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是怕被別人看作孤獨

抹茶南瓜

早出晚歸的T小姐，給我留下的印象只是一個瘦削的背影。她每天7點準時起床，7點半去食堂吃早飯，8點上早課或成為圖書館每天的第一批光顧者，然后一直待到晚上10點閉館才回宿舍。

有段時間，我疑心她有自閉癥，但她認真地擺出科普臉糾正我：“自閉癥是一種學齡前就會顯現的神經發育性障礙，而非后天形成的心理疾病。”我一方面為她找錯重點的天然呆屬性哭笑不得，另一方面滿懷同情地想要幫助這個可憐的T小姐。

但令我氣惱的是，T小姐毫不領情。當她晚上回來時，我友善地邀請她和室友一起去洗澡，她卻困惑地問：“為什么去洗澡也要一起呢？”我有些無力地回答：“大家可以一起去浴室，然后一起回來啊。”她眨了眨眼睛，顯然沒能領會到我的好意：“大家洗澡的時間又不一樣，等來等去的不是耽誤彼此嗎？”我語塞，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后，我憤憤地拉著室友去洗澡了，并在心底給自己多管閑事的計劃大大地畫了一個叉。

之后，T小姐的生活一如往常，我卻很快被一顆從天而降的愛情隕石砸了個七葷八素。事實上，是上大學以來形影不離的室友D，終于被愛情擊中了。雖然她挽著小哥，毫不介意地邀請我和他們共度晚餐，但我微笑著在心底翻了一個白眼，心想那大概需要我的心和臉都如太平洋一樣寬廣吧。

失戀般落寞地一個人坐在食堂里，感覺周圍人的目光如同一遍又一遍的凌遲：“看，都沒人陪她吃飯，好可憐喔。”于是那段時間，我選擇成為美團和餓了么的VIP客戶。直到熟悉的幾家外賣都快吃到吐了，錢包也癟得不行，干脆自暴自棄地在宿舍絕食，幻想著，說不定瘦下來我就也能找到男朋友了。

我因饑餓而蒼白的死人臉，終于引起了T小姐的注意。某天早晨，當我依循生物鐘在8點多醒來時，竟然罕見地看到她還坐在宿舍的桌旁。“一起去吃早飯吧。”她抬起頭，笑得天真爛漫，而我癟癟嘴，終于孩子般“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除宿舍聚餐外，這是我第一次和T小姐一起吃飯。她吃飯帶有一種舒緩的美感，每咬一口包子都要認真地嚼很久，再慢條斯理地咽下去。在我囫圇吞棗地光盤后，她剛剛吃完一半。“你先走吧，我吃飯很慢，不要等我啦。”“我陪你吧！”“真的不用，多浪費你的時間。”T小姐看向我，眼睛清澈如水。其實我知道的，T小姐根本不需要找人陪她吃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直有人陪伴的我遠比T小姐更孤單。

或許是出于群居動物的本能，我們寧可無謂地犧牲許多個人時間，也要想方設法地使自己保持在兩人以上的圈子中。因為潛意識里，落單似乎是人際關系失敗的一個信號。很多時候，我們恐懼的并非孤獨本身，而是被別人看作孤獨。由于這份刻意，我們“有人陪伴”的事實也變得好似假象。

不擁有獨立的底氣，需要依賴別人的陪伴來證明自己，這才是真正的孤獨。反倒是那些踽踽獨行的人，大多有能力自己陪伴自己，因此能自信驕傲地孑然一身。因為，“找不到人陪”和“不想找人陪”分明是兩碼事嘛。

后來，我開始學著適應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當我濕著頭發從浴室出來時，習慣性地在門口站了幾秒，才恍然意識到已不需要再等誰。走在校園里環顧四周，漸漸發現獨行者并不在少數，只是之前不曾留心。換位思考，自己過去處心積慮營造的“二人行”恐怕也觀眾寥寥，于是忍不住嘲笑起那些“努力維護形象”的傻氣行徑。

又一次獨自收餐盤時，碰巧看見久違的室友甜蜜地依偎在男友的肩頭，我勾起嘴角，笑著和他們說了一聲“Hi”。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