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杉

朱瑞將軍是我黨早期革命家,在土地革命時期和抗日戰爭時期擔任過黨和軍隊許多重要領導職務,抗戰勝利后帶領延安炮兵學校進入東北,創建了東北人民解放軍炮兵,是人民解放軍炮兵的奠基人之一。1948年10月1日,朱瑞將軍在遼沈戰役第一仗解放義縣的戰場上踏雷犧牲,是解放戰爭期間犧牲的我軍最高級指揮員。而朱瑞將軍和他兩個妻子的故事一直鮮為人知。
陳若克是朱瑞將軍的第一個妻子,原名陳玉蘭,又名陳雪明,廣東順德人,1919年出生于上海,父親是一家教館行的小職員,母親是個婢女出身的家庭婦女。陳若克上過一年半的小學,父親病故后,便同母親一起進工廠做工。15歲起,她邊做工邊到工人夜校讀書。16歲參加上海工人運動,1936年8月23日加入中國共產黨,并成為支部負責人之一,一面做工一面參加工廠地下黨的活動。八一三抗戰爆發后,陳若克隨廠遷往武漢,與黨組織失去聯系。為尋找黨組織,她輾轉到達山西晉城,進入華北軍政干部學校學習。當時,學校校長就是朱瑞。1938年8月1日,陳若克和朱瑞結婚。1939年6月朱瑞到山東擔任山東軍政委員會主席、中共山東分局書記、八路軍第1縱隊政委,陳若克先后任山東分局黨校副科長、八路軍第1縱隊司令部直屬工作科科長、中共山東分局婦委委員、山東分局組織部科長等職。1940年秋,在山東省各界聯合大會上,陳若克被選為臨時參議會議員。這期間,她積極開展婦委工作,發動中老年婦女參加抗日救國會,組織青少年婦女成立青婦隊、識字班和姐妹劇團,演出街頭劇、小話劇、歌舞等,進行反對買賣婚姻、反對虐待婦女的宣傳。她還主編《山東婦女》雜志,編寫《婦女手冊》和識字課本等,使當時的山東婦女工作取得可喜成績。
1941年深秋,日軍大舉掃蕩沂蒙山區,陳若克所在部隊要立即轉移。這時她已有8個月的身孕,房東勸她留下,她卻說:“我是個領導干部,要是為了個人安全躲起來,怎么號召同胞們去抗戰?”陳若克和山東分局機關的干部隱蔽在沂蒙山的一個山洞里,每當日軍飛機轟炸時,床板都會震起來,洞頂的石頭、灰土呼呼往下掉。陳若克趴在床上,盡力要保護住肚里的孩子。她與朱瑞結婚3年多,第一個孩子生下時,正值日軍“掃蕩”,孩子因患重病得不到醫治,不到6個月就死了。這次,又趕上日軍大掃蕩,形勢更加惡劣。
1941年11月7日,懷有身孕的陳若克在行軍途中與部隊失去聯系而被捕。當夜,日軍便對陳若克進行了刑訊。她被打得遍體鱗傷,一只眼睛幾乎失明,但她一個字也不說。在敵人的殘酷折磨下,第二天她便早產生下了一名女嬰。在被押往沂水憲兵司令部的路上,陳若克被橫放在馬背上,雙手雙腳死死地拴在馬鞍上。而剛出生的女兒被殘忍地扔進一條馬料袋里,被馬草扎得拼命哭喊,細嫩的皮膚血淋淋的。50多公里的路啊,陳若克的心都碎了!那是她的孩子啊!孩子有什么罪,卻要跟媽媽一起受這樣的折磨!陳若克強忍著,沒有在敵人面前掉一滴眼淚。11月26日是行刑的日子,陳若克凝視著懷中瘦弱的小女兒,對著她那干癟的小嘴說:“孩子,媽媽對不住你。你來到這個世上,沒有喝一口媽媽的奶,現在就要和媽媽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了,你就吸一口媽媽的血吧!”說完陳若克咬破自己的手指,讓孩子吸吮自己的手指,然后抱著孩子昂首挺胸,喊著口號走向刑場。年僅22歲的陳若克和她那剛出生的女兒,就這樣被敵人用刺刀一刀一刀地扎死了。鄉親們找到她們母女倆的尸體時,已是血肉模糊,殘缺不全了。
得知陳若克犧牲,朱瑞悲痛不已。送葬那天,朱瑞趕到現場,一定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的愛妻和女兒。陳若克的戰友死死抱住他,說什么也不讓他開棺,怕他看見妻女那四肢不全、面目全非的遺體。朱瑞,這位指揮千軍萬馬的山東抗日根據地最高領導人,此時號啕大哭,痛不欲生!山東沂蒙人民滿懷深情地把陳若克和她的女兒安葬在孟良崮烈士陵園中。
1942年7月7日“七七事變”五周年這天,朱瑞撰寫的《悼陳若克同志》一文刊登在《大眾日報》上。他寫道:“她死得太早,是革命的損失!婦女的損失!也是我的損失!因為我們是衷心相愛的夫妻和戰友啊!但她的死又是黨的光榮!婦女的光榮!也是我的光榮!因為她和我們前后的兩個孩子,都是為革命而犧牲了……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讓我們心里永遠聯結著親愛與仇恨,一直斗爭到最后的勝利吧!”
潘彩琴是朱瑞的第二個妻子,和朱瑞共同生活了6年。
陳若克犧牲后,朱瑞認識了潘彩琴。當時潘彩琴18歲,是山東分局青年干部學校的學員。1942年9月24日這天是中秋節,朱瑞請山東分局組織部長林浩、秘書主任兼統戰部長谷牧、社會部長劉居英等幾位老戰友吃飯。一碟小蝦,一碗紅燒肉,一盆豆腐,幾個人吃了頓便飯祝賀了一下,朱瑞和潘彩琴就算結婚了。同年10月,山東分局黨校要出濱海區向淮海地區轉移,已在黨校工作的潘彩琴也要隨黨校轉移。出發時,朱瑞去送她,并給她準備了一個干糧袋,里面一半是干糧,一半是栗子。朱瑞叮囑道:“你胃口不好,不要亂吃東西,餓了吃幾個栗子。”隊伍出發了,潘彩琴本想跟朱瑞多說幾句話,但怕掉隊,接過干糧袋,便去追趕隊伍了。兩個月后,黨校返回機關時,朱瑞去接潘彩琴,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走時,你跑得真快,連頭也不回就去趕隊伍,我送你直到看不見隊伍的最后一個人。”
1943年9月朱瑞離開山東,回到延安參加中央黨校學習并籌備黨的七大。此時,即將臨產的潘彩琴被送往淮北新四軍4師根據地泗洪縣陳圩鄉(今屬江蘇省),潘彩琴的娘家在那里。走之前,繼任山東分局書記羅榮桓的愛人林月琴大姐,用自己做被子的花布做了幾件小衣服送給潘彩琴。
當朱瑞和潘彩琴再見面時,已是1945年12月。此時,女兒朱淮北已經兩歲零3個月了,朱瑞才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女兒。此后,潘彩琴隨朱瑞轉戰牡丹江、哈爾濱等地,在炮火硝煙中他們的第二個女兒又誕生了。1948年9月10日,朱瑞離開哈爾濱到吉林省磐石煙筒山開會,潘彩琴帶著兩個女兒送他到車站,這是夫妻倆的最后一面。
朱瑞犧牲后,時任東北軍區第一副司令員兼副政委的高崗派人把潘彩琴接到他那里,對她說:“朱瑞同志負了重傷。你是共產黨員,你要經得起啊!”潘彩琴點點頭,平靜地說:“戰爭中間,這都是常事。”高崗看她穩住神后,又說:“朱瑞同志重傷不治,犧牲了!”潘彩琴聽到“犧牲”兩個字才明白過來,號啕著回到家中。
據后來擔任哈軍工院長的劉居英將軍撰文回憶,1948年10月6日早晨5點鐘,時任哈爾濱鐵路局長的劉居英和妻子許良毓趕到潘彩琴家中。許良毓同潘彩琴兩人手拉著剛從幼兒園接回的、當時才5歲的大女兒淮北,懷抱著1歲的二女兒東北,去哈爾濱火車站迎接朱瑞的靈柩。10月6日至8日,東北黨政軍各機關和各界人民代表絡繹不絕地來到朱瑞靈堂向他告別。10月9日又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和公祭儀式。高崗、陳云、張聞天、李富春、李立三、林楓、伍修權、周桓等東北黨政軍領導同志親臨大會祭奠。
解放后,潘彩琴又回到朱瑞炮兵學校補習文化。其間,她認識了炮校的一名中級干部。回到北京后,她曾向領導提出結婚的要求,但炮校負責人要調她回炮校。潘彩琴為難地說:“我不能到炮校去,這個炮校命名是‘朱瑞炮校,我怎么好到那里去結婚呢?我不能去,請組織上體諒我,最好把這個干部調出來。”但這個干部最終未能調出,潘彩琴后來也沒再結婚,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生活。讓她欣慰的是,兩個女兒后來都參軍當了炮兵。長女朱淮北在第二炮兵裝備研究院工作,擔任高級工程師;二女兒朱東北是總參謀部兵種部炮兵研究所的工程師,從事炮兵快速反應課題的研究。
潘彩琴后來擔任八一電影制片廠政治部干部科長,1984年從總政直工部按師級干部級別離休。1985年,潘彩琴應邀參加幸存的山東姊妹劇團成員聚會,來到沂蒙山。到了朱瑞和陳若克住過的房子,她哭了。她還到陳若克母女的墳前長久肅立,回來哭了一夜。在華東烈士陵園,潘彩琴看到朱瑞在山東的一些照片,心情十分難過。
1994年潘彩琴因肺癌去世,享年7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