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安尊華 楊春華


摘 要:清水江文書中使用的特殊字詞包括兩大類:一是傳統計量單位詞,如碗、石、稱、挑、運、籮、邊、子、卡、把、手等;二是自創的字詞、省筆字、俗字、異體字,以及苗侗語詞的借用。清水江文書中的特殊字詞充分展現了清水江文書的地域特色,其中所蘊含的苗侗民族文化元素,具有多元文化特征,是清水江文書鮮活史料價值之所在。
關鍵詞:清水江文書;苗侗民族;特殊字詞
中圖分類號:K291/29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1-0022-09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1.04
清水江流域是中國苗侗民族重要的聚居區之一,苗侗民族有一套獨特的傳統計量單位,同時又對漢字加以改變,自創一些字詞、省筆字、俗字、異體字,甚至還有苗侗語詞的借用字。它們構成了清水江文書中的特殊字詞,對非本地學者釋讀文書內容造成極大困難。本文對清水江文書中的特殊字詞加以考釋,揭示清水江文書中的苗侗民族文化元素,可以為清水江學研究提供一定的基礎背景知識。
一、清水江文書中的傳統計量單位詞
明清時期,中國各地土地契約中使用的計量單位,名目繁多,差異極大,折算復雜。進入民國以后,國民政府對全國度量衡做了統一規定,然而在實際交易中,各地因襲舊習,自成體系,度量衡的統一事實上并未做到。僅就貴州省境的土地契約文書而言,由于民族眾多,風俗各異,度量衡器單位就參差不齊,足今人困惑。關于貴州清水江流域土地契約文書中頻繁出現的特殊計量單位,筆者曾有初步探討[1],在此進一步引申研究。
1.碗
清水江流域苗侗民族有用“碗”作為糧食的基本計量單位的習慣,土地契約中就有關于“碗”代替“合”的記載,如道光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龍和保、龍邦喬糧單,內容如下:“赤溪司楊。收到下敖寨龍和保、邦喬道光十六年分(份)炎煙米二升二碗。道光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給憑存照。”①按:在清水江流域苗侗民族使用的“碗”,主要包括有竹碗、木碗,它們除了用于吃飯,也用于計量糧食的工具。在天柱、錦屏等地區,村民現今仍用竹碗量米,這竹碗實際是竹筒,習慣上稱碗。清代,苗侗地區民間曾規定,4碗折合1升。[2]571市升米合1.96庫平斤計算,則1碗米重0.49庫平斤,合0.585市斤(現今的市斤),接近現在的6兩。實際上,當今村民制作的竹碗大多以盛0.5市斤米為標準。同時,若盛米時裝得滿且累尖時,這樣的竹碗所盛的米應當接近0.585市斤。從這一點可以說明,該流域民間使用的碗做量器,其容積大體相近。[3]528也就是說,一碗米折合成重量,大約就是半斤左右,古今習俗未有改變。
2.石/擔
清水江流域的土地契約文書顯示,1石谷重90斤。一是嘉慶十三年十月初八日龍老富典田契:“立典田約人龍老富,為因生理缺少銀用,無出,自愿將到冉翁田大小八丘,今出典與姜紹略弟兄名下承典為業。當日議定價銀五十兩整,親手領回任用。其有每年稱租谷九石,每石九十斤,年年稱足,不得斤兩短少。今恐無憑,立此典田[字]存照。”[4]95二是嘉慶十九年正[月]二十日姜昌姬佃田契:“立佃種田字人平鰲寨姜昌姬,今佃到文斗下寨姜映輝先年得買光興、木香大田一丘佃種,每年收租谷六石,每石九十斤,不得短少。立此佃種是實。”[4]134
這兩處的1石重90斤,可理解為當地使用湖南洪江的秤,由錦屏、黎平一帶地處清水江下游,受湖南洪江商業貿易影響而使用洪江秤很有可能。若以洪江秤計算,這里的90斤折成庫平為79.313斤,因為洪江秤,每斤合法定秤十四兩一錢,[5]132即洪江秤1斤等于0.88125庫平斤,折合成為94.7市斤(現今)。同時還有文書作為證據。咸豐七年十二月初四日姜秉興典田約記錄的內容為:姜秉興典一丘田借“足紋銀壹兩陸錢八分洪平”,“按月三分行息”,即月利息3%,對于還銀作為注明,“其銀黎平市老洪平,日后還銀者照下面的九八平長五分。”[6]第1編第9冊83這份文書表明,借貸者(銀主)用老洪平將銀借出,老洪平1斤只有14.1兩,合庫平的0.88125斤,即八八平,歸還時則用九八平長五分,那么,所借出的銀除3%的利息外,在小秤稱出、大秤稱進過程中,長益為10%,加上一兩長5分,實際剝削的利率達到了至少18%。
文書中的“擔”與“石”在計量時大體一致。再如嘉慶八年二月初二日姜昌連典田字:“立典田字人六房姜昌連,為因家下缺少銀用,自愿將到土名也丹田三丘出典與中房姜廷揆兄名下承典為業,昌連實受典價銀十兩整。其田原付與昌連佃種,議定每年收租谷三擔半,每擔九十斤整,秤不得短少有誤。不拘遠近贖回。恐后無憑,立此典田契存照。”[6]第1輯第9冊18文書所示,每擔谷九十斤,與前述的“每石谷九十斤”意思相同。當然不能絕對地認為把每擔谷重90斤。還有每石重96斤之說,“共納租谷一百零一石五斗,每石重九十六斤。”[7]359綜合前述《黎平府志》記載的每挑谷重80斤,一擔/石/旦谷重,大約在90至96市斤之間,合庫平79315-84.6斤。1石等于1.2挑。可見,石與擔相同、挑略小于石,在錦屏、黎平一帶,是計量谷物的基本單位。
清水江流域的秤,除了用洪平,還用漕平,1斤合14.1兩。計量谷物的單位有石、斗、升、合、碗等,六碗為一升(或四碗為一升)。合至石之間為十進制。但差異大。清代和民國時期,臺江各市場使用的計量,1斗合60碗,合25千克,1升為2.5千克。田賦管理部門用大圓斗,容量為10千克。該在清至民國年間用1斤等于16兩的老秤,民國二十年改用市秤,1市斤合老秤13.8兩(老秤1斤合市秤18.3兩);稱量金銀和鴉片用戥子或針秤,1兩等于10錢,每16兩為1市斤。[8]338岑鞏縣境用斗、升、合、碗等量器,用木竹制成,斗、升、合用十進制;多數地方五碗合1升,客樓、平莊等鄉的部分區6碗合1升。斗的質量不一,1斗米有40斤和35斤等情況。民國三十三年,該縣政府規定“四合(碗)為一升,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石”。老秤一斤合新秤18.3兩,新秤一斤合16兩。新中國建立后,禁止使用老秤,統一使用16兩合1斤的新秤,1961年,改十六兩秤為十兩秤,每兩合0.625兩;到地1964年統一使用十兩合一斤(等于500克)的市秤。[9]402-403
民國十八年國民政府頒布《度量衡法》,采用十進制的萬國公制為標準制,市制或新制并用,規定1擔(擔/旦)等于100市斤;1石米重78千克或156市斤。[10]3折算成清代的庫平,則1石米等于130.7斤,大于清代1倉石谷105.26斤,這與米的比重一般是谷的1.25倍相符合。“考‘擔,謂之負載,一人所負之重曰擔,俗以一人負重約百斤,故通俗以衡百斤曰一擔。而量一石亦曰一擔,均自清初已有,今確立為衡百斤進位之名。”[11]112可知,民國政府將一擔定為一百斤,采取十進制計算,以便折算。
但清水江流域村民,至1950年仍在使用一斗折合30碗。如1950年十月二十五日楊永旺典田契:
立契典田字人楊永旺。今因要谷正用,無從得處。夫妻商妥,自愿將到自置田產土名雞婆沖腳過路田,一連肆丘,計收谷拾 ,要行出典。自己請中上門問到族兄楊永吉出谷承典為業,當日憑中三面言定典價稻谷拾石陸斗正(系老斗三拾碗)。其谷領清,另立領字。其田自典之后,任從承典人下田耕種收谷。限至三年備稻谷上門抽契,二彼不得異言。恐口無憑,特立典契為據。
憑中 楊永相 永旺 親筆
民國三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立[12]第7冊73
從該契約可以看出,民國時期國民政府頒布的《度量衡法》在清水江地區并未得到有效執行,少數民族仍然沿用舊時計量單位。
3.稱
苗侗民族還有“稱”(“秤”)作為糧食的計量單位,通常一“稱”為60斤,可能指60市斤,如道光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姜世謨、姜世元、姜世杰兄弟佃田字所示,“立佃種田字人家池寨姜世謨、世元、世杰兄弟三人,佃種到姚玉坤老爺名下之田,土名格料大田一丘,冉臘一丘,共約谷十七石,言定每年秋收上租谷二十二稱半,每稱六十斤,不得短少。如有此情,認從銀主將田發賣,立此佃字為據。其谷包送下河。”[6]第1輯第7冊336
文書中還將“稱”(秤)作為稱量谷物的工具,并規定所用稱的斤兩換算法。如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十八日龍廣明租店基字據規定十六兩老稱作為稱谷的工具:
立租店基字人龍廣明,情因生逢商戰時代,無地起造營謀,親自上門問到演大寨龍令欽名下有地可以創造,應允出租一間,右與龍盛榮為鄰,左抵荒坪,前抵馬路,后抵隔斷田坎直線明,今愿當一間租谷,議定十六兩老稱一佰肆拾斤,其谷限每年九月二十日完付,不得今三明四延拖。其地任憑承租人創造營業。倘后若有更變,先問地主有無能力,亦不得擅常地上權私作第二人固定法定果實以阻地價。恐口無憑,立有租字付與為據。
證左 龍祥貴
親筆 龍廣明
民國三十四年夏歷九月十八日 立[12]第16冊53
4.挑、運、籮
“挑”是量詞,常用來計算耕地面積的單位,一挑重約100市斤。一般出產五挑或六挑谷的田,其面積約等于一市畝。丈量土地主要以石、挑、籮、運、斗作為計量單位。從重量上說,民國時期的1運可能等于1“擔”。“運”記載田的產量單位。同治三年四月初一日劉文澤立賣田山、油樹契約:“立契賣田山、油樹人劉文澤。今因先年帳項,無從得處。夫妻商議,自愿將到土名游家屋背沖頭田一澗,收四運,載稅一分正。”[12]第7冊250
“籮”作為記載田的產量單位。嘉慶八年二月十三日蔣榮耀、蔣政東立賣田字:“立契賣田字人蔣榮耀、血侄政東。……田大小四丘,收谷拾三籮。”[13第七冊]168民國十一年三月十日蔣永化公裔孫等立賣田字:“立賣田字人蔣永化公裔孫等。情因祖遺眾田,土名楠木沖三角丘坎上壩頭田一丘,計谷拾捌籮。”[12]第7冊101從上面的載稅可大體推斷,籮作為計量單位,一籮是一運的一半,大約為50市斤。一運等于一挑。一運等于兩籮。
5.邊
乾隆《清江志》(卷一《天文志》)記載:“諸苗則種糯,五月栽插方完。稻谷九月內可以盡刈,諸苗之禾則須十月。其收時,以手摘謂摘之禾;以索縛之或謂之把,或謂之編。屋后皆豎木架層掛之,俟干乃入倉。”[13]366從這段可以知道,清水江流域的糯禾收割時間晚于普通稻谷;收割時,用手摘禾,再捆成把,這種把稱為“把”或“編”,并將“把”或“編”的糯谷放在特制的木制曬禾架上涼干。在文書中通常寫作“邊”或“稨”,或“遍”“扁”,“邊”是“稨”的通俗寫法。
清水江流域的劍河、三穗、錦屏、天柱等地,山地面積較大,田不規則,梯田多,苗侗人民傳統習慣種植糯稻,計算面積時以田的產量多少把、多少邊來表示,此時尚未引入漢族文化的“畝”這一概念。光緒《黎平府志》亦說:“永從縣苗田向無弓口畝數,計禾一把,上田值一二金,下田值五六錢不等。”“一夫力耕可獲禾百十把。”[7]202“邊”主要用來記載田的產量,表示面積。糯谷一邊約重六市斤。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民國時期,“畝”作為田土的計量單位逐漸在該流域使用。“稨”與“邊”通。
6.籽
“籽”,侗族俗語,左手緊握的糯稻穗莖為一籽(指),四籽(指)為一邊(稨、扁),參見(光緒)《天柱縣志》卷三《田賦》。一邊(稨、扁)重約12市斤,如“計禾壹拾伍邊”[12]第16冊136指該田可以收獲十五個“曬禾架”的糯谷,大約重180市斤。
稨與籽是糧冊中的記載產量的單位,二者之間是十進制。如潘萬福 富字號歸戶冊所示:“一百七十丘,不等形,禾壹稨叁籽;一百七十二丘,蛇形,禾叁稨;第一百七十三丘,蛇形,下禾三籽半。……”[12]第6冊121清代糧冊記載,“劉開厚七戶,乙巳年共糧三百三拾把一邊 …… 陸顯福共二十四戶,乙巳年共計糧一千二百六十九把九邊 。”[2]26又有《民國十四年八月十日林啟玉賣田地字》記載,該田收禾二十九稨三籽。綜合這幾件文書,可斷定1稨等于10籽。[12]第18冊55
7.卡
“卡”的寫法是兩手并立,或者是在“加”下面寫一個“手”字,意為雙手的谷穗用繩索扎在一起,置于曬禾架上涼干。在明代已經有文獻記載。“楊再榮田,其五十(栳)歲納草米壹百伍拾邊,該收市斗貳拾伍石。”[15]361糯谷成熟后,村民用刀將谷穗摘下,握滿一手后,再摘一手谷穗,兩手谷穗的秸桿部分交叉捆扎起來,稱為“邊”或“卡”。
8.把
可以推斷,1把略小于1邊。《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蔣文必、蔣文連同母文氏母子三人斷賣田約》所示:
[前略]又培玖田一連兩丘約禾二擔。所有培浪田上下貳丘,上一丘約谷七把,上抵學周杉山,下抵李老五田,左抵沖,右抵小嶺;又下一丘約禾二十三把,上抵李老五田,下抵李先茂田,左抵范學山杉木,右抵小嶺為界;又培玖田相連田二丘計禾十二把,上抵學彬田,下抵楊光著田,左抵學仕田,右抵回坡。二處共田大小四丘,共禾五十四把。今請中上門將培浪玖二處田四丘出斷與原典主瑤光姜吉兆、吉瑞老爺名下承買為業。當日三面議定斷價紋銀八拾二兩整,親手領用,分厘無欠。其田自賣之后,任憑買主招人耕種管業,賣主內外人等不得異言滋事,如有此情,俱在賣主理落,不干買主之事。恐后無憑,立此斷賣字存照。
憑中 蔣文學 范國安 姜老謙 姜辛長
代筆 嫡堂兄蔣文炳
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 立
斷[6]第1輯第7冊208
從這份文書我們可以推斷,“又培玖田一連兩丘約禾二擔”和“又培玖田相連田二丘計禾十二把”,可知2擔等于24把,則1擔等于12把。1擔等于12把,則1把等于0.845邊,畝約等于43把。有的文獻稱10纂為1把,“偏橋每纂可三余升,至十纂謂之把”。參見(乾隆)《鎮遠府志》卷十六,93頁。“谷多種糯,豐年每畝可收谷三十把,每把可得倉斗八斤。”[15]184綜合地看,1畝約合43把。
9.手
“手”也是記載田產量的單位。籽亦作為計量糧食產量的單位。“又據由義上半里,各該戶首甲長查造該里各花戶田丘禾耙清冊,內開:上半,上田五千二百一十八丘,禾八萬零六百三十稨零半手,一稨六手,重一十八觔(斤),每稨均糧九勺九抄五拃七圭零六粟,共攤糧八十石零二斗八升三合八勺五抄七拃七圭五粒五粟五黍。”[12]第17冊7此處可推斷,1稨谷重18斤,則一挑重108斤,1手重3斤。明初“稻以四剪為手,以十手為把,每把納秋糧二升焉。”[15]285嘉靖年間《貴州通志》云:“以稔熟刈把為例,以四剪為手,十手為把,每把納糧三升焉。”[16]278這兩處可以斷定,10手等于1把。明代在清平衛(今凱里)已經有“手”的用法,“壹分在上五堡,租米伍拾手”。參見《思州府學田》,(明)郭子章.《黔記》卷十六《學校志》。
由上可以推斷,10纂為1手,10手為1把,每把禾可收谷倉斗8斗;每邊4籽或6籽。6邊為1挑,“六邊一挑,‘每挑以90斤計算”參見《天柱縣第五區高釀鄉第四村人口田土階級調查表》,天柱縣檔案館全宗112號,案卷序號5號。。“按居仁里,上田一稨(每扁或四籽或六籽,均以一十二斤為準)攤糧八勺八抄,中田一稨糧七勺二抄八撮一圭二粒。”[14]195由此,我們認為1邊谷重量在12至18斤之間,一挑谷平均重約100斤。這與當地所種的稻谷種類有關,比如糯稻,每邊收成大約12至15斤,秈稻、粘稻則約為15至18斤。這些變化亦稻谷所種的品種逐漸由糯向粘發展的過程,耕作技術改進,畝產量在增加。
10.其他計量詞
清水江流域還有封、拉、樅、干、千、柞、坪、團、同、禮、排、腳、斗、丘、幅、口、眼等量詞。拉,侗語,指小的一串田。或指田中用繩子拉成若干格,其中一格為一拉。(根據田野調研資料)此外,“拉”在侗語里指籮筐。擔,當地竹制盛量器皿,兩雙為一擔。運,指一個籮筐所裝載的谷物。
口和眼,用于表示塘的數量。樅:當地語言,意為幢(房屋)。幹(干):房屋的數量單位,一間房屋叫一幹(干)。當地語音“間”讀gān。千:清水江流域較普遍地使用“千”作為表數的一級單位。如“貳拾叁千”[12]第19冊195:以千為單位,23千=23000。柞:為指尖與中指(或食指,一般以食指為主)尖握空時的圓周長。坪:有時寫作“平”,是一種面積單位。另一說指一個屋地基或一宗地。團:量詞,指成團的事物,一團指一片(遍)、一塊。同:筒,量具,三筒為一升(約2市斤)。步:個。比如,一步禮意為一個禮:件:量器,量酒用,一件相當于25克。排:指進深的交底連成的柱子。木房立柱,若三間房子則有四扇,叫四排。腳:當地以腳為測量工具,即左腳與右腳之腳掌抵腳跟連續丈量之法。如九腳半,即有九腳半的長度。老斗:測量工具,原來的斗比后來的大。當地有“臨尖提斗”之說。丘:現代漢語作“丘”,與“區”同義,是古田里區劃單位。《清律·戶律·田宅·欺瞞田糧》附注:“方圓一區為一丘。”即指用田埂隔開的一塊一塊的田地。幅:量詞,用于布帛、紙張等。這里是俗語,指一塊山場。
二、自創的與借鑒字詞
(一)字
1.自創字
為了便于表達簡潔的內容,村民們還自創一些字詞,在區域內較流行。這些自創字,常把幾個字的意思合在一起,寫作一個字。涉及錢或銀的各類、數量、日期、一個特殊的意思等情形。當事人明白其意,不影響信息傳達,同時節省書寫的字數,但這不考慮是否符合漢語的語法規范。這反映了村民根據借用漢字來表達特殊意思的做法,體現了根據實際需要造字的地域性特征。
意為九成色銀,文書例:“三面議定價凈錢貳拾捌仟肆佰捌拾文整。”[17]117“” 指九一錢; “〨呈” 指八成錢,如“錢貳仟玖百六十文”。[17]117
“”指紋銀,如《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十九日姜世俊斷賣田約》:“憑中議定價拾貳兩五分。”[6]第1輯第2冊257又如《光緒二十二年三月初四日姜鳳璋父子斷賣田字》:“當日議定價八兩四錢八分整,親手收足應用。”310“二十二”寫作“”,如《王開學、王開應立賣地土地杉木字(民國元年五月二十六日)》所示。[6]第2輯第8冊97
“一”多數情況寫作“乙”。“一”或寫作“”或“”“”,比較多,主要是文書寫書防止他人涂改文書中的數量信息而作。
“手”的寫法,“合”字下面再加并立的兩個“手”字,如《龍廷彩、姜光元斷賣田約(道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日)》所示:
字的寫法,“合”字下面再加并立的兩個“手”字,如《道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日龍廷彩、姜光元斷賣田約》所示:
立斷賣田約龍廷彩、姜光元,為因家下缺少銀用,無出,自愿將到先年昨買下寨姜朝望名下之田一丘,土名圣落周秧折和(禾)把卄(廿)出賣與上寨上房龍楊保名下承買為業。……[6]第1輯第9冊71
“把”把寫“加”字下面一個“手”字。龍玉衡敬卿叔侄等分關字“約谷柒拾” [17]246又如:,此字當地讀為biā,意指山的斜面坡。一說,指一塊有石旮旯的荒山。壩,此字當地讀為bā,侗語讀為yuā。,侗語讀āo;提起來的意思。其他的生造字,如 ,指二者挨在一起,讀作“nia”。指動物下的崽,等等。
2.省筆字
用“刀”代替“初”,如“九月刀三日”[12]第19冊第19冊58、“同治四年十一月刀六日”[12]第19冊第19冊173、“道光十二年五月刀二日”[12]第19冊第19冊11等。
“文艮”,指紋銀。用“艮”代替“銀”[12]第19冊第19冊17,《道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日龍廷彩、姜光元斷賣田約》,“為因家下缺少艮用”。[6]第1輯第9冊71這種用法比較普通,因為土地買賣中,涉及銀兩時,一般注明銀的成色。
又如“整”字有幾種寫法,寫作“大”字下面加“心”字,或“大”字加“正”字,或“正”下面加一個“心”字,如光緒二十三年姜元莫弟兄典田字:,寫作“正”。[6]第1輯第6冊190《乾隆四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姜榮周斷賣田約》:“議定價銀四兩正”。[6]第1輯第7冊12這里既有通假的用法,又運用不恰當的簡化方法,但這并不影響村民對于信息的保留。
另外還有:嘗(償)、衣(依)、齊(濟)、殳(股)、厶(畝)、毛(毫)、(據)、(合同)、等,括號前為省筆誤字,括號內即正確的通行字。這些省筆字在民間流行,被文書立約者認同。 對于這一點,明清徽州契約文書亦用俗字,比如(據)、(程)、(錢)、(舉)、(鬮)、(厘)、系(絲)、毛(毫)、刀(初)、(股)、(合同)、(二錢)等。其中的(據)、毛(毫)、刀(初)、(合同)用法相同,這可能與清水江流域的木材貿易中,外商與內地商人交流,文化之間的相互影響有關。
在土地和木村買賣過程中,清水江流域的村民借鑒域外的數字符號,用于記載日期、數量等。
此外,土地契約文書還借用蘇州碼子,亦稱草碼,符號如下:
符號:〡 〢 〣 〤 〥 〦 〧 〨 文 十
識讀: 1 2 3 4 5 6 7 8 9 10
這些符號在表示數量時使用頻率較高。
3.沿襲異體字
當地人習慣上將“貳” 作“貮”或“弍”,“佰”作“伯”或“百”,“谷壹挑林稨貮整”[12]第19冊第19冊62。“貮”,“貳”的異體字。“廿”作“卄”或“念”“霖”“零”等,如“民國廿六年十二月初三日”[16]317。“民國卅四年”中的“卅”,“中華民國卅六年古歷八月”[12]第19冊第19冊83,等等。這種使用法頻率亦高。“薗圃、傢伙器皿等項”,“薗”是“園”的異體字。用“靈”代替“零”[16]304,有時“零”作“林”[12]第19冊第19冊12。“土”寫作“圡”。
又如,轡——概,一切之意。例《光緒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吳開煥賣荒山油樹地契》:“會澤先年得賣開煥之油樹荒地,賣堂兄會□叔侄名下承買為業,憑中□□□,不得言論,如有言論轡(概)有老契存照。”[12]第3冊252
“轡”有老契存照:據天柱縣肖德成先生解釋課題組曾于2013年3月30至4月4日赴天柱縣調研,邀請侗學會和苗學會的地方專家召開土地契約文書方面專題會議,肖德成是其中之一。,“轡”應為“楷”(概),作“一切”講。土地契約文書中的異體字、繁體字用法不規范,側面了體現該流域漢融入文化具有一個漸進的過程。
4.使用別字代替本字
清水江文書中使用了大量的別字,究其原因,是文書寫手對漢語的理解和掌握程度有限。從使用的頻率來看,大體上呈現一種由多到少的趨勢,即清代前期的文書,其別字比清代后期多,清末民初的文書比民國后期的文書所使用的別字較多。這種遞降的趨勢反映了漢文化進入清水江流域的過程。以下用具體例子加以說明。
村民在契約文書中使用同音字,并不影響文書的信息傳達和土地交易的進行。用“第”,實為“弟”,“立賣山人劉老晚、招林兄第等”“付許[與]買主耕管為業”[12]第19冊第19冊159。“力”,實為“歷”,“若有來力不明”。[12]第19冊第19冊151后面例子中的別字,統一把正字用括號標明。例如:“親(請)中上門問到劉永寬承買”[12]第19冊第19冊49,“先問情(親)房”[12]第19冊第19冊15,“外妣(批)字(四)至”[17]45,“自愿將土名平墓寨屋地三古(股)什(實)賣”[12]第19冊第19冊44,“自愿將到土名盤馬路遍(邊)田二丘出典;不得有負(誤)”[12]第19冊第19冊29,“其沙土付與買主耕官(管)為業”[12]第19冊第19冊12,“遠(永)遠為業”[12]第19冊第19冊29,“在與賣主尚(上)前理落”“今(經)平(憑)中立賣存照”[17]7,“不得審(翻)悔異言”[12]第19冊第19冊8,“壹拾捌阡(仟)陸百八十文整,不得番(翻)悔異言”“上(尚)有不清”[17]43,“我眾不得幫補可(顆)粒”[12]第19冊第19冊58,“上登領值(直)南木風水界”[12]第19冊第19冊11,“其柴山在內壹喬百羊(白楊)木”[12]第19冊第19冊61。用“止”應寫作“址”,如“姜六富與姜恩瑞地基調換契”。[18]卷四238
又如:“在與(于)主向前理落”[12]第19冊第19冊151,“內圖(涂)二字”[12]第19冊第19冊174,“不許(與)買主相干”“怨后無平(憑)”[12]第19冊第19冊152,“其圓付與買主壹伴(半)管理為業”[12]第19冊第19冊118,“除賣壹伴(半)買主”[12]第19冊第19冊186,“屋地二間泮(半)出賣”“出賣乙泮”[12]第19冊第19冊47,“其山付與錢主根(耕)管為業”[12]第19冊第19冊186,“請仲(中)問到龍長玉”“憑仲(中)”, “若有買主不青(清)”“賣主將里(理)落,不關買主之四(事)”[12]第19冊第19冊192,“佑(右)低興宏內團”[12]第19冊第19冊150,“今因要用渡(度)”“自己心原(愿)”[12]第19冊第19冊185,“限遠近培(賠)還”[12]第19冊第19冊183,“若有來禮(歷)不親(清)”“賣主上門禮(理)落,不關買知(之)事”[12]第19冊第19冊182。
當地人將“紙”“坻”與“抵”字混用,不加區別。“左紙(抵)占甲山”[12]第19冊第19冊61、“上砥(抵)本人”[12]第19冊第19冊51。“上坻(抵)龍興宏屋地”[12]第19冊第19冊181、“左右坻(抵)坎為界”“上坻(抵)路”[12]第19冊第19冊38。 仝,“同”之古字。“吳唐氏愛蓮 侄登松子才發 仝 立”[12]第3冊272。
還有,把“中”作“忠”、“園”作“圓”、“再”作“在”、“給”作“急”、“已”作“以”、“杉”作“設”等情形。
造成誤讀的原因,從漢語拼音聲母方面看,主要表現為:
一是當地人將漢語拼音聲母的“s”誤讀作“z”,“sh”誤讀作“zh”,“sh”誤讀為“x”:
“是(自)賣之后”[12]第19冊第19冊60。“自(四)至分明”“自體(己)請中上門問到龍祥玉承買”“字(自)賣思(之)后”[12]第19冊第19冊150。“四世(至)分明”[12]第19冊第19冊37。“自(四)至分明”[12]第19冊第19冊68。“四至分名(明)”[12]第19冊第19冊189。“上低(抵)嶺;下低(抵)鉤(溝)”[12]第19冊第19冊150。“外妣(批)字(四)至”[12]第19冊第19冊45。“松樹”的“松”寫作“蟲”,[12]第8冊126文書中有樅/崇/從/蟲/樹,皆指松樹,這是聲母的“s”與“ch”不分所致。
二是當地人將漢語拼音中的的聲母“p”誤讀為“b”。
“坡”作“波”,“坡”與“波”混讀,這是當地方言常將漢語拼音的聲母p讀作b所致。
三是當地方言,常將聲母q與x、j、d混淆。
用“卻”來代替“角”或“腳”。
這種用法比較多。例如:卻正:“卻”當作“角”,當地土語,拼音聲母異讀。
龍老矮培學等杉山油山斷賣契:“上去在右邊嶺,本家賣田把去故董的田坎卻。”“卻”當作“腳”。[18]卷一52
“自起(己)上門問到”[12]第19冊第19冊112。“契”誤讀為“地”,文書中就寫成為“地”。 反過來,則誤將“契”作“地”,于是有“契基”,實指“地基”。又如“其錢其日親領入手應用”:后一個“其”,當地方言將漢語拼音的“q”“j”混淆,當作“即”。
有時 “q” 與“ch” 兩個聲母不分。如《民國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劉榮川賣山場契》:“立賣山場字人劉榮川,承(情)因家下要錢使用。”[17]197
“zh” 與“j” 兩個聲母不分。如民國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吳德旺、吳德隆立賣山場園圃字:“四計分明,要行出賣。先盡親無洋承受。自請中上門問到伊親楊氏桂蓮名下承買為業。”此處“四計”應為“四至”。[12]第7冊136“x”與“sh”不分而誤,如咸豐十年三月二十日立賣老虎坡腳大田坎腳田地契約:“立契賣田人羅朝庭。今因家下要錢用度,夫妻相義(商議),要行出賣自己將到土名老虎坡腳大田坎腳小田一丘,收谷二運。……”,[12]第8冊56以及“父子相(商)議”[12]第7冊92。還把“贖”誤作“續”,如姜世澤叔侄補先周田典當契:“其日后價到續(贖)回。”[12]第8冊198
四是口語中,漢語拼音的“f”“h”聲母混淆,從而造成漢字寫錯。
“左抵芳平(荒坪)”“芳(荒)田”/“方田”, “折”與“拆”不分、“婚”與“分”相混,如“立婚(分)關人蔣昌有”[12]第7冊81。
有時因為方言的韻母誤讀而造成的書寫成別字,如“姻親”寫作“伊親”,例子極多,如國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吳德旺、吳德隆立賣山場園圃字:“自請中上門問到伊親楊氏桂蓮名下承買為業。”[12]第7冊136
還有韻母問題。韻母i與ü不分。如光緒二十年十月初四日龍紹珍四岔花地斷賣契,把“光緒”寫作“光細”。[17]270又如民國三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日龍世洪塘沖口茶山陰地斷賣契,“自愿將先年得買之業,坐落土名塘沖口茶山音(陰)地基移血捌官(棺)出賣”,此處的“移血”指“壹穴”,同樣屬于韻母i與ü混淆。[17]316
由于漢字音近或形近,清水江文書出現上述的別字。此外,還有誤將“中”作“忠”、“園”作“圓”、“再”作“在”、“給”作“急”、“已”作“以”、“杉”作“設”等例子。
順便提及的是,在處理文書時,一般將正確的字用括號標出。如:忠(中)、圓(園)、在(再)、急(給)、以(已)等。無獨有偶,明清徽州文書中,錯別字、誤漏字也很多,如:艮(銀)、祖(砠)、之當(支擋)、之用(支用)、期田(其田)、今來(近來)、正(整)、四致(四至)、尚田(上田)、仲田(中田)、夏田(下田)、衣出(衣著)、不甘(不干)、曾前(從前)、系(絲)、念(廿)、毛(毫)、無錯(無措)、站柜(掌柜)等。[19]103兩相比較,清水江文書與徽州文書在俗字使用方面,有許多相似或相同之處。或者說,有些字的寫法如出一轍。
(二)詞
這里略舉土地契約文書中的表示特殊意義的名詞。
1.與訂立契約雙方有關
六面議定:三人對六面議定,即通過證人議定之意。二比:雙方。內鎖四字:內鎖,指在正文中改正、刪除多余的字。除帖:賣地人將原地契除與買主,表示所賣。理落:賣主前去處理。支當:支付、典當、抵押之意。共合、合共:總計,另有共、一道、一起之意。四股:方言,相當于四份,或四等份;兩股相當于二等份。扣水:清代征收田賦,可用現銀抵糧,但銀兩屬碎銀,熔錠上交府庫時要花費一些本銀,俗稱“火耗”“水扣”。民戶交田賦若用銀兩抵糧,在銀兩原數上加“扣水”(火耗),以補足官府以后熔成大錠上交時的損失。
祥發吉之:此行為款縫,存右半字。這中黔東南地區文書訂立的一種智慧,具體做法是將幾個關鍵詞,如“半字為……”“合同為……”等寫在事主雙方所持的契約文書上,分則各持上半截或下半截字,合則成為完整的“半字為”“合同為”等。其目的在于謹防任何一方單方面地重新仿寫一份內容不利于另一方的契約文書,從而引起不必要的糾紛。此行為合同款縫,存左半字。兩半部分合在一起對照,完全吻合,證明契約真實可靠。陰陽兩賣:陰指陰地,又稱墳山、墓地;陽指住地、屋基地。當地人買賣山地時,若不特別約定陰地買賣的話,陰地一般不賣,賣地者仍可在該地葬人。兩賣即兩種用地都賣。按習俗,若指明陰地已賣,賣主不能再使用(主要之陰地,不能再入葬)。
2.親緣關系
本房:指整個房族,又分為大房族、小房族二大類;房族:“共一個公(爺爺)的稱為房族”,即父系三代血緣關系內的稱為房族;血侄:親侄子,血緣中最親的;老親:老一輩人的親戚,又稱老親戚。老戚:老親戚。親:指血統最接近的,泛指有血緣關系或婚姻關系的人。房:家族的分支。親房:一個家族中血統最接近的幾個分支。總詞(祠):“詞”為“祠”的誤寫。侗族地區,同姓為一族,聚族而居,后代子孫繁衍,分為“房”,有長房、次房、三房等之分,各房籌資共修一宗祠祭祀祖先,稱為總祠。房下也有修祠祭祖者。但都敬奠總祠。楊有庚認為,清水江流域山林買賣常以血緣的遠近關系決定享有購買權的先后順序。即先兄弟,后親房,再同宗,最后方可出售給外姓人。[20]
3.地名或物名
圭德:地名;圭,侗語即小溪;德,即下面。[21]土地門:地名,門即悶,侗語意為“天”,大土地神廟。自面:當面。美:侗語詞冠,凡植物稱呼其名前加冠詞“美”,意即這一棵(樹、草、菜)。攀芹:侗語語音俗寫,指屋場邊或某一特定區域的傍山處。中塖:塖,當地讀音為yùn ,指山腰。上塖指山腰上段,中塖指山腰,下塖指山腰下段。沖:山沖,兩小山中間的沖擊小平地(壩)。凸:本地讀音為bóng ,意為小山包。派頭:分派的份額。塆:田土上面的山坡(不高)。
油水:指茶籽油(現稱茶油),即茶樹籽經過壓榨后的產出的茶油。油山:當地專指茶油山。油樹,即油茶樹,其種子成熟后可以榨油,可以食用。《黔南識略》卷十五“天柱縣”條記載:天柱縣“地產菜、茶、桐、白蠟、棉花,樹多杉、桐、不宜桑”。前文的油樹土,指栽種有油樹的土地。根據光緒年間的《續修天柱縣志》卷三“食貨志”條記載:天柱雜貨有“谷、米、茶油”。民國時期國民政府實業部《關于貴州林業的調查報告》記載:“油茶在清水江流域,以錦屏境內栽培最盛,天柱次之,發育頗佳。”可以推斷民國時期天柱縣境內人民較普遍栽種油茶樹。不能將此契約中的油茶樹當作桐油樹。[22]460元水:田本身就有水;正水:田的正上方留下來的水;源水:泉水灌溉的水。養木:指壽木。一連:俗語,連續之意。橫正:方言,指長和寬。上半節:俗語,上半部分。頂大,方言,最大。兜:同“蔸”,指某些植物的根和靠近根的莖。并及:當地俗語,意為“另有”。坎讀:系方言,意為坎腳、坎底部。右塝有半凸:右塝,即又邊;凸,當地讀為“bōng”,意指小山坡,等等。
4.流通貨幣
九錢色:清代銀錢成色不一,基本未足十成,分為九錢色,八錢色錢。九錢色,即指有九成純銀的銀錢。封,指將銅錢逐個疊整齊,用紙包裹為一封,一封內一般銅圓36枚。另,一種貨幣單位,銅元二十五枚叫一封。洋:銀洋的省稱。仙:民國時期的地方輔助幣,一百仙相當于一元。廣東等地區過去有的也稱分幣為“仙”。[16]264大洋一元貳角捌正:大洋,銀元的俗稱。在舊中國,指同銀元保持十進制的貨幣計算單位。銀元一元通常可兌換十角。此后銀角就稱小洋,小洋一角一、二分合大洋一角。根據研究,民國初年,在清水江流域流通的銀元并不統一,而是形式較多,主要有大洋龍板、大頭、小頭、云南的半開、川板等。輔洋有龍頭毫、鎖頭毫(廣東制造的二十毫銀幣)。其中鎖頭毫比例較低,流通量少。此外,流通的貨幣還有外國的銀幣,主要有鷹洋、板樁等,其比率較大頭略低。偶爾有美國的花旗洋錢,英國的金鎊、泰國的金條、印度的拖拉出現。[23]135
三、結語
清水江流土地契約文書使用了特定的物量詞、名詞、俗字、生造字、異體字以及別字,充分體現了該地區苗、侗族鮮明民族特色。大致而言,其使用頻率呈現一種從清代到民國末年逐漸減少的趨勢。這種現象表明苗、侗族人民吸納漢文化及其漢語水平的提高是一個較長的歷史過程。
清水江流土地契約文書中特殊詞的較廣泛使用,以及文書寫手漢語水平不一,書寫不盡規范,行書、行楷等字體相互交錯,個別字還運用草書體寫成等,無疑加大了文書整理與研究的難度。研究者往往因一個字無法識別而耗費時日,遍查典籍也不得其解。這些也許是文書研究成果滯后于文書發現的原因之一。
俗字是民間文書寫手采用的一種簡略形式,有時采用異體字形式,與現代漢語大詞典相比較,當然不合乎規范。但清水江流域大量使用這些詞語,已經約定欲成,訂立文書的雙方并未發生任何歧義,也未引起不必要的糾紛。這些俗字、生造字、異體字、苗侗語詞恰恰從另一個角度透視了清水江流域土地契約文書的強烈的地域性特征。甚至有些詞還反映了村民的避諱心理,用詞十分委婉。比如,土地契約文書中,雙方不愿意提到“錢”字,用一個符號代替它。
俗字、習語、上述各種詞、乃至苗語、侗語少數民族語言詞匯在土地契約文書的使用,[24]說明了清水江流域的土地契約具有原生性和典型的地方性特征。要而言之,清水江流土地契約文書所使用的特殊詞語,遠非本研究所能包舉,其特色正是憑藉字詞方面的林林種種表現得以保存下來。這些字詞蘊含著苗侗民族的文化元素,體現了苗侗民族的文化意義,是土地契約文書的多元文化特征,實乃清水江文書鮮活史料價值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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