾天大覺。

我權當這是最好的結果,坐在炕上等任何好的和不好的消息。

下午過后,開來了兩輛皮卡,一輛越野車,車上下來一大群男人,一個個風塵仆仆疲乏不堪。進屋后,為首的年長者跟我打招呼,說他們都是哈斯的家人,他是哈斯的舅舅,也就是那個到處下鄉收文物的舅舅,長著兩撇小胡子,身形像個門板一樣。

他說家里從昨晚得到消息后,徹夜找他,沿著馬場的路一路找,又分頭到四處去,帶來的手電筒電都耗空了,沒有任何蹤跡。

“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碰到一個長得像馬的人?”我問。

“什么人長得像馬?”哈斯他舅舅的神情突然緊張起來。

“他也去找哈斯了,上午從這里去的。”

“你見過他?”

“是的,他說他叫戰馬希恩?!?/p>

“完了,”哈斯他舅舅頹然坐下:“完了,完了……”

“完了?”

他轉頭去跟其他人用蒙語說了幾句,那些男人圍攏上來,他們開始用蒙語激烈地討論起來。屋外又一輛皮卡開來,下來三個年歲不等的男人,年紀最大的那個面容仿佛老年版的哈斯,也是身量修長,臉頰修長,舅舅上前跟他說話,不及說完,那老漢子竟情緒失控,放聲痛哭。

“兒子沒了,不難過才怪?!庇腥饲那脑谖疫吷险f。

“沒了?”

“這個馬頭怪一出現,肯定人就沒了?!?

“馬頭怪?”

“馬頭怪一來,肯定得有個人沒了,不是第一次了?!?/p>

我心里大驚,戰馬希恩在他們眼里就是馬頭怪,是取人性命的怪物,我居然和他在一個屋檐下住過,他出門后至今沒有回來。哈斯父親的哭泣聲停止后,哈斯的舅舅上前跟他又說了幾句,隨后舅舅便招呼眾人駕車離去,外邊灰塵滾滾,這些男人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留下了海量的煙蒂和濃厚的體味。

他們走后,我才在墻角發現了一只塑料袋,里面有不知道是誰落下的吃的,一袋奶皮子和一袋外賣打包的羊肉燒麥。我將燒麥用筷子夾出來,用搪瓷碟子放在爐子上煎,羊油片刻便滋滋滋地冒出來,香氣襲人,我接連吃了好幾塊,缺乏油水的胃得到了滋潤,人也暖和了起來。

吃完東西,把門窗關好,準備睡覺,開著一盞燈,外面的風聲比白天還要猛,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濃濃的霧氣,幾乎什么也看不清。臨睡前,我又添了幾大塊煤,把炕燒熱,羊肉燒麥從我的食道下行走到胃,羊肉滲到各個細胞,又在滾燙的炕上被煎出來,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不認真聽覺察不到。

在亮著燈的屋子里躺著,躺在被子里,聽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在耳邊匯聚。

燈泡用的時間太久,大風在荒野中刮過電線,讓電流極度不穩定,燈泡也發出不肯好好工作的雜音,我只好起來把燈關掉,周圍籠罩在死一般的暗和黑里面。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突然被什么驚醒,是一束光,比探照燈還亮,將窗子上的玻璃照得透亮,連帶整個屋子。

我坐起來,向外看,光源幾乎看不清楚,看得到正下著雪,有兩個人正向這邊走來,其中一個是長著馬頭的希恩,他走在前面。

他使勁捶門,我套上褲子外套,下炕去開門,他們裹挾著風和冰碴兒進入屋里,另外那個人是哈斯,他看起來跟我上次見到的他差別不大,除了眼睛周圍有濃濃的黑眼圈。

“哈斯,哈斯回來了?”

“可算找回來了。”希恩跟我說,一邊拍著身上的雪,他的鬃毛、眼睫毛和翅膀上也掛著雪花,走到爐子前烤手。

“什么事也沒有,讓你們白擔心了一場?!惫箮е敢飧艺f,不解為何,他的笑容跟以往有些不同。

既然哈斯沒事,我當然也放松下來。

“你遇到你爸爸還有舅舅他們了嗎?他們去找你了?!?/p>

“遇到了,我告訴他們,讓他們先回家。”

“你也不回去看看奶奶。”

“奶奶?”他說:“奶奶好著呢,我剛跟她通完電話?!?/p>

“那就好?!?/p>

他脫下鞋子,跳到炕上,直接鉆進我的被窩,大聲嚷嚷:“凍死了,凍死了。”

我過去抓起他的手,想幫他搓熱,然而他的手冰得像零下十七八度的鑄鐵,搓了半天,不管用,我一邊使勁搓,一邊對著他傻笑,我有失而復得的欣喜,不知道在高興什么。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我問站在那兒烤火、還把兩只翅膀支楞起來弄得到處都是灰的希恩。

“他喝多了,倒在一個地方睡著了,幸好那底下是一眼溫泉,邊上的雪都化了,地也不冷,不然早凍死了?!毕6鳠艘淮箦佀?,并拿出不銹鋼盆,將兩大碗面粉放進去,加水加一點鹽,開始和面。

哈斯緊挨著我,他把被子蓋到我膝蓋上,我們擠在一起,看著希恩在地上忙碌,和面,搟面,切成細條條。爐子上已經坐了一大鍋水,他們回來之前,居然還去了杭錦旗,從鎮上的農貿市場帶回來一些羊肉和蔬菜。

我在被子里握著哈斯的手,他那死活都熱乎不起來的手,但這有什么關系,哈斯好好的。

那鍋開水沸騰,水蒸氣熱氣騰騰,一直蒸發到棚頂,屋里頓時有了人的氣息。跟兩個年輕人呆在一起真是不錯,我們很快吃上希恩做的撒上香菜的羊肉面,吃完飯,簡單洗漱,我和哈斯擠在一起睡,希恩依舊站著睡。

他把晾干的翅膀收起來了,一根根羽毛捋得又順溜又整潔。窗上的霧氣無增無減,外邊那一望無際的大荒地全然陷于靜寂。

夜半醒來,有月光透過窗子,落在哈斯睡著的臉上。我半坐起來愣愣地盯著他的臉看,伸手摸了摸他冰塊一樣的臉頰,他睡得又香又沉,像是很多很多年沒有熟睡過一樣。屋子那頭站著的希恩發出連串咕嚕咕嚕的哼唧聲,黑漆漆而又漫長的冬夜啊。

第二天一早,他們沒有走的意思。我問哈斯馬頭琴哪里去了,他說喝醉了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們回來前也沒有去找。期間哈斯接到了他爸爸的電話,他犟了幾句嘴,爺倆在電話里吵起來了。他們用蒙語吵,我聽不懂,希恩悄悄跟我說:“哈斯想去珠海打工,一個能看到海的地方,他覺得呆在大草原,整天跟著舅舅跟盜墓的農民討價還價很沒意思。”

“他去珠海能干嘛?”

“那邊有個他的堂兄去了好幾年了,過去幫他看看賣內蒙特產的店子?!?/p>

“什么時候走?”

“不知道,我沒問?!?/p>

然后兩個年輕人興高采烈地打算出去攆野兔子。大雪之后,他們打算從雪地上飛奔而過,把野兔從它們的窩巢里趕出來,這些天天只認舊路回家的傻兔子們一旦迷路,就只能乖乖就范。

“等著,我們今天吃烤兔肉?!惫钩液俸僖恍Γ畔麻T簾走了,一夜深睡后,他的臉色并沒有變得紅潤,一層灰依舊蒙著他。

我給趙萍打了個電話,手機有電。

“你說哈斯找到了?那就好了,我在地鐵里,今天開年終總結,出版社頭頭腦腦都要來,煩死了?!壁w萍的手機信號不太好,也許她坐的是二號線,出版社在朝陽門外大街。

掛上電話,我感覺這個手機格外地沉,殼子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聞一聞,還有淡淡的烈酒的余味。但通訊錄是我的,每個APP都是我親自下載的,諸如“去哪兒”或“微盤”,我調出微盤里的電子書檔,讀一讀趙毅衡翻譯的《美國現代詩選》:

把世界還給我,

讓我去尋找冒險。

我見過那些結了婚的,

我見過那些體面地結了婚的,

安坐在火爐邊,

真讓人惡心。

一直到下午一點多,他們兩個才拎著三只野兔回來了,兩人累得氣喘吁吁。

“那幫兔子太他媽蠢了,”哈斯說,“我們要是有七八個人,一窩都能給端了。”

希恩忙著剝皮和開腸破肚,哈斯在屋外點起了篝火,從馬廄里找到了一條生銹的鋼筋,將一頭在磨刀石上磨得又尖又快,并用醋擦掉了鐵銹。我一直蹲在那里看希恩殺兔子,他的手法嫻熟極了,像是對幾百只兔子下過手一樣,兔子熱乎乎的心臟在他手里,像是還在跳動,動脈靜脈,清晰可見。

“你不是馬嗎?馬不是食草動物嗎?”我問。

“沒錯,但我也有人的一面,你看,我殺兔子,一會兒還要吃肉的?!?/p>

那邊哈斯已經架出了一個簡易的木頭架子,將穿了只兔子的鋼筋架在上面,連皮都不帶的兔子,小了很多,火舌燎著它,沒過多久,肉香便發散出來,我咽了口口水,進屋拿出先前喝剩的酒,每個人一個搪瓷缸子。哈斯在兔子外皮上撒上鹽巴,別的什么也不加,撒了三遍之后,味道入透了,他齜牙咧嘴地咬了一口。

“好吃!快給我酒。”

希恩提著另外兩只殺好的野兔過來了,他們繼續烤野兔肉,哈斯將已經烤好的那只給我們輪流吃,就著五十八度的酒。我喝了半茶缸腦袋便覺昏沉,兔肉是香但酒實在太烈。他們吃吃喝喝十分高興。我吃了半只野兔,他們倆吃了兩只半,吃得干干凈凈。

次日大早,我便聽到外邊有動靜,起身擦擦窗戶玻璃上的霧氣,希恩一個人早起,在那里劈柴,他把柴草間內的樹墩子拿出來,劈成可以燒的塊塊。哈斯還在睡覺,打著鼾。我們分頭睡,被子不夠,他身上蓋了我和他自己的羽絨服。

爐子上坐著的水已經開了,爐子邊上的碟子里,有幾只饅頭放在那里。這樣的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兩個小伙兒整天無所事事,開玩笑,推推搡搡,昨晚喝了酒卻開始干仗,他們內蒙人解決問題的方式,到屋外去打了一架,回來也不說什么,黑著臉去睡。我想獨自住在這里的計劃完全被擾亂了。我不知道哈斯為什么還不去珠海,而沒有了馬頭琴,希恩還能去哪兒?

砍柴的希恩不知道吃了早飯沒有。他全身掛著霜掛著霧,但今天不下雪,空氣中有阿膠被燃著一樣的氣味。我穿好衣服出去給他送了杯熱水,他接過水去喝了,然后繼續干活,看起來他不太高興,好像沒有從昨晚的干仗中緩和過來。

“你們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

“一定是怎么了?!?/p>

“你們人,真是不可思議,要不是我救了他……他早死逑了?!毕6餍÷曕止?,風吹得他的鬃毛揚起,像莫西干頭。

過了幾天,我打算自己去趟杭錦旗,這是我住到馬場之后第一次獨自出門,哈斯說,只需要步行三公里,到了一個岔路口,那里就會有過路車可以搭,有時候還有載客的中巴車。果然如此。我在鎮上冷清的街上轉了一圈,去了趟超市,買了些日用,包括一大條雀巢速溶咖啡,咖啡摸起來已經有些板結,但好歹是。

午飯在家小館子吃了鮮切羊肉的銅火鍋,雖然是一個人吃,吃得不算少,下午我又轉了轉,昏昏沉沉想睡午覺,坐上中巴就睡著了,等我醒來,已經快到通往馬場的那條岔路口了。三公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還結著冰,漫長又難走,我手里提著買回來的東西,后悔買了那么多熏肉、火腿腸和土豆。已經是日暮黃昏。

遠遠地,我看到了黑煙,那是馬場上空。我扔下手里的東西奔跑,呼哧呼哧地跑。黑煙底下是熊熊燃燒的火,希恩站在火堆邊上,他的翅膀全然張起,在火堆邊顯得格外醒目,火光照亮了希恩的身形和翅膀。

我看到火堆里有個橫著的人,被五花大綁在一根粗大的方鋼上,方鋼又架設在大木頭架起來的巨型烤架上,他已經被燒成了一團糊。

是哈斯。

我飛奔過去,從背后狠狠地踢了希恩一腳,他木愣愣地轉過身來,脖子上掛著哈斯的遼代玉管。

“你干嘛!你他媽到底在干嘛?”烈焰吞噬著哈斯,他已經快被烤熟了。

“他威脅我要找回馬頭琴,讓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p>

浩渺無邊的霧,頓時籠罩了這四周,霧不知道從哪里,怎么來的,很快地,霧讓我連那堆火,以及希恩都快看不清了,整個世界,都消失于濃霧之中,何況馬場,何況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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