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德強
【內容摘要】 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具有豐富的國際維度和本土創新。本文首先從馬克思主義新聞觀、歐美傳播理論和對日益媒介化的中國社會的本土研究三個層面,討論了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的本體論問題。本文認為,提升中國新聞傳播理論的國際影響力至少有三個路徑:第一,夯實本土研究,在扎根中國媒介與社會發展實踐的基礎上,實事求是地進行經驗研究,把握中國問題國際解釋的主動權。第二,致力話語創新,在充分挖掘本土文化傳統和理論資源的同時,吸收西方理論成果,豐富中國新聞傳播理論內涵。第三,多維度走出去,包括鼓勵中國新聞傳播學者參與國際學術活動,推動國內外機構間學術交流,重視高質量學術出版合作。
【關 鍵 詞】 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本土研究;話語創新;走出去
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哲學社會科學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是推動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重要力量,其發展水平反映了一個民族的思維能力、精神品格、文明素質,體現了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①
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傳播學尤其是大眾傳播學的大規模引入,中國的新聞傳播研究進入了一個快速發展的時期,并于1997年成為一級學科,與馬克思主義、哲學、語言學、政治學等一起,位列社會科學的學科大類。以高等教育為例,目前全國有新聞傳播學相關專業的高校達到千所以上,每年出版的著作、期刊、論文,召開的會議,不計其數,在國內的影響力也不斷提升,甚至被譽為“顯學”之一。新世紀以來,隨著“走出去”和“引進來”的步伐加快,中國新聞傳播學界與國際學術界的交往日益緊密,如何通過塑造中國特色的新聞傳播理論提升國際學術話語權,增強中國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也逐漸成為學者們討論的話題之一。
本文從歷史出發,簡要梳理了中國新聞傳播理論的國際國內學術脈絡,并從夯實本土研究、致力話語創新和多維度走出去三個方面,討論了提升中國新聞傳播理論國際影響力的具體路徑。
一、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歷史性與本體論
提升中國理論的國際影響力,我們首先需要解決的是“有沒有中國理論、中國理論是什么、怎么來的”等核心問題。
首要的問題是,是否有中國的新聞傳播理論?2016年年初,我們對20世紀至今的中國新聞傳播學術史進行了考察,① 答案是肯定的。雖然“西學東漸”是主流,但海內外中國新聞學者、傳播學者和社會學者在不同歷史時期都對具有本土色彩的新聞傳播實踐進行了理論化嘗試。與此同時,有兩股理論傳統交叉影響著中國的新聞傳播思想,分別是源自列寧主義黨性原則的馬克思主義新聞學傳統,以及基于美國哥倫比亞學派的行政主義傳播學理論,并最終制度化為兩個二級學科,共同支撐著新聞傳播學的一級學科地位。換句話說,從學術史的角度來說,中國的新聞傳播理論本身就具有豐富的國際維度,而這是當下和未來提升其國際影響力的歷史根基。
那么,中國特色的新聞傳播理論是什么?從本體論的角度來說,我們認為,至少有三個維度: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是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及其對中國新聞輿論工作的指導與解釋。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主義。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對馬克思主義理論進行了在地化的創新,使之更符合中國革命與建設的實踐。如果列寧提出的黨性原則是馬克思主義新聞理論的核心要義,那么以喉舌論、正確輿論導向、正面報道為主②等為代表的新聞理論概念則從話語和實踐層面,豐富了中國特色的新聞傳播學。值得注意的是,馬克思主義新聞理論是國際社會認識中國宣傳與媒體制度的前提,需要中國學者的直面應對而不是閃爍其詞。多年參與國際學術交流的經驗告訴我們,如何在理論上處理好對于黨、國家和媒體關系的解釋,往往是中外學術交流是否能深入進行下去的關鍵。因為,這既是我們革命、建設和改革發展的歷史經驗,也是國際社會理解中國的前提條件。
第二,國外傳播理論的本土化譯介、整理和發展。盡管有學者創造性地將傳播研究引入中國的學術史追溯到1978年以前,① 但學界公認的一個歷史判斷是:伴隨美國傳播學者威爾伯·施拉姆(Wilbur Schramm)而來的大眾傳播理論才是型塑當今中國新聞傳播學尤其是傳播學學科體系的主要力量。如果國際傳播是一個推與拉的雙向過程,國外傳播理論的中國化也呈現出這個特點:“文革”以后,尤其是“冷戰”之后,中國社會科學的重建過程與歐美社會科學理論的全球化相輔相成。媒體的市場化、信息傳播技術的發展、社會領域傳播活力的釋放,以及學術話語的陳舊,都在呼吁一套嶄新的理論范式,對轉型期中國復雜的傳播實踐進行解釋。在這個背景下,一批歐美的(大眾)傳播學理論被翻譯成中文,一批中國學者編纂的傳播學教材進入高校的課堂,傳播與媒介研究進入了一個欣欣向榮的快速發展期。這套科學化的傳播理論避開了上述有關中國媒體政治屬性的討論,極大地填補了媒體市場化、資本化及信息傳播技術飛速發展所帶來的解釋真空,得到業界、學界乃至政界的廣泛認同。
如果上述兩個維度體現了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繼承性和民族性特征。那么,第三個維度則回應了習總書記強調的原創性和時代性——“只有以我國實際為研究起點,提出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理論觀點,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優勢。” ②
新世紀以來,隨著數字技術和網絡技術的迅猛發展,中國社會的傳播實踐日新月異,國際國內的跨文化交流也不斷豐富。面對一個“媒介化”(mediatization)③社會的到來,傳統的新聞學和主流的傳播學理論都面臨著知識更新替代的問題。在這個背景下,中國的新聞傳播學者一方面繼續跟進歐美理論的發展前沿,借鑒包括大數據、民族志等在內的新研究方法,拓展自身的理論視野,提升發現、分析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另一方面,在反思挪用歐美理論局限性的前提下,中國學者開始聚焦于中國新聞傳播經驗的理論化,從歷史和實踐中挖掘具有本土思維能力、精神品格和文化特征的理論資源;與此同時,展開國際比較研究,不僅服務于中國正在參與建構的新的國際和地緣政治經濟格局,也對新聞傳播學的多元化發展貢獻中國聲音和中國視角。
總而言之,經過多年的積累、引進、反思和創新,中國特色的新聞傳播理論已經初步建立起來,并朝著“系統性和專業性”①的發展方向快步前進;而這個學科天生的跨學科傳統也將開放與包容的視野寫入發展的基因,在與其他學科的交叉與融合中,不斷獲得創新的動力。
二、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提升國際影響力的三個路徑
如何提升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的國際影響力,讓世界知道“學術中的中國”和“理論中的中國”?② 我們認為,至少有三個路徑需要把握:
第一,夯實本土研究。我們要保持開放與包容的國際學術視野,但中國的新聞傳播研究絕不僅僅是歐美理論的實驗田。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性。③ 因此,中國學者需要集中關注中國社會復雜而充滿活力的傳播實踐,而不是把解釋中國問題的理論空間乃至話語權讓給域外理論。從歷史到現在,從政策制定到實施,從政府到企業到社會組織和個人,從傳統媒體到各類新媒體,從城市到鄉村,從中央到地方,從東部到西部,從社會上層到社會下層,從技術到政治經濟和各類文化形式,各種關系關聯起來會形成傳播實踐的分類矩陣,中國新聞傳播學者需要扎根各類關系之中,做到研究的細致入微和腳踏實地,才可以做到知識的有效積累,回應國際學界有關中國傳播實踐的問題,做好充分準備,否則就容易被各類時髦理論牽著鼻子走。從信息論的角度來說,國際學界對復雜而快速變動的中國充滿疑問,中國學者只有準備充分解釋中國歷史與現狀的理論和信息,才可以消除其不確定性。打鐵還需自身硬。也是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能在國際學術交往中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
第二,致力話語創新。從爭取話語權和建設話語體系兩個方面,中國學者需要做出更多努力。
在扎實做好本土研究的同時,要不斷擴大與國際新聞傳播學術界的對話范圍和對話深度,充分了解國際學術界也是一個多元而復雜的網絡,其中既有共識也有分歧,既有理想也有功利,既有標準也有彈性。換句話說,國際學術界并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充滿差異與不平衡。那么,為了爭取話語權,中國學者應該怎么做?一方面,找尋發聲的空間,搶占國際學術陣地。多元甚至碎片化的國際學術界并不是人人都愿意深度了解中國、中國的媒體與傳播實踐和中國的世界觀——這也回應了理論的本土化本質。因此,需要找到適合的平臺積極發聲,尤其是涉及上述中國的新聞與傳播議題,中國學者決不能缺席。另一方面,找尋伙伴,形成國際學術同盟。多年的國際交流實踐告訴我們,真正認可并愿意與中國傳播研究產生關聯的國外學術機構和個人并不多。這取決于短期的合作目的和長期的學術旨趣。中國的新聞傳播學者和機構需要有所甄別地進行交流合作,在展開廣泛而有效的短期合作的同時,更要找尋基于共通的學術立場和學術傳統的學術伙伴。
就建設話語體系而言,“要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①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的新聞傳播學者需要做出兩種創新:一是充分挖掘本土文化傳統和理論資源,借助其他扎根本土的社會科學理論,豐富自身的概念體系。比如在解釋中國社交媒體的傳播機制和社會意義時,不是抽象地、去語境化地借用歐美有關social media的一般性理論,而是轉向中國的社會交往傳統和社會結構特征,從包括鄉土社會在內的社會科學理論中挖掘解釋力。再比如,在建構中國媒介制度的解釋框架時,不是機械地搬用帶有“冷戰”思維的傳媒的四種或幾種理論,也不是簡單把中國的媒介制度歸結為威權主義,而是轉向對中國媒介與政治關系的復線敘事,強調復雜性和歷史性。二是充分利用一些歐美理論概念,填補具有中國特色的內涵。在當下交流繁密的國際學術環境中,完全拋棄域外理論是不可能的,也不利于國際學術對話。那么,在使用這些概念的時候,中國學者理應明確其適用的范圍,在具體學術寫作和交往過程中,清楚表明其在中國新聞傳播實踐中所指代的不同意義。比如,如果商業媒體(commercial media)在歐美國家指涉的是私有的、市場化運作的媒體,那么在中國,商業媒體則僅僅指的是市場化運作的媒體,并未涉及所有權。
第三,多維度走出去。中國新聞傳播理論國際影響力的提升需要本土研究的基礎和話語體系建設的支撐,也需要與國際學術界的全方位接觸和合作。那么,如何做?首先,要鼓勵中國新聞傳播學者以個人或機構身份積極“實質性”參與國際學術組織及其相關活動。何為“實質性”?過去一段時間以來,隨著國家對哲學社會科學尤其是新聞傳播學研究的大力支持,越來越多的中國學者走出國門,展開了與國際學術組織和各國學者的廣泛接觸。然而,此類接觸多流于表面,更出現了“學術觀光團”的戲稱,不僅浪費國家財政資源,也徒增國際學術界對中國學者的歧見。“實質性”參與,強調中國學者以扎實的中國研究為基礎,以嚴肅的學術發表為形式,以通暢的學術交往為目標,步步為營地推進中國新聞傳播研究在國際學術界的曝光度和影響力。從學術評價和管理的角度而言,實質性參與國際學術組織和國際學術活動需要得到認可和鼓勵,否則導向上就會出問題。其次,以項目制為核心,推動國內外機構間學術合作。過去的中外合作多以簽署框架性協議為終點,缺乏后續的、可持續性的合作研究步驟,從而與上述學術觀光一樣流于表面。堆疊的合作協議并不能有效提升中國新聞傳播理論的國際影響力。而“項目制”的國際合作聚焦于具體的問題研究和建立彈性的合作機制,有利于鍛煉中國學者隊伍,提升與國際學術界的黏性,產出實質性的學術成果。再次,重視“高質量”的學術出版合作。建立學術成果的同行評議制度,減少中國學術生產中官僚主義和圈層主義的負面影響。從中外學術成果互譯、聯合出版等方面,把注意力從數量轉向質量。最后,充分利用多種學術資助機制,通過主辦高水平國際學術活動,設立海外中國新聞傳播研究機構,資助海外學者的相關研究,充分整合學術資源,將中國的新聞傳播研究打造成一個開放而包容的學術平臺。
三、結語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面對世界范圍內各種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的新形勢,如何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增強文化軟實力、提高我國在國際上的話語權,迫切需要哲學社會科學更好發揮作用。① 作為哲學社會科學的前沿領域之一,中國的新聞傳播研究不僅要跟進全球范圍內的技術、市場與政策趨勢,更要扎根本土研究,尊重多元的知識傳統,提煉理論的新思維和新概念,找尋與國際學術界對話和合作的新路徑。更重要的是,中國學者要走出去,更要走進去,才能知己知彼,找到與國際學術界的對話空間和發出中國學者聲音的最佳時機。當然,這需要長期的學術積累和廣泛的學術交往。百聞不如一見,親身的學術體會才能打破封閉的想象,從而樹立中國新聞傳播研究的主體性。在關注本土和理解國際社會的基礎上,中國特色新聞傳播理論的國際影響力才可能真正實現。
(責任編輯:周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