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代管理思想以儒、法、道三家為典型代表,它們所持有的管理方法與理念各異。本文以三家人性假設為基礎,從而分析儒、法、道管理思想的理論差異以及管理方法的變化。在“人性本善”,“人性本惡,心性兩分”,“人性三品論”,“人性好利惡害”,“人性本無善惡”等多種論點的基礎上比較研究,進而總結儒家、法家、道家管理思想的特色。
關鍵詞:人性假設 儒法道 管理方法 比較研究
管理形成學科源于西方,然而這并不代表中國古代沒有管理,相反中國管理思想同樣博大精深。中西方的管理原本屬于兩大系統,西方管理體系具有濃厚的企業屬性,所以它追求的是效率與效益。中國管理體系是行政屬性,所以它追求的是和諧與穩定。然而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管理理念與方法的形成都有一個共同的基點,那就是人性的假設。換而言之一切管理體系的建構都基于人性論的前提下。先秦諸子時期是中國管理思想形成的軸心時代,儒家、道家、法家、兵家、墨家、商家、縱橫家、輕重家等眾多思想融通交匯,成就了中國管理思想的源頭。諸子百家的管理理念各不相同,例如儒家用“中”、道家用“弱”、法家用“強”、兵家用“變”、墨家用“實”,正因如此才形成了諸子各家管理方法上的大相徑庭。儒法道是先秦百家爭鳴中的典型代表,它們的管理思想有何異同?本文將從人性論出發比較分析三家的管理思想與方法。
一、儒、法、道三家的人性論主張
儒家對人性的認識主要體現在孟子、荀子以及董仲舒的主張中。孟子認為人性本善,這種善是天生的,是人的天性使然。所以孟子在《孟子·告子上》一文中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逼浜x是說,人的善良就如同水往低處走一樣,天下沒有不往下流的水,同樣的道理天下沒有不善良的人。孟子的性善論,主要針對的是人的四種天性,它們分別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孟子在《孟子·告子上》一文中進一步闡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爍我也,我固有之也?!?/p>
同為儒家代表人物的荀子,他的主張與孟子大有不同。荀子的觀點是人性本惡。荀子認為人身上融匯著“性、情、欲”三種東西。所謂性,是指人的自然天性。所謂情,是指人的喜怒哀樂等內心感知與表現。所謂欲,是指人受到外在各種刺激而產生的心理需求。這三者之間有和關系呢?他在《荀子·正名》一文中說:“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人的本性好利多欲,常常因為欲望而發起爭斗,所以人的本性是惡的。荀子在《性惡》篇中就討論過天下為什么會有丟掉忠信的人,有好聲色的人。他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比绻税凑兆匀槐拘裕S心所欲的話,就會出現紛亂、爭奪、暴動等等,所以荀子認定人性本惡。然而如果是這樣,那人類還能管理嗎?能教化嗎?荀子的答案又是肯定的。那么為什么在人性本惡的前提下,又可以教化民眾呢?荀子認為,人性本惡,但是心未必惡,于是他又在“人性本惡”的基礎上提出了“心性兩分,化性起偽”的觀點。所謂“心性兩分”是指,人心與人性不是一回事,可以分開來看,雖然人性本惡,但是人心未必就是惡。所謂“化性起偽”是指,“人心”可以通過后天的學習,用“先王之道”讓“人心”變成“知識心”從而改造人性本惡的先天狀態,在這種情況之下人就可以管理得好了。所以荀子在《禮論》中說:“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p>
儒家發展到西漢時期,在漢武帝的決策下已經“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了。漢武帝有這樣的決斷源于董仲舒的游說。董仲舒建立了“天人感應”論,這里的“天”是自然之天、主宰之天、義理之天的合而為一。其實就是皇帝與權利合二為一的代名詞。所謂天人感應,就是天與人之間的神秘聯系,人是天的副本,人要按照天的規律行事,一切聽從天的安排。但是天不能管理天下所有的人,要委托一個人代天管理,這個人就是“天子”。董仲舒在天人感應的基礎上進而提出了“人性三品說”,他認為,天下之人分為三類,一類是圣人,一類是中人,一類是小人。圣人生來性善,小人天生性惡,中間的這類人處于善惡之間。中人可以在圣人的教化之下逐漸變善,而小人頑固不化,愚蠢之極只能接受圣人的統治。
法家主張“好利惡害”的人性論。管仲在《管子·禁藏》一文中說:“夫凡人之性,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逼浜x是說,只要是凡人,有利可圖就會趨之若鶩,遇到對自己有害的事情就會躲之不及。法家的代表人物商鞅在《商君書·算地》一文中也討論過人性,他說:“饑而求食,勞而求逸,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民之情矣。”在商鞅看來,人生來就是愛好厭惡的。法家的另一代表人物韓非子將“好利惡害”的人性論升華提煉為“自為心”,其含義是說,人性是人的自然本性,不能用道德去評價它。他在《韓非子·備內》一文中舉了一個例子加以說明:“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賣,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边@個例子的意思是說,制造馬車的人,希望人家富貴。做棺材的人,希望人家早點死。然而這并非是說制造馬車的人就有仁愛之心,做棺材的人就是歹毒之心。如果人家不富貴,馬車就賣不出去,如果人家不早點死亡,棺材就賣不出去。所以做棺材的木匠并非是在詛咒別人,而是為了利。
如果說儒家主張人性本善,法家主張人性好利惡害的話,道家主張的就是人性本無善惡。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币馑际钦f,在我們生存的空間里,道、天、地、人是非常重要的元素,我們不能夸大人的主觀能動性更不能傲立于其他三者之上。莊子所追求的是“真人”的狀態,所謂真人,莊子在《大宗師》中說:“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其含義是說,真人不會仗勢欺人,也不會因為功高而得意忘形,也不斤斤計較。機會來了把握住,機會走了也不捶胸頓足。所以道家對人性的理解就是無善惡之分。
二、儒、法、道三家管理方法的異同
中西方管理雖然不屬于一個系統,但是都遵循著一個管理邏輯,那就是先有人性假設然后形成管理方法,最后實現管理目標。儒法道分屬三家,在上文中已經梳理論述了它們各自所主張的人性觀點,那么在不同的人性假設前提下,儒家、法家、道家又生成了何種管理方法呢?我們將逐一分析:
第一、儒家的管理方法。儒家的人性論看似有些復雜,但是無論是孟子、荀子還是董仲舒他們都沒有否定人性中的善,只不過把人性劃分得更加細致。在具體的管理方法中,無論是主張人性本惡的荀子還是主張人性三品論的董仲舒,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能引導人從善,人只要從善就便于管理了。
孟子的管理理論基礎是人性本善,所以在社會管理層面他主張的核心就是“爭取民心”和“實施仁政”。所謂爭取民心就是統治階層要想方設法獲得被統治階層的支持和擁護。孟子在《離婁上》中說:“得天下者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笨梢娒献訉幦∶裥牡淖⒅?。那么具體如何管理呢?孟子認為,因為人性本善,就有見賢思齊的天性,所以對于領導者而言,只要做好自己,規范好自己,給民眾樹立好榜樣,人民自然就會從善如流,社會也就因此而管理得好。在孟子的管理方法中最為強調領導者自身的素質與言行。所以他在《公孫丑上》一文中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所謂實施仁政,就是統治者從“仁愛”的出發點上去治理民眾。子民生性善良,所以要用寬和同情的態度進行管理,不能實施惡政。孟子在《離婁上》一文中總結說:“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可見爭取民心和實施仁政這種溫和的管理思想都是在基于人性本善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
荀子主張人性本惡,心性兩分。所以他認為管理就應該“隆禮重法”。所謂“隆禮”就是用禮儀的力量教化人民,讓被管理者從內心喚起道德的自覺性。用心接受仁愛、忠孝、信義、慈慧等社會標準從而去運用它。荀子在《修身》一文中說:“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薄奥《Y”的管理方式是基于“人心”的,是化性起偽的直接表現,然而人性本身是惡的,又如何針對“本惡”進行管理呢?荀子在此基礎上提出了“重法”的管理方式。所謂“重法”就是建立法制,百姓必須準守各種規章制度。荀子在《富國》一文中說:“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睂τ谝粋€社會而言,重法也是必須的。不難看出荀子提出的“隆禮重法”管理思想,是基于人性本惡,心性兩分,化性起偽的人性假設之上的。
西漢時期的董仲舒構建了“天人感應”和“人性三品說”。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非常清晰的管理邏輯鏈條:人都要順應于天,天只管理天子,天子代表天管理民眾,民眾中的“圣人”可以為王侯將相協助天子教化“中人”,天生愚鈍的“下人”只能被統治。所以董仲舒說:“王者上謹于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其含義為,一個國家的領導者,首選要謹慎地奉承上天的意思,然后教化民眾,要依據人的本性進行管理,建立相應的法度,區分上下秩序,防止人性欲望的泛濫,如果能做好這三件事,一個國家的管理框架就算有機地建立并運行起來了。
第二、法家的管理方法。法家的人性主張是“好利惡害”,在此基礎上所產生的管理方法有“以人為本”“以法為本”“以刑去刑”“無宿治”“賞罰有度”。這里的以人為本,是指以“好利惡害”的人性假設為本。管子在《形勢解》一文中說:“故欲來民者,先起其利,雖不召而民自至。設其所惡,雖召之而民不來也。”其意思是說,要讓民眾都聚集到自己這里,首先就要把他們能在此獲得的利益先建立起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算不去召喚,民眾自己都要來。如果你建立起來的不是利益而是對他們有害的,就算努力召喚了,別人也不會來。“以法為本”是法家的根本思想。這里的法,從管理方法上看它是一種大家都要遵守的制度,從管理理念上看它是一種強制要求,這種強制主要是針對“好利惡害”的人性約束。管子在《明法》一文中說:“法律政令者,吏民規矩繩墨也”無論是官吏還是普通子民都要以法律政令的要求規范自己的言行。
“以刑去刑”是法家代表人物商鞅提出的管理思想的根本原則。所謂以刑去刑就是使用重刑,在重刑的威懾下,人民不敢去觸碰法律的底線,從而高度遵守國家的法律政令。在商鞅的治國方略中幾乎摒棄了仁治,他認為儒家的仁治是有危害的,會導致腐敗,結黨營私。“無宿治”也是商鞅管理的主要方法,這種方法就是提高官吏的辦事效率,今天的事情必須今天做,不準拖沓政務,避免公務積壓。在商鞅看來,官吏如果空閑太多就要擾民,農民因此不能忙于農活,影響生產,官吏腐敗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所以他說:“無宿治,則邪官不及為私利于民,而百官之情不相稽。則農有余日”。不難看出商鞅的“以刑去刑”和“無宿治”都是建立在人性“好利惡害”認識論基礎之上的。
法家除了“罰”以外還有“賞”。如果說“罰”是讓被管理者害怕的話,“賞”就是對被管理者的激勵。這種管理方法也基于“人性好利惡害”,“賞”是源于人的好利,“罰”是源于人性的惡害。管子在《正世》一文中說:“賞不足勸,則士民不為用;刑罰不足為畏,則暴人輕犯禁?!币馑际钦f,獎勵的分量不足是達不到激勵的效果,人民就不會為君王所用。刑罰不足以讓人害怕的話,法度便沒有了意義,壞人仍然會去違法亂紀。所以管仲提出了“賞罰有度”的管理方法。管子在此方法上進一步深研,認為:“罰有罪不獨及,賞有功不專與。”罰的目的是讓人害怕,如果是這樣的話,懲罰有罪的人,就不僅僅罰犯罪的人,還可以連坐其他相關的人,讓他們都害怕,以后都不敢犯。同樣的道理,賞的目的是激勵,所以在賞賜有功的人,就要連同相關的人一起賞,這樣就可以激勵更多的人。
第三、道家的管理方法。道家主張“人性本無善惡”。在這種人性假設的基礎上,道家的管理方法有“尊道貴德,無為而治”、“道法自然,有無相生”“物無貴賤”。
道家的“道德”和儒家的“道德”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在道家看來,所謂道就是宇宙的本源與本體,天下萬物都是由道滋生出來的。它既是過程又是規律,無處不在。所謂德就是道的表現,它是自然萬物承襲道之后,展現出來的外在形式。因為道家主張的是“人性無善惡”,那么在管理中就應該實施無為而治。所謂“無為”并非無所作為,是不能違背自然與規律的亂作為。例如道家認為人的自然欲望是無限的,在這種自然狀態下,管理中以滿足欲望作為激勵的方式是違背了人的自然天性,對于管理是無益的。
在管理中道家推崇“道法自然”與“有無相生”的管理方法。管理的本質在于符合道,無論是管理技巧還是管理方式都要適從于道,離開道去談管理技巧是錯誤的,也是不切實際的。道家認為人的本性雖無善惡,但是人性又會在不同的環境變化中呈現出善惡來,所以作為領導者創造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是非常重要的。環境氛圍是一種“無”的狀態,在良好的積極的環境里會讓人變得積極向上,這就形成了“有”的狀態。相反,在拙劣的邪惡的環境里人會因此變得頹廢。這就是道家所謂“有無相生”的道理。如果說儒家把人分為三六九等,從而因人而用的話,道家是不將人分等的。道家認為“物無貴賤”,這也是莊子關于人力資源管理的重要思想,只要把人放在合適的位置,就能發揮出他最大的功用。
三、儒、法、道三家管理思想的特點
基于不同的人性論,儒法道三家在管理思想上都呈現出了各自的特點。
第一、儒家管理思想的特點。在人性本善的理論假設下,儒家管理思想的特點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倡導積極入世的精神,因為人性本身是積極的,對于社會而言,被管理者“修身齊家”“內圣外王”便成了各自見賢思齊的內心渴望。利用共同的價值觀去設置管理方法就會事半功倍。二是倫理色彩濃厚,社會管理體系是以嚴密的等級關系為邏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以仁愛和禮儀為中心。在這種管理建構下最為注重管理者的人品修養與道德自覺性,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從對方的立場上思考問題。三是以和諧作為管理目標,所謂“和諧”就是在管理中強調多種因素的合理組合,既有矛盾,又相對統一。
第二、法家管理思想的特點。如果說儒家的管理目標在于社會和諧的話,那么法家管理的目標就在于國家的富強與兵壯,建立高度的法制秩序其目的就在于富國強兵。管子在《治國》中說:“粟多則國富,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戰勝則地廣”。所以這也成就了法家管理思想的一大特點。它的第二個特點是以法為本的管理制度,用法治思想建立國家各種規章制度,所有人民必須遵守,凸顯了法家的“強制”。法家管理思想的第三個特點在于管理的權變觀。儒家在管理方法上主張“遵循祖制”,而法家主張根據形式變化易政。所以商鞅在《商君書》中說:“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
第三、道家管理思想的特點。如果說在人性本善的基礎上儒家管理主要用“中庸”的話,那么在人性本惡的基礎上,法家管理主要用“強制”,而在人性本無善惡的基礎上,道家主要用“弱”。這個“弱”成就了道家管理思想的總特點,其含義是以“道”為管理的核心,以“德”為管理的基礎,以有無轉換為管理的方法,以無為而治為管理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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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馬經義,男,四川國際標榜職業學院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管理研究所副所長。主要研究中國管理思想史,發表論文50余篇,出版專著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