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灣古茶道，覓白茶前世今生

樓耀福，作家，茶文化學者，早年著有中短篇小說《拉幕的人》《彼岸》《夜的罪惡》等，小說曾被《中國文學》翻譯成英文版、法文版向世界各國推介，并多次榮獲《文匯報》等報刊評選的優秀作品獎。近幾年出版《上海閑人》《海上尋珍》《月河淘舊》《唐滔和他的虞山》《吃茶筆記》等多部散文集、文學專著。

福鼎白茶很早遠銷海外，英國王公貴族喝紅茶時放幾枚白毫銀針，以顯珍貴。﹄每讀這類消息，我就想，這白茶是怎么運到國外的？

普洱有茶馬古道，武夷山下梅村有萬里茶路，作家成一有一篇長篇小說《茶道青紅》記錄米磚茶從湖北蒲圻到俄羅斯的歷程。然而，白茶古道在哪里？

乙未年春，我開始了一次尋找太姥山下白茶古道之旅，陪伴我的是福鼎茶人葉芳養。

初尋三十六灣白茶古道

尋古道前，我先在陽羨廿三灣訪茶。葉芳養得知后說：“我們這里還有三十六灣呢！”我初以為他是說笑，沒想在查閱資料時，發現福鼎縣志上還真有記載：“陸路北達浙江分水關，據上游之勝；水路東通瀛海烽火門，扼天塹之雄。而又有三十六灣、昭君嶺、百步溪、水北溪環繞左右前后，氣象雄偉，隱然全閩鎖鑰。”

我想，沒準這三十六灣就是我想尋覓的白茶古道！

據地方志記載，福鼎境內古干道有兩條，總計110公里。一條是起自福州的“福建北驛道”，經如今的連江、寧德、霞浦，進入福鼎市的蔣陽、五蒲嶺、白琳、點頭、巖前至縣城桐山，再由城關取道萬古亭、貫嶺，越分水嶺達浙江，這一段驛道的福鼎路段總長75公里；另一條則由壽寧經福安、柘榮，再經福鼎市的管陽、金釵溪、唐陽、柯嶺至縣城桐山與福建北驛道相接，全長35公里。清代藍鼎元《福建全省總圖說》就有記載：“自浙東海岸溫州入閩，由福寧、寧德、羅源、連江至省城，皆羊腸鳥道，盤行陡竣，日行高嶺云霧中，登天入淵，上下循環，古稱蜀道無以過也。”可見福鼎境內此段路的崎嶇險阻。

我們的車在點頭、皤溪、白琳一帶的大山里轉悠，山間村路狹窄曲折、高低不平，我們在一路顛簸中前行。好在葉芳養之前為尋找野生古茶樹，對這一帶已很熟悉了。當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在我面前出現的時候，葉芳養指著它說：“這就是三十六灣古道了！”

在驛道上，古時的歇腳驛亭仍在，但是模樣已經破敗不堪；光緒年間立的舊碑也仍在，碑文依稀能夠分辨。碑文上記錄著道光十年庚寅三月在麻時坑鄉建立了五峰橋，并且修建了自白琳至三十六灣四十余里大路的事跡。令人驚喜的是，當年建橋、立碑的鄉紳正是為我們開車的蕭師傅的先祖。蕭氏在當地可稱望族，1949年之后，家族命運坎坷多舛，蕭師傅得知先祖曾有此等多項善舉，頓時百感交集。

當我站在道光年間的五峰橋上，我遙望延伸在兩端的橋頭，不禁思考著：福鼎舊志記載的是否就是這條路？這條路是否就是白茶古道？在這白茶之鄉，古時行走在這依山繞水的石板路上的又會是哪些人呢？

千年古剎繪出古道史話

棲林寺是福鼎市區“人文之旅”必去的景點，它就在桐山，桐山是兩條古道相交之地，于是我們決定前往桐山。始建于五代后晉天福三年（938年）的棲林寺自宋代以后屢有興廢，是一座遠近聞名的千年古剎。棲林寺院的四周，到處掩映著老松翠竹，林蔭間四季香花不絕，周遭常年景色宜人，其中，最為令人叫絕的是“棲林煙雨”的景致。“棲林煙雨”素稱桐城八景之一，歷來文人墨客都要到此飲詠一番，可惜現遺留下來的古跡已不多了。山門、大雄寶殿等多為新修新建，唯墻柱一對舊聯似為清代遺痕，上聯“梵宇且清暉翠竹黃花皆密諦”，下聯僅存最后四字“月照禪心”。

我們登上鰲峰嶺，在附近尋找古道，已難見蹤影。附近原有古驛站也已無跡。在一些荒草叢生的地方，倒仍依稀能尋到當年用石塊鋪筑的山路。

沿一條叫十三彎的分支古道，攀登半小時可到達昭明古寺。昭明寺始建于南朝梁大通元年（527年），為昭明太子蕭統所敕建。寺內供有鎮寺之寶釋迦牟尼舍利一粒，迎自斯里蘭卡。寺院內有一座巍峨古塔聳立，巋然壯觀，有1480多年歷史，被稱福建古塔之冠，為福建省文物保護單位。當地朋友說院內的一幢舊屋名為觀音樓，有400多年歷史，木雕堪稱精美。舊屋的一部分現辟為“昭明文化研究會”。寺院內毫無世俗商業的味道，讓我對這座深山寺院印象甚好。一處墻上有“福慧”兩字，另有一處橫匾上書著“到這里”三字，冥冥之中，覺得這里似乎與我們有一種緣分。

史料記載，棲林寺與白琳天王寺是宋代從浙江到福州經福鼎的驛站。元明兩朝，仍承宋制，直至清后廢驛設鋪。離開棲林寺和昭明寺，我們便去了天王寺。

始建于五代后周顯德二年（955年）的天王寺是古道上的另一處驛站，旅人、茶農在這里小憩后，從里溪頭翻越太姥山一直可以走到霞浦。

南宋乾道五年（1169年），南宋著名政治家、愛國詩人王十朋有《赴泉州任入長溪》《宿飯溪驛》《福安雙巖寺》等詩篇，這些詩就是他去泉州途經閩東所作。詩中的“長溪”“飯溪驛”，據考皆在今霞浦境內。讀著這些詩句，我想他當年也許新官上任，意氣風發，自浙入閩，過棲林寺、天王寺驛站而不息，一口氣翻越太姥山，至“飯溪驛”方才入宿。

古茶道上的人性化服務

出天王寺，過通福橋，我們踏上了一條山路。時而下起蒙蒙細雨，被雨淋過的石板路高高低低并且有些濕滑，也更顯現出歲月賜予的痕跡。朋友告訴我這條古驛道為閩、浙南北通衢，自漢朝就有。近現代國民革命軍北伐、1945年日軍從福州潰退臺州、1949年解放軍南下解放福州，皆取此道。

雨中徒步近2小時，我們登上太姥山脈一嶺頭，見有供行者、茶人歇腳的涼屋，墻上滿是青苔，可想而知年代久遠。朋友告訴我，舊時有些涼亭旁辟有水塘，供路人喝水解渴。怕路人喝得太急傷及身體，有人會在水塘里灑些麩皮，路人在喝水時便會把麩皮吹開后慢慢喝。我感嘆古代人的善良，連細節都想得很人性化。這條路上的往來路人當然包含挑茶擔的茶人，因此，這古驛道某種意義上就是古茶道。

《寧德茶業志》記，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海禁開放后，茶葉運輸逐漸增多，茶葉生產得到發展。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茶葉出口靠人力肩挑，經古驛道至溫州轉運至上海，或至福州出口。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五口通商后，福州、廈門成為茶葉重要出口口岸，福鼎茶葉多由南廣幫在白琳開茶館收購，轉運至福州。也有上海、福州茶行（洋行）直接向本地茶商采購，茶葉由福鼎茶農在古道肩挑至指定地點交貨驗收，再從沙埕港或三都澳轉運至福州、上海后出口。

老樹見證古道的悠悠歲月

在葉芳養的帶領下，我去到了一個叫舉州的山村。

舉州，位于點頭鎮西南方7公里處，有兩千余畝茶園。滿山坡的茶樹在蓊郁的大樹掩映下蓬勃興盛。周邊青山綠水，山下溪流潺潺，碧水環繞，這里確實是個好地方。舉州一所村辦小學關閉后，葉芳養將其租下來，辦了個茶廠。“舉州是福鼎白茶真正意義上的原產地之一，無工業無污染，環境好，茶葉品質優。我在這里辦廠，茶農就不必肩挑茶青出舉州了。”葉芳養說。

茶廠廠長小林是舉州當地人，他對村里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小林帶我們在村里轉悠并向我介紹白茶古道。離工廠不遠有個同治年重建的道觀馬仙宮，他指著門口的路說：“古代這里就是一條白茶之路。茶葉從中國白茶第一村柏柳經舉州至巽城，通過海路運至福州再到世界各地。到巽城后，有些無錢雇船運茶的，只能人挑步行到福州，一個來回要半個月。”那路三四米寬，水泥澆鋪，偶爾有小車駛過。我說這路是后修的吧？小林說：“當然，過去這里是泥路、石板路。”果然，從村里走到村外，路逐漸狹窄，路面由煤渣鋪設，再往前走，就是泥路了。

小林說，舊時逢茶季外鄉來收茶青的商人很多，光臨時搭建的茶鋪就有三十六家。收購茶青的茶鋪設置在村外，那是因為不想讓茶青受異味污染。茶商收了白茶鮮葉，就是從這條路運出的。

我問這條路的歷史。小林扯開話題向我說起路邊的一棵大樹，那是棵黃花梨樹，它很小的時候就有人出高價想買走，村民們不允，現在被政府列為古樹名木。“山里許多大樹傳說都已成了精。古時一棵邊樹成精后在外教書，告訴學生他姓邊，住在舉州某處，周邊十三戶人家，他家是第幾家。有學生后來中狀元，來叩謝老師，按地址找到的十三戶人家竟是十三棵古老邊樹，其中一棵就是他老師。這棵黃花梨大樹據說也已成精，曾附身當地跳神的‘大仙’，說他姓黃，現在蘇州某地教書。”小林說的像聊齋故事，也像馬爾加斯的魔幻小說。說完，小林望著我，臉含幾分笑意。我想他可能是在用古樹的年齡來佐證這古道的歷史吧！

棲林寺、天王寺所在的區域，沿途皆有茶鄉、茶山。古驛道、古茶道，說到底就是一條道。沿途的點頭、柏柳、舉州，五蒲嶺、白琳等地，此次我都一一踏訪，收獲頗豐。柏柳梅筱溪故居、白琳玉琳老街、舉州碇步……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這一路上又見到不少橋梁屢毀屢建，著實令人感慨。通福橋、東溪橋、東門嶺橋、橫溪橋等自清代一直至2012年建橋碑記仍在，雖然斑斑駁駁，但所載善人名錄密密麻麻，仍可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