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喜歡城南報國寺的古玩市場,因為這里有人、有物,更有故事。地處老城區,有一大批提籠架鳥、懂吃會玩兒的“頑主”給捧場,在北京,恐怕沒有哪家古玩市場比報國寺更具“京味兒”……
報國寺在廣安門內大街路北,路南有牛街做鄰居。報國寺的歲數挺大,據史記記載建于遼金,那就意味著快九百年了。可這里的古玩市場出現的時間并不長,才十余年,屬于新生事物。逛報國寺市場最好選個周四,因為這一天是報國寺的“大集”,人氣最旺。據說,過去每周實行一天公休的時候,北京市不少單位進行輪休,宣武區的單位休息周四的多,報國寺位于宣武區,所以周四“趕集”的人最多。這一天報國寺市場的大門都比平時早開半個小時,六點半還未到,大紅漆門前已是“萬頭攢動”,伴著街上早點攤上傳來的吆喝聲,活生生一幅喧鬧的市井畫面。此刻,買貨的和賣貨的都心懷無比的期待:買主想“撞大運”“揀個漏”,賣主希望今兒能多碰上幾個來“繳學費”的。門一開,商販們都爭相占領有利地形,擺開貨品,等待買家的到來……
寺里的古樹大殿之間,幾乎所有的空地上都擺滿了各類“雜貨”,從舊書舊報到(仿)古瓷古玉。而古香古色的建筑則被各種不同題材的博物館占據。報國寺里掛牌的博物館至少有十余家:陶瓷博物館,玉器博物館,連環畫收藏館,撲克收藏館,等等,而且都不收門票,給那些真正喜愛收藏的平民愛好者提供了學習的好機會。據說這里熱鬧的原因還因時常舉辦拍賣會,拍賣會也頗具“平民風格”,多為民間器物,絕無“貴族項目”,競買者花上少則幾十元多則幾百元便能將自己喜愛的民間藏品歸入囊中。
先說說這里的賣家。這“周四集市”中的主要賣家之一是來自山西山東等地的一幫農民,他們通常是頭一天坐火車從老家將貨運到北京,在城東南十里河一帶的小旅館住下,周四一大早天不亮就趕到報國寺市場。山西商人都是集體行動,幾個人一起包個面包車,連人帶貨從十里河直接拉到報國寺門口。市場里還有一類賣家是京城本地的“老頑主”,他們幾乎從報國寺市場一開張就駐扎在這里,這群“老北京”每日里悠悠閑閑地經營著不大的店鋪,生計顯然不是問題。生意清淡的時候,這群“懂生活”的店主們便坐在古樹的濃蔭下喝酒對弈,飲茶聊天,日子過得相當自在。數量可觀的一群賣“工藝品”的地攤商販,是報國寺“周四集市”的又一支隊伍,如電影中的群眾演員一般,雖不可缺少,但主角不是他們。買主中的行家往往是從他們的攤位前匆匆掃上一眼,然后便去尋找這市場中被稱為“百分之一”的亮點。據說,行家的眼力角逐其實也就在這“百分之一”上。
論年頭、面積和名氣,報國寺市場都與潘家園市場無法相比。后者似乎更像是一個面向世界的大批發市場,在海內外都出了名,客流量很大。可報國寺市場的人氣逐年上升也是事實,不少行家青睞這里,據說是因為競爭對手少一些,“撿漏兒”的機會似乎更多一些。一位本地古玩商朋友曾給我看過一塊羨煞旁人的古玉鳥,據說就是從報國寺的地攤上以十分低廉的價格淘來的。筆者也曾在這里邂逅數件不同材料的老掛件,都屬“A貨”,且價格不貴。據觀察,這里的買主比較“本地化”,不像潘家園、亮馬等古物市場,那里海內外人士“共濟一堂”,競爭對手多,價格自然升得高。
我偏好逛報國寺市場,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這里有家“名店”古權齋。說它是名店,有兩層含義:一是店主有名。收藏界鮮有人不知報國寺有個玩兒秤砣的鄭海生;二是古權齋頗有點“名家薈萃之地”的意思,在這里你能夠邂逅各路行家,真長見識。早就聽說喧囂的報國寺可謂藏龍臥虎之地,功力深厚的藏家此間隨處可見,但個個從容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的,在人群里還真難一眼將他們辨出。記得一個周四早晨,我光顧“秤砣大王”鄭海生的“古權齋”,兩小時內竟撞上四五位在收藏界頗有影響的平民專家:有專門研究收藏木頭器物的王教授,景德鎮民窯瓷片鑒藏家曲永建先生,民俗藏品愛好者、已經是京城電視上一張熟臉的阿龍,還有京城里出了名的叫賣大王武榮璋老先生。“古權齋”的店主鄭海生,別看衣著樸素顯得貌不驚人,大概因為收藏了太多的古秤砣,被稱為全中國“最有權”(古代稱秤砣為權)的人,所以就有這么強的凝聚力,各路專家打此經過,必與“掌權”的鄭海生寒暄問候,交流信息。已故文物專家史樹青,度量衡專家丘光明等多位“貴人”也沒少光顧“古權齋”。店里掛的字號還是史老先生親筆題寫的。丘先生撰寫的中國度量衡專著里也不乏鄭海生提供的古權珍品照片。
其實,依我看,“神通廣大”的鄭海生不光“最有權”,還應該是“最有貨”的店主。除了秤砣(那是他的主業)類的“鐵器”,他還極愛收集那些用一位朋友的話說“拍電影都用得上”的五花八門的舊物,所以到他店里淘東西的客人也是各有主題。有找印章的,有找銅錢的,有專集民俗文化物品的,等等。多年前我初登“古權齋”的店門時,看著滿屋子堆放得亂七八糟的舊物,根本不敢期待穿著軍大衣、抱著個大罐頭瓶子喝茶的鄭海生能給我拿出個掛件來。可老鄭在一通胡亂翻騰之后,居然找到了一個,而且還是只很少見的雕得蠻精巧的“小腳鐵鞋”,令我一陣驚喜。從那以后,我就斷定,“這位店主不尋常”。
對于我這種“小打小鬧”級的收藏愛好者來說,遇上趕集的日子走進“古權齋”,簡直就像喜好相聲的老北京走進了郭德綱的場子,出彩的段子和故事正候著您呢。喝著鄭老板沏的茉莉花茶,就聽木器專家王教授開始講故事。我還記得王教授那天是提著剛淘得的一幅金絲楠木的畫框來“古權齋”做客的。老先生告訴我他在大學教書,但聲稱每周四是絕不授課的,為的是專門騰出時間和精力逛報國寺。把金絲楠木畫框往門邊一放,王教授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他一周前在報國寺市場中與一塊田黃石失之交臂的故事。“賣東西的小伙子手里拿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當時在場的幾位都斷不清。我以為是墨玉,可手感又非常好,質地溫潤可愛,微微透明,是田黃石的感覺。可沒聽說過田黃石有黑色的,于是決定放棄。回家一查書,糟了,按照書上說,田黃石‘有田黃、白田、紅田、黑田以及銀裹金、金裹銀等品種’,看來是田黃石!后悔都來不及……”正說著話,專門研究民窯瓷片的曲先生手里拎著一塊“大明瓷”走進屋里。年近花甲的曲先生清瘦高挑,戴著一副度數不低的近視眼鏡,頗有學者風度。曲先生堪稱國內古瓷殘片收藏研究第一強人,十年間踏遍京城各處建筑工地,搜尋藏品上萬件。故宮著名古瓷專家耿寶昌老先生為鼓勵后學,欣然為曲先生留下墨寶“拾遺補闕”,肯定其多年收藏研究古瓷殘片的可貴精神與巨大的文化價值。
兩位研究老北京民俗文化的收藏家阿龍和年過古稀的“叫賣大王”武榮璋老先生一進門就沖著鄭海生討要“冰盞兒”,一種過去北京走街串巷叫賣的貨郎使用的響器。賣貨的人將兩個直徑三四寸的小銅碗拿在手里,食指夾在中間,上下一掂,發出清脆悅耳的銅音,過去老北京的街巷中幾乎一年四季都飄蕩著“冰盞兒”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如今“冰盞兒”成了稀罕的收藏品。43歲的阿龍是滿族人,收藏了不少老北京的舊物件,最大的愿望就是將來能開個民俗博物館,讓更多的人了解老北京人過去是怎樣生活的。
望著“古權齋”里堆放的那些民國及解放初期的茶葉罐、大斗小斗、泛黃的老照片和票證錢幣、老胡同門牌、老字號舊匾,我想起作家馮驥才寫過的有關古物的文字片斷。他說,在古物市場,文物、古玩和古董是三個不同的概念,文物是指那種堪稱某一時代典型、珍罕稀有的古物;古玩不一定是某一時代的代表,但必須是藝術精美、制作精湛、材料貴重的古物;而古董則泛指一切舊時器物,“蘊含著豐富的生活文化的內容”。更具傳統文化資本的香港著名作家董橋先生則將那些攤上出售的昔日民間器物比做“一地的舊時月色”,令它們平添了些許浪漫色彩,讓人想去揣摩那背后的一個個故事。到報國寺趕集,光顧鄭海生的“古權齋”,要的就是這種感覺。有一次,我剛坐下,鄭掌柜就問:您是哪個中學畢業的?我說“育才學校”。沒想到他彎腰打開玻璃柜的門,伸手就掏出一個校徽:育才學校。看著那熟悉的白底紅字校徽,我少年時每日進出的學校大門,無數次穿過的古柏綠蔭校園,一個個場景,像老照片相冊一樣的被翻開了。那一刻,我突然悟到:藏品就是藏著的記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