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學院 林男：世說新玉（四）玉器創作四原則

玉學院　林男

藝術創作應該是“有規律而無定法”（亞明）。有何規律？總結其他門類的藝術創作，玉器創作應該在傳承與創新的原則下，還要以關注社會、表達自我情感為本源的目的。所以，我將“傳統元素”“國際視野”“社會現狀”“個人體驗”作為玉器創作的四個原則。

一、傳統元素——繼承

傳統元素的原則可以歸納為一種繼承的原則。玉器最初不是作為實用功能而創作的，而是作為一種特殊功能，比如通神、分等、寓德、納福等非實用功能，并逐漸衍變為禮器、佩飾等主要功能。禮器的本質是繼承通神功能外加象征功能。對天（自然）是通神，對臣民就是一種象征。所以，玉器作為一種高端的物質及載體，首先要繼承的是象征功能。沒有了玉的傳統元素，可能就沒有玉雕藝術了。因為，作為有別于其他工藝美術門類的玉石材料，本身就是一個傳統的元素。

玉器經過8000多年的發展，留下了大量的人文元素，包括前面講的功能，以及器型、紋飾，也可以用當代造型藝術的質地、顏色、形體和功能四大形態來概括。同時，還包括由此而衍生的燦爛的玉文化。文化包括制度、技法、認知及其衍生。從現代藝術的角度來看都可能是一種文本，為創造者使用。傳統需要繼承，也需要突破，以賦予新的內涵。

1.本質內涵——玉石

玉的內涵，包括古人對玉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的認知。其中，特別是精神方面的內涵，博大精深。著名玉學家于明先生在總結歷代玉文化因素時，結合當今文化特點，提出當代玉文化應該包括材料文化（辟邪去祟）、道德文化（君子比德）、生命文化（平安康?。鞒形幕ㄊ来鄠鳎⒗硐胛幕ㄉ鐣椭C）和吉祥文化（國泰民安）等六個方面。玉石內涵的物質層面所體現的材料特性是所有內涵的基礎。玉與石的區別是本質區別，是基礎問題，那些其他美石所不具備的內涵是玉文化的物質基礎和文化根源。

2.主體內涵——形紋

在歷史長河中形成的神玉、禮玉、王玉、福玉等功能，以及在各領域形成的佛玉、飾玉、陳設、實用等典章制度，豐富多彩的成熟器形、紋飾、題材等都是當代玉雕藝術的傳統文本，可以根據需要加以選用。選用文本不是對古代文化的簡單重復，除了學習中需要模仿外，主要是采用借古喻今式的挪用，通過象形、諧音、會意、借用甚至形聲等手法，來表達作者的內心世界和藝術觀點。

3.精神內涵

古代玉文化以精神內核為主，輔以世俗的玉石財富內涵。起源于神玉的玉文化，以“天人合一”為最高的精神內容。其次是“君子比德于玉”的人文精神，以及“人養玉、玉養人”的人性關懷。和田玉鑒定評估師高級研修班的學員由勇提出，古人“人養玉三年，玉養人一生”的傳統，不光是玉養人的養生之道，“人養玉三年”更是具有修煉的內涵，“養玉三年”也是古人三年為期的修煉周期，就像上了三年研究生，悟出了玉之真意，難能可貴。人養玉就是愛玉的表現，愛玉就是修身養性，愛玉就是“君子比德于玉”的一種體現和修煉，愛玉就是人玉雙修，通過玉修成君子。

二、國際視野——設計

近現代玉器與其他文化藝術門類不同，比如，沒有經歷其他藝術門類的現代主義洗禮，又比如，沒有出現留法、留日和留蘇的經歷。而無論文學還是藝術，都有中西融合的經歷。比如，民國時期古今中外的融合背景下，出現了一批極具歷史價值的大畫家和傳統工藝大師。留日的傅抱石，留歐的林風眠、劉海粟、徐悲鴻等，以及他們的學生李可染、吳冠中等，乃至本土的黃賓虹、張大干等都受西畫的影響。這些畫界主流從民國跨入新中國，是劃時代的一批大師。新中國的藝術主要是現實主義，繪畫以徐悲鴻，雕塑以劉開渠為首，一批再現型作品和反映社會主義建設的作品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文革”后出現了現代主義的浪潮，短短的20年卻經歷了西方200年的歷史。

1.當代玉器

當代玉器沒有經歷諸如“文革”后的傷痕藝術，改革開放后模仿西方，突破政治和傳統的束縛而經歷的“生死搏斗”，以及資本化后雨后春筍般的“大躍進”（玉器也有大躍進，約2003—2015年，還是單一“料+工”的大躍進，不是藝術的大躍進），基本上不具有當代性。建國以來，受到現實主義的藝術主流和出口創匯的經濟目的的影響，玉雕以仿古、新工藝和社會主義建設為主要表現內容。2000年前后紛紛從國營轉為“個體戶”工作室，直到2008年前后才有了當代意義上的玉雕。但是，隨著“玉雕大躍進”模式下以傳統或者“新傳統”以及模仿為主的創作模式，以“腐敗”為高端推動力，出現了高端極度低迷、中低端生產過剩的現象而出現“轉型”的態勢。因此，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可以借鑒西方現代主義的思路，為玉器創作提供設計的原則和方法，最終成為自身內涵和可以接受的一種藝術形態。過去的10年不能說沒有當代性作品，只是鳳毛麟角而已。

2.西方近現代藝術

19世紀末，西方在印象派的開拓下進入了現代主義及后現代主義的藝術階段。現代主義的前半期以歐洲為主，二戰后重心移師美國，主要經歷了印象派、立體派、抽象派、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極簡主義和波普藝術等流派。

這些流派的核心是從藝術的本源是一種觀念（觀念藝術）、表現手法是藝術本體的挖掘（抽象派）、藝術表現領域的拓展（超現實的靈魂深處）和技法的豐富（印象派、立體派和極簡主義），甚至像杜尚（達達主義）提出的現成品藝術（還是觀念藝術），消解了藝術與生活的界限，對藝術產生了顛覆性的轉變。包豪斯設計學院還將實用品藝術化，建筑藝術化。

3.玉雕的革命

在轉型的當下，還要面對新技術（電腦輔助設計和機雕）的沖擊、互聯網和金融化的沖擊以及重視文化產業政策和加強文創的誘惑。過去20年玉雕經驗的積累，以及當下的轉型需要，是有可能進行一場玉雕革命的。這場革命的結果是否會真正成為當代玉雕？真正讓當代玉雕并入8000年的玉文化軌道中來，甚至進入第四次玉器高峰（目前已經具有量的集聚，實現從量變到質變），都為時尚早，有待后人評判。

具體而言，當下應該怎么辦？如何利用這些思想？突出一個國際視野，來一次“現代主義”浪潮，也就是玉雕的革命。這個現代主義浪潮當然不是西方現代主義，也不是中國其他現代主義藝術的簡單重復，而是不斷地借用和嘗試，是玉雕藝術的一種表現手法和藝術觀念的塑造。國際視野強調的是傳統、現代和后現代，甚至后后現代的綜合，它們組成一個整體。國際視野不是不要中國自身的傳統和發展現狀，也就是前面說的傳統元素以及后面的社會現狀。特別是當下，不能盲目崇洋，而是用“和文化”的方式去整合。西方的后后現代主義已經回歸到與自然和諧發展的軌道上來，我們不能再走彎路。

三、社會現狀——宏大題材

社會現狀是藝術家賴以生存的物質和精神環境，是一個不可回避的、逃避的現實世界。藝術家只有反映當代的社會現實才有其價值，這就是藝術創作的當代性問題。只有創作了具有當代或者未來意義的藝術作品，才能立足，才能流芳。只有代表了當代的藝術作品，才能成為未來的經典。現在的經典就是過去的當代作品。那如何才能反映社會現實呢？

社會在發展過程中留下了人類進步的足跡，也充滿了矛盾，每天都會發生很多公共事件，孕育著災難。藝術家需要用獨特的視角和敏感性，抓住契機，用藝術的方式來記載、表達社會的方方面面。藝術就是社會的縮影，有的反映社會進步，有的揭露陰暗面，有的預示未來，有的表達美好。著名玉學家殷志強教授提出，要全方位、多角度、深層次地提高當代玉器的價值、地位、影響，當代玉器要承載政治家的意志、記錄重大社會事件、詮釋中國哲學思想、展示雅致藝術意境、引領審美時尚風潮，這既是中華文化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也是當代玉人需要全面繼承與弘揚的中華玉文化精髓，只有推陳出新，解決好傳與承的關系，才能無愧于時代，無愧于歷史。

四、個人體驗——體驗與表達

藝術是一種個人表達情感的方式，表達的內容不是無源之水，需要親身的體驗、體會、感悟，有了靈感，素材才能付諸于創作實踐，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藝術源自生活，生活源自自然。藝術的靈感和創作的源泉來自哪里？來自生活中、身邊的人和事。你是個有心人，身邊充滿著素材，也就是說“處處留心皆學問”。生活包括自己、家庭、社會和賴以生存的自然。沒有自然當然就沒有人類，更何談生活？因此，天人合一是我們傳統哲學思想的最高境界。

1.生活與創作

生活是過程，創作是片段。生活中充滿了藝術元素，藝術作品中也體現生活的元素。

蔣喜作品中的水鄉元素、園林元素（窗格、太湖石）、水滴……

楊曦的《風雪夜歸人》、銀杏葉、江南民居……

侯曉鋒兒子的微笑。侯曉鋒彌勒的微笑正源自于兒子的微笑。

2.何為有心人？

生活體驗包括生理的、心理的兩個方面：

生理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蘊皆空。

心理的：五蘊之意。藝術偏重于心理的體驗、聯想、隱喻。

我們通過讀書、細致的生活、深入的生活、交友，把素材、靈感通過思考、挖掘，用藝術化的方式表達出來。藝術源自生活，又高于生活，同時讓我們的生活得到提升。

3.作品的類型

作品一般可以分為再現型和表現型兩類。再現型重在表現真實的客觀世界，往往逼真、傳神和唯美；表現型重在表現內心的感受和情感，往往夸張、變形、荒誕。畫家莫迪里阿尼石材雕塑《頭像》輪廓明確、形體簡練、夸張變形；楊曦的《觀音》變形反映他心目中莊嚴和肅穆的觀音；畢加索的《格爾尼卡》是強烈的表現主義作品。

4.藝術的敵人

激進模仿行為與快捷利益驅動是藝術的敵人。我們的玉雕界模仿成風，玉雕師沒有深入到生活中去，沒有內心體驗的過程，沒有平心而論的感悟，不是通過設計、提煉的核心過程，只剩下加工。國畫大師潘天壽指出：“藝術的重復等于零?！焙笃谟∠笈纱砣宋锔吒右会樢娧靥岢觯骸八囆g品除了創作就是剽竊?！崩淄欢〞霈F當下這種“過?！钡暮蠊?，除了浪費材料和勞動力外，并沒有太多的意義。

雙卯與方柱形作品鑒賞

剛卯、嚴卯（簡稱雙卯）是漢代出現的一種新型玉器，具有以吉煞兇，祈祝祥和平安的功效。揚州雙山廣陵王劉荊及夫人墓中出土一件玉嚴卯（CTTP154），安徽亳縣鳳凰臺一號墓出土玉剛卯、嚴卯各一件，河北景縣廣川漢墓中出土一件剛卯。剛卯刻有文字“正月剛卯既央，靈殳四方，赤青白黃，四色是當。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庶疫剛癉，莫我敢當?！眹烂逃形淖帧凹踩諊烂哿钯缁?，順爾固伏，化茲靈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剛癉，莫我敢當。”民國袁克文有“佩雙印齋”，因為用剛卯和嚴卯古玉刻雙印而得名。蘇州著名玉雕家蔣喜首創辟邪三寶鞏之一。

材料元素

和田玉，就是古人說的玉。玉集天地之精華，具有通天、辟邪等神性，作為雙卯題材，具有特殊的意義。玉的堅韌特性早被古人所認識，并得到廣泛使用。如宋代陳宇義：“如玉之剛。”清《紅樓夢》：“至貴者寶，至堅者玉。”和田玉的這些特征與雙卯辟邪和厭勝功能相符。

器形元素

剛卯和嚴卯是相同形制的方柱形，只是銘文不同。嚴卯“既正既直，既觚（棱角）既方?！便懳膬热莞爬穗p卯的外形特征和文化內涵。從文字看，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寓意正直、平直，平直不屈、不偏不斜（邪）、正氣凜然、剛直不阿、銳廉而不忮等。長方體造型是雙卯的基本特征。四方六面，有天地四方之說。中孔穿透，一方面便于系掛，又有天地貫通之意。有學者認為雙卯器形源自玉琮，外方內圓，中空，特別像多節玉琮，具有禮神、祭祀和辟邪之功能。

文化元素

雙卯銘文用殳書體刻，分布在剛卯和嚴卯的四個面上，面向四面八方。殳書是漢代的八書之一，似篆非篆，似隸非隸，常用于武器上的文字，具有剛健的風格，與器物主題相符。銘文中的“靈殳”就是指殳書文字及其寓意，成為了治病除疫的符咒。有關文獻記錄了雙卯的使用信息，“以彩絲葺其底，如冠纓頭蕤?！迸c剛卯上“赤青白黃，四色是當”的銘文相符。彩絲在古代具有長壽之意。從歷史的角度看，雙卯還具有鮮明的“強劉”內涵。據專家考證，雙卯產生于西漢后期，王莽篡權后，以到字上有卯，下有金，旁又有刀，故禁剛卯及金刀，防止劉家復辟。一直到東漢才得以大力推廣，成為了政治形制。也就是說，小小的雙卯中蘊含著重大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