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玥


成長給我的認知是,我們的視線所及,其實只是一部分有限的“真實”,而在那冰山一角的背后,似乎還隱藏著更多的真相和可能。我相信世間萬物是一個守恒的整體,能量無時無刻在運行、轉化,現實也無時無刻在以自身的方式追逐著某種平衡。在我看來,能量的轉化是一個多維并發的過程,消逝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它只轉換了形式,或者只是轉移了寄托而已。
——徐新武
能量就是信息。
事物的原初狀態是粘稠的。粒子在力的作用場中游弋,沒有一個地方是無能量的,沒有一處不充滿能量交換的隱秘通道。在可見的世界之外,并非盡是虛空。相反,在可見之外,是不可見者的海洋,是稠密的物質,是能量極速漲落的運動,可見世界僅僅是其中稍微持久的一點浪花,這浪花的形狀閃亮地鑲嵌在昏暗無限的信息內部。
意識也是如此。意識流橫穿過全部生命體,從最微小的病毒,到最龐大的宇宙整體,在每一個沖動、欲望、感受、分辨活動、思考活動等等之中穿流。意識流最初是混沌的,就像我們的想象力和感覺在睡醒之后剛剛開始活動的瞬間,大量的光線和形象涌入,讓我們一時發呆的狀況,或者就像藝術家在進入創作高潮時腦子里的狀況。只有在一段時間后,最初的混沌才獲得了整理而清晰起來。這就是說,只有在對無數并不清楚和有用的信息進行編碼和篩選后,才會出現清晰可辨認的形象:我們理解事物和思維活動的方式只能如此,就好像所謂“三原色”只是我們人的三種感光細胞對光的無數震動頻率的三種可能的解碼方式而已。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繪畫活動在今日,也不必拒斥成為一種復現(解碼)藝術,只不過,現在被復現的不是含義清晰、結構固定的實物,而是能量之交換,信息之生成,物與思之配合。
徐新武的繪畫作品始終嘗試復現(解碼)黏稠態的信息及其生成運動。徐不止一次表達過,“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其中有情,……其中有信”這段文字深度擊中了他,這是因為,這段話本身就是對黏稠態的信息及其生成運動的復現,此種復現并不只是再生產性質的,而且是創造性的——恍惚狀態是充滿信息的狀態,而非相反;而一切形象塑造都是對好像已有之信息的整理,但同時也是讓事物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呈現出來的活動,在這雙重意義上,才有所謂創造性復現。創造性的復現曾被認為是繪畫的核心,瓦薩里說,那就是藝術家近神的能力的體現,但在徐新武這里,創造性的復現并不是以神圣性為核心來展開的,而是以此世界與異世界將分未分的狀態為核心來展開的。在徐早期創作的“能量守恒”系列中,已經可以明確看到對“此世界與異世界的界限究竟在何處”的追問。人、動物、風景、道路、不知名的形態,都處于一種對生成性界限確立的嘗試努力中,這種努力在畫面顯眼的各個切面上表現出來,每一個切面都是一種此世界存在狀態的可能變形以及界限,而所有的切面以稠密的方式分布著,讓可能與現實以最密集的方式交織起來。
徐自己后來表示,對他而言,那些確立界限的沖動,是和自我生成的沖動同樣原初而重要的沖動,并且,這些沖動不是耗散性的,而是自我包裹、自我結繭的。這就是說,在徐新武那里,世界變形并不指向對事物進行分解和再組合,最終讓這些事物再也無法被辨認,如同許多構成主義或解構主義的抽象畫所做的一樣;完全相反,世界變形指向的是事物一切變形可能的整體,這個整體不僅不是不可辨認的,而且是一切可辨認者的源泉。正因如此,徐的繪畫之路,一直試圖走向將一切變化和孕育的可能包裹著的大全,而不滿足對變化階段做——刻畫,更不滿足于用某種特定技法來重組具體事物。因此,徐新武不喜歡說他的作品是“抽象畫”,他試圖解碼的根本不是什么“抽象”出來的某某事物或形式,而是“信息生成運動整體”。這種沖動將徐新武帶向了他的近期創作活動。在這些創作中,事物的具體或抽象形態都已經被拋棄。這是對抽象畫理論的更大挑釁:徐不去關心那些外部或內心形式的構成或分解,而是關心讓所有這些構成活動或分解活動得以可能的整體背景。換言之,手法上看,很容易區分一種抽象與另一種抽象,但真正難以發現的,是讓所有這些抽象得以可能的、比任何抽象都更加原初的狀態。這種狀態氤氳和充沛在任何繪畫活動之中,它就是繪畫活動的超級數據庫和主程序。而徐知道,他的繪畫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那些源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