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茶,吳越愛茶人,“重走陸羽路”人文主題旅行發(fā)起人、倡導者,曾在大型茶禪文化紀錄片《霞幕北飛》中客串陸羽并受訪,有茶文200余篇發(fā)表于海內外刊物,并收錄于《隱心于茶》《江南茶器具》《陸羽及〈茶經(jīng)〉研習十題》等茶書撰著中。忝列湖州陸羽茶文化研究會副秘書長兼學術部主任。
曾友杰,90后,鳳凰山茶人,專注于鳳凰單樅茶產(chǎn)業(yè),深度研究茶葉種植、生產(chǎn)、加工、推廣、銷售各環(huán)節(jié)。大專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研究家鄉(xiāng)茶文化,目前是兩個單樅茶葉批發(fā)實體店店主。
﹃凡是潮水所至之處,就是潮州人到的地方。﹄源自中原的潮汕先民由于傍海而居、擇海而漁、靠海而活,上千年來薪火相傳的憂患意識、敢為天下先的進取精神,逐漸煉就了華夏神州為數(shù)不多的海洋文化。
潮汕人這一龐大的群體,雖非少數(shù)民族,卻有著天賦之堅韌秉性。潮樂、潮劇、潮繡、潮州話、潮州菜、潮州工夫茶,這些紛繁琳瑯的潮鄉(xiāng)民俗文化,匯聚成獨特人文意象的潮汕圖騰,熠熠生輝,光耀寰宇。
“一壺好茶一壺月,滿天鄉(xiāng)愁相思夜,夢中千里匆匆過,天涯看云飛。一壺好茶一壺月,只愿月圓勿再缺,萬里鄉(xiāng)情滿腔愛,今夜伴月回……”
每當這曲粵東地區(qū)廣為流傳的民謠《一壺好茶一壺月》響起,我的思緒便會不由自主隨著繾綣悱惻的旋律,飄揚悠然地飛往被美譽為“海濱鄒魯”“嶺海名邦”的工夫茶鄉(xiāng)——潮汕。
1991年,我南下汕頭,首次品嘗鳳凰單叢,感受工夫茶的魅力。2002年,對茶持續(xù)“發(fā)燒”的我再赴鮀島,其間,如癡如醉地研習工夫茶文化。從此,這個北回歸線與中國大陸黃金海岸線唯一交匯的地方,成了我平生眷戀的“第二故鄉(xiāng)”。2011年冬,我第三次趕赴潮汕,旅居在這里,重續(xù)茗緣。往事歷歷,宛若一甌雋永的工夫茶,余韻歷久彌新,至今縈回心間。
潮州,問茶念一堂
晨起,去汕頭汽車東站。上午,乘南翔快車經(jīng)南國“陶瓷之都”潮安楓溪至潮州西門古,按地址找到聯(lián)誼大廈念一堂。
行前,承蒙苕霅鄉(xiāng)邑寇丹先生薦引,得以聯(lián)系上潮州工夫茶文化著名專家陳香白先生。進入念一堂,只見年過花甲的陳老赤膊赤足,戲稱其與老友寇丹一樣,暑天居家喜著“三點式”,無拘無束。寒暄落座,香白先生親演工夫茶,或“關公巡城”,或“韓信點兵”,請我品試蜜蘭香單叢,兼賞潮州陶藝名家吳瑞全、章燕明朱泥壺等茶器具,并且詮釋了念一堂的風水布局。
茶敘之際,他還介紹“香白妹”由來:1994年西安法門寺茶文化研討會時,杭州專家姚國坤先生翻看與會代表花名冊,北京馬靜老師打趣“香白即陳香梅之妹,香白妹,(寇丹)年長為姐”,后來成為茶壇逸事。
茶歇,香白先生邀我移步書房,我看見掛歷上注有“寇丹友,吳震來”字樣,東墻懸有相片二幀,為香白先生與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之合影。我將一套湖筆送呈香白先生,并請他為兩冊《潮州工夫茶》題簽留念。此外,陳老又贈我《中國茶文化》(修訂版)、《潮州朱泥壺》著作各一冊,均以軟筆落雙款鈐印,并告知“贈書章”系他幼時的私塾先生、晚清秀才佃介眉所篆治。
得知我有意籌辦工夫茶莊,香白先生鄭重提議,希望能移師北京,同時,向我推薦烏崠郭平民、饒平黃金良以及武夷山朱姓茶友。
揖別念一堂,閑逛古色生香的潮州市區(qū),記得還去了天羽茶齋,卻未想遇兩年之后同為“三醉”齋友的工夫茶非遺傳人葉叢嘉先生。
中餐就簡,在西湖邊享用了一頓原汁原味的潮州美食后,我獨自巡游湖畔,湖水幽深靜謐,心水微瀾起伏。繼1993年之后,我又一次重臨崇尚大唐賢達韓愈高風的古城潮州,湖山依舊,茶情依然。眼前景色,不禁讓人想起詩人丘逢甲之詠茶名作《潮州春思》:“曲院春風啜茗天,竹爐欖炭手親煎。小砂壺瀹新鷦嘴,來試湖山處女泉。”
南澳島,品水古宋井
清早,迎著晨曦,與小李、小鄭三人行,先從汕頭打車去澄海萊蕪渡口,乘船至南澳島長山尾渡口。上岸后,搭面包車經(jīng)南澳縣后宅鎮(zhèn),直奔云澳鎮(zhèn),慕名尋訪位于澳前村東南海灘上的南宋古泉井。
到了澳前村,見海水湛藍,金沙如洗,空氣中仿佛彌散著淡淡的海洋氣息。漫步海灘,游客并不多,經(jīng)人指引,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古井。這是一口以雕花石柱四方圍合的泉井,額石欄上,鐫刻有真書“宋井”二字。井旁,放著幾個小水桶,供游人汲取。我抑制不住心頭的喜悅,放下繩索,打了一提桶宋井水上來;少頃,輕舒“點茶三昧手”,掬了半捧圣水一嘗,果然清冽甘爽、沁人心脾。憶及古人論水,無非清、輕、甘、潔、冽。
追溯工夫茶的緣起,傳說與民族英雄文天祥轉戰(zhàn)潮汕抗擊元蒙有關。據(jù)南澳縣文物管理委員會所立標牌顯示:“宋井,建于南宋景炎元年(1276)。時元兵追迫,皇室及軍隊自福州舟至南澳,駐扎于此。相傳曾挖井三口以供飲用,后為海淹沙沒。清光緒十五年此井復出,歷年來時隱時現(xiàn)。其水甘淡,久存不敗,為南澳之一奇跡。”無水不論茶,看來,潮汕茶事、水品,悠遠的茶史、紛呈的名泉,均和中華茶文化的巔峰時代“兩宋”淵源至深。
天涯有奇景,海角出甘泉。其實,世間之事,無獨有偶,在潮汕揭陽惠來海灘,同樣有一口甘美不讓南澳宋井的淡水泉,該泉亦源于宋,后構筑成井。當年,神童蘇福曾撰“抉取攜而不竭,任鹵浸咸蒸,獨標平淡”為上聯(lián),迄今仍缺下聯(lián)。清初,知縣王瑋建亭于泉畔,并將蘇氏獨腳聯(lián)鐫于亭柱,勒石立碑。如今,因為這些膾炙人口的佳話,這一奇異泉井的所在地也被命名為“神泉鎮(zhèn)”,而“海角甘泉”更與毗鄰的“煙墩望海”一起,雙雙名列惠來著名景點。
潮人擅經(jīng)商,南澳島民也不例外,現(xiàn)裝的宋井活水3元一罐,我當即買了一罐拎著,準備帶回汕頭沏泡鳳凰單叢,享受“水茶雙絕”。
中午,我們在青澳灣度假村聚餐。下午,大家頂著烈日,暢游風光旖旎的青澳灣,再去深澳、南山寺(觀音廟),經(jīng)總兵府、后宅至碼頭。順游天后宮、牽萊園長山尾炮臺,景色美不勝收。
遺憾的是,在吳平寨金銀島下車時,我不慎將那罐宋井泉水遺落在面包車上,不無惆悵。或許,這是冥冥中的天意使然,凡事不可過于美滿,人緣在,茶緣自在,留些念想,一期一會,期盼下次再回風情可人的南澳島。
汕頭,追夢小公園
傍晚,餐畢,品享了一壺鳳凰單叢,是蜜蘭香型的,隨后與好友曾忠一起,沾著絲絲細雨,坐上了2路公交車,前往汕頭老市區(qū)著名的“小公園”。
約莫20站,歷時近45分鐘,終于抵達。
這兒的街道及騎樓呈扇面形分布,因此,置身其間,一不小心,就像三國時東吳陸遜誤闖諸葛亮的八陣圖,半天轉不出來,我經(jīng)常兜了一大圈還是回歸原點,特別容易迷路。據(jù)說,這樣的規(guī)劃格局,在全國范圍內都是獨一無二的。
此刻,華燈初上,迷蒙中的夜色尤為迷人。多年來,隨著汕頭經(jīng)濟特區(qū)的不斷擴展,新區(qū)建設的日新月異,老城區(qū)的居民紛紛喬遷,街道日益冷清,可我素來具有化不開的戀舊情結,獨愛這份不經(jīng)意間充盈著脈脈溫情的落寞。
這樣的環(huán)境與氛圍,無疑值得細細體會個中況味。慢條斯理,踱步于騎樓下,經(jīng)過一家佛教用品專賣店,耳聞梵音唄吟不絕,檀香縷縷,宜人心扉;又來到一家小書店,看見一位老者單人獨椅,正在奏演二胡,自得其樂。轉悠間,我眼睛一亮:有茶書!淘得《港臺茶事》《飲茶保健500問》兩冊,喜滋滋收入囊中。
又前行,一抬頭,便是歐陸建筑風格的“南安貿(mào)易公司”百貨大樓。汕頭開埠百載,這幢曾經(jīng)引領風騷、輝煌一時的高樓,估計是舊時商埠發(fā)展沉浮的見證者。七八年前,青年的我不僅在這里挑選過休閑服裝,還在附近的音像店購買過臺灣“校園王子”童安格的經(jīng)典情歌專輯《聽海的歌》。可現(xiàn)在,景物依舊,生意卻大不如前,讓人平添幾分傷感。繼續(xù)行走,來到整修一新的中山亭。這座傳統(tǒng)建筑,鄉(xiāng)親時常聚集,堪稱汕頭與海外潮人溝通鄉(xiāng)情鄉(xiāng)誼的標志。
渴思茶飲,最后行至一間藥香裊裊的涼茶鋪,看著茶單上一款款久違而熟悉的名字:苦水、山葡萄、夏桑菊、沙參玉竹等,不由想起昔年漂泊汕頭時,每逢感冒或身體輕微不適,通常不去醫(yī)院,總喜歡找個涼茶攤,根據(jù)癥狀選擇飲用不同種類的涼茶,若是病情較嚴重,則在攤主的建議下加服幾粒藥片。
涼茶非茶,但屬于廣義的茶。今夜,觸景生情,我一如既往,點了一碗“苦水”。當涼茶鋪小妹笑意盈盈地為我遞來那碗熱騰騰的苦水時,我仔細打量起她來:這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姿娘仔”(潮語,小女子),青絲齊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朱唇貝齒,妝容恬淡,膚色勻潔若沐浴朝霞之小麥。一襲緋紅色衣裝,將她映襯得分外姣妍卻又不失颯爽,神韻俱足,宛如畫中之清麗仙子。
啜苦咽甘,怦然心醉。人生如茶,三天而已,清苦、生津、回甘,昨日已成追憶不可尋;今朝重在珍惜,把握當下;明天得有憧憬,苦盡甘來。
一碗苦茶,端起;一飲而盡,放下。臨別時,我顧不上同行友人的驚訝,沖著小妹響亮地說出:“謝謝你!謝謝你的茶!世上最美麗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