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梅檀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李某某,原系伊通滿族自治縣河北村張家林子屯村民小組長。
2012年5月,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政府實施伊通河河堤改造工程,征用河北村張家林子屯34800平方米土地,由河北村協助伊通縣人民政府負責土地征用補償款發放工作。河北村村委會委托時任張家林子屯組長的李某某具體落實。李某某與村民代表負責對所征用的土地進行核實,制作征地補償資金發放表。實際測量后,發現除去應征各戶土地外,還有5100平方米的村集體所有的用地。李某某等人共謀,以虛報、頂名的方式,瓜分5100平方米土地補償款46萬元。
本案由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檢察院于2015年6月29日以被告人李某某犯貪污罪向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4日作出(2015)伊刑初字第155號刑事判決,李某某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4年。一審宣判后,被告人李某某向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11日作出(2016)吉03刑終48號刑事裁定,撤銷(2015)伊刑初字第155號刑事判決,發回重審。經重新審理后,吉林省伊通滿族自治縣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8日作出(2016)吉0323刑初162號刑事判決,維持犯貪污罪的判決;被告人李某某不服,再次向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吉林省四平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1日以(2016)吉03刑終323號判決書作出終審判決,依法改判李某某犯職務侵占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村民小組長協助人民政府征地套取補償款的行為構成貪污罪。理由是:村民委員會包含村民小組,村民小組長屬于立法解釋規定中所指的“村基層組織人員”。李某某屬于村基層組織人員協助人民政府從事土地征用的管理工作,依據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三條第二款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之規定,屬于“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以國家工作人員論。
第二種觀點認為,村民小組長協助人民政府征地套取補償款的行為構成職務侵占罪。理由是:村民委員會屬于“村基層組織”在立法解釋中已有明確規定,而村民小組是村民委員會的下級機構,所以村民小組長就不能理解為立法解釋規定的“村基層組織人員”。李某某套取村委會所持有土地的征地補償款屬于侵占村集體財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村民小組組長利用職務便利非法占有公共財物的行為如何定性問題的批復》,其中指出:“對村民小組組長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將村民小組集體財產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的行為,應當以職務侵占罪定罪處罰”。
三、評析意見
本文贊同第二種觀點。
(一)村民小組長不屬于“村基層組織人員”,也不屬于“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不能以國家工作人員論
村民小組長是否是“村基層組織人員”,該范疇是刑法理論界爭議的一個熱點問題。根據《村委員會組織法》規定:“村民委員會可以按照村民居住狀況分設若干村民小組,村民小組長由村民小組會議推選”。由此可知,村民小組系村民委員會的下設機構,并不是村級的組織機構。一般意義上的農村基層組織主要包括“村委會等村級自治組織”。立法解釋的表述“村民委員會等村基層組織人員”,主要是指村黨支部、村委會和村經聯社、經濟合作社、農工商聯合企業等掌管村經濟活動的組織人員。刑法學意義上的村基層組織人員是在界定“國家工作人員”范疇的過程中出現的,該語境下的村基層組織人員的外延是特定的,它特指在村基層組織中履行公共職能、提供公共服務、同時具有管理職能的人員,而不是指村基層組織中的所有人。所以,能夠協助人民政府的基層組織是村級基層組織,而村民小組只是協助村級組織工作的組織,與村基層組織有著本質區別。故村民小組長不應納入“村基層組織人員”范疇,村民小組長身份不符合《解釋》之規定,不應以國家工作人員論。
(二)村民小組長受村委會委托協助人民政府征地行為并不能認定為“從事公務”
根據《村委員會組織法》的規定:“村民小組長職責主要是負責組織本組村民對本村民小組集體所有的土地、企業和其他財產依法進行經營管理,辦理本村民小組的公共事務和公益事業,執行村民會議、村民代表議事會和村民委員會的決議、決定”??梢?,村民小組長在村群眾事務上具有高度的自治、管理權限,村民小組長受村委會委托協助土地征收補償費用的管理工作,體現出“從事群眾自治事務管理服務”的屬性。就本案而言,伊通縣國土資源局對河北村被征土地進行GPS定位測量面積已經確定完畢,河北村村委會是協助縣人民政府負責土地征用補償款統計發放工作的具體單位,村民小組長只是受河北村村委會的委托對本村小組的土地占用情況進行梳理和統計,在核定張家林子屯被征用土地面積上并無實質變化。村民小組長與村民代表在落實此項工作中,是行使群眾自治事務管理服務的權限,更多體現的是村集體組織服務職能。李某某與村民代表“行政管理”工作的介入只是為了彌補政府組織人手不足、情況不熟,充分發揮村民自治的政治優勢,并非法律意義上的“從事公務”行為,所以,村民小組長受村委會委托協助人民政府征地行為并不能認定為“從事公務”。
(三)村委會所持有的集體土地征地補償款是村民集體財產
《土地管理法》第10條規定:“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依法屬于村農民集體所有的,由村集體經濟組織或者村民委員會經營、管理”。李某某套取的國家土地征地補償款46萬元的款項,系國家根據測量面積將征地補償款通過農村經管站打到村委會賬戶后,由村民代表根據土地登記造冊面積經村民計算后剩余的款項。該款項系對占用村上便道、生產路、公用地的補償款,屬于政府補償給農村集體的分配款,這部分專用款項一旦由縣政府支付給村民小組后就屬于村集體財產,而不是村民小組代縣政府發給村民的土地征地補償款。即:土地征用補償是土地所有權由集體所有轉為國家所有的利益補償,一旦補償資金到位,所有權轉移的法律效果便已實現,進入集體賬戶的補償費用就轉變為集體土地所有權和個人土地使用權出讓后取得的等價集體財產和個人財產,之后對該款項的處理已經屬于村民自治事務和個人財產處置。
另外,從法益保護層面上看,貪污罪與職務侵占罪的主要不同點之一就是所保護的客觀法益不同。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犯罪侵犯的客體是國家對公共財物和國有財產的保護,而職務侵占罪侵犯的則是處于集體管理中集體或者個人財產。本案中,國家的財產利益并無損失,國家征用的34800平方米的土地補償款已經發放完畢,并未超出定位測量的范圍,損失的就是村集體應得到的5100平方米的征地補償款,也即只有村集體的財產法益受到了損害,所以李某某套取的征地補償款實質就是村集體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