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衡水中學到浙江平湖開辦分校,再次引發社會對衡水中學模式和超級中學的關注。幾年前我就此寫過一些文章,該說的話都說過了,因此重發舊文以為回應。簡而言之,超級中學現象與教育現代化背道而馳,是應試教育的惡果,其所以能夠猖獗一時,源自地方政府主要領導錯誤的教育政績觀:對所謂“北清率”(進入北大、清華學生數)的追求!
輿論對衡水中學、毛坦廠中學等超級中學的批評,引出一些不同的認識。學生對學校的感恩是真實和樸實的,認為這樣嚴酷的應試訓練固然又苦又累,但增加了農村學生的升學機會,有何不好?也有人認為衡水中學塑造的吃苦精神、嚴格要求、追求卓越、追求成功的人生態度本身就是素質教育。然而,它對地區教育生態和農村學生教育機會的影響究竟如何?它實行的是素質教育嗎?這些都是需要認真辨析的。
基礎教育的發展,在哪怕貧困地區傾一方之力、用特殊政策打造一兩所名校,都是并不困難的。這種將優秀教師、優秀學生集中到一兩所學校的做法,破壞了地區整體的教育生態,“豎起一桿旗,倒掉一大片”,甚至出現“縣中淪陷”的現象,因而是不科學、不可取的。在衡水中學、石家莊一中、石家莊二中等校違規跨地區招生的沖擊下,河北的辛集、邢臺、保定、滄州、邯鄲、張家口等多地已經成為生源大戰的重災區。超級中學通過違反政策的跨區招生取得的高考成就并不令人欽佩,因為這些能夠考上清華北大的學生在其他學校也能考上,是優秀學生成就了名校,而不是相反。超級中學憑借的不是公平競爭,而是違規招生、提前掐尖的特權。在湖北,當省會高中獲得全省招生的特權時,連黃岡中學那樣的牛校也出現了頹勢。不妨設想,如果允許北京的名校在全國招生掐尖,衡水中學還有活路嗎?但是,教育能這么搞嗎?
這些建在地級市和省會的超級中學,由于遠離農村,教育成本更高,必然導致農村學生的上學困難;眾多縣中的凋敝,也會導致農村學生的流失和減少。這一政策總體上是增加還是減少了農村學生的高等教育機會,其實是清楚的。而且,它影響的還不僅僅是高中教育。晉中等地的實踐表明,只有穩定高中才能穩定初中,一個縣如果高中垮了,義務教育也穩定不住,就會出現初中階段學生、教師的嚴重流失。
這些超級中學往往規模巨大,如衡水中學高一就有60個班,生源來自河北全省和全國各地,現在仍在擴建,新校區面積達兩千多畝,石家莊一中、石家莊二中也都在擴建和擴招。眾所周知,世界各國教育現代化都是不斷降低生師比,縮小班額,實行小班小校,使教師能夠更多地關注學生。在我國學齡人口不斷減少的背景下,我們已經有可能逐漸縮小學校規模和班額,至少應當按照教育部的要求控制學校和班級規模。那么,為什么這些超級中學要反其道而行之,打造所謂的“航空母艦”?這后面其實是生意經,在營造出升學品牌之后,追求的是大規模擇校、大規模復讀帶來的經濟效益。因此,人們有理由發問,他們究竟是在辦企業還是辦學校?
學生規模過大必然導致教育功能、教育品質的異化,校園安全成為最重要的目標,這就是巨型學校必須采取嚴格管束、量化管理的原因。學校管理和校園文化呈現高度軍事化的特點,學生塑造的核心詞是成功、卓越、堅強、效率、紀律等等,這其中雖然不乏積極的因素;但整體而言,與青少年成長的實際需要,與生動活潑、個性發展的素質教育是完全不同的。因為學校不是軍營,衡水中學也不是軍校。而且,以升學為人生成功的勵志動員,是缺乏價值內涵的。我們看到一些傳銷組織,也會出現類似斗志昂揚、激情澎湃、勵志成功的管理文化,它們的成功學的“興奮劑”是一夜暴富。
當然,超級學校是在應試教育的大環境下“應運而生”的,不僅學生無辜,教師、校長也是無辜的。真正負有責任的是地方政府。建議在這一次教育活動中,上級政府將此作為重要問題檢討審查,督促地方政府依法辦學,依法行政,旗幟鮮明地反對超級中學,糾正失誤,促進基礎教育的正常化。
楊東平北京理工大學教育研究院教授、博導,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中國陶行知研究會常務副會長,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