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四,《茶道》雜志撰稿人,蘇州顧野王茶葉有限公司創始人之一。自大學畢業后專注于茶事研究,持續走訪全國各地茶產區,致力于碧螺春的傳統工藝恢復,并在全國茶界引起一定的關注。公開發表了《太湖尋香碧螺春》《碧螺又一春》《碧螺幾度春秋》《泡茶之道,人與茶的關系變化》《陸羽失茶》《武夷,何止于茶》等文章。
龍池凝碧由九龍山的制茶高手趙恩語老先生創制,經中國近代茶學家陳椽教授的推薦,曾經獲得1997年中國國際茶博會金獎。佛教圣地、獨居隱士、制茶高手,這些標簽讓人對趙恩語先生及龍池凝碧產生濃厚的興趣,因此,我曾幾度到他的家中拜訪。
九華山上,尋“茶王”故居
這是我第六次因為龍池凝碧到九華山,對這里已經輕舟熟路了。到青陽縣后轉車到九華山山腳下,再坐三輪車到喬庵村,在一座大橋旁的喬庵酒家下車,經酒家旁的一條小斜坡路上去左拐,穿過一條小巷,在一片竹林后有一座舊土坯房,這就是我要拜訪的趙恩語老先生的家。
世間鮮少一種茶,只因一個人存在,而龍池凝碧就是獨屬趙恩語一人。趙恩語之名與龍池凝碧在茶界并不為眾人所知,但趙老與龍池凝碧皆是真正的“貴族身份”。趙恩語老先生祖上為太湖名門望族,如今許多親人仍是國外知名學者,在此不作贅述。趙老在文革之始被下放九華山,與本地茶農一起種茶、制茶,之后便一直獨自隱居九華山,安放余生,著書制茶。龍池凝碧僅為趙老所制,早在1997年經陳椽教授所薦,獲中國國際茶博會金獎,然而多年來趙老始終堅持自己制茶,制茶些許,維持山中生活,閉門讀書。
這次前來,大門上貼的前年的新春對聯“吾門獨素風”還在,樹林下晾茶青的竹架還在,樹下的石桌空空的,上面沒有放置茶杯,右邊第一間房子是趙老的臥室兼書房,小小的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和兩張書桌外,全部堆滿了書,如今已經掛上了門鎖。最左邊的一間房是制茶間,依著山墻而建,最里頭一整面墻是山體石壁,竹匾和焙籠都整齊地堆放著,已經空等了一年,等不到制茶人。時間過得太快,趙老已經去世一年了。張叔回來了,張叔是跟著趙老制茶十幾年的炒茶師,年已半百,和趙老一樣孑然一身,他料理完趙老的后事之后,住在了趙老留下的老房子里,他是大半輩子守著趙老的人。
這次來九華山是為了去看趙老的茶園。張叔帶著我們從斜坡的右邊山路進山,數十米處就是趙老的墓,墓在茶園中,大理石修建了石階,旁邊樹立著石碑,記錄著趙老的一生,趙老的墓園修建得很莊重,是世人對這位布衣學者無言的尊重。從趙老墓園繼續往山中走,皆是原始狹窄的山路,山腰上竟有一座房子,坐落在大片茶園中,旁邊也是一片竹林,竹林中和趙老家一樣搭著晾青架,張叔說這家也是做茶,學習了趙老的一部分做茶方式,但是主要是依靠機器,趙老的茶園與他們家的茶園在一起,他去世后,留下的茶園無人打理,就暫時交給了這戶人家。穿過他們家旁邊的竹林,終于看到遙望了許多次的趙老的茶園。茶園在陡峭的山崖下,亂石堆中,一切都符合杯中喝到龍池凝碧時的想象。那是一片與世無爭的茶園,茶園不遠處是龍池瀑布,故此趙老為他的茶取名龍池凝碧。茶園下的那條大河露出了河床,不久前水壩壞了,放空了水庫中的存水,張叔帶著我們從河中往回走,巨石零落,青山兩端。
前往甘露寺,初嘗“龍池凝碧”
第二日是白露,茶樹一年中生長最后一批茶芽。這一次是為了白露茶而來,趙老去世后,希望能和張叔繼續把茶做下去,過去每年茶季都因為碧螺春生產無法出門,也因此耽誤了認識趙老的最后兩個春天,沒能和趙老一起做過茶是一生的遺憾。這次白露過來采些茶先嘗試做出來看看效果,為明年春天作準備。這一日有雨,三個人清早上趙老的茶園采茶,龍池凝碧的包裝袋上有趙老寫的采茶詩:“淡綠嬌黃半寸長,采來衣袖帶蘭香;青春已暖晨尤冷,素手枝頭怯嫩寒。”白露似春分,山中已十分清冷。枝頭茶芽不多,半日下來,三人只采了一斤多的茶青,因嫩度不夠,只好用來做紅茶。
茶葉發酵的空檔時間,我們欣然前往甘露寺拜訪藏學法師。2013年秋,我第一次上九華山,參加甘露茶會,人人都往九華山頂上去燒香拜佛,一群喝茶人卻在半山腰清凈的甘露寺里聚。大家坐在主持藏學法師的會客室里聊天喝茶,我進去得晚,茶會組織人徐恒迦老師給我加泡了杯茶,仿佛十分普通的綠茶,我默默接過來坐在一邊,啜一口,竟有些微酸,不似茶的味道,還是不甚在意地喝下去。不多久大家離開了會客室,此時我的口中卻傳來異常清透的回甘,唇齒清涼,此種喝茶的感受乃初次產生,心中驚奇。聽說,這茶是甘露寺附近的一位老人所制。回蘇州后數日,對那茶念念不忘,以為九華山的茶都是那般,請求甘露寺的常二師父贈我一些九華山茶。常二師父的茶到了,完全不似那日茶,心中十分失落。
第二年春天,我便早早去了九華山,希望能去見見那位制茶的老人。那次仍然是住在甘露寺,在方丈室門前遇見了藏學法師。第一次與藏學法師見面是在茶會上,人多,未能與師父交流半句,這一次單獨相遇,聊到黃昏。藏學法師與趙老多年相交,師父打趣自己不懂茶,趙老把最好的龍池凝碧送給他也喝不明白,趙老很生氣。趙老生氣恐怕是假,而藏學法師喝不懂茶恐怕也非真。師父慈悲修行,心性通透,即便只是平常喝茶,與趙老定是以心相交。那次初次拜訪趙老,藏學法師隨往。那日終于再次喝到了龍池凝碧,雖非第一次那般清奇,卻完整地體會到這茶的純元。茶的外形樸實無華,非針形、非朵狀、非扁平、非卷曲,只是殺青后簡單揉過便自然炭火烘干,沖泡開來青翠芳馨,湯水活而葉底鮮,口中如若無物,卻沉靜雋永。無任何討好人之處,可全然融入身心。后來我與制巖茶的友人論何是做茶的究竟,其實與佛家所說無二,便是一“空”字,口中無苦無澀無尖無銳,氣息流暢婉轉自如,通體舒暢,無驚無奇卻是最驚奇處。那次也向趙老請教了碧螺春制茶之事,趙老言,茶在殺青之時,好壞已經定型,壞的之后只會越來越壞,不會越來越好,故而殺青之前對茶的把握極其重要。趙老問我,攤涼到什么時候才合適,我說,開始散發良好的香氣。趙老說,最好的香氣是在最難聞的時候,最好的麝香是臭的,然稀釋開來后,便恰如其分,如若只是在聞其香時便下鍋停止茶葉的轉化,那么待茶葉沖泡時,香氣必淡,我想起在武夷山的做青發酵間聞到的茶青味道,便如趙老所言。2013年是茶的好年,那一年,我初遇碧螺春的極致茶香,也初遇龍池凝碧的極致清涼,然之后兩個春天尚未能重現兩年前的茶香,而趙老也坦言,那兩年的茶差強人意。我未能喝到初次喝過的龍池凝碧,也沒能料到,那也是唯一一次。
“茶王”已逝,龍池凝碧只屬于他一人
轉眼,又是兩年過去。這次再上九華山,與藏學法師說起趙老,法師仍有懊悔,趙老去世前,藏學法師想給趙老安裝空調,趙老說習慣了,一點不冷。去年是數十年一遇的寒冬,我在蘇州看到整個太湖都結了冰,趙老沒能度過這個寒冬,他那時連來年制茶的工具都準備齊當,說老了,再做最后三年茶就歇了。法師說,當時應該執意給他安裝空調才是。那座土坯房四處漏風,整個山上的水管都被凍住,那房子里恐怕也是零下的溫度,79歲的病身如何也是熬不過的。我向藏學法師確認了趙老去世的消息,第二日清晨便趕往九華山參加趙老的告別儀式,一介布衣的突然離世,全國各地有一百余人來送別趙老,告別儀式長達數小時。
紅茶的發酵時間差不多了,和藏學法師告別,依然從古道上走下山。寬闊的水泥馬路迂回盤旋,山間的古道卻是直上直下便捷許多,只需二十分鐘便能走到趙老家,而站在趙老的院子里,能望見甘露古寺。在喧囂的九華街下,甘露寺與趙老的院子,顯得格外地清幽與寧靜。晚上八點鐘,紅茶焙干,張叔先抓了一把茶泡了一杯供奉于趙老靈位前,他說,趙老生前還沒做過紅茶。
九華山是地藏菩薩道場,這一次與藏學法師相見,聽他說地藏王。如來滅度后,由地藏王菩薩掌管娑婆世界,直到彌勒佛出世。為何是地藏王來掌管娑婆?因他說,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或許,這就是趙恩語或藏學法師或龍池凝碧的意義所在。待明春,我定來九華山制茶,龍池凝碧只屬于趙老一人,我將為新茶命名“九華恩露”,取趙恩語之“恩”與甘露寺之“露”,趙老半生制茶,一生治學,留給后人不盡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