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口木版年畫調查及其藝術特征

魏海燕（湖北美術學院 動畫學院，湖北 武漢 430202）

一、木版年畫的產地與種類

在我們地大物博的中國，擁有著燦若繁星的民間美術與民俗文化，木版年畫便是其中極耀眼的一顆。年畫產生于過年的習俗，而年節是中國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年畫也因此成為了非常重要的人文精神與民間心理需求的載體，當中的人文信息與民族心理含量都不容小覷。在這個民族極度重視的除舊迎新的節日里，人們表達著對神靈的崇拜和敬畏、對豐收與富足的期冀、慶祝著團圓與健康。在熱愛生活的人們心里，為年助興也就是為生活助興，歡樂祥和的氣氛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這個節日的主旨，因而年畫中色彩多艷麗喜慶，形象多面含笑意。

年畫的誕生與雕版密不可分。自唐宋雕版印刷興盛始，雕版最初主要為佛教經書插圖所用，之后漸漸地，民間印制的紙馬開始流行，直到明末清初已風靡朝野，越來越多地注入了民間色彩與人文情懷。關于年畫的分類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包括門神、燈籠畫、紙馬等不同題材和用途的年節繪畫，一種是將其并列于其他門類，而算作隸屬于民間木版畫中的一個子目。年畫在我國的資源如此雄厚，分布如此之廣。2011年出版，馮驥才主編的《中國木版年畫集成》22卷，以長達九年的普查，將中國民間木版年畫進行了系統收錄，除俄羅斯藏品與日本藏品兩卷之外，從遙遠的西南地區到黃河北岸，從大陸腹地到東南之濱乃至臺南，包括規模大影響廣泛的產地19卷20個，規模小但獨具特色的產地1卷20個。前者有：楊家埠、楊柳青、朱仙鎮、武強、灘頭、高密、綿竹、滑縣、鳳翔、平陽、平度、東昌府、內丘神碼、云南甲馬、桃花塢、佛山、絳州、漳州、上海小校場、梁平。后者包括：東風臺、郯城、晉南、彭城、泉州、南通、揚州、江蘇紙馬、安徽、江西、獲嘉、湯陰、內黃、安陽蘇奇燈籠畫、盧氏年畫、老河口、夾江、邳州、澳門、臺南米街等。這一套厚厚的叢書在我們面前鋪開了一幅豐富的多維度的中國木版年畫地形圖，使我們意識到它不僅僅是一種古老的民俗藝術和民間美術，更是遺產學、民俗學、人類學和美術學的對象，值得我們從多方面多角度加以思考。

二、老河口木版年畫的藝術價值

在湖北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便有老河口木版年畫列居其中，它在題材內容、造型設計、色彩搭配等方面都具有重大的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老河口木版年畫構圖大多飽滿充實，而背景單純，注重遠景效果，突出人物主題。其造型設計栩栩如生、比例科學、形態準確、夸張合理，拙趣中帶著飄逸靈動，能傳達人物的內在精神，體現出民間審美中的敏銳和細致。其線條挺拔有力，人物景物細節處理簡化，強化裝飾效果，突出形象的主要特點，反映了民間藝人的高度概括力。色彩搭配上對比強烈，除黑色墨線外，紅綠黃紫兩對補色裝點了節日的熱鬧，而紅黃鮮亮、綠紫古樸，有時也套金增加華麗，以滿足吉祥喜慶的民俗氣氛，帶著原始真實的生活氣息。

老河口木版年畫的造型生動不拘一格，設色巧妙以簡見繁。例如《秦瓊》和《尉遲恭》這兩個被反復塑造的門神人物，有時臉型方硬以顯莊重威懾之力，有時多肉渾圓以顯福態喜慶之相；有時站姿端正但衣帶飄然如仙，有時跨馬舉鞭動態躍然。但不論哪種造型，都線條曲直變化有序，色塊對比熱鬧而不雜亂。再如一幅《送子天仙》，黑黃相間的麒麟獸仰首嘶鳴、神采飛揚，坐于其上懷抱幼兒的女仙眉清目秀眼含微笑，纖細柔和的線條與青綠底花的設色，使其既帶著清雅之仙風，也具有人間貴婦之端莊溫婉。身后的侍女同樣眉目婉轉但服飾鮮紅明黃，既增加了畫面的喜慶之感，也與主仙形成對比，色塊搭配主次分明。女仙衣服上的大花朵、背后黃色的掌扇、麒麟獸身上金黃的鱗片，都點綴得整個畫面奕奕暄然，令人百看不厭。

中國的木版年畫從地域和風格來說大體分為南派北派，風格與工藝流程都會有所不同。比如北派楊柳青年畫，是把一個底版印出來以后，再用筆將顏色描畫在印好的紙稿上來完成，即木刻輔以彩繪。作為南派年畫代表之一的老河口木版年畫，則是一種顏色一個版的套印，即純粹套色木刻。它的工藝流程，首先是根據年畫的需要，選擇一些民族的、傳統的、人們喜聞樂見的人物作為即將雕刻的題材。然后根據選定的題材，在紙張上用線條勾出人物和景物的輪廓，再根據題材內容把所需顏色填上，成為畫稿。因梨木材質堅硬、密度較高，它選擇質地細膩、軟硬適中的梨木進行雕版——材質的選擇是雕版步驟最重要的一步。再通過干燥、防腐定型、粘合、鋸刨平整幾個工序，就可以準備雕刻了。雕刻木版是年畫制作中技術含量最高的一道工序，以陽刻為主，陰刻為輔——將放好的圖樣翻轉貼印并固定于木板上，雕刻時先用尖刀將所有線條走一道，然后用圓刀將曲線連接，最后用平刀清底。接著是套色，由淺到深，層層套印。其顏料用采集到的天然礦、植物，如蘇木、廣丹、青黛、槐米、白礬等熬制成的天然顏料，色彩古雅、價值低、無污染、著色穩定、不跑色、不褪色、能長期保存。印制用的紙張一般以毛邊紙、油光紙、宣紙、仿古宣紙為主，把裁剪好的紙張固定于專用木架，印制過程中一次上架一定數量的紙張，固定后就不能再動了，一直要把幾種顏色全部套印完畢才能下架，中間只換版不動紙，以防走樣。最后再將印制好的年畫作品裝裱起來，根據不同用途裝上鏡框或卷軸。

老河口木版年畫題材廣泛、內容豐富，大多取材于歷史戲劇、演義小說、民間傳說故事，種類有中堂、門神、貢箋、歷畫、喜畫、匾牌楹聯，也有應用農歷、農事諺語、書法條幅等。在其傳人陳義文老先生家里，筆者所看到的作品就有一團和氣、和合二仙、三元及第、五子登科、天仙送子、二十四孝圖、精忠報國、福祿壽星、趙公元帥、灶王爺、尉遲恭、秦瓊、鐘馗、關公、岳飛、諸葛亮、伍子胥等等傳統題材，也有少量現代人物題材，以及用現代手法來處理的畫面。一塊“刻木入神”的牌匾擺放在一堆預備作為雕版用的梨木上，既是對手工藝人的褒揚，也提醒著這門手藝最重要的一步。

三、老河口木版年畫的消亡與保護、傳承與發展

民間木版年畫資源之豐厚，消亡之快，都是令我們感嘆的。自上世紀30年代，時代嬗變物換星移，人們的習俗逐漸改變，年畫也逐漸退出了生活舞臺。20世紀70年代文革產生的破壞更是傷筋動骨，許多古版再無遺存，有些文脈中斷，有些后繼無人。老河口本是湖北三大年畫產地之一，當前卻僅存此一木版年畫生產地區。其唯一傳人陳義文老先生也于今年（2019）年初以九十二歲高齡仙逝，在陳老先生的所有晚輩中，只有其孫子陳洪斌傳承他的手藝。筆者曾在老人生前去拜訪參觀過位于陳義文巷內的工作室，并與老人聊起有關話題。

陳老先生說：“在過去的時候，一過罷正月十五，作坊就開始印年畫了。因為它是手工操作，面對的都是農村的廣大群眾。到春節的時間，每一家每一戶都是幾十張地買年畫。屋里門上、墻上、柜子上，都用這個。每一個鄉鎮都會有十幾家、幾十家要這個。因為手工操作比較慢，做一年的年畫，兩個月就賣光了。最后沒辦法都是熬夜加班做，銷量很大。但是五三年以后，就不讓做這個了，說這是迷信。剛解放嘛，思想換代。五三年以后我也沒有搞這個，在工廠開柴油機發電，天天打亂仗。后來已經是八幾年了，國家重視，這才又恢復起來，我才把這個傳統的文化又撿起來。馮驥才為這個事下了很大功夫。但是因為中斷了幾十年，群眾都不知道了。這時候湖北美術學院的張郎教授起了很大作用，他從重慶的博物館里看到我的作品，來我這兒來了幾次。正兒八經把一些作品恢復了，是九幾年，九零年以后……過了這個（擱置的）幾十年，到老了，奄奄一息的時間了，才繼續做這個事。現在老河口市博物館里也有一點，地區（襄陽）里也有一點，省檔案局也拿了一些版子去。”

據史料查，老河口地區從明朝時期開始生產年畫，明成祖永樂皇帝出于政治需求大力推崇道教，修建了規模宏大、大氣磅礴的武當山宮觀，四面八方的香客聚集于此地，民間年畫、宣傳道教的木刻版畫也便開始興盛。武當山地處鄂、豫、陜交界，這大大促進了鄂西年畫與全國各地民間年畫的發展與交流。當前，以陳氏木版年畫為代表的老河口木版年畫，便融合了武當山均州年畫的挺拔秀美與河南朱仙鎮年畫的亮麗色彩，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1953年后由于湖北文藝政策出現變動，民間年畫被禁止而逐漸衰弱，湖北三大年畫產地中的漢口、黃陂木蘭山年畫失傳。20世紀80年代后期，文化政策逐漸寬松，但已經消失的年畫無法恢復，值得慶幸的是湖北老河口木版年畫得以保存。老河口市政府為了搶救和保護這項民間傳統文化，在老河口市博物館設立了木版年畫展廳、印刷作坊、資料保護庫、印制銷售點，使其取得了一定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改善了發展空間。然而，對于這樣一些原本是依存于生活方式產生，因此必然被新的生活方式所淘汰的文化藝術來說，它的生存與流傳仍然令人擔憂。作為一門清苦勞累的手工技藝，如果沒有愿意了解和真正熱愛的后來人去想辦法繼承發展，這門夕陽藝術同樣面臨行將消亡的尷尬境地，也將由活體藝術淪為越來越稀有的化石，甚至被人遺忘。

傳統民間文化的延續與發展，除了要通過對它自身的保護和傳承以外，也需要通過紙質媒體、廣播媒體、影像媒體與網絡媒體的傳播。21世紀是一個多媒體混融的時代，年輕人可以方便而迅捷地接收到大量信息，文化和娛樂都是通過現代科技手段來獲得。現代生活與快節奏的信息接收方式，使得人們喜歡追逐新穎、炫酷的高科技產品和藝術形式，但同時也為這緊張繁忙高速度所累，向往著慢下來的節奏與復古的情懷，留戀著傳統與手作的溫度。用新的科技和手法來表現傳統的精神，是時代潮流也是民心所向。社會發展趨勢不可逆轉，必然是多元融合地向前。如果能將傳統手工藝的技藝與形式，創新地運用到為青年人喜聞樂見的新科技與新的組合形式當中去，既能更好更快地讓更多人接觸到它們，在前行道路上不忘初心，另一方面，也能喚起人們對傳統手工藝的關注，讓傳統手工藝獲得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