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高千尺,落葉歸根。自古以來,故鄉永遠都是心靈的寄托,故鄉之思永遠都是游子的至誠情懷。故鄉的山,故鄉的水,故鄉的人,凝聚成故鄉的情……
年過完了,我也要返城了。每次離開故鄉,家人都會讓我帶上各色綠色食品。因為這半個冬天在哈爾濱為PM2.5所害,太向往新鮮空氣了,我這次最想帶走的,不是故鄉的吃食,而是星空!因為帶走這樣的星空,就有了藍天,有了好空氣,有了溫柔的夢鄉!
可是誰能讓我帶走星空呢?我們又是在哪里失去了燦爛星空呢?
祭灶前夜,我回到故鄉。想必半個冬天沒過多少有藍天的日子,也沒呼吸多少空氣,眼睛和肺子空前虧著了,所以下了火車進了家,一頓酒肉下肚,見午后陽光甚好,窗外是白雪世界,也不顧旅途勞頓,冒著零下40攝氏度的嚴寒,就去戶外散步了。
我沒戴口罩,大口大口呼吸著來自山野的新鮮空氣。踩著白雪走在街上,聽著“咯吱——咯吱——”的回聲,如聞天籟。抬頭看天,它是那么的藍,藍得不真實似的,讓人懷疑自己被罩在水晶玻璃里,直想用一把大錘,砸向那片蔚藍,看它是不是天!
臘月的街市,一派忙年的情景。街角賣花生瓜子的漢子,在外站了多半天了吧,他的黑胡子掛著霜,成了白胡子了!賣糖葫蘆的女人,凍得嘶嘶哈哈的,臉頰比糖葫蘆還鮮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拉著三輪車奔跑的大黃狗。三輪車上載著一個老頭和他采買的年貨。狗跑得一身熱氣,眼瞼處雪茫茫的,而老頭叼著煙袋,自在地吸煙。聯想起在城里看到的那些被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寵物狗,我對這條大黃狗,無比憐惜。但轉而一想,這狗參與了忙年的事務,有新鮮空氣可吸,能為主人出力,興許還很快樂呢!
這場雪中漫步,使我受了風寒,當夜就咳嗽起來。咳得睡不著的時候,我關掉燈,站在窗前望星空。窗外的山巒原野,此刻被白雪統帥著,即便下弦月的日子,半個月,加上滿天繁星,也把它們照亮了。故鄉的星空顯得很低,星星仿佛枝頭的花朵,唾手可得。這樣的星空,也就給人花團錦簇的感覺。我也曾無數次站在城市窗前望星空,可那里空氣一年不如一年,我見到的星月,容顏也就越來越憔悴。月亮常常烏蒙蒙就出來了,像是多日沒洗臉似的;而星星稀疏極了,混沌的大氣中,有一張看不見的嘴,吞噬了太多的星星。所以每次回鄉,我最愜意的,就是望星空。
第二天母親推門而至,見我重感冒了,埋怨我不該一下火車就去散步,待她看到我夜里沒拉窗簾,“啊呀——”叫了一聲,說我這是犯著星星了!明明是寒風犯下的錯兒,母親非算到星星身上,我心里直為它們叫屈。星星知道自己落了埋怨吧,我生病的那幾天,頻頻來我床前探視。沒有一個夜晚,我不是沐浴著星光入睡的。這樣的星光就是一味芬芳的藥,很快治好了我的病。
30年前,我曾寫過一篇童話《拾月光》,說是一個少年背著樺皮簍,帶把小鏟子,每天去冰面拾月光,把月光帶到冰屋子里,當柴來燒。那時的我無論在城市還是鄉村,都被月亮朗照著,所以寫出了這樣的童話。而如今身處之境越來越污濁,怕是這樣的幻想,再不會在心中發芽了。
如果我們不能給下一代一個美麗星空,我們眼前的繁華,都將化為塵埃。
(轉自《遲子建散文》,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