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
[內容提要]傳統觀點普遍認為,伙伴關系外交在維護國家安全方面作用有限。但筆者依據實證研究發現,目前基本成型的中國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具有重要且廣泛的政治安全效應。作為外交實踐發展的產物,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既是雙邊關系的集合,有類別之分但無等級差異,也能在多邊舞臺促進各類合作機制和合作陣線的形成。其具體的政治安全效應包括:中國的主張和訴求獲得有效傳播和各國認同,一個尊重中國政治安全利益的全球共識網絡初具規模;中俄的“網狀伙伴外交”蓬勃發展,吸納更多國家一道維護世界與區域的政治安全;加快“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推動發展伙伴與安全伙伴的并進;向美國傳遞出一系列清晰信息,促使其更加理性客觀地看待中國的戰略意圖。筆者最后提出,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有望在國際安全領域衍生出更多共識網絡、機制網絡和支點國家網絡。
[關鍵詞]伙伴關系 網絡政治 安全共識 機制網絡 網絡戰略支點
[中圖分類號]D8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568-(2016)05-0040-20
[DOI編號]10.13851/j.cnki.gizw.201605003
構建伙伴關系是中國外交的一大特色,旨在走出一條結伴而不結盟的新路。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伙伴關系外交持續推進,現在已經進入到“一個全面拓展期和縱深發展期”。習近平主席在2014年11月的中央外事工作會議中首次提出“全球伙伴關系網絡”的概念。之后,外交部部長王毅表示,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基本成型。根據筆者的統計,截止2015年底,中國共與78個國家和5個地區組織建立了伙伴關系。這樣一個初具規模的伙伴關系網絡,無疑會對國際政治和中國外交產生深遠影響。
長期以來,一些中外學者對中國伙伴關系的構建存有質疑,即伙伴關系似乎不具備實質的內容或可信的承諾,像是空洞的概念或表達雙方友好意愿的標簽,對于國家安全的維護和促進更是作用有限。筆者試圖超越對伙伴關系外交的固有觀念與傳統評判,以中國政治安全訴求為中心,探討新興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在該領域已產生和可預期的效應。
一、安全視野下的伙伴關系外交:
不被看好的政策工具?
伙伴關系是“國家間基于共同利益,通過共同行動,為實現共同目標而建立的一種獨立自主的國際合作關系”。筆者認可這樣的觀點,即伙伴關系其實是一種國家間較普通、常態化的關系,是“對過去聯盟關系的一定程度上的否定”。冷戰后,世界各國的結盟行為相對減少,伙伴關系外交蓬勃發展,但無論是學術界還是政策界,似乎都不看好伙伴關系外交在維護國家安全上的角色和效應。
同盟是傳統意義上國家維護自身安全、遏制外在威脅的政策手段。學術界關于同盟的定義較為豐富,但基本都將國家間的安全合作視為同盟的核心內容。阿諾德·沃爾弗斯(Arnold Wolfers)認為,“同盟是兩個或兩個以上主權國家為了國家安全而締結的相互進行軍事援助的協定”。《國際軍事與防務百科全書》定義同盟為“兩個或兩個以上國家通過集合它們的國力以增強安全而建立的一種長期的政治與軍事關系”。當學者們在理論層面審視伙伴關系外交的安全效應時,同盟往往是一個重要的參照物,由此產生多種不同的學術觀點(表1)。
從理論分析來看,同盟和伙伴關系在維護國家安全方面各有利弊。選擇何者并無定律,應取決于國家對自身利益的研判和對國際情勢的把握。不少學者認為,盡管伙伴關系外交秉持國際政治的理想價值和平等理念,但由于缺乏實質的約束力和可靠的機制安排,在安全領域往往效果不彰。閻學通、龐中英、孫德剛等學者都認為,中國的伙伴關系應該朝著準同盟或近似同盟的方向發展,這樣才可能化解國家間嚴重分歧、產生安全效力。
國際政治現實也在呼應理論探討的觀點。中國伙伴關系外交在安全領域似乎既無心建樹、也無力施展,具體表現為:
一是中國與多數國家建構伙伴關系時并不提及具體的安全合作,更多時候只是在聯合聲明或宣言中表達對某些安全議題的共同看法;即使涉及,也大多是增加軍事交流、增強在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鮮有具體的軍事合作制度安排。
二是伙伴關系外交既未能培育中國與某些伙伴國的戰略互信,也不能打消國家間存在的戰略猜忌或阻止一些伙伴國從事對中國不利的事情。譬如,中國與澳大利亞的戰略伙伴關系既未打消中國對澳大利亞在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中所扮演角色的擔憂,也未能減弱澳大利亞對中國和平發展決心的猜疑。又如,中日20世紀90年代建立起的“友好合作伙伴關系”未能阻止日本在釣魚島問題上屢屢生事,該關系定位甚至已不被當前的中日雙方所提及。
三是伙伴關系的建立和發展有時會拔高中國及其伙伴國對彼此行為的預期,反而導致更多的失望或誤解。中歐戰略伙伴關系的建立曾使中國期待歐盟盡早解除對華軍售禁令,但解禁過程的戛然而止卻讓不少國人失望或抱怨某些歐洲伙伴國的“口惠而實不至”。又如,中國政府未與韓國政府在應對“天安艦事件”上表達一致態度,引發韓國政府和民間的強烈不滿,質疑中韓之間是否存在真正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
無論理論探討還是現實總結,伙伴關系外交在塑造國家安全上的不足都真實存在且相對突出。但首先需要反思,是否存在對伙伴關系外交期望過高的思維定式?現實中并不存在能夠迅速化解國家間矛盾的靈丹妙藥;無論何種國家間關系定位,其理想與現實總存在一定落差或錯位。對伙伴關系外交的安全效應,學術思考應擺脫既定的理論演繹或零和思維的想象情境,真正立足于中國當前的安全訴求,及時跟進最新的實踐經驗。
二、政治安全及其面臨的威脅
選擇政治安全作為本文的研究對象,因為它始終構成中國國家安全的核心訴求,是分析伙伴關系網絡安全效應的必然立足點。
政治安全是指一國主權、領土、政治制度和政治意識形態的安全。依據中國的政治狀況,其內容“不僅包括領土完整、主權獨立,而且包括堅持人民民主專政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性質、堅持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不被動搖,其中最關鍵的是確保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和執政地位絕對鞏固”。2011年版的《中國的和平發展》白皮書指出:“中國的核心利益包括:國家主權,國家安全,領土完整,國家統一,中國憲法確立的國家政治制度和社會大局穩定,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障。”上述要素中的大多數都屬于政治安全的范疇,是中國政府一再宣稱“絕不退讓、妥協”的原則性議題。2014年4月15日,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首次提出“總體國家安全觀”概念,核心內容是“以人民安全為宗旨,以政治安全為根本,以經濟安全為基礎,以軍事、文化、社會安全為保障,以促進國際安全為依托,走出一條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總體安全觀作為新時期指導中國安全事務的新思想、新方針,仍將政治安全這個傳統概念列為國家安全的根本關切。
目前,中國政治安全處于基本穩定但不夠完整、不夠充分的狀態,面臨著多元復雜、內外交織的安全威脅和挑戰。主權、領土安全意味著兩者應當是完整、統一且不面臨侵占威脅或糾紛的隱患,可是“環視國際,沒有任何一個世界大國如中國這樣存在如此重大的國家領土主權完整、統一和安全問題。”國內的首要威脅仍來源于“三股勢力”和“臺獨”分裂勢力。國際層面,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對中國構成圍堵威脅,東海、南海領土爭端進入矛盾頻發期,亞太安全局勢充滿更多不確定性。此外,內外威脅交織也是維護中國主權、領土安全的一大挑戰:美國持續插手臺海事務,明里暗里支持“藏獨”、“疆獨”勢力,日本、土耳其、印度等國在不同程度上卷入中國國內的分裂主義運動中。
政治制度和政治意識形態的威脅來源往往是一致的。國內極少數人宣揚“封閉僵化的老路”或“改旗易幟的邪路”,但尚未形成足以影響政治穩定的氣候。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實施的戰略壓制是中國政治制度和政治意識形態的最大外部威脅,他們始終沒放棄對中國的西化、分化圖謀,并著重在思想文化領域長期滲透。
綜上所述,要應對各類威脅、維護和促進中國政治安全,絕不能只是“獨善其身”(即加強國家自身的安全能力建設),也需要中國外交積極主動營造一個和平、穩定、有利的國際環境。這在很大程度上需要進一步發掘中國基本成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在促進政治安全方面的影響和潛力。
三、基本成型的伙伴關系網絡
中國的伙伴關系外交始于1993年與巴西建立戰略伙伴關系。在20世紀90年代,中國將大國和周邊國家作為伙伴關系外交的重點對象。截至2000年,中國先后與巴西、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法國、美國、加拿大、東盟、歐盟、英國、日本和韓國12個國家或區域組織建立伙伴關系。進入21世紀后,中國伙伴關系外交進入快車道,中等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成為伙伴關系外交新的重點,“中國伙伴關系戰略迎來發展的井噴期”。黨的十八大以來,伙伴關系外交持續快速深入發展。根據外交部網站統計,2013年至2015年三年間,中國與13個國家建立或升級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與15個國家建立或升級為“戰略伙伴關系”,與8個國家建立“合作伙伴關系”。當前,中國的伙伴關系國遍及世界各地,一個全球的伙伴關系網絡已然成型。準確地說,全球伙伴關系網絡既是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全局性目標,也是中國嘗試突破大國崛起困境、廣交世界朋友的新常態實踐。
從理論上講,關系網絡是指“建立在一系列特定關系所組成的鏈條或體系基礎之上、具有結構特征的既定實體”,它廣泛存在于政治經濟生活之中,在國際政治領域更被視為后冷戰時代全球合作的一種普遍形態。譬如,在全球治理過程中,從氣候治理到反恐協作,從極地保護到公共衛生,都存在著大量國家和非國家行為體參與的跨國關系網絡。
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在形態上可以從雙邊和多邊兩個層面來考察。在雙邊層面,它是多個雙邊關系的集合,是實踐發展的必然產物,即當中國的伙伴關系在數量上達到一定規模時,在國際社會之中自然就形成了一個關注中國發展、重視對華外交、在結構特征上無等級差異但有類別之分的國家間網絡。無等級差異是指在這個關系網絡中不存在國家地位的高低之別,中國與伙伴國建立的伙伴關系始終是平等互利的合作關系,“雙方不存在誰領導誰、誰控制誰的問題”。類別之分指的是不同的伙伴關系存在著目標設定、合作廣度與深度、發展預期等方面的區別,盡管中國從未明確劃分標準,但按照實質內涵和命名上的明顯差異,可以很容易劃分出以下三類(表2):
第一類是“全面戰略伙伴”,“全面”強調兩國間合作領域的廣泛,“戰略”確認雙邊關系在各自外交事務中的顯著優先性和在世界或區域格局的塑造中具有的戰略分量。此外,個別國家(俄、德、巴基斯坦)獲得了專屬的關系定位,彰顯伙伴關系的與眾不同。第二類是“戰略伙伴”,該定位表明伙伴雙方愿意從戰略高度來確保雙邊關系的穩定性,在國際多邊舞臺加強聯系與協調,并著力在一些重點領域和議題上加強合作、取得成效。第三類是合作伙伴或友好伙伴。定位在這一類關系可能基于客觀事實,即雙邊關系的現狀和潛力對世界或區域的影響有限;也可能承認雙邊關系中存在著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或障礙,但無論上述哪種情況,雙方都愿意本著相互尊重、求同存異的精神增進了解、深化合作。
各個伙伴國是點,各類伙伴關系是線;線不僅因點的增加而不斷豐滿,也會在區域外交和多邊外交的框架中交叉重疊。在多邊層面,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還會呈現另一形態,即中國與各伙伴國以雙邊關系為基礎、以多邊機制為主要舞臺,在多區域、多領域、多渠道上建立更具包容性、更具影響力、更具命運共同體意識的對話與合作網絡。目前,伙伴關系網絡存在兩種多邊合作模式:一是由多個伙伴國集結而成的合作機制,二是在現有多邊機制內基于共識和利益需求與伙伴國組建的合作陣線。兩者的核心區別在于機制化程度的高低,前者的代表是上海合作組織、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具有成形的協調機構和固定的會面安排;后者在形態上具有很強的靈活性、機動性,以達成一定具體目標為宗旨,往往不追求約束性規則,但也不排除發展為合作機制的可能。無論是上述哪一種形態,其最大的優勢是,中國與各國在雙邊層面達成的各項共識能夠在多邊關系的框架內產生更大的影響覆蓋和集團效應,更加有效地推動共同利益的實現和命運共同體的塑造。
四、全球伙伴關系網絡的政治安全效應
筆者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在維護與促進政治安全方面,全球伙伴關系網絡業已產生一系列顯著的積極效應,具體包括:一個尊重中國政治安全訴求的國際共識網絡正在形成;中俄立足于伙伴關系基礎上的網狀外交;發展伙伴與安全伙伴齊頭并進;向美國傳遞出明確的信息。
第一,中國伙伴關系外交正推動一個國際共識網絡的形成,其核心功能是使中國政治安全的基本立場和訴求得到更大范圍的傳播、理解與支持。為了更深入地了解共識網絡的構成情況,需要對中國伙伴關系網絡作進一步分類研究。在建立、升級或深化伙伴關系時,中外雙方常常會發布聯合聲明或宣言,此類文件往往涉及雙方在彼此政治安全領域上的共識或看法。通過對這些文件的分析,能夠看出各伙伴國對中國政治安全的不同態度。
伙伴國對中國政治安全的態度,是審視中國伙伴關系親疏遠近的一個指標。筆者根據雙方聯合聲明或宣言關于政治安全的內容表述,將伙伴關系國家對待中國政治安全的態度分為三類(表3):
“尊重態度”是指伙伴國在聲明或宣言中會表達其在主權、領土安全方面的立場,一般只簡單重申“尊重彼此主權和領土完整”、“一個中國”等原則,但不表述其對中國的政治制度的態度;西方發達國家基本都屬于這一類別。
“支持態度”是指雙方在聲明或宣言中明確表達了對彼此政治安全各要素的支持,最常見的措辭是“雙方承諾在涉及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穩定發展等核心利益問題上相互支持”或“尊重和支持彼此根據本國國情選擇的發展道路和內外政策”。這類態度的表述不僅包括主權、領土,也涵蓋政治制度、意識形態等要素,并清晰傳遞積極的“相互支持”立場。
“堅定支持”類伙伴國集中在新興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它們與中國在聯合聲明中都采用了“兩堅定”的措辭。“兩堅定”的典型表述是“雙方將繼續相互堅定支持對方根據本國國情選擇的發展道路,堅定支持對方為維護主權、保障安全和保持領土完整所作的努力”。此外,有些國家還有“四不”的措辭,典型表述是“雙方重申,不參與任何針對對方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的敵對同盟或集團,不采取任何此類行動,包括不同第三國締結此類條約,不允許在本國領土上成立損害另一方國家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的組織和團體,并禁止其開展活動”。吉爾吉斯斯坦、蒙古在“四不”的基礎上還增加了“一方不得允許第三國利用其領土損害另一方的國家主權、安全和領土完整”的內容。上述表述都是在堅定支持對方立場的基礎上,詳細規定了在維護伙伴國政治安全方面的具體義務。
按照上述態度分類,可對中國各伙伴國加以重新梳理(表4),并可得出以下初步結論:首先,“一個中國”原則共識網絡最為穩固,它已經內化為中國全球伙伴關系網絡的根本基礎,覆蓋所有伙伴關系國。幾乎所有國家在建立、提升或深化伙伴關系的公報、宣言中都重申奉行“一個中國”政策,不少國家還特別聲明臺灣、新疆、西藏事務均屬中國內政。換句話說,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首先且一定是認同“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網絡。這明顯有利于減少事關國家主權、領土問題的國際爭議,壓縮“臺獨”勢力及其他分裂勢力在國際上的活動空間和話語空間,為中國和平統一事業營造有利的外部環境。現在,臺灣問題很少成為中國與他國在發展雙邊關系的一個障礙,這本身就顯示了中國堅持不懈構建伙伴關系的成效。
其次,所有“堅定支持”類伙伴國和“支持態度”類伙伴國在外交文件中都明確或間接地表示對中國政治制度的支持,構成了“不干涉內政”的共識網絡。這一共識網絡堅持“不干涉內政和他國發展道路”的國際政治基本準則,很大程度消減了各種外部勢力對中國內政的威脅,并體現在具體的外交行動中。譬如,不少伙伴國主動在國際多邊場合抵制部分西方國家對中國政治制度、意識形態的攻擊和干涉。與此同時,盡管大多數西方陣營的伙伴國對中國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安全訴求較少給予直接回應,但近年來也在不斷調整自身立場,表達加強溝通與增加理解的意愿。比如,德國表示“雙方愿加深對彼此發展道路的理解,增進政治互信。”
最后,所有“堅定支持”類伙伴國與中國構成了一個“志同道合”的安全理念網絡。志同是指目標趨同,彼此都有維護國家政治安全的迫切需求和國家內政不受干涉的共同愿望;道合是指手段類似,彼此都愿意采用不結盟的伙伴關系和中國提倡的“新安全觀”原則,按照彼此承諾的“兩堅定”和“四不”,為本國爭取和平環境,也為別國消除安全隱患。不僅自己在國際交往中不做損害對方政治安全的事,還要積極管控地區和社會層面可能出現的威脅因素,使彼此都成為對方的“安心地帶”。當前這一網絡主要由中國北方和西北的鄰國構成,并已通過上海合作組織等安全機制充分發揮起作用,有望為中國與其他國家在安全領域的互動提供可借鑒的模式和經驗。
第二,伙伴關系網絡建設牢固地夯實了中俄網狀伙伴外交基礎,既為中俄戰略協作帶來更多契機,也為促進中俄政治安全提供更堅實的保障。俄羅斯可謂全球伙伴關系網絡中的戰略支點國家,中俄戰略協作關系“以其合作的全方位性、戰略性、非排他性以及信任程度較高、對國際問題認知較接近、對話層次高、協調機制較完善等特點而有別于中國與其他大國所建立的伙伴關系”。2014年5月20日,習近平主席與普京總統在上海舉行會晤,發布了《中俄關于全面戰略協作伙伴新階段的聯合聲明》。在聲明中,中俄用大篇幅的文字闡述了彼此在政治安全領域上的共同立場和合作倡議。其中一條就是“雙方支持開展網狀伙伴外交的各種努力”。所謂“網狀伙伴外交”是“旨在在國際事務中建立伙伴合作的靈活機制”,即上文所論述的伙伴關系網絡中的“合作機制”和“合作陣線”(表5)。這意味著中俄在多邊層面的戰略協作將更為活躍,并以開放態度歡迎其他伙伴國加入,推動中俄雙邊合作發展成為多邊、網狀且具有示范和擴散效應的合作,同時也將鞏固中俄在區域和領域合作上的戰略引領地位。中俄各自的伙伴關系網絡都將構成開展這一網狀伙伴外交的基礎。
中俄在政治安全上的立場有很多與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不同,其中最重要的是“反對他國干涉別國內政”。譬如,在《中俄第十一輪戰略安全磋商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及聯合國成立70周年的聯合聲明》中,中俄明確表態:“聯合國成員國應相互尊重主權、獨立、領土完整,尊重各國自主選擇的社會制度和發展道路,不得干涉別國內政或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中國和俄羅斯反對外部勢力在別國進行政權更迭,反對依據個別國家國內法律標準實施單邊制裁。”
盡管不同的伙伴國在不同議題上可能與中俄持不同立場,但伙伴關系網絡可為各方提供更多溝通和交流機會,提升各國合作而非對抗的概率。中俄戰略協作能夠迅速獲得更多的響應,使更多伙伴國認同中俄立場,在政治安全領域共同組建更強大的合作陣線,如中、俄及持相近立場的伙伴國在聯合國關于敘利亞內戰、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協調,有效抵制了一些國家的干涉行為。
另外,中俄在彼此周邊地區開展的小三角會晤機制也是值得關注的網狀外交形式。例如,中俄印三方對話機制和2014年11月首次舉行的中俄蒙三國元首會晤②都把維護地區安全局勢作為合作的重點。顯然,這種小范圍的機制能夠實現更高層次的戰略契合,形成穩固的中俄印、中俄蒙戰略掎角之勢,減輕彼此的戰略壓力,鞏固不同區域的穩定態勢。
第三,伙伴關系網絡有利于推動跨地區和戰略性的發展項目,推動發展伙伴與安全伙伴關系的齊頭并進。
中國在安全問題上的一貫思路是安全與發展并進,“只有更多國家共同走和平發展道路,才能創造共同安全的國際環境”。當前最引人關注的就是“一帶一路”倡議。“一帶一路”倡議涉及大量的伙伴關系國,中國目前已在雙邊層面積極推廣這一倡議,讓更多的亞洲伙伴國成為“互聯互通伙伴”,并力求多邊層面凝聚共識,推動更多實質性的合作。一個穩定緊密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無疑是這一戰略成功的基礎,而“一帶一路”倡議的成功又勢必產生積極的政治安全效應:“絲綢之路經濟帶”的發展重點是中國西部邊疆地區和周邊鄰國,有利于帶動這個區域的經濟發展和產業振興,“為當地居民創造更多就業機會、提高居民收入水平,從根本上消除三股勢力興風作浪的社會土壤”;“海上絲綢之路”的發展進一步增強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經濟聯系和社會往來,為南海問題的解決創造一個更加友好的對話氛圍;通過“歡迎各國搭便車”,讓中國的發展更多地惠及周邊和沿線國家,減少這些國家對中國崛起的不安,推動中國與合作國家的關系從“利益共同體”向“命運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升級;“一帶一路”倡議本身也是對中國政治安全立場的推廣,即“塑造更加開放的亞洲經濟格局,尊重各國主權和領土完整,照顧各方舒適度,不強人所難,不干涉他國內政。”
最后,中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也向美國傳遞出一系列清晰的信息,促使美國更加理性客觀地看待中國的戰略意圖,認清中國的“底線”與核心利益。中美關系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雙邊關系,而是具有世界影響的雙邊關系,兩國都密切地關注著對方在世界各區域的行動,并始終抱有較深的戰略疑慮和警惕。中國建構的全球伙伴關系網絡與倡導的中美新型大國關系在原則上是一致的,在理念上是相通的:其一,中國走和平發展道路,不爭霸、不稱霸,無意愿組建針對美國的同盟,不會走美蘇集團對峙競爭的老路;其二,中國始終按照“平等、和平、包容”的原則來發展伙伴關系,對于美國的盟友,中國并不試圖削弱其與美國的盟友關系,始終基于雙方的共同利益展開務實合作;對于被美國敵視的國家,中國在發展伙伴關系時也避免介入其與美國的分歧或矛盾,始終秉持獨立自主的外交方針來決定自己的立場;其三,中國在建構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和新型大國關系時,不斷向世界和美國表述自身在政治安全上的底線。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可以成為美國處理對華關系時的表率或參照,讓美國認識到別國對中國立場的認同與尊重,也讓其知道中國在捍衛主權原則和國家核心利益上的決心與定力。
結束語
全球伙伴關系網絡被視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最佳的外交選擇,已構成中國國家安全戰略中的一個重要外交環節,其可觀的規模、靈活的體系及有效的塑造能力都將推進國家安全戰略從“被動應對”向“積極塑造”轉型。當然,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基本成型”未幾,其在安全領域的效應還有待進一步觀察。基于業已展現的成效,筆者嘗試提出該網絡的安全效應擴展模型(圖1),即伙伴關系網絡的持續發展可能衍生出的三個國際政治安全功能網絡。
全球伙伴關系網絡能否更有效地維護國家政治安全,歸根結底取決于這一體系的頂層設計和機制建構,依賴于各伙伴國對該體系的積極認同和持續參與。基于上述三個衍生網絡,筆者認為中國伙伴關系網絡建設的下一階段努力方向應當是:首先,在理念方面,將“中國夢”和“世界夢”對接,讓伙伴國充分認識“中國的穩定和發展”和“世界的和平與發展”之間的積極聯系,持續擴大中國與伙伴國在安全事務上的共識,把塑造戰略互信作為構建理念網絡的關鍵任務。其次,一個成熟的伙伴關系網絡必然是一個滿足多方需求、具有高效品質的機制網絡,中國伙伴關系網絡中的機制建設應將質量而非數量放在首位,將深化和利用好已有數量眾多的合作機制放在首要位置,優先解決伙伴國共同關切的重大安全議題,積累符合中國原則和地區特點的多邊安全合作經驗。最后,應重點發展與部分關鍵國家更高水平、更深層次的戰略關系,將那些具有重大地緣政治價值的國家當作伙伴關系網絡的戰略支點,在運籌大國關系、處理棘手議題、維護中國海外利益等諸多方面借助其杠桿和平衡角色作用。
[收稿日期:2016-02-23]
[修回日期:2016-08-07]
[責任編輯:陳鴻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