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

一
黯淡的房間里,窗戶高高在上,陽光只能勉強落入。
這里只有一張和舒適二字距離很遠的床,一張金屬材質的冰冷桌子,嵌入式的衣柜以及一個一毫米多余空間都沒有的衛生間。
Amber散著頭發,蜷曲在墻角,拿著一個iPad——這種多年前流行的東西——玩著國際象棋游戲。她仍然停留在“簡單”這個級別,而且馬上就又要輸了,她腦中又浮現陳涵的臉,他說,你啊,單純地被直覺驅動,不可能下好國際象棋。
這句話,陳涵對她說過許多次,Amber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說時,是帶著愛憐,他拍了拍她的頭,就像疼愛一只呆萌的小貓。那時的Amber,眼神清澈,像孩子,讓人想要保護。
初遇陳涵,是在片場,正值電影的大好時節,動不動一部電影就有幾十億的票房,一筆筆熱錢涌入這個市場。但Amber只是一個小演員,在各種片場里穿梭,充當那個不重要也不會被記住的角色,直到有一天陳涵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天是拍民國的戲,她穿著旗袍,因為只是不起眼的角色,她的旗袍有些松垮,細小的身子在布料里晃蕩。
“服裝組的人在哪里?”陳涵邊往Amber身邊走邊說。
周圍的人緊張了起來,副導演趕緊傳話去找服裝。
陳涵圍繞Amber打量了一圈,然后緊緊貼到她身后,捏起旗袍寬松出來的部分,用雙手卷起勾勒出了Amber的腰線。
“我們的服裝能講究一點兒嗎?這件旗袍大了這么多,上鏡能好看嗎?”陳涵的聲音威懾著周圍的人,他的呼吸落到Amber的后頸,順著領口的縫隙鉆入了后背,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氣息。
他的手炙熱,Amber覺得透過布料都能感覺到他的掌紋,清晰又深刻,那雙手又抓緊了一些,Amber的心跳加快了,努力忍著不讓自己顫抖。
那天結束,Amber才知道,陳涵就是這部戲的編劇,一半大賺票房和口碑的片子都是他寫的,他在項目中的地位甚至高于導演。
那天的拍攝,他一直在現場,除了看監視器,與導演攀談之外,他時不時會看向Amber那里,沒有特別刻意,也沒有回避。
“我覺得這個角色的戲份應該加多。”陳涵指著監視器里的Amber對導演說。
“她嗎?不會吧……”導演湊到陳涵的耳邊,話里有話。
陳涵的表情變了,剛才和導演是那種稱兄道弟的氣氛,但他突然嚴肅了起來,說:“這個女孩跟別的不一樣,你看Ali,現在當紅,但眼神空了,沒有魅力,懂嗎?沒有能量,正在消耗自己,撐不了太久。”
導演拍了一下大腿,陳涵說到了他心里,吐槽模式開始,“你說得太對了,現在的演員,紅了就上天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卡著幾部戲,還今天一個廣告,明天一個商業活動,出去站個臺,半部戲的錢就到手了,哪里有心思好好演?每天最多拍10個鐘頭,動不動就遲到,根本就不好好看劇本,覺得自己往那里一站就是太陽……”
陳涵深深地拍了一下導演的后背,意思是,我懂,不用說了,讓我把戲加起來吧。
女一號Ali航班又延誤,整個劇組等著她,焦急之際,陳涵拿著新加的一頁劇本就出現了。他親自把新加的劇本遞到Amber手里,然后意氣風發地對所有工作人員說:“來,拍吧!”
陳涵興奮地坐在監視器后面,盯著Amber,他看到了許久沒有見過的直覺。
一滴眼淚從Amber的眼中滾了出來,哪怕只是看著,都能感受到熱量。
“卡!來來來,上前補特寫,Amber你還可以嗎?情緒還在的話我們就趕緊來,拍一個特寫。”導演興奮了。
Amber使勁忍著不讓淚出來,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Action!
陳涵死死盯著監視器里的特寫,Amber說完臺詞,微微抬起頭,她在用整個身體演戲,一顆顆眼淚落下,落進了陳涵心里。
那種戀愛的感覺,陳涵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他心頭微微一顫,整個身體被微微的電流穿透。
二
啪的一聲,iPad被摔到了地上,沒有摔碎,Amber舉起它又砸了起來。那盤棋,她輸掉了,數字顯示,她一局都沒有贏過。
一個小小的機器人鉆了進來,鐵門的下角,有一個大約15厘米高的小門,剛剛好夠小機器人進來。
機器人忽閃忽閃了一下,用那種進化的合成聲音說:“Amber小姐,這是您在本精神療養中心損壞的第十一個iPad,請問您還需要再購買一個嗎?”
Amber撿起iPad繼續砸,因為整間屋子里,除了iPad之外沒有其他可以砸的東西。
機器人突然變高了,一個個機關打開,他就噼里啪啦地伸展開,成了一個比Amber還要高的細長家伙,兩只細細的機器爪卡住了Amber的肩膀,把她按下。細爪測了一下體溫,腰間伸出的另一只細爪又按了一下脈搏。
“Amber小姐,您現在的體溫和脈搏都已超出正常范圍,我將給您注射微量的鎮定藥物……” Amber拼命掙扎,那小細爪中間是柔軟的合成材質墊圈,瞬間鎖緊,無法反抗。
呲的一聲,鎮靜液體被注射到Amber體內,她瞬間被凍住了,似乎可以被一只手指點碎。
機器人放開了細爪,她的手臂和肩膀都有紅紅的一圈圈印記。
“Amber小姐,您會考慮用更新的設備玩國際象棋游戲嗎?”機器人說著又眨了眨眼。
“我就要iPad。”這幾個字是尸體,從她嘴里吐了出來。
三
陳涵和Amber之間放著一個iPad,國際象棋的界面,陳涵移動了一個棋子,然后直直看著Amber。
Amber抿著嘴,有些緊張,陳涵才剛剛教會她各種棋子的走法,她還在努力默念著,膽膽怯怯地,她走了一個士兵。
一秒鐘后,陳涵就走了下一個棋子,Amber臉紅了,腦子里漲得發熱,只能尷尬地又走了一個士兵。
再來兩步,陳涵就要將軍了,但他拍了拍Amber的頭說:“我退回去,再來。”
這時,副導演來催場了,Amber站起身,抖了抖旗袍,戀戀不舍地走開。
和陳涵在一起,她總覺得渾身發熱,這種無名的溫度會在她身體里上躥下跳,讓她時而輕浮,時而沉重。他如此聰明,如此淵博,Amber仰慕著他,甚至有一絲絲敬畏。她的內分泌被打亂了,變成了一團游竄的氣體,唯有站到攝影機前,喊Action后,她才能變回固體。
一開機,她終于可以躲入角色,暫時逃離那個被戀愛抓撓的自己。
那部戲成就了Amber,她完全壓過了女一號,一舉成名。
拍攝的過程中,陳涵一直都在,他是出了名的風流,和圈內無數女演員都有過一段,泡妞快準狠。然而這次,他只是常常出現在片場,拿著一個iPad教Amber下國際象棋。有幾次,他甚至帶來甜點,大家都說,陳涵變了,這次可能是遇到了真愛。
打動陳涵的,是Amber的天真。她不是技術流的演員,沒有邏輯,只有直覺,也正因為這樣才能夠不帶痕跡地進入角色。
她細小的身體里,有一個神圣的地方,那里不屬于她自己,是一個可以讓角色入住的房間。
那年Amber剛剛21歲,陳涵已經35,他們理所當然地在一起,無比篤定,認為從此就是彼此的唯一。
四
被注射了鎮定劑的Amber靜止著,有一顆淚從眼角涌出,這么多年過去了,在傷害和折磨之后,清澈的,只剩下眼淚。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看了看投影在墻上的電子鐘,已經過了12點,陳涵還是沒有來。
她按下了床頭的呼叫按鈕,問:“我有訪客嗎?”
對面是機器答錄的聲音:沒有。
她又回復到靜止的狀態,屋子里如此寂靜,呼吸的聲音都顯得像從遠處刮來的冷風,但她腦中,無比吵鬧。
啪的一聲,Amber摔碎了桌上的盤子,陳涵一把抓住了她,死死按住說:“你夠了嗎?”
Amber拼命地去搶他手里的手機,歇斯底里地喊著:“你把手機給我看啊,你要是什么都沒做,就給我看啊!”
陳涵的臉漲紅了,他大喊了出來:“你能給我一點兒空間嗎?你一出去拍戲就是兩三個月,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搶不到他的手機,Amber在他手臂死死咬了一口,陳涵疼得大叫起來,手機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Amber完全不顧自己的樣子,爬行在地上撿起了手機,打開微信,翻看聊天記錄。
看著看著,她的眼淚飆了出來,她把手機當世紀仇人一般死死砸在地面上,碎了。
她站了起來,一巴掌扇在了陳涵臉上。
陳涵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平生頭一次,有人這樣正面扇在臉上。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說著,Amber已經哭得跪倒在地上。
陳涵跪了下來,托起她的頭,擦干她的眼淚,把她抱在懷里。
“對不起……那個女的自己撲過來的,你又一直不在,我只是無聊,男人就是這樣,特別容易無聊,這點特別卑劣。”陳涵親著Amber,認真地品嘗她的眼淚,味道是咸澀的,帶著她皮膚的香味。
“為什么要騙我?”Amber幾秒鐘就哭濕了陳涵的胸口。
“我從來不想騙你……只是我內心有一個缺口,遇到你,填上了,但你不在,這個缺口就又敞開,我受不了,那個女的,對我來說,只是物品。”陳涵說著,胸口一陣悶痛,男人詭異的自尊在作祟。
他成就了Amber,一方面他如此驕傲,但另一個方面,他竟默默開始嫉妒和自卑,鏡頭里的Amber如此美麗,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愛她、崇拜她、覬覦她,他可笑地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他需要無知又廉價的女人,需要她們的盲目崇拜,來填補失落。
他不想失去Amber,但更害怕失去自我。
他玩起了一個隱秘的游戲,他把自私偽裝成脆弱,偽裝成對Amber的需要。
“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不能……”他緊緊抱住Amber,讓她沒有一絲動彈的余地。
Amber哽咽著,她還在顫抖,她虛弱到沒有力量離開陳涵。
五
療養院的游戲廳里,病人們都穿著慘白的衣服,戴著VR頭盔,一人一個小小的透明隔間,他們有的傻笑,有的拿著玩具槍四處掃射,機器人在各處走動,維持著秩序。
Amber來到下單處,療養院里用的設備已經是其他地方淘汰的,所以價格也相對便宜。點開菜單,出現各種游戲分類:設計游戲類、迷宮類、冥想享受類、歌舞類……
Amber選擇了歌舞類,找到了她最愛的那首歌,把眼睛對準了虹膜識別處,驗證并付款后,她被指引到自己的小隔間,戴上頭盔,另一個世界出現。
她回到了蓋茨比的年代,女人都穿著漂亮閃光的裙子,男人們都看上去像紳士,主持人堆滿笑容引Amber上臺,用打了雞血的聲音對她說:“Are you ready?”
1、2、3、4,音樂響起,是After You Get What You Want, You Don't Want It。
Amber開始邊唱邊跳,臺下的觀眾紛紛給Amber賣命地鼓掌,一切都是溫暖華美的。
虛擬之外的世界里,Amber穿著白色長裙,光著腳,戴著頭盔,認真地跳著,像沒有觀眾的小丑。
陳涵來了,他默默站在透明隔間外,看著Amber,沒有音樂,她的腳踝還是如同少女一般纖細,仿佛無法支撐整個身體的重量,但又奇跡般完成著各種復雜的動作。聽不見伴奏,但能聽見Amber輕輕哼唱著那首歌:After you get what you want you dont want it, if I gave you the moon, youll grow tired of it soon……
曾經,陳涵是她最好的舞伴。Amber從小就喜歡看歌舞片,她愛那種不真實的快樂,如果永遠都不會醒來,就最好。那年Amber生日,陳涵送給她一件vintage的flapper,親自給她拉上拉鏈。陳涵穿上了三件套的西裝,拉著她的手,1,2,3,4,他專門給她雇了一支樂隊,唱她最愛的那首After You Get What You Want, You Don't Want It。
舞臺上的Amber,那么美,陳涵看著這個完美的她,卻又不自禁地想起他們的各種吵鬧。
生日前,Amber好不容易才有幾天的假期,她死死趴在陳涵的背上,說要一刻都不分離。但陳涵還有一個劇本沒有寫好,他有種深入骨髓的危機感,他說不行,得先寫完。
Amber瞬間就暴跳了起來,她喊道:“陳涵你患上了絕癥,比癌癥還糟糕!”
“什么?”
“自私是絕癥!”Amber說出了剛演完的戲的臺詞。
“你不要丟人了,把那種二流編劇寫的糖水詞拿出來跟我吵架。”那個編劇,和陳涵齊名,總是寫大賣的愛情片,為陳涵所不齒。
“糖水又怎樣,她寫的片子比你寫的票房好!”此話一出口,局面不可收拾。
陳涵開始收拾東西走人,Amber又開始摔東西。
哪怕她事業再好,在鏡頭前再享受,只要得不到陳涵百分百的關注,她便會哽咽。她需要陳涵對她永遠如同剛認識時那樣,她需要他對她的好奇、珍惜、疼愛。沒有這些,她會懷疑自己。
是我對你沒有吸引力了嗎?還是你就是一個low貨,你就是內心污濁,你是不是又搞上別的low婊了?
陳涵終于從座椅上彈起,沒有!他吼著。
他沖到Amber面前,如同猛獸一般,大喊,我沒有,你夠了嗎?
Amber嚇哭了,眼淚失控地滾落,她抽動顫抖地說,我只不過想要你的關注,都不行嗎?
說完,她像小動物一般散落在地上,這樣不堪一擊的她,才終于戳中了陳涵。
這樣脆弱的她,才沒有任何威脅。
陳涵把Amber像孩子一般抱起,把手插進她的頭發,親吻她眼淚流過的地方。
只有大吵大鬧到沒有退路,筋疲力盡,他們才會向彼此投降,緊緊抱在一起,假裝不會再有下一次。
六
知道自己懷孕,是在拍了一整晚的夜戲之后。近一年以來,Amber并不開心,她被兩人的關系摧殘著,也似乎失去了最初演戲的天分,經常在鏡頭前找不到狀態。
說到底,她是一個會被情緒控制的人,隨時可以變得不堪一擊。
但更不堪一擊的是陳涵。現在大部分電影公司都開始用機器主導劇本創作,一家叫做Scriptup的公司發展出了一套劇本開發系統,選擇一個故事類型,機器便可以生成10個以上的框架。接下來把人物、情節、節奏按照數據驗證過的模式鋪陳開,劇本就出現了。這個體系中,也留出了給人類的“缺口”,Scriptup雇傭了大批編劇來做出非理性的決定,在每個節點都加上了Human touch。這個系統在不斷地學習和積累數據,編劇這個行業,隨時都有可能被取代。
她把驗孕棒顯示陽性的照片發給了陳涵,有種少女般的興奮,她甚至天真地覺得這個孩子會挽救她和陳涵的關系。在等待陳涵回復的時間里,她期待著他興奮地打來電話,第二天就趕過來,抱著她,對她說他們終于可以組成一個家庭。
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沒有回信。
Amber突然想起陳涵經常對她說的那句話,你這樣的人,單純地被直覺驅動,永遠都下不好國際象棋。她不懂布局,橫沖直撞地試圖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就是一點點被吃掉。
那晚,陳涵冷冷地說我們還是先不要孩子為好。
Amber被激怒了,她說他不愛她,一個愛她的男人,聽到她懷孕的消息,第一反應一定是興奮。
陳涵說不是這樣的,我愛你,也覺得興奮,但現在兩人的狀態并不合適。
但是孩子來了,以我們的狀態,永遠都不可能完全“合適”,你只是不夠愛我,我懂了……
說完Amber掛掉了電話,徹底關機,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瑞士軍刀,然后走進酒店的浴缸里,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雖然那晚陳涵及時趕到了,但悲劇才正式開始。
陳涵抱著一缸血水里的Amber說,我們結婚,把孩子生下來,好嗎?你不能離開我,我不允許。
那時起,Amber就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事業毀了,一蹶不振。
Scriptup越來越完善,曾經不可一世的陳涵被輕輕一推,開始無盡地下落。
用陳涵這樣價那么高還覺得自己是神的編劇,早就受夠了——制片人們這么說。
只剩下無比信任陳涵的老朋友,還給他留著一席地盤,但更多人在等著看Scriptup出品的片子票房大勝。陳涵把心懸了起來,沒日沒夜地修改劇本。
而Amber的肚子日漸隆起,她開始越來越無法面對自己,工作無法繼續,出門怕被拍,她終日披頭散發地待在家中。陳涵又拿出iPad,打開國際象棋游戲,進入人機對戰模式。
“你不是說我永遠也不會懂怎么玩嗎?”Amber說。
“你贏了機器,我就跟你一起玩,好嗎?”陳涵親了親她的額頭,無法直視她空洞的臉。
“你什么時候寫完劇本,我們一起去很遠很遠的、沒有人的地方旅行好嗎?”Amber從背后抱住了陳涵,哀求著。
“就快寫完了,你先贏機器,好嗎?乖。”
每次陳涵說“乖”的時候,Amber就會莫名地安靜下來,她想永遠扮演那個小孩,因為聽話而得到表揚。
但是,劇本寫好了,也沒有旅行。
陳涵說,他必須扎根在片場,這次最后一次機會,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笑話,看機器主導的劇本大獲全勝。他說他必須時刻警惕,與演員溝通,修改劇本,做那些機器做不了的事情。
好吧,Amber說,現在我們是一個家庭,我們必須相互理解和支持。她把自己埋進被子里,看著各種電視劇,用永遠都贏不了的國際象棋游戲塞縫。
當然不止這些。她漸漸侵入了陳涵所在的劇組,通過A認識B,又通過B認識C,從攝影組到服化組,甚至場務組都有了她的眼線,她需要知道陳涵在做什么。
“Amber,我一直都是你的粉絲,認識你讓我欣喜若狂,這些天跟你微信聊天,讓我覺得仿佛在夢中。我不想傷害你,但實在也無法做到視而不見。”Amber也終于收到了這樣一條微信。
是的,陳涵又一次出軌,這次是劇組的造型師助理。
“你太低賤了,女演員都搞不到了。”她給陳涵發了這樣一條微信,然后把消息透給了狗仔。
陳涵背著有五個月身孕的明星妻子,在劇組搞造型師助理,這樣的新聞漫天飛舞。
看到所有人都開始對陳涵落井下石,Amber居然有了一絲快感。
陳涵編劇的電影和Scriptup編劇的電影同期上映,他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影院,看完后,他瓦解了。
對手的結構無懈可擊,他曾經以為機器寫不出漂亮的臺詞,其實,機器收錄了所有經典句子,再根據關鍵詞和語義語境分析對其進行改編和分配,好幾次,男主角都說出了王爾德式的俏皮話。
他被嚇得失去了體溫,他的所有,瞬間崩塌。
他輸得很慘,也無力還擊。
他想過死,但爬上樓頂,卻被陽光刺痛了眼睛。他終于明白自己是如此懦弱,對未知是如此恐懼。
他回到了Amber懷中,“還記得《射雕英雄傳》嗎?”陳涵像孩子一般把頭埋在Amber懷中,囈語一般問她。
他說,你一定沒有看87版的《射雕英雄傳》,黃日華和翁美玲那個版本的。那時,只有三歲的陳涵就能背下劇情。悶熱的夜晚,他在院子里給沒有看過的大人們講解。講著講著,他就入戲了,揮舞起手臂,演了起來。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以后自己會是一個以販賣故事為生的人。
虛構一種真實,曾經是他的所有。
“現在,我什么都不是……”陳涵哭了,這是Amber第一次見他流淚。
一無所有的他,才可以完全屬于我,Amber默默對自己說,她竟感到了占有的滿足。
“你是我愛的人,你還是孩子的爸爸。”Amber親著陳涵,把他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體內的胎兒踢到了陳涵手上,他的心頭顫抖了,這是從未有過的感受。
一個小小的人兒,就要闖入這個困惑的世界。
七
April就這樣來了,4月的一個晴天里,她突然就鬧著要出來。Amber發作得特別快,連麻藥都來不及打,她痛到幾乎休克,生下了一個小女兒,皺巴巴的一個早產小人兒,眼睛也沒有完全睜開。Amber把她擁在懷中,腦子是空白的,卻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
陳涵把這團小肉抱在懷中,猛然意識到,這世間多了一種無法割舍的聯系。
Amber生完孩子之后,興奮地給經紀人打電話,準備復出,但得到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冷淡回復。坐月子、哺乳、肚子上留下的贅肉、身體的不適也讓她煩躁無比,她讓自己的情緒撒了一地,無法收拾。
陳涵堅持讓孩子喝母乳,“我查過了,喝母乳的孩子免疫力會好很多。”他拿著iPad,點開一篇篇訊息對Amber說。
“那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的事業已經沒戲了,我還得復出掙錢啊。”
你的事業已經沒戲了,這幾個字如同散射的子彈,把陳涵的心打成了馬蜂窩。
“你的事業也早就沒戲了,你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陳涵放出了狠話。
Amber發瘋一般砸掉了身邊一切可以砸的東西,無辜的April哭了起來,被哭聲刺激的Amber居然尖叫了起來,叫到聲嘶力竭。
陳涵知道自己的編劇事業已經無望,賣了一套房子做生意,虧了。
兩人搬到了窄小的屋子,阿姨也辭退了,生活露出了猙獰的面目。Amber除了埋怨還是埋怨,她蓬頭垢面地終日待在家中,會突然痛哭,突然狂叫,突然望著陳涵發呆,最過分的一次,她差點兒把April淹死在洗澡盆里。
前一秒,她溫柔得如同最偉大的母親,把April抱在懷中,輕輕親吻額頭,下一秒,她會突然尖叫起來,說April是怪物。有時,她會突然大段說起臺詞,那些她曾經演過的角色,會突然附體。
診斷說,她有嚴重的抑郁癥和精神分裂,必須住院治療。
對一個人,從愛到恐懼,也不過兩年多。
那是一個晴朗的四月,April的生日剛過,陳涵把Amber送進了精神病院。
八
“您好,我是Personal Star的經理人Ken,Amber小姐,我是您的粉絲。”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出現在Amber面前。
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我是您的粉絲”這樣的字眼。Amber被點亮了,這是在哪里?她努力看了看周圍,哦,對,是在醫院的游戲室。今天是她的生日,已經是進醫院的第三個年頭。
Amber莫名地害怕這個西裝男人,她用目光向男人身后的陳涵求救,此時的陳涵早已不再意氣風發,整個人如同一碗冷掉的湯,身體也似乎因為氣場變小而萎縮。但對Amber,他還是那個她深愛的人,她一頭栽進陳涵懷中。
“我想跟您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目前我們是全球最大的藝人虛擬形象管理公司,80%的明星都把虛擬形象授權給了我們,我們會對您進行整體掃描,然后從您巔峰時期的作品里提取信息,把最佳狀態的你復原出來。我們公司和目前世界上最大的VR內容提供商隸屬同一個集團,授權給我們,我們可以把您提供給千千萬萬個您的粉絲。”Ken說得如同背書一樣,他看了看Amber,他讀不懂Amber的眼神。
Ken繼續說:“說得簡單一點,只要授權給我們,您的虛擬形象可以再次出演電影,我們也可以以您的形象定制內容,然后賣給用戶,您可以從中得到利益分成。”
Amber又往后退了一步,她在醫院待了太久,聽到真實的人說話,她突然喪失了理解的能力。
別害怕,陳涵說,他抱住Amber,他說Ken不是壞人,只是想來幫我們,你只需要簽一個字,做一次掃描,就好。
“我能出去嗎?我什么時候可以出去?”Amber并不在乎他們說的,她只能感受到自己。
“簽下合約,我就帶你走。”陳涵說。
“真的嗎?”Amber顫抖著說。
“真的,合約我已經幫你看過了,是對你好的,有許多要簽字的地方,來吧,乖。”說著陳涵摸了摸她的頭。
Ken唰的一聲拿出了合同,熟練地指揮著Amber,在各處簽下她的名字。
陳涵抱住她,說:“你還記得嗎?你說你想做默片時代的女演員嗎?”
是啊,那是Amber一直以來的夢想,穿著華麗的衣服,在大大的攝影棚里,被耀眼的燈光浸泡著,忘情地表演。陳涵說現在就要她帶去那里,那個好萊塢的黃金時代。
無人駕駛的車開了很久很久,Amber靠在陳涵身上睡著了,在她腦中,時間已經錯亂,迷迷糊糊地,她仿佛回到了初識陳涵的時候,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把頭埋進他的脖子,努力吸著他的味道,他就像溫暖的水泥。
她不想醒來。
Ken領著他們來到一個建筑的入口處,外表看來,就是普通的房子而已。然而打開門,里面有無數個圓形的球體,Ken堆起了職業的笑容說:“Amber小姐,我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一次完美的體驗,陳涵先生說您特別喜歡Fritz Lang的《大都會》這部電影,您來演女主角如何?”
Amber疑惑地看著陳涵,那一個個球體,好像小時候居民樓頂的水箱。
“您需要去那邊換上傳感衣。”Ken指向那邊的小房間,陳涵拉著Amber走了過去。
陳涵輕輕脫下Amber的白色病人服,她是那么瘦小,脊椎凸起。她的皮膚,曾經如同飽滿的花瓣一般,透著香氣,但我沒有好好珍惜,陳涵對自己說,如果不曾那樣傷害Amber,今天會是怎樣?
他不敢再想,只能把這種罪惡感化作一個擁抱。
陳涵給她穿上單薄的罩衣,Amber像孩子一般,被陳涵帶領著,來到一個球體前面。一個工作人員出現了,讓她脫掉衣服,進入球體內。她閉上眼睛,一種和身體密度一樣的液體將她淹沒。
準備好了嗎?這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一道亮光。Amber一陣眩暈,眼前出現一個大燈,天啊,真的到了好萊塢片場,就像電影和紀錄片里看到的那樣:巨大的攝影機,戴著貝雷帽的工作人員,搭建起來的華麗場景。
導演親自走了過來,他說Amber,接下來是非常重要的一場戲,你要開始變得邪惡,跳著散發不良誘惑的舞步。這是《大都會》里讓Amber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女主角微微彎著腰跳舞,散發著陣陣邪氣。
服裝師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條亮閃閃的裙子,請她去換衣服。
換完,Amber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卻發現是Rachel Weisz,她走近,死死盯著鏡子看,沒錯,就是她最喜歡的女演員。
Amber曾經對陳涵說過,好希望自己是Rachel Weisz的樣子啊,而現在,分明就是鉆入了她的身體,而且還在演自己最喜歡的電影《大都會》。
副導演來催場了,燈光,打板,Action!
音樂響起,Amber終于又回到了自己所屬的地方,她屬于鏡頭,不屬于這個殘缺的現實世界。
她盡情地跳著,那個自己被放空、角色侵入體內的感覺又來了。忘記自己,難道不是最奇妙的事情嗎?是近乎宗教的升華。Amber的身體已經不再屬于自己,她把自己交給了一個只存在于影像中的靈魂。
Cut!
導演興奮地喊著,所有在場的人都起立鼓掌,大家都說太棒了,太完美啦。在贊美中,Amber眩暈了。
突然,眼前漆黑一片,時間到,體驗結束。
Ken問道:“Amber小姐,想讓這種體驗一直繼續嗎?”
“想。”
九
Amber把自己賣給了Personal star,她在虛擬的世界里被重建,然后被販賣給不同的客戶。曾經的她,是無數男人心中清澈的女神。現在,在虛擬的世界里,你可以和Amber一起干很多事情,吃飯、逛街、聊天,當然還可以做愛,在不同的場景,用不同的姿勢,只要你付得起錢。
從此,Amber會有持續的收入,這些錢會用來讓April長大,受教育。而Amber,永遠住進了球體,永遠年輕地活在片場,Ken告訴她,系統還會不斷更新,會越來越逼真。
確切地說,是陳涵賣了她,然后把她放入了虛幻之中。
Amber被全身掃描,聲音也被采錄,技術人員又從她曾經的影視作品、采訪中校正她的形象,美化到最佳狀態。
在這個下沉的世界,如果你年過60,或者身體殘疾,患有精神疾病,便可以申請進入球體,活在虛幻中,靠營養液為生,消耗最少的實際資源,直到死去。
然而到了那一天,我們還要真實的世界有何用?
陳涵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時常看著入睡的April,陷入沉思,我們究竟為何在這里?又將去到哪里?
陳涵深深地厭惡著這個世界,但正是因為厭惡這種強烈的感情,讓他和這個世界產生了不可分割的聯系。
他安慰自己說,讓Amber活在美好的幻覺里,也許是最好的出路。
“陳涵,你和April在里面嗎?”被采錄完的Amber問道,她的眼睛是濕潤的,“除了演戲之外,我還想和你們在一起。”她說,她想起了自己是誰,經歷過什么,就像瀕死體驗一般,她的一生在腦中燃燒。
“可以嗎?你們可以也做掃描,然后,和我在一起嗎?”她說。
陳涵抱著她,他差點兒說出,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但他知道,那只會是另一個錯誤的起點。
“你知道嗎?在和你的關系里,我一路都在輸,因為我愛你比你愛我多一些,這讓我甚至放棄了尊嚴,知道我僅存的驕傲是什么嗎?”說這番話,Amber的眼神突然清醒了。
“是什么?”陳涵問。
“是我不愛你……我愛的,是一個更好的你,但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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