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一”無“每”義

劉俊峰+胡萍

一、 引言

五部大型辭書中的“一”均設有與“每”相關的義項，釋義及所舉例證分別為： 1. 《漢語大詞典》： ⑥每個。《三國演義》第二七回：“一人一個火把。”如： 班上有五十位同學，一人發五本練習簿。2. 《現代漢語大詞典》： ⑥每個。如： 你們小組一人發一套工作服。3. 《漢語大字典》： ⑦每；各。如： 分為三隊，一隊十人；一人十份。宋范成大《春日田園雜興十二絕》之七：“一年一度游山寺，不上靈巖即虎邱。”4. 《辭海》第六版： 每。如： 一班選三個代表。5. 《近代漢語大詞典》： ④每。《三國演義》第二十七回：“汝今晚點一千軍圍住館驛，一人一個火把，待三更時分，一起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金瓶梅詞話》第九十七回：“一番拆洗一番新。”但是，通過驗證一些類似的用例，我們發現“一”解釋為“每個”或“每”是有問題的。

二、 “一”無“每個”義

從表層結構上來看，以上辭書所舉例證無一例外，全部出現在“一+X+（V）+Num2+Y”[1]形式中，“一+X+（V）+Num2+Y”形式在說明性的文字中較常用。酌舉幾例[2]：

（1） 消炎藥一天三次，一次兩粒。

（2） 一輛大巴坐四十五個人。

（3） 一間宿舍住四個人。

對比各辭書的釋義，參考各辭書的例證及我們所增例證，釋“一”為“每個”顯然是隨文釋義，不具有概括性。“一次兩粒”等于“每次兩粒”，但絕不等于“每個兩粒”。那么，可以說“一”有“每”義嗎？

三、 “一”無“每”義

“一+X+（V）+Num2+Y”形式中的“一”似乎可以替換為“每”，“一”有“每”義，但這也是誤解。呂叔湘等（1999： 384）早已指出“每”與數量組合且數詞為“一”時，“一”常常省去。依漢語實際來看，這種省略在多數情況下是有傾向性的，并不具有強制性，“一”是可以補出來的。因此，“一人一個火把”等于“每（一）個人一個火把”，“一隊十人”等于“每（一）隊十人”，“一間宿舍住四個人”等于“每（一）間宿舍住四個人”。照此理解，“一+X+（V）+Num2+Y”形式中的“一”看似應和“每一”對應，“一”應釋為“每一”，只不過“每一”中的“一”在此語境中常常省略。但是，“一+X+（V）+Num2+Y”形式中的“一”真的有“每一”義嗎？

四、 數詞無“每Num”義

如果一定要說“一+X+（V）+Num2+Y”形式中的“一”具有“每一”義的話，則不得不面臨一個難題——是不是如下例子中的那些數詞都有“每Num”義呢？

（4） 五載一巡守。（周《尚書·卷一》）

（5） 二十五步一灶，灶有鐵鐕容石以上者一，戒以為湯。（春秋《墨子·卷十四》）

（6） 三十步一弩廬，廬廣十尺，袤丈二尺。（春秋《墨子·卷十五》）

（7） 二日一沐頭，一日一洗面。（東晉《肘后備急方·卷五》）

（8） 凡犬咬人，七日一發。（東晉《肘后備急方·卷七》）

（9） 移蔥者，三支為一本；種薤者，四支為一科。（北魏《齊民要術·卷三》）

（10）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唐《阿房宮賦》）

（11） 前面一千六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明《西游記·第五回》）

（12） 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數人一船，飄洋而過。（明《西游記·第四十八回》）

（13） 千斤熬一杓，一杓煉三分。（明《西游記·第七十三回》）

（14） 縣里的高中都是三個星期放假一次。

例（4）中雖然“五載一巡守”義為“每五年巡守一次”，但很少會有人說“五”有“每五”義，同樣，例（5）中“二十五”不會有“每二十五”義，例（6）中“三十”不會有“每三十”義，例（11）中“三千”不會有“每三千”義。其實，只要有需要，“一+X+（V）+Num2+Y”結構中的“一”可替換成任何一個數詞，甚至是約數，如例（12）的“十數人一船”。限于篇幅，不能一一舉例。因此，這一形式也可抽象為“Num1+X（+V）+Num2+Y”。既然Num1不為“一”時均無“每Num1”義，那么Num1為“一”時，“一”也不應有“每一”義。若“Num1+X（+V）+Num2+Y”形式中“一”無“每一”義，那么“每”義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五、 “每”為“Num1+X（+V）+

Num2+Y”形式語法義

馬真（1982）認為不能把某種句子格式的語法意義硬歸到其所包含的虛詞身上，我們很贊成這種觀點。構式語法認為構式是“形式與意義的對應體”，很多“Num1+X（+V）+Num2+Y”形式都含有“每”義，而“每”義又不能從“Num1+X（+V）+Num2+Y”形式中的任何一個組成成分推知。所以，和“每”義對應的只能是“Num1+X（+V）+Num2+Y”這一形式，“每”為構式“Num1+X（+V）+Num2+Y”的語法意義。綜上，數詞無“每Num”義，當然“一”也沒有“每一”義，更不會有“每”義。

構式“Num1+X（+V）+Num2+Y”的概括性很強，“一X一Y”可以看作“Num1+X（+V）+Num2+Y”的一個子集。孫寧（2009）認為構式“一A一B”（即“一X一Y”）可以表示“每一A/B”的意思，“一”表示“每一”的意思，如“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可以表示“每個A一個B”的意思，“一A”是“每個A”的意思，如“一鎮一業”“一村一品”。我們認為這種表述有些自相矛盾了，孫寧已經從構式的角度指出了形式整體的意義，又主觀地把形式整體的意義——“每”——分配在構式中的語言成分“一”上。

其實，我們還可從“每+（Num1）+X（+V）+Num2+Y”這一構式來證明“每”為“Num1+X（+V）+Num2+Y”整個形式的語法意義。漢語史上“每+（Num1）+X（+V）+Num2+Y”和“Num1+X（+V）+Num2+Y”同時在說明性的文字中大量使用，且語法功能相同，都用來表示臨時的計量。例如：

（15） 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漢《漢書·卷九十九中》）

（16） 得繭百二十頭，大如甕，每一繭繅六七日乃盡。（東晉《搜神記·卷一》）

（17） 其俗每七日一假，不買賣，不出納，唯飲酒謔浪終日。（唐《通典·卷一百九十三邊防九》）

（18） 又準式，職田黃籍，每三年一造。（宋《唐會要·卷九十二》）

（19） 那怪道：“我這兩件寶貝每一個可裝千人哩。”（明《西游記·第三十三回》）

（20） 每三日送飲食一餐，與這龍婆度口，少有差訛，即行處斬，眾神暗中領諾。（明《西游記·第六十三回》）

（21） 每一旗十二架，每六架一包，每二包一馱，每營左右中三部俱同。（明《練兵實紀·卷一》）

（22） 每兩周集會一次。

（23） 每五米種一棵樹。[3]

現代漢語中，“每+（Num1）+X（+V）+Num2+Y”和“Num1+X（+V）+Num2+Y”二者已經沒有分別，前者去掉“每”或后者加上“每”意義不變。如例（23）中“每五米種一棵樹”和“五米種一棵樹”，沒什么區別。綜上，“每”的隱現是在“Num1+X（+V）+Num2+Y”整個形式之前，而非Num1之前；“每”為“Num1+X（+V）+Num2+Y”形式整體的語法意義，而非其中Num1帶有的意義，故“一班選三個代表”中的“一”沒有“每”義。至于兩個構式在歷史上的區別，這里無需討論，另有文章。

六、 結語

構式“Num1+X（+V）+Num2+Y”的語法意義為“每”，在《墨子》《周禮》《齊民要術》《通典》《練兵實紀》等具有大量說明性文字的歷史文獻中大量使用，現代漢語各類說明性文字也很常用。但是，把類似“一班選三個代表”中的“一”釋為“每”，則是把構式義硬放在構式中的某一成分上，應當避免。此外，辭書中要不要收入構式義，收入哪類構式義，應加以研究。《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收錄了部分構式，如“一…一…、一…就…、一…而…”等。構式“一X一Y”具有多種意義，《現代漢語詞典》列有五個義項，但無“每”義，“一X一Y”作為“Num1+X（+V）+Num2+Y”的一個子集應具有“每”這一義項。

附注

[1]文中Num、V分別表示數詞、動詞，X、Y表示可嵌入的語言成分，（）表示里面的成分可能出現，且若（V）出現則Y中無動詞。

[2]本文現代漢語語料多為平時搜集或自擬，少數為轉引。歷史語料均來自中國基本古籍庫。

[3]例（22）和例（23）均轉引自《現代漢語八百詞》。

參考文獻

1. 辭海編輯委員會.辭海（第六版）.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2.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編.漢語大詞典.上海： 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3.

3.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第二版）.成都： 四川辭書出版社，武漢： 崇文書局，2010.

4. 呂叔湘主編.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1999.

5. 馬真.說“也”.中國語文，1982（4）.

6. 孫寧.一A一B格式初探.唐山師范學院學報，2009（1）.

7. 現代漢語大詞典編委會.現代漢語大詞典.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8. 許少峰主編.近代漢語大詞典.北京： 中華書局，2008.

9.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2.

10. Goldberg A E.構式： 論元結構的構式語法研究.吳海波譯.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華僑大學文學院泉州362021）

（責任編輯馬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