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雷

編劇宋方金一向心胸寬闊:“閱讀,能進入則進入,不能進入就不進入,它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他的閱讀也是自然而然發(fā)生的,既持續(xù)重讀經典,也保持和當下作品的連接;既在案頭翻書,也玩微博刷朋友圈。
“五千年來,人性一毫米都沒進步,但社交的方式改變了。以前圍坐在篝火邊講故事,在大槐樹下講故事,后來在茶館里講故事,通過電波、書籍講故事……”形式和媒介沒那么重要,重要的依舊是內容。
沒有汪國真,可能就沒有寫詩的我
用宋方金自己的話來說,他最初的閱讀純粹是“被動閱讀”。
作為山東農村的孩子,整座村莊也找不出幾本書。偶得一書,也不知經過多少人的手,宋方金顧不上書少了前半沒了封面,拿起來便讀,“覺得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后來才知道,這本書是金庸的《射雕英雄傳》。
宋方金有三個姐姐,她們看書,看瓊瑤。沒得選,宋方金跟著一起看。他清楚記得自己看的第一本瓊瑤小說是《我是一片云》,“里面寫著對愛情的追尋,情愫的萌動。讀來有一點羞澀,覺得那個世界是以后想要體驗的。”他對瓊瑤和瓊瑤作品的定位也很有趣:幫70后一撥人完成了性啟蒙、愛啟蒙。多年之后,宋方金有機會和瓊瑤并肩作戰(zhàn),為了那場轟動一時的“于正抄襲瓊瑤”維權事件。
金庸和瓊瑤,都是宋方金閱讀的開端,“我不把金庸定義為通俗文學,他已經進入到經典文學的范疇。金庸塑造的人物變成了日常生活中的某種象征。比如,常聽到人說,那人像郭靖。大家立刻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在金庸之前,現當代作家只有一個人做到了這點,就是魯迅——阿Q、孔乙己、祥林嫂,‘回字有幾種寫法,都成為生活中的比喻。”
文學最大的力量是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特別偉大的文學家才能對日常生活產生影響,他們的作品和我們的生活產生了互文的關系。相反,當代作家只在某些文化領域產生影響,卻觸及不到蕓蕓眾生。”宋方金清醒地意識到這種“自說自話”的狀態(tài)才最可怕。
宋方金曾是校園詩人,最早讀的是汪國真的詩。“沒有汪國真,可能就沒有寫詩的我。汪國真老師的詩比較輕淺、清新,不是博大的、深刻的,但不得不說,他召喚了一批人,包括我。”輕淺,也被宋方金用來形容自己的閱讀起點:“通俗文學,很容易打動人,把你領到門里去。如果一上來就讓我讀博爾赫斯和卡爾維諾,在當時的年紀沒有素養(yǎng)讀懂它們。閱讀本身是沒有門檻的,通俗也好,純文學也好,都可以,只看能不能和你產生精神上的交流。”
汪曾祺和孫犁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如今,宋方金每天花四到六小時在閱讀上。
早上起來,他習慣先看一點唐詩和宋詞,然后便是汪曾祺和孫犁的作品,每天都要讀。“汪曾祺和孫犁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對我的影響特別大。一個熱的,一個冷的,但他們有共同的一點:語言樸實,沒有修飾,打心的。”
宋方金的床頭、洗手間、案頭總放著他們的書。“我一直覺得,對作家來說,閱讀比寫作更重要。好作家可以贈你兩樣東西,一是世界觀,一是方法論。”
“以汪曾祺為例,他對世界充滿愛。看他的寫作——門前一棵樹,什么樣的葉子結什么樣的果,冬天什么顏色夏天什么顏色,都清清楚楚。汪曾祺在端詳這個世界。”宋方金特意去買了“植物圖譜考”,打算好好認識世界。在他的新書《給青年編劇的信》里,宋方金分享的“創(chuàng)作秘笈”之一便是要認識植物。
“好的作家,跟著他,你可以經歷一個世界;現在的作家多數不認識這個世界,整本小說也看不到一棵樹一條河,他們的世界頭重腳輕。”
汪曾祺師從沈從文,沈從文給過汪曾祺兩句重要的指點,其中一句是“要貼著人物寫”,宋方金提到汪曾祺的《大淖記事》,其中小錫匠十一子被打得昏死過去,必須用尿堿才能救過來,巧云在喂他尿堿的時候,汪曾祺寫了一句“不知道為什么,她自己也嘗了一口”,“這便是貼到了人物,她要嘗嘗自己愛的人受的苦是什么苦”;另一句是“人物不可用警句來交談”,等到汪曾祺開始寫劇本之后,他又生發(fā)出感悟:小說人物不能用警句交談,但戲劇人物可以。
“你看,這三句話,對創(chuàng)作者來說,就是非常無價的三句話。從亞里士多德到孔子,一直在談論怎么寫作,只是大多數人依舊得不到要領。”
如果沒有朋友圈,余秀華也不可能火
“人生有年齡時刻表,這你沒法抗拒,以前覺得有隔膜的東西,現在變得沒隔膜了。”最明顯的變化發(fā)生在閱讀《紅樓夢》時。
宋方金和好友李檣認識十五年,兩人爭論的核心就是《紅樓夢》。宋方金覺得《紅樓夢》“慢”,怎么也讀不進;李檣聽了特別生氣,“看《紅樓夢》就像欣賞一匹華美的錦袍,看它的針腳怎么一點點縫成一件衣服”。近幾年,宋方金再讀,誠心地讀,深刻感覺出《紅樓夢》的好:“曹雪芹無師自通地寫了一部世界級的小說,書里充滿了對各種寫作技巧的嘗試。他往往在寫了一個浩大場面的同時再寫一個極小的場面;在繁華的大觀園安排一個劉姥姥,從劉姥姥的視角引入,世情百態(tài)都擺在里面。”宋方金理解了李檣的意思,“兩府幾乎對應了世界上的各種人,有人自比晴雯,有人自比黛玉,有人自比寶玉,每個人都會找到對應的那個。”
作為曾經的“校園詩人”,宋方金訂閱了某期刊的公眾號,這是他看過的最有意思的公眾號,頭條常取標題“你不得不讀的十句話”“這70句話讓你受益終生”,宋方金沒忍住去留了言:作為一本期刊,是不是要保持一點姿態(tài)呢?后來,他想通了,笑道:“他們這叫關門打狗,讓讀者先關注起來,在二條三條推想推的詩歌、詩論。利用碎片化趨勢,傳遞我們自己要傳遞的東西。”
正是因為有了公眾號,詩歌才重新流行起來!“詩人和世界不交流已經很多年了,現在什么‘睡前閱讀一首詩‘每天讀一首詩的閱讀量非常驚人,經常幾萬;可詩刊訂閱數有多少?幾千吧。如果沒有朋友圈,余秀華也不可能火。”
不久前,一篇《編劇宋方金臥底橫店,帶回一線實錄:表演,一個正在被毀掉的行當》在網絡瘋轉,標題不是宋方金取的,原名就叫《演員說》。網站編輯不以為然:現在跟讀者交流,必須上手段!于是編劇成了“臥底”,宋方金心態(tài)極好,反正文章一個字兒沒動,標題上點兒手段就上點兒手段吧。待收到自己的書里,再改回《演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