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林
二十一年十月間我在武大。有一天接到一封朱詩人由漢口某旅社寄來的信,信里說他要赴長沙,不幸途中被竊,旅費無著,想問我通融數十元。這信突如其來,頗覺不近情理;況且武大里也有他清華舊同學,何以偏偏尋著我?但轉念一想,詩人的思想與行動本不可以尋常尺度相衡,他既不以世俗人待我,我又何必以世俗人自居呢?那天我恰有事要到漢口,便帶了他所需要的錢數尋到他的寓所。那旅館靠近一碼頭,湫隘不堪,不像中上階級落腳之所,粉牌上標著“朱子沅”。茶房一聽說我是武大來的,便立刻帶著我向他房間里走。上了樓,在一間黑暗狹小的邊房里會見了詩人,容貌比在安大所見憔悴得多了,身上一件赭黃格子嗶嘰的洋服,滿是皺紋,好像長久沒有熨過,皮鞋上也積滿塵土。寒暄之下,才知道他久已離開安大。路費交去之后,他說還不夠,因為他還要在漢口贖取什么。我約他明日自到武大來拿,順便引他參觀珞珈全景。問他近來作詩沒有?他從小桌上拿起一疊詩稿,約有十來首光景。我隨意接著看了一下:他的作風近來似乎改變了,很晦澀,有點像聞一多先生的《死水》。而且詩人說話老是吞吞吐吐,有頭沒尾的,同他的詩一樣不容易了解,一樣充滿了神秘性。我悶得發慌,沒有談得三句話便辭別了他回山了。
第二天詩人到了珞珈山,仍舊那副憔悴的容顏,那套敝舊的衣服,而且外套也沒有,帽子也不戴。我引他參觀了文學院,又引他參觀圖書館,走過閱覽室時,我指著裝新文學參考書的玻璃柜對他說:“您的大作也在這里面,但只有《夏天》和《草莽集》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