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非裔作家莫里森的《寵兒》講述了女主角所遭受的精神創傷問題。本文以碎片化敘事摹仿精神創傷的內在表現與存在形式為支撐,外化為創傷的表現形式,使不可言說的創傷體驗變得可以理解,旨在鼓勵沉默于社會邊緣地帶的弱勢群體發出真實的吶喊。
【關鍵詞】美國少數族裔;女性主義;碎片敘事
引言
筆者選擇非裔女作家莫里森的《寵兒》作為分析對象,《寵兒》講述的是蓄奴制下的黑人母親為避免女兒再受奴役折磨之苦,親手弒嬰的悲慘故事,作者從女性視角出發,以母題為基調,向讀者描畫了這位母親不斷受到精神創傷侵擾的內心世界及復雜矛盾的母女關系,通過碎片化敘事策略呼吁對于個體以及集體的創傷關注。
1.碎片化敘事方法
碎片敘事相對于小說內容前后銜接而言,是作者有意而為之的陌生化文學效果。羅西奧·戴維斯對于美國亞裔文學批評的見解值得考究,“身份政治、民族主義、種族差異和類同等方面存在著過高的關注……文學的形式和文類方面的問題卻有著被忽視或被歸入次要位置的傾向。”筆者從創傷敘事策略-——碎片化敘事入手,聚焦非裔少數族裔女作家的創傷作品,通過記錄真實的歷史創傷事件為提升美國少數族裔文學地位奠定基礎。碎片化敘事是“不可言說之物的見證者”。弗雷德里克·杰姆遜(Fredric Jameson)將“非連續性、碎片性”看作是“歷史的本真狀態。”碎片打破整體化一的世界,消解文本的完整度,進而結構、情節都可以任由作者隨意拼貼。碎片消解文本中的潛在意義,將那些隱藏著的不可言說的事情以曲折形式公之于眾。
2.敘事結構碎片化
《寵兒》將故事碎片化,采用多人物視角敘事,以第三人稱敘事為主,第一人稱敘事為輔,多聲部講述黑奴們在蓄奴制下血雨腥風的暴力抗爭生活。閃回,延宕與重復是精神創傷的三大癔癥。閃回使受害者思緒反復親歷創傷現場,陷入驚恐之中無法自拔;延宕則使受害者無法控制閃回的反復路徑;一次次的創傷重復折磨著受害者的身心,局限他們的言行。經驗的歷史世界分崩瓦解,記憶與知識形成斷裂的碎片。作者有意將完整的故事結構解構為碎片形式,平面結構的斷裂呈現出三維立體式,多條敘事線條并進,綁架了讀者的思想,進而迫使讀者思考創傷體驗。碎片化的敘事結構呈樹狀結構,在眾多的人物、環境、情節碎片中找不到焦點,而單獨碎片中的獨立焦點卻衍生多個枝椏,處于“非中心化”與“再中心化”的不斷變化中。
《寵兒》的行文脈絡比較跳躍,零落的碎片巧妙地契合創傷主題,閱讀理解起來有一定難度。小說置于宏觀的奴隸制背景下,共分為三大部分,每部分又分裂為小塊章節,并且這些章節都沒有被加以命名,以第三人稱全知敘事而存在。較為不同的是,第二部分作者分別加入了塞絲、丹芙、寵兒的第一人稱口吻敘事,站在不同人物視角拼貼碎片,呈現故事多菱角側面。《寵兒》所敘述的故事同樣也是雙線條并進,辛辛那提藍石路124號的現實生活與18年前肯塔基“甜蜜之家”的奴隸生活。故事開篇聚焦于現實中的藍石路124號房屋,充滿毒怨的寵兒將塞絲、丹芙與保羅牽連一起。第三人稱全知敘事便于控制故事的發展進程。故事可以在保羅的一個念頭下轉向“過去”的敘述:西克索和“三十英里女人”的故事或者被奴役的日子;第三人稱敘事快速切換敘事主角,將丹芙給寵兒講自己出生的故事語境立刻轉為以塞絲的角度,還原18年前塞絲在白人姑娘愛彌幫助下生丹芙渡俄亥俄河的故事。碎片化的敘事結構如樹木的枝椏順勢而生,讀者無法預料當下的場景會銜接到下一個什么樣的情節中,又或者枝椏旁生,建立新敘事語境。無命名的章節難以判斷前后章節的邏輯關系,或者說有的并沒有時間與邏輯上的關聯。“在貝比·薩格斯的思想深處可能一直存在著這個想法……”一句話另辟新章節斬斷了前部分的現實敘事語境,轉向關于貝比兒子黑爾的敘述,進而展開文章的高潮片段弒嬰情節。敘事線條在“現在”與“過去”之中反復交替,造成閱讀障礙。敘事時間打破西方歷史傳統的直線性規約,文本采用碎片拼貼方式,盡可能真實還原受害者精神創傷的壓抑與復原過程。創傷體驗是受害者對于過去某個時間點的執著,它不能像正常記憶一樣準確對應敘述語境,“過去”與“現在”的反復變更折射的是文本對于受損記憶的情景轉譯。“過去”的部分是精神創傷閃回重復的結果,“現在”敘事則體現了精神創傷延宕的結果,也是主人公尋求創傷復原的傾訴路程。正是莫里森獨具匠心的碎片化敘事, 將不可言說的壓抑與復原形象再現。
3.人物碎片化內在分析
人物碎片化解構預設的飽滿人物形象,借助人物碎片的隨意拼貼形成力量強大的隱形潛在能量。人物碎片化可以是單一人物形象碎片,也可以是多個不同人物身份碎片通過再聚合建構成主導性人物形象。人物形象是小說的敘事核心,人物碎片化一方面解構了行文的完整度,另一方面使敘事文本產生陌生化的效果,解構身份的同時也是試圖建構自我身份的努力。《寵兒》中被母親殺死的孩子寵兒肉身還魂,向母親塞絲討債。寵兒對塞絲極度的貪戀致使塞絲生命體征越來越孱弱,逐漸放棄主體自我,淪落為鬼魂的傀儡。寵兒形散而神不散,是小說的靈魂人物。碎片化的人物身份建構離間了小說人物間的親密聯系,同時也弱化了人物形象的立體與鮮活,深刻揭示文本中的裂隙與矛盾。
寵兒的碎片化人物形象可分作三個部分:魂魄乍現—肉身還魂—魂魄消失。 塞絲的兩個兒子被鬼魂嚇得離家出走,而后鷹嘴豆被堆在地板上,餅干被捻成碎末擺放于門口。幽怨的氣息,荒誕的開場,成功設置了驚悚的暴力創傷效果。這是誰的惡搞?莫里森并未急于揭示答案,而是轉向另一個場景,塞絲在墓石中間與刻字工交媾十分鐘,換得為寶貝女兒的亡靈找一個歸宿,好在墓碑上刻上女兒的名字,這是第一次寵兒的名字出現。畫面切割交換,定格在124號塞絲家中。當保羅初次來到塞絲家中時,嬰兒又開始作祟,不停地晃動桌子,保羅吼道“該死的!停下來!”這是他們第一次交鋒,他一面吼著一面抓住向他撲來的桌子,尖叫著毀壞著每一樣東西來對抗嬰兒的肆意非為。沒有真身,無處遁尋的寵兒僅僅是碎片的幻象,卻極具攻擊力。出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個充滿怨恨,暴戾的嬰兒形象。
寵兒自述部分用零碎的言語自我消解,混亂的語序毫無時間規約,自述的前半部分零標點符號,極大地增加了閱讀障礙。“她是我的”象征著寵兒對塞絲極度的貪戀;“蜷縮著”象征早年夭折,幼小不能站立的軀體;“耳環”與“圓籃子”強烈暗示著塞絲的過去;“他”與“她”混亂錯置,表述的是塞絲狠心與溺愛的雙面性;“沒皮的男人”象征“甜蜜之家”無情的奴隸主。無辜的語言講述了弒嬰的經過,“我要變成碎片了他毀了我睡覺的地方他將手指放在那里我丟掉了食物”,寵兒以嬰兒天真無邪的口吻訴說著自己慘被割喉的痛苦經歷,象征著廣大失聲的黑人群體,用孱弱的發生痛斥族群所受到的非人折磨。寵兒的形象逐漸明朗,還原出幽怨下的真實,痛苦中的無奈,一個瘋狂報復卻渴望尋根的黑人形象。
4.精神碎片化內在分析
非裔黑人文學中,鬼魂常作為精神創傷極端負面情緒的實體投射,與歷史創傷事件形成關照。在非洲鬼魂二元論下,鬼魂與正常人分屬不同的兩個世界遙相對望,借助肉體的宿主報復現世或完成未果的遺愿。創傷文學中,深受精神創傷殘害的主人公有著分裂的雙重人格且處于割裂的破碎世界,言語和行為與正常世界格格不入。破損的記憶會損壞人們的正常生活,創傷記憶是痛苦潛意識的,人為無法適時地控制記憶重復再現。弗洛伊德稱這種行為為“重復性地壓迫”。“它是一種焦慮、不安的情緒,是人類原始情感和欲望被壓抑后反復出現的負面經驗。這種負面經驗成為人類揮之不去的夢魘,以記憶的方式存留,形成可以傳承的心理空間。在這個心理空間內,自我產生分裂,一個是現實的、向前的,另一個是歷史的、滯后的。”心理上的自我分裂導致精神層面的碎片化,表現在敘事內容上則為夢境、鬼魂、迷信、死亡的重復出現。鬼魂不是客觀的物質存在,而是一種主觀的精神創造。中西方鬼魂信仰與鬼魂崇拜因民族臆想的差異也略有不同。中國鬼魂偏重于詭異,是人類的亡靈在肉身滅失后,存留在世間的一種意識形態。西方推崇“萬物有靈論”, 鬼魂偏重于仇怨,靈魂在肉體消亡后可以續存。
莫里森擅長講鬼故事,《寵兒》也不例外,圍繞嬰兒魂魄的復仇展開了人物間對決,折射的是黑人對尋根歸鄉渴望。寵兒作為精神的主線,穿梭于人物的潛意識,瓦解塞絲、丹芙、保羅的內心世界,蓄奴制下人們遭受的精神創傷如開閘的河流傾泄涌出。身為精神創傷人格分裂障礙的受害者,塞絲與寵兒既相互依存,又矛盾對立。塞絲孤獨、沉默、幾乎不參加社會活動;寵兒敏感易怒、心懷怨憤。一方面,精神渙散的寵兒是蓄奴制的下無辜的犧牲品,瘋狂的復仇是她還魂的目的,同時,她又深愛著母親塞絲,不愿母親割愛給別人,至親的妹妹也不行。寵兒在愛中前行,在愛中消毀,對母親畸形的貪戀差點害死了母親。與其說塞絲的無償付出是出于母愛的彌補,更多的則為一種精神上的救贖。面對寵兒,精神上的強迫重復促使塞絲迷失自我逐漸失去原有的主人身份和主體精神,甘愿獻出生命換取寵兒對愛瘋狂的索取。不正常的母女關系是蓄奴制下精神創傷結下的惡果。丹芙是個孤獨的孩子,內心強烈渴望得到關注與愛護,奢望營造一個溫暖的家。寵兒出現前,她沒有玩伴,沒有得到過母親的關注。因而她疼愛遷就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寵兒,甚至為了討寵兒歡心變成了一個“陰謀家”。奴隸制下,人與人心靈上的溝通逐漸貧瘠,沉重的生活枷鎖拖垮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寄托。丹芙理智正視寵兒魂魄的肆意搗鬼,勇敢走出124號,向真實的黑人社區求救,最終拯救了塞絲的生命。保羅與寵兒懷揣各自的愛企圖爭奪占有塞絲,他極力想要完全遺忘寵兒,遺忘過去,遺忘歷史,獲得精神上的茍且。對寵兒還魂的肉身褻瀆后,無法平靜內心付諸交代給自己。只有直面問題,才可從容面對歷史拷問,走出創傷的陰霾。
5.結語
奴隸制下失去人身自由的黑人奴隸永遠是莫里森筆下永遠抹不開的傷痛。作為少數族裔的扛鼎力作,《寵兒》站在歷史的高度進行了深度的書寫,跨越種族而存在,具有普世的意義。碎片化敘事以解構手段達到建構的目的,通過摹仿精神創傷者殘缺的內心世界以及矛盾的分裂人格,將滿目瘡痍的內心世界呈現在大眾面前。面對自我和異化這對矛盾體,她勇于揭露黑人被忽略遺忘的歷史,讓被壓抑的歷史傷痛開口說話,質詢不公平的種族歧視,修復傳統文化的斷裂。歷史關照下,美國少數族裔所承受的精神創傷,是個體和集體對人類生命的感召與警醒,關注創傷書寫對于透視創傷事件,拓深創傷文學作品研究有積極深遠的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王家湘.“淺談美國華裔作家作品之主題”.外國文學, 2(1993) :73-78.
[2]安妮·懷特海德.創傷小說 [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1.
[3]托妮·莫里森. 寵兒 [M].潘岳,雷格譯.海南:南海出版公司,2013年.
[4]董學文.西方文學理論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256.
[5]王春榮.女性生存與女性文化詩學[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2002: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