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青
柳源的哥們小丁告訴我,最近柳源在后海的香奈兒夜總會唱夜場掙學費,居然還和5號小姐打得火熱。
見我臉色難看,小丁瞇著眼,掐著笑安慰我:“香香,柳源這小子,放著咱播音系這么一個家纏萬貴、聰明漂亮的?;ㄏ阆愎鞑粣?,喜歡夜總會的小姐,他有毛病?!?/p>
是的,小丁說的沒錯。我香芷芯家纏萬貴,我爸是當地屈指可數的富豪,我香芷芯聰明漂亮,有張Angelababy般精致的臉??墒牵覜]想到,冷峻高傲的柳源——堂堂的播音系才子,居然喜歡上夜總會的女人,真的是有病。
但我覺得,我也有病。我無可救藥地愛上這個有病的男人,而且,深陷泥潭。
我決定單槍匹馬,去香奈兒夜總會找那個5號宣戰,把柳源搶回來。
當我藍衣白裙、自信滿滿,站在5號面前,我還是被震撼到了——夸張的煙熏妝下,是一張似三級片明星般媚惑勾魂的臉,果然低俗妖艷。一個花季少女,袒胸露乳。柳源,一定是被這不要臉的女人那白花花的大胸脯勾去的,我的心臟被刺激得一陣陣絞痛。
捂住心口,我緩緩坐下:“最貴的酒,來兩瓶?!?/p>
5號堆著笑,應聲取來。為了掙錢,一臉媚樣。我在心里鄙視她。
開瓶、斟酒。5號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我是香芷芯,柳源的同學。聽說你現在在勾搭他?”我覺得一定是她主動勾搭的柳源,這世間,沒有男人能抵擋得住妖艷女子赤裸裸的勾引,除了柳下惠。
“我和柳源都是山西人,能遇見也是緣分,我們有許多共同話題?!彼裾裼性~。
笑話!一個大學生和一個小姐會有什么共同話題?我輕輕地舉起酒杯,抿了抿,心平氣和地看向她:“你喜歡柳源什么?他可是窮人!”
她低頭不語,將面前的酒杯端起,一口氣灌完:“我真心喜歡柳源,我也是有感情的人!”
我滿臉不屑,直奔主題:“說吧,你要怎么樣才能離開柳源?開個條件?!?/p>
“我為什么要離開柳源?”她居然挑釁我,我真想砸了桌上的酒杯!
不過,她說得對。柳源五官精致、身材高大、聲線迷人。我想,只要是個女人,都會喜歡他??墒?,這個低俗妖艷的女人卻說,是柳源迷上的她?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我在心里恨得咬牙,真想一巴掌、一腳尖讓她永遠滾蛋。但我是名校的大學生,不能跟一個小姐一般見識。我爸說過,只要舍得投入銀子,只要努力去想法子,這世上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我想我得使大招了,否則柳源將永遠不可能是我的柳源。
“你在這夜總會上班,終究不過是為了掙錢,只是,這夜總會的工作,你還能干幾年?”我將肩后的背包取下,將里面的錢一疊一疊亮在她眼前:“這些都是你的,只要你離開柳源。你和他不合適,而我,除了比你更喜歡他,我還能盡我所能,給他一切?!?/p>
“柳源是個好男人!”5號嘆口氣,抽出煙:擦火、點燃、吐氣,煙圈像金魚吐水那樣,鼓出一連串圓乎乎的煙泡,嗆得我一陣一陣地咳。一根煙燃盡,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那堆錢,呼氣吐字,清晰有力:“但,錢也是個好東西?!币粋€夜總會的小姐,到底還是更愛錢。
她裝好錢、拎走背包的時候,順走了桌上的紅酒:“這酒不錯,浪費了可惜,還有,我的名字叫杜麗,以后記得帶朋友來香奈兒捧場。”一個連酒都要貪的小姐,愈發地讓我瞧不起。
錢,果真是個好東西。香奈兒5號小姐,再見,——再也不見!我希望,柳源有一天也會和她說再見,再也不見。
幾天后,柳源和5號說再見。聽說是5號當著他的面和別的大款打情罵俏刺激他,柳源說鄙視她,再也不想見到她。
柳源不想見她的香奈兒5號小姐,可是他能天天見到我。我每天在他的面前晃悠,像棉花糖一樣纏著他,粘著他:白天陪他上課,晚上陪他打工,煩了陪他喝酒,累了替他解憂。終于,柳源開始用他打工的錢請我吃路邊的麻辣燙,開始愿意牽我的手,開始愿意向我敞開心扉:講他早亡的父母,講他求學的艱辛,講他打工的不易……
終于,柳源成了我的柳源。激情纏綿的那一刻,我問身上的柳源:“你的香奈兒5號小姐,表現是不是很好?”柳源沉默片刻,嘆氣:“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旋即,緊緊圈住我,用他一次又一次,排山倒海般強勁的力量,讓我懸在空中的心,踏實地落在地上。身體是不能騙人的,抵死相纏的那一刻,我想,柳源是真的愛我了。
畢業,柳源拒絕去我爸公司,選擇去中學做音樂老師。不知是對在香奈兒那段打工歲月的厭倦,還是對多年孤獨生活的恐懼,柳源開始迷戀歲月靜好的安穩生活。他說,生活遠比掙錢更重要!而我,由著性子,在網站做做主播,打些散工,純當樂趣。我爸說,家里不缺錢,你開心就好。
天作有雨,人作有禍。我們的禍來了,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柳源因我而起的災難來了。
圣誕節,滿大街的人。購物狂歡后,我和柳源散步回家。路過街邊一個KTV,從里走出來一個穿著無比妖艷的女子,許是酒喝多了,搖搖晃晃一個跟頭栽在我腳邊,剎那間,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站在我面前的香奈兒5號小姐。她一直是柳源不愿提及的話題,一直是堵在我心口的一個梗。余光里,我看到身邊的柳源仿佛有片刻的呆立!憤怒與妒忌瞬間在我心中聚集,我做了一個瘋子才會做的事:“啪”的一聲,我甩手給那個女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我的柳源急急地走近,不斷地替我向那個女人道歉。他扶起那個小姐,居然還把外套脫下,披在了那個袒胸露乳的小姐身上。
妒忌引爆的怒火,像點燃的氣球,在一瞬間爆發。我轉身拉扯著柳源,朝他怒吼:“一個小姐,要你扶什么扶,你是不是就是喜歡夜總會的小姐?”……
柳源生氣地打斷我:“你就是典型的沒事找事,好好的,你甩人家一巴掌,我不過是順手扶了一下,你簡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你居然說我是莫名其妙?你都把衣服脫給人家了,還說我莫名其妙,你就是寧愿去跟一個不要臉的小姐道歉,都不在乎我。你,你,你就是個變態?!倍驶鹬袩奈?,無理取鬧,像個十足的潑婦……
人群不斷向這邊張望、聚集,柳源再也忍無可忍,奮力甩開我,大步走向街的那頭。
我像瘋了似地追著柳源,就在我伸手快要拉住他的一瞬間,我無比恐怖地看到了刺眼亮光下的巨大的車輪,正要壓向街中間的我。
尖叫聲、剎車聲,我感到身體瞬間被巨大的力量推向一邊,驚魂甫定地爬起來后,我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柳源。
我撕心裂肺地撲過去,本來,倒下的應該是我。
柳源用最后的力氣望著我,艱難地舉起手,摸摸我的臉,氣若游絲地在我耳邊喃喃細語:你個傻瓜,是不是這樣死了,才能證明……
不是這樣的,不是的。我任性固執地,想要去印證一些東西,而命運,卻讓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
不幸中的萬幸,三天后,柳源在手術后醒來。臉部受損,雙腿壓殘,醫生也不敢保證,要多久的康復治療才能站立?我守在醫院,每天抱著柳源哭。
雪上加霜,我爸又出事了。他蓋的樓倒了,死了好多人。因為責任事故和受賄嫌疑,即便是賠完了全部家當,也不能躲過牢獄之災。
人生無常。我從一個站在云端的公主,倏忽間墜入了塵土。我不再是那個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料理我爸的后事,照顧我媽,照顧柳源!世態炎涼,我仿佛在一瞬間長大了;我媽,在一瞬間老去;而柳源,也仿佛在一瞬間面目全非。
輪椅上的柳源,開始酗酒,醉了砸東西,醒了抱著我說對不起。
終有一日,漫天大雪,柳源喝酒買醉,我搶他酒杯,他惱怒地用酒瓶揮向我的額角??粗r血在額前緩緩淌下,我的心在一剎那間蒼涼了。那個愛我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男人,怎么就變成了這副模樣?那個溫潤如玉、喚我傻瓜的男人,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我終于不愿意再面對他,將最后一筆錢壓在他枕下,選擇在他清醒前離開,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三年后,我在電視臺做外景主播。燈紅酒綠、杯光觥影散去之后,沒有人知道我精致妝容、笑靨燦爛的生活里內心的空洞與失落。
再一年后,母親也去世,母親生前叫我將她和我爸的骨灰葬在一起。我爸在時,她天天罵他沒有良心,罵他有兩個臭錢只知道花天酒地,罵他是個負心漢??墒?,我爸去世后,她天天捧著我爸的相冊,一遍一遍地念叨他,終日郁郁寡歡,思念成疾,隨他而去。
我也想去找回一直深藏在我心里的那個人。盡管,我知道,我沒臉再見他。爸媽去世,我愈發明白,真情可貴。我想,這一次再見到他,一定要陪著他,從此,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費了一些周折,終于,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在城外一個小區公園里,我見到了他。不,確切地說,是見到了他和她。若非親耳所聽、親眼所見,任我打破腦袋也想不出,陪在柳源身邊的會是她——香奈兒5號杜麗!
是的,陪在柳源身旁的就是那個被我視之為妖精的香奈兒5號。前幾天,是小丁告訴我的:在我離開后,柳源變本加厲,日夜酗酒,不成人形。他們兄弟幾個,開始還去相勸,漸漸的,他遭到眾人唾棄。后來是杜麗,變賣了所有家當,帶著柳源遠赴上海。一年的戒酒心理治療,柳源重回正常生活?;貋砗螅披愡x擇在商場做營業員,半天上班,半天陪伴柳源。空余時間,她在家里倒騰些手工美食在網上賣,朋友們也都幫忙,銷路還說得過去。而柳源,因為治療需要,已經不能再回學校。他在微信上申請了公眾平臺,幫著一些專題片做做配音。最近他在這個五環外的城中村盤下了一處農家小院,每天下午,杜麗會帶著她來小區公園做康復訓練……
當我看到杜麗扶著柳源,慢慢地走向公園的長椅時。我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居然恢復到了這么好!我喜極而泣,忽而又心生悲涼,陪在他身邊的終究不是我。但我還是抑制不住,一點一點走向他們。
一米,又一米,終于,我站立在他面前……
柳源看看我,面無表情,轉過頭問身邊的杜麗:“今晚,我們吃什么?”“中午我買了餡,晚上回去包水餃?!薄昂?,我給你打下手?!薄澳俏覀冏甙??!?/p>
柳源,還有,杜麗,他們居然沒有認出我——一點都沒有。就像是風一樣,他們從我身邊緩緩走過,沒有愛,沒有恨。
我突然聽到心碎裂的聲音,依著公園的長廊,我號啕大哭……
后來,我去杜麗上班的商場找她。在化妝品柜臺,她正在向一位客人介紹手中的香水……浮華洗盡后的杜麗,發髻盤起、淡妝素衣、竟也是那樣驚艷脫俗、高貴典雅。
“杜麗!”等她忙完,我喚她,“上次,我在公園看到你們了,柳源現在恢復得那么那么好,我特別開心,謝謝你!”
“有些事不是為了感謝!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說這話時,杜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杜麗,當年,我也是不得已……”
“在被生活所迫,不得不違心選擇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又何嘗不是不得已?”
我知道,杜麗是在說她自己?;蛟S當年在夜總會謀生,她也有許多不得已,而當年盛氣凌人的我,除了鄙夷,又何嘗對她有過一丁點的體諒?
“杜麗,上次我見到柳源,他居然沒有認出我來,我特別難過,我想再見他一次,親口向他說對不起。要不,我請你和柳源,還有他的哥們、同學們一起吃個飯,大家再敘敘舊……”我語氣卑微,近乎乞求。
“芷芯,你怎么不明白?柳源他不想見你?!倍披悋@氣。
柳源終于還是不能原諒我。我知道,我活該!我能想象,在那個白雪皚皚的清晨,當他醒來,有多凄涼:天寒地凍,舉目無親,一個人面對殘缺的身體、病痛的折磨!是我——這個世界上他曾用命守護過的愛人,他最親也是唯一可依賴的親人,將孤立無助、殘缺不堪的他,置身在那么冰冷的絕境。我想,他的心一定也是在那一刻冷掉的。低下頭,我的眼淚撲撲地滾落。
“芷芯,忘了吧!”杜麗遞給我紙巾,轉身。
是的,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曾經過去,有現在此刻,有然后結果,就是沒有如果當初。生命里,那愛過的人、做過的事、選擇的路,終究是再也不能回頭了。
離開商場,陽光明媚。仰望天空,我努力地,想微笑,可眼淚卻像偷偷溜號的逃兵,從我精致卻已經有了皺紋的眼角瑟瑟縮縮地跑出來,一滴,又一滴……我和柳源,就這樣再見,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