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100027)
高碑店市曲堤村“武術會”的“吵子會”
張月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100027)
河北省高碑店市方官鎮曲堤村的武術會,是合武術、吵子音樂二者為一的會社組織,已誕生130多年,其興起原因僅有傳說可參考,未能確認。其近現代發展歷程跌宕起伏,與時代特點有較多關聯,可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即晚清至20世紀40、50年代的興盛階段,20世紀50年代后期至2013年的蕭條階段,2014年至今的復興階段。以劉漢昌為代表的一群對其熱誠不減的老會員,對這一傳統活動的復興功不可沒,并獲得了文化部門的支持。通過考察發現,吵子音樂對應于武術會的文場和武場,分為文吵子和武吵子。曲堤村的吵子譜所存不多,令人遺憾。搶救回來的幾份樂譜中存在同一譜字對應多個音高,以及同一音高對應多個譜字的現象。盡管如此,在提升了社會影響、放寬了會員招納條件之后,這一文化活動有望持續興盛。
河北音樂 高碑店民俗 曲堤 吵子會 武術會 吵子音樂
2015年河北省音樂類“非遺”研究與影像錄制的工作,以高碑店市作為第一站正式展開。此次活動由河北大學齊易教授牽線,京津冀三地學者、地方政府及傳統音樂承載者通力踐行。寒、暑假期間,錄制與科研隊伍在高碑店市對該地區的“吵子會”(十番會)進行了多次實地考察。
筆者參加考察的曲堤村,位于高碑店市北部的方官鎮,相傳因與貫穿高碑店南北、全長60余華里的紫泉河鄰近而得名。民國時期,新城縣(高碑店原名)分為13個區,曲堤村屬于其中第10區的轄境,距城28華里。據《新城縣志》記載,該時期有161戶人家。①《新城縣志》,臺灣成文出版社1968年版,第143頁。新中國成立前,曲堤是一個行政村,但村民之間已有“前街”、“后街”的說法;新中國成立后,曲堤村即按街道分為前曲堤、后曲堤兩個村,簡稱“前曲”、“后曲”,分屬不同的村委會管理。
晚清至民國時期,曲堤村已有集武術、吵子于一體的會社組織,名曰“少林會”。相傳,20世紀50年代前后的新城縣共有花會36檔,曲堤少林會屬于這些花會之一。20世紀上半葉,曲堤少林會人員逾百、活動頻繁;到了下半葉則逐漸衰敗,吵子曲一度瀕臨失傳。2014年,前曲堤村村民劉漢昌組織了少林會的重建,并將會名改為“(吵子)武術會”,依然包括武術、吵子兩部分,二者分別主要對應武場、文場。武術會的會員也仍由前曲、后曲兩村的村民共同組成,因此該會社目前仍以“曲堤”作為整體冠名。
曲堤武術會有真人事跡可考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清末光緒年間,距今130余年。2014年下半年,現任會長劉漢昌曾與武術會成員共同回憶武術會的歷史,并整理成手寫材料《曲堤村少林會》呈送至方官鎮相關政府部門。該材料對曲堤武術會的起源這樣寫道:
曲堤村吵子武術會,原名少林會,取名于130多年前,當時前曲10多歲的王德勝、董克儉、吳本、吳亮、王開忠、吳深幾個小孩愛舞槍弄棒。王德勝家庭富裕,一天聽說前曲大寺新來一個50多歲老頭,武功高強,人稱老段,真名段依欣,從山東一路尋找自己失蹤兩年的兒子,專找練武之家尋求食宿。德勝父得知,來到大寺,請老段到家中傳授幾個孩子武功。并稱我們幫你找失蹤的兒子。不久經大家齊心四處找,在流漓河一個武場找到了正在傳授武功的兒子。老段萬分感謝,樂意留在德勝家傳授武功,將少林派大紅拳多種拳路、各種技擊,毫無保留傳授。①曲堤村吵子武術會集體回憶,劉漢昌執筆《曲堤村少林會》,未出版,2014年。
在武術會成員的記憶中,會社的興起源于山東人段依欣尋子。史上是否確有此事,當下難以考證?;蛟S段依欣確曾為少林會一代宗師,對少林會的發展做出過突出貢獻,但結合前情、現狀,從武術會均有吵子、武術兩個分支來看,如以“尋子起源說”作為曲堤武術會起源,似有不妥之處。畢竟該說只針對武術,對與武術融為一體的吵子未有提及。2015年暑期采訪中,武術會成員對會社起源的認知與《曲堤村少林會》中的記錄基本一致,同時也有人強調武術會和吵子會同時起步,二者是相互依附的關系。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曲堤村少林會》的最后有專門以大字注明的段落,上書“吵子起,武術興,老前輩定下:吵子武術是一體,總稱少林會”??梢?,吵子與武術在歷史上血脈相連,二者應為同生共進的關系。若依“尋子起源”說,以家庭團聚為動力,由一位武術高手尋親促成了少林會的興起,則恐難以形成“吵子起,武術興”的傳統。因此,曲堤地界上吵子與武術一體的武術會(少林會)的形成應另有淵源。
前文已述,少林會屬于高碑店花會的一支。這種將吵子與武術結合起來的花會,在京西,以及河北霸州勝芳、楊芬港等地也存在。但是,從當下各地武術或少林會的生存環境來看,不同地區花會的起會原因應存在一定差異。例如,曲堤少林會在有史可考的130余年間主要以強身健體、守衛家園、娛樂休閑為目的而組建,并無信仰依托或敬奉神廟的行為;而霸州市勝芳武術會則含有火神祭祀等具有民間傳統信仰色彩的儀式活動。類似的花會活動,在清末民俗畫《萬壽山過會圖》(見圖1②《中國音樂文物大系·北京卷》,大象出版社1999年版。)中也有生動描繪。該圖左下角可見“少林”二字,結合圖片信息,旗面所書的完整字樣疑應是“少林(老)會”。圖中所繪“少林(老)會”,也由吵子與武術組成。研究顯示,該圖應繪制于光緒十七年(1891年)之后,③齊峰《從〈萬壽山過會圖〉看清代末年香會的“官方化”傾向》,載《首都博物館論叢》2012年(總第26期)。據此推斷少林會這種民間花會確有百余年歷史。因材料有限,曲堤少林會的起會緣由暫時無法深入探究。

圖1 清末的民俗畫《萬壽山過會圖》
《高碑店文化集萃》記載,高碑店自古就有崇文尚武的傳統,武術門派比較齊全。④白可進總編,李金輝主編《高碑店文化集萃》第四冊,中國文聯出版社2014年版。曲堤村的尚武之風自然也不出此屬。百余年間,在各種外力、內力的共同作用下,曲堤武術會在歷史風潮中起落沉浮。其間,既有得地方政府鼓勵而蓬勃開展的階段,也有因村民生活需要而悄然沉寂的時期。通覽曲堤武術會在近現代的整體境況,結合各時期的發展特征,筆者將其發展史分為三個階段:晚清至20世紀40和50年代為興盛階段,20世紀50年代后期至2013年為蕭條階段,2014年至今為復興階段。
據村里老人們回憶,新中國成立前,曲堤少林會一度擁有一百幾十人,其中百余人習武,數十人打吵子,僅嗩吶樂手就多達七八人。那個時期,以耕種為生的農民須向國民政府上交公糧并繳納農業稅,曲堤村則以減免公糧和農業稅賦的政策鼓勵村民參加少林會,從而組成本村的守護力量,以備抵御外侵、保家衛國。家里有幾口人在少林會練武或打吵子,就可相應免交幾份公糧和稅賦,而習武奏樂不僅減輕了家庭負擔,又能強身健體娛樂學藝,因此村民們參加少林會的積極性頗高。按當時政策,村里上交糧稅的數量應與土地面積成正比,那么少林會成員少交的糧稅是如何補齊的呢?原來,當時流經曲堤村的紫泉河里有成片的蘆葦坑,坑中蘆葦茂盛,村里以割售蘆葦為副業,以這部分收入去補交苛捐雜稅,并支援少林會的武器、樂器等家當的配備。
新中國成立后,分為前、后兩村的曲堤響應國家政策,實行土地改革,將土地分給農民。人民在當家做主的同時,為建設社會主義國家,也應向人民政府上交公糧。新中國局面初定后,為鼓勵村民參加少林會,前曲、后曲仍然延續民國時期的辦法,以紫泉河蘆葦作為副業補貼,替少林會成員交公糧。因此,從清至民國,再到新中國成立初期,雖然國家體制不斷轉型,但曲堤少林會的傳承與發展狀況基本穩定,人員隊伍也一直較龐大,幾乎全村老少都曾參與習武、練劍或吹打吵子。因此,這是曲堤武術會和吵子音樂的一個興盛階段。
曲堤村有廟但無廟會,少林會興盛時期,曾參加方官鎮的廟會。20世紀50年代還曾從百余名會員中挑選身體更好、技藝更強的八十余人,步行數十里,到撞河村拜會。曲堤少林會的出會表演分為兩個環節:排街與文武場。出會時,少林會將到村頭便先放鞭炮,隨后在途中邊打“家伙”邊行進,這個過程即稱為“排街”或“走街”。行進隊伍一般分為兩列,八到十面大會旗在前構成儀仗,其中門旗看道,另有兩面大旗上書“曲堤少林會”。儀仗之后便是吵子,鼓手為指揮,故緊隨儀仗,其后依次為演奏嗩吶、婁兜(直徑約20厘米的手鑼)、鐃鈸的樂手。走在隊伍最后、隊列最龐大的是武術會員,數十余人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文武場表演的過程又可分為兩部分,即文場與武場。文場在先,演奏由嗩吶主奏的吵子曲——少林曲牌。文場演奏作為武術表演的“前奏”,在一定程度上既有引人聚集的“廣而告之”作用,同時也能給武術表演提供摩拳擦掌的準備時間。文場結束之后才是武場,吵子樂隊換為僅有二大鼓(即小堂鼓)、小镲、婁兜的“武吵子”配置,武術會員輪流上場表演。數十人的武術表演可以持續一天之久。
曲堤武術會百余年發展史的第二個階段伴隨20世紀50年代合作化運動的風潮而起。當時,國家在農村社會主義改造的進程中實行了農業合作化運動,即把原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個體農業經濟改造成以生產資料公有制為基礎的農業合作經濟。在這個進程中,土地歸于集體,各地成立了人民公社,村民以生產隊為基本單位集體耕作,大力發展生產則是集體的首要任務。所以,曲堤少林會也由公社接管,村民們致力于勞動生產,練武奏樂的時間逐漸減少。自此,少林會與人們的生活漸行漸遠,到1964至1966年間,出會表演已經暫停。1967年,前曲少林會尚有部分人員在會,于當年農歷正月初六在前曲、后曲各演一場武術及吵子。此后,在“方官老政府院內土臺上”①參見《曲堤村少林會》。的演出便成為20世紀中期曲堤少林會的“收山之作”。
1984年,從軍十多年的劉漢昌回到前曲堤村,擔任村書記,此間還被上級文化部門任命為方官鎮轄區的文物保護員。這時,少林會的老會長吳文找到劉漢昌提議重建少林會。劉漢昌因自幼習武,也對少林會念念不忘,同時,身為文物保護員,守護地方文化遺產也是其職責之一。于是二人一拍即合,開始著手重建少林會。但是,少林會自古融吵子、武術為一體,而吵子曲譜此時已經失傳,眾人技藝生疏,難以合奏。因此,要恢復少林會吵子,就要先找到吵子曲譜。《曲堤村少林會》中關于譜本的相關材料如下:
后曲堤劉德,生于1880(年),(19)64年84歲去世。18歲在前曲王泉門下和王世亮共同學習嗩吶,吹奏吵子曲,精通30多首,并用小楷抄在毛頭紙上共3本。1993年收大弟子王凱,后收劉環、劉甫為徒。(19)62年身體不支,將三本吵子曲譜讓長孫劉溫保管。(19)64年初劉溫將其轉給劉德的弟子王凱和劉環。(19)65年“除舊立新”,三本消失。
(19)87年的一天劉漢昌在張瑞家發現張瑞找人抄的幾個吵子曲,拿回家轉抄了下來,送還張瑞所抄。他經拆遷也無從查找。②同上。
可見,曲堤吵子曲譜的經歷可謂一波三折,有得而復失,有合浦珠還。20世紀80年代,劉漢昌從張瑞老先生處抄得的《拾鼓》、《翠菜瓶》、《花紅尚》、《萬全燈》、《過樓》等5首曲譜,成為日后恢復曲堤吵子音樂的唯一參照(見下頁圖2)。然而,80年代正值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鄉野,村民外出打工的人數逐漸增加,少林會的重建依舊困難重重。1986年,吳文與劉漢昌曾嘗試組織老一輩吵子武術人員演出,但由于在村會員有限,此次努力并未顯著奏效,此間僅有個別喜好武術的村民工作之余在各家庭院內私下交流學習,鍛煉身體。曲堤村未能組建長久穩定的武術及吵子隊伍的狀況就這樣延續近半個世紀,終于到了2014年。
歷經多年的奮斗,人民的生活質量此時已經顯著提高,勞作之余村民的精神生活也更加豐富多樣。在國家政策的鼓勵下,鄉村文化建設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都得到了地方政府的支持。2014年,方官鎮政府提供樂器,組建了曲堤廣場舞鑼鼓隊。鑼鼓聲聲如同久旱之甘霖,敲動了吵子武術會一眾會員復興老會的希望。同時,村里一部分老會員因年事漸高,也不再外出務工。曲譜、人員都已齊備,只欠吵子樂器。當年夏秋之交,在廣場舞活動的吸引下,劉漢昌再次著手恢復武術會,并組織老會員共同回憶吵子武術會的歷史,撰寫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字材料,以期像舞蹈活動那樣得到政府支援。2015年,劉漢昌將眾人合力完成的唯一的手寫材料《曲堤村少林會》與數年前出會的老照片一并提交給方官鎮副鎮長。幾經輾轉之后,原廣場舞所用鑼、鼓、鈸各一副,終于成為吵子會東山再起的“家當”。這樣,劉漢昌就可以招賢納士了。其實,《曲堤村少林會》中也記載著樂器到位之前,吵子樂手們“自力更生”的狀態:

圖2 劉漢昌先生手抄的吵子曲譜
2014年10月劉漢昌印發了20多份吵子曲,找到85歲的張瑞、76歲的張忠、王凱的弟子嗩吶手杜維成、71歲的祖振生、李鳳岐,還有80歲的劉德林、曹德明、杜增培,老鼓鈸手劉花的重孫65歲的劉玉忠等習練,按年輕時聽的耳音。沒有嗩吶,劉漢昌去北京自費買回一嗩吶交與杜維成習練,共同搜集整理,初見成效。每天一起習練吵子曲,沒有打擊樂就用手掌代替。①參見《曲堤村少林會》。
眾人拾柴火焰高,曲堤吵子武術會迅速恢復,只待再次登臺一展身手。2015年農歷正月,沉寂了近五十年的吵子武術會重出江湖,十天之間在前后曲共演出三次。此后,吵子武術再度盛行于原本即有好武之風的曲堤,更多的老幼青壯積極加入這支既年輕又古老、既活潑又深沉、既有“鶴發”又有“童顏”的隊伍。筆者在2015年7月26日的暑期考察中,剛下車便聞鑼鼓。轉過街口,只見曲堤吵子會員統一身著藍色服裝,秧歌隊婦女則身著紅衣、手執彩扇。艷麗的色彩、整齊的隊列、震耳的節奏,是父老鄉親的迎賓之禮(圖3)。

圖3 曲堤吵子、秧歌列隊歡迎考察組

譜例1“武吵子”的循環樂節
攝錄訪談工作在會長劉漢昌家進行。當天劉會長還專門將易縣武術隊二十余名兒童請到了錄制現場。雖然烈日炎炎,但孩子們依舊難掩首次到“外地”表演的興奮。場院中,無論文場還是武場,一眾會員上至耄耋下至黃口,個個生龍活虎、身手矯健,而吵子音樂也訇然作響(圖4)。熱鬧的氛圍,不僅給處于局內的村落及村民帶來了青春活力,也讓居于局外的考察者感受了傳統文化的勃勃生機,為其代有人繼而欣慰。
曲堤吵子所用的G調小嗩吶,俗稱“海笛子”或“小海笛”,因此嗩吶樂手又被稱為“笛師”。在百余年的歷史中,曲堤吵子會共有五代笛師:
第一代王泉(前曲人,生于18世紀50或60年代);
第二代劉德(1880年生)、王師亮(前曲人,生年未詳),二人均師從王泉;
第三代王凱(1910年生,后曲人,師從劉德);
第四代劉普、劉環,二人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笛師;
第五代則是現任笛師祖振生、杜維成,二人均為1945年生。
從笛師的年齡間距可以看出,在傳承不間斷的情況下,每約30年更新一代。而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曲堤吵子武術會的艱辛復興之路,也讓我們看到以會長劉漢昌為代表的一眾村民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與堅守。
然而,過去的吵子會畢竟停頓多年,目前可用的音響資料又很少,所以許多樂手對吵子曲的記憶依然不準。雖然2015年高碑店文化館又為曲堤吵子會添置了演出服裝和鐃鈸等樂器,但吵子音樂的全面恢復仍有一定困難??疾炱陂g,齊易教授得知這一情況,就決定為吵子會提供相關音視頻資源,以資參考。20世紀上半葉少林會興盛時期,新學員進武術會尚需在農歷正月里磕頭拜師,雖不限人數,但只接收本村村民,并不外傳。當下,武術會為保障穩定傳承、持續興盛,已敞開大門,歡迎各地村民加入。相信在相關設備、資料進一步完善之后,曲堤吵子音樂也會更加普及。
2014年,劉漢昌會長根據少林會曾有的樂器,列過《吵子曲需用樂器》清單,具體配置如下:大鐃、大鈸各兩副,黨、星、囊兒、小鑼、二大鼓、會鑼、小鈸、婁兜、云鑼各一,嗩吶兩支。從樂器種類來看,曲堤吵子樂隊編制與撞河村吵子樂隊基本一致。曲堤吵子樂隊現有嗩吶(G調)兩支,大鼓、二大鼓、鑼、婁兜各一,镲、鐃各四副。對比可知,黨、星、囊兒、小鑼等僅需一個的樂器尚未到位。
劉漢昌所列樂器中的“二大鼓”之名,說明曲堤吵子會至少還需要一個大鼓。距曲堤二十余華里的撞河村吵子會,同樣也需要大鼓與底鼓各一。但與撞河村吵子會不同的是,曲堤吵子的兩個鼓并非同場使用,而是“一文一武”,這與文場、武場有關。前文已經提到,武場所用吵子樂隊僅有二大鼓、婁兜、小镲等小型樂器?!拔涑匙印币魳坊臼峭粯饭澋姆磸停渚幣淙缱V例1所示。①作者原稿中的三個譜例均采用簡譜形式,本刊謹重制為線譜形式。——本刊編者注
文場的吵子表演以嗩吶、鐃、鈸、大鼓、婁兜等樂器組合的形式進行?!拔某匙印遍_始前,先有婁兜敲擊一下,并與大鼓對視,以示準備開始,大鼓隨之敲擊三下,同時觀望眾樂手是否準備就緒。隨后鼓手要敲一聲鑼,全體打擊樂手參與敲擊一段并無名稱的音樂,作為開場“預熱”。此后,正式演奏開始。文吵子的樂隊配置可分為嗩吶、打擊樂兩組,前者除嗩吶外還包括大鼓,后者僅不含嗩吶,而鐃、鈸、婁兜、大鼓全部到位。整曲由兩組人員交替完成。從演奏程序、樂曲結構來看,曲堤武術會的吵子與撞河村的基本一致。正式樂曲開始前的打擊樂部分,在撞河的吵子會中稱為“直通”,在此我們姑且如此稱之。其樂譜如譜例2所示。
曲堤的“直通”特點在于首尾均有一個僅1拍的小節:前者出自大鼓,意在提示鐃鈸等打擊樂器下一拍進入演奏;后者來自鐃鈸,既是直通的結束音,也預示接下來吵子曲的演奏正式開始。從結構關系來看,兩處1拍子均具有提示演奏的意義,這或許是樂手們在文吵子演奏時約定俗成的一種“暗號”。
因武術會曾名少林會,曲堤文吵子所奏樂曲也稱為“少林曲牌”。曲堤武術會現存的少林曲牌樂譜只有前文提到的由劉會長抄回的5首,而其中僅3首小曲《拾鼓》、《翠菜瓶》、《花紅尚》可以完整演奏并韻唱,大曲《萬全燈》與《過樓》則尚未完全恢復。在劉會長轉抄的樂譜中所見的工尺譜字有“賀”、“斯”、“壹”、“上”、“扯”、“公”、“范”、“6”、“5”、“1”、“地”等,鑼鼓譜字有“里”(“哩”)、“星”、“當”、“嗆”、“樓都”、“一”等,其中“地”、“一”、“哩”等為阿口。根據工尺譜字的讀音可以發現,曲堤吵子譜字在常見的工尺譜中均能找到同音字。那么,兩組同音字構成的音階關系是否一致呢?下面擇取曲堤吵子尚能完整演奏的《翠菜瓶》,將記譜、樂手韻譜、實際演奏譜三者并列,分析它們之間的關系(見下頁譜例3①韻唱及演奏中個別音高與相應樂音的標準音高有一定出入,為便于比較,本譜例僅記錄鄰近音名,暫不作變化音標記,如有差誤敬請諒解。)。譜字與實際音高唱名的對應關系則如下表。

工尺譜字扯公6范5上1唱名do re m i fa sol或do la do(1·)
通過表格可以看出,曲堤吵子譜中存在一字多音或一音多字的現象,即同一譜字對應多個音高,或同一音高有多個譜字對應。例如,結合另兩首可奏也可韻唱的小曲《拾鼓》、《花紅尚》可見:譜面所記“公”對應音高(首調)有re、mi,“范”則可對應re、sol,“1”可對應la、m i等;樂音re所用譜字有“公”、“范”,樂音la對應的譜字則有“一”、“1”、“扯”等。曲堤吵子鑼鼓譜還有如下幾個特點:第一,“嗆”在韻唱中讀音cang,表示鼓、鐃鈸等打擊樂器同奏;第二,“當”字出現時僅婁兜與大鼓敲奏;第三,“一”字韻唱時通常為半拍,但實際演奏中鐃鈸空半拍;第四,“哩”字在韻唱時通常對應附點十六分音符,但實際演奏中為八分音符。

譜例2曲堤吵子音樂中相當于撞河吵子音樂的“直通”的部分

譜例3《翠菜瓶》的記譜、韻譜、演奏譜對比
從清末到如今,從少林會到武術會,從第一代笛師到第五代笛師,從輕裝少年到垂垂老朽,曲堤吵子武術會在百余年的風云變幻中起落沉浮。如今百年“老樹”難能可貴地生出“新枝”并復現茁壯之勢,其生命力令人動容。篇幅有限,筆者謹再次引用《曲堤村少林會》中的一段話,向那些堅守在傳統文化第一線的父老鄉親致以誠摯的敬意,同時也與“非遺”音樂工作者共勉:
從現在起對于老前輩留下的文化,我們要齊心協力,抓緊搜集整理、保護、傳承下去。這一文化是老一輩以口傳心授的方式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整理起來確實很難。我們有決心知難而進。作為曲堤村60多歲的人,耳音還在鳴,對于吵子曲都能復習起來。①參見《曲堤村少林會》。
(責任編輯:魏曉凡)
本文為2016年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京畿地區宣卷(寶卷)音樂研究”(項目編號:HB16YS039)、《河北省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叢書》成果之一
張月,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學專業2014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音樂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