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世界

周城宏

夕陽將落未落，冗長的塑膠跑道上，少年像一道閃電從起點奔向終點，狂舞的風讓落霞都有些扭曲。少年是我，我是這個中學跑得第二快的人，第一是路子明，雖有一二之分，但我們的速度總在伯仲之間，而全國青少年體育競賽即將召開，教練決定從我們中選出一位去參賽。

“11秒83，你慢了。”教練按下手中的秒表，似有惋惜，接著又補充道：“路子明是11秒27，很接近了。”我明白他的很接近是什么意思，11秒，是這個中學的極限，沒有人可以打破它，仿佛有著某種超自然的限制。春來秋往幾十載，留下的最好成績也只是11秒00。

“難道就不能打破它嗎？”我忍不住問教練。教練像看傻子一樣掃了我一眼，搖頭：“越是接近極限，你會發現速度提升得越困難，就像是全國青少年體育競賽的極限是10秒00一樣。在這里，沒有人能超過11秒00。”他刻意把“這里”加重了語氣，意味深長地笑著。

“為什么會有極限？為什么我就不能打破它！”我憤怒地咆哮著，連珠炮般地問著教練，“為什么這里就不能超過11秒？你看不起我們嗎？”教練并不生氣，只是笑著搖頭，轉身離去，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情況有變，你們一起參賽。”他沒有解釋為什么，就像當初他強行把身居重點班的我拉進體訓隊一樣。

路子明嘴角含笑，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略有責怪：“你干嗎要和他吵？極限是沒辦法突破的，還是想辦法提高自己競賽的成績吧。”

“難道你甘心這樣？”我反問他。

“這不很好嗎？”他無所謂地聳聳肩，接著他語調一變，有些陰冷地說：“而且你以為你能改變什么？”那一瞬間，他眼中星月流轉，滿是滄桑之色，那絕不是一個高中生的眼睛。接著他又恢復了正常，臉上再次泛起笑容。

瘋了，都瘋了。我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這世界是虛假的。每次我沖刺的時候，都感覺這個世界在逐漸離我遠去，我在一步步地逼近真實，速度越快，這感覺就越強烈。而當我停下來，這種感覺卻又像是從未出現過。但人們仿佛都在接受著虛假，默認著極限的存在。我告訴母親，母親問我是否最近學習壓力太大；我說給父親，父親反問我另一個世界是什么樣子；我質問教練，教練笑而不語；連路子明都對這所謂的極限不感興趣。究竟是我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不過教練說的有一點沒錯，那就是越接近極限，速度提升得越困難。而這又怎是一個困難了得？我的最好成績是11秒17，那時候的路子明都要遜我幾分。但自從那次以后，我的腿便像是針扎一般的痛，平日并不發作，只有體訓的時候才會出現。第一天我11秒35，可以說是發揮失常；第二天我11秒75，還可以說是狀態不佳；時至今日，我11秒83，我再也不能說服自己，我不得不懷疑，是否有某種力量阻止我。我想要打破這個極限，驅散罩在我面前的迷霧，我心里有些明悟，那刺痛似乎是我清醒的征兆。我想醒過來，沒有別的辦法，除了跑！

競賽如期而至，臨行前教練來送我們。他臉上依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有些神秘地說：“你父母托我給你帶句話。”“什么？”“讓他走！”……

發令槍響，少年如脫籠之鵠疾射而出，觀眾席上沸反盈天。雙腿傳來的劇痛向我痛苦地哀號，停下來吧，你做不到的。但我置若罔聞，脫離虛假的感覺已經越來越強烈，灰蒙的天空外仿佛有人在召喚我的歸來。我終于明白教練說的“在這里”是什么意思了。在這里，在這個虛假的世界里，極限的存在就是為了阻止人們的蘇醒。想要打破這個極限所需要的絕不僅僅是體能的巔峰，它更需要思想上的懷疑和精神的強大。我在心里咆哮著，那就來吧，讓我看看真實的世界！細雨迎面，我衣帶當風，腳步急增，猛若奔雷。在觀眾的驚呼聲中將對手甩在身后。

但我余光卻猛地瞥見一個正在跑道外狂奔的身影。是路子明！他在泥濘的草地上越跑越快，速度竟略勝我一籌。他慢慢回頭，沖我咧嘴一笑，那笑里有著很復雜的情緒，我說不出那是什么，只覺有什么東西像被打破了一樣。

一時，所有的聲音全部消失，風也靜，云也靜，只聽得他和我沉重的喘息聲。周圍的景物像鏡子一樣破碎開來，接著那些碎片又像是水墨一樣逐漸褪色，整個世界仿佛只有我和他。

這是多么詭異的一幕？我低頭，卻見雙腿懸空踏在虛無之中，但腳下傳來的觸感提醒著我還在賽道上。我再一抬頭，路子明身前突兀地出現一道光門。那道光門靜靜地浮在空中，仿佛不受引力束縛，他略一躋身走進了光門，接著世界完全崩塌，失去意識前，我隱約聽見路子明沖我說了一句話，但我沒聽清。

“醒了，醒了，快叫醫生！”耳邊的嘈雜將我吵醒，我睜開眼，發覺自己身處于病房之中，擁擠的人群將我團團圍住。迷茫的目光在陌生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們的眼神或詫異，或急切或平靜，但無一例外都滿含關心。我感覺，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已經認識我十幾年了。

我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流轉，我在找，我在找那個指引我的少年。不多時，我從人與人的夾縫中看見了那雙明亮又飽含滄桑的眸子。他也在看我，兩股視線穿過人群在空中交匯，隨后那雙眸子又迅速撤開。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覺雙腿一陣劇痛，床邊的婦人將我按住，柔聲道：“別急著下床，你才剛從植物人的狀態里醒來，你已經睡了三年，現在需要休息。”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路子明消失在我的視野里，在人群的背后穿行，最后離開病房。我不禁懊惱地垂下了頭，卻覺身旁吐氣如蘭，抬頭一看，一雙柔荑已搭在我的肩上。那婦人神秘一笑，用極低的聲音說道：“10秒17，我比你快哦！”雖是三伏天，我卻如臨冰窟，身上冷汗四溢。那聲音，竟和路子明一模一樣。

究竟什么才是真實？

指導教師 孫鳳先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