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菊蘭
端起茶盅輕抿一口。輕抿:兩個字在我嘴邊有了一些緩慢,茶湯在唇齒之間慢慢地游蕩,一股微澀草本氣息在味蕾間彌漫,溪流般從咽喉滑過,緩緩地流進心里。味蕾里又有了一絲淡淡的清甜,青綠的早春茶在杯里沉浮,這份淡青不由在我眼前晃動起來,勾起了我心里的念想。
那是小時候母親自制的清茶,也就是蘆葉煮的清茶。
油菜花收起喧鬧,凝聚起春意,掛出一溜煙的青綠,在原野上寧靜下來。抽節拔穗的麥子開始有了絲絲青黃。每年這個時節,母親就開始采備一些蘆葉,晾曬。我也經常跟在母親后面,到離村子一里外的野塘里,去采蘆葦的葉子。村里的塘有家塘和野塘之分,家塘就是指承包給人的養魚塘,塘邊會清理干凈,四周光溜,幾乎沒有雜草,更沒有蘆葦。野塘不屬于承包魚塘,沒人打理,一任雜草叢生,一任蘆葦縱橫。我們村上的野塘也有個名字叫長嶺溝。長嶺溝細長蜿蜒在原野,在厚厚的綠意里形成一條白色飄帶,隨風飄蕩。
采摘一般是在5月初,長嶺溝的蘆葦有一人多高。在一個晴好的日子里,挎上竹籃子,竹籃里放一把鐮刀,我們穿越在綠意盎然的大地間。
每次路過我家的承包地,看著黃黃的麥穗,有了一些沉重,母親嘴角淺彎,眼睛細瞇起來,眉梢上揚,聲音也柔和了,一如哄孩子睡眠般親昵。與麥田相鄰的油菜地里,菜籽莢掛滿了枝干,菜根相隔而枝杈相連錯落,又相互擁擠。
就知道擠擠,下次栽的時候再離遠點!母親語氣竟然有了嬌嗔,我一時錯愕。
母親順手摸了一下排掛的蠶豆莢,找了一個飽滿的剝開,遞給我,剝開的蠶豆,兩瓣青綠入口,稚嫩的青絲味充實了我的味蕾,扣住了我的喜歡。
野塘邊蘆葦里長滿雜草,而溪流里水流清澈,池塘里的水草在水里滿是綠色。母親抽出鐮刀,在雜草里拍了幾下,說草里會有蛇,拍拍就會走了。一陣拍打,其實蛇極少看到,常有青蛙或土灰田雞,攜帶著一道尿路驚嚇地跳出,滑過草叢,飛快跳進河塘,藏入水底。
母親一手操起鐮刀,勾彎蘆葦稈靠近身子,另一只手夠著采摘蘆葉。五月初的蘆葦只有一人多高,嫩綠的葉子舒展,節節攀上,母親選擇梢頭上第二和第三葉。母親說梢頭太嫩,容易破裂。
每次母親采摘蘆葉,我都是打下手。從母親手里接過蘆葉,一大把時,用河邊長草藤繞兩道再扎起,然后放籃子里。間或我看見池塘邊的蝌蚪,興奮地叫了起來,我準備脫鞋時,“水涼,我來。”母親挽起腿管,赤腳下水,眼睛瞅準,手迅猛抄起,灰褐色的精靈在母親手窩里搖晃著尾巴。我一陣驚喜地接了過來,乳白色的胖嘟嘟的肚皮煞是可愛!
還真長不大啊!母親笑吟吟地責怪,我全然不顧地盯著蝌蚪。
很快,蘆葉把子堆滿了竹籃。
夠了!母親掂量一下。
地上的兩個蝌蚪懶散得不肯動彈,大大的肚子、長長的尾巴,疲憊地癱軟在地。我忍不住用草根撥弄它們,它們又晃動起來,一會兒又停息下來了。
玩夠了吧?放水里吧!
于是,我把蝌蚪小心地放入水里,蝌蚪入水,尾巴隨即輕輕搖曳,一會兒消失在了水草里。
回家后,母親把蘆葉彎起對合,分成一把一把用稻草扎住,彎孔處,用草繩串起,掛在屋檐下,晾干。然后煮開水,蘆葉焯水后,再煮。滾開幾分鐘后,一碗青綠的茶擺在了我面前。
這就是我家的茶,母親也常常帶到田間,放在埂上,夏收麥子秋收稻時,抹去額頭的汗水,舀一碗清茶“咕咚咕咚”,嘴角一抹又下地忙活了,路過的人也會討一口喝,然后問是什么茶?這時,母親的笑容堆滿了臉上……
這茶也用來招待客人,每每有親朋好友來,母親都會親自煮茶,舀上半鍋水,解開串掛屋檐下的蘆葉,抓上幾片,清洗一下扔鍋里,水開后滿屋子清香氤氳。
懸掛屋檐下的蘆葉,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褪去了青綠,有了些枯黃,青綠的茶湯開始濃郁,那份清香在歲月里開始發酵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