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意外離世，她還有沒有權利解凍胚胎做媽媽？

浙江舟山有對夫婦，因妻子肖婷婷的生理原因婚后多年未孕。2016年3月，夫妻倆在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做了體外受精術，成功獲得5個優質胚胎，并進行全胚冷凍，準備在3個月后進行胚胎解凍和移植。然而兩個月后，身為船員的丈夫劉大力出海作業時遭遇海難失蹤。肖婷婷在悲痛之余，決定如期去醫院進行胚胎移植手術，完成丈夫的遺愿，也給自己一個做母親的機會。

但院方認為，依照原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規定，醫務人員不得對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且根據知情同意原則，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實施必須經夫婦雙方自愿同意并簽署書面知情同意書。因為肖婷婷的情況不符合以上規定，所以醫院拒絕為她做胚胎移植。無奈之下，肖婷婷將醫院告上法庭。

肖婷婷會勝訴嗎？讓我們來關注本案的始末。

夫妻多年不育，胚胎移植術讓他們看到曙光

今年33歲的肖婷婷出生在貴州一個普通的家庭，性格陽光。從學校畢業后，喜愛大海的她和幾個小姐妹來到浙江省舟山市岱山縣打工。岱山縣處于舟山群島的中部，旖旎的海島風光讓肖婷婷著迷，她多想一輩子生活在這里。也就是在這時，她認識了大她兩歲的劉大力。劉大力是土生土長的岱山縣人，和父母一樣，是個漁民，他的勤勞樸實讓肖婷婷心動，兩個人相愛了。當時劉大力在螃蟹船上工作，經常一出海就要好幾個月，但距離絲毫沒有影響兩個人的關系。出海回家后，劉大力會給肖婷婷帶來小禮物，繪聲繪色地給她講捕魚的趣事，男朋友的細心和體貼讓身在異鄉的肖婷婷倍感溫暖。

2013年1月24日，肖婷婷和劉大力登記結婚了?；楹螅瑒⒋罅D到收貨船上工作。收貨船就是在海上向螃蟹船、帶魚船等捕撈船收貨，提前運載回來，一般出海三四天就可以上岸了。

每次劉大力出?；貋?，看到干凈整潔的小家，看到妻子忙前忙后張羅一大桌子的菜，他覺得海上的顛簸與辛苦都是值得的。父母看到兩個孩子這么恩愛，歡喜之余，也會悄悄問問媳婦：“你們什么時候要寶寶？趁我們身體硬實，能幫你們帶孩子，抓緊要一個吧?！甭牭竭@話，肖婷婷有點兒難過，她何嘗不想要一個寶寶？可她和丈夫一直備孕，卻不見自己的肚子隆起。

兩年過去了，肖婷婷還沒有懷孕，她有些著急了，拉著劉大力來到當地的醫院做了一系列的檢查。診斷結果如晴天霹靂：肖婷婷患有嚴重的婦科病，根本不可能自然懷孕。

肖婷婷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失聲痛哭。她和丈夫那么相愛，他們又是那么喜歡孩子，命運為什么對她如此殘忍！而且，丈夫是家中的獨子，如果今生沒有孩子，公婆要多么失落。想到公婆待她那么好，她就覺得心存愧疚。這時，劉大力輕輕走過來，抱住妻子說：“婷婷，別哭。我們要有信心。現在科技那么發達，我相信我們肯定會有自己的孩子！”

2015年11月，劉大力帶著肖婷婷來到舟山市婦幼保健院治療不孕，經過診療，專家告訴他們，如果想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他們需要實施“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手術?！拔覀円灿袡C會做爸爸媽媽啦！”聽到這個消息，兩人相擁而泣！

經過充分的準備后，2016年2月24日，劉大力和肖婷婷與醫院簽署了《體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知情同意書》。隨后，醫院順利為夫妻倆實施了取卵術和體外受精術，并進行胚胎培養，成功獲得5個優質胚胎。然而，因為肖婷婷的子宮內膜容受性的原因，不能立即進行胚胎移植手術。3月18日，劉大力夫妻又與醫院簽署了《胚胎冷凍知情同意書》，同意醫院用低溫保存5個胚胎。3月21日，雙方再次簽署了《全胚冷凍知情書》，約定3個月后，等待合適的時機將胚胎解凍并移植回子宮。

從醫院回家后，劉大力只要不出海，就待在家里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妻子調理身體。看著丈夫在廚房里忙活，肖婷婷幸福極了，她時常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笑著說：“寶寶，再過3個月，你就要住進媽媽的肚子里來啦?！毕胂笾约憾亲勇笃饋淼臉幼?，她就希望這日子過得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

然而，就在肖婷婷夫妻倆憧憬著小生命的到來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海難打碎了他們的幸福。

丈夫海難失蹤，試管里的胚胎要還是不要

2016年5月上旬，劉大力隨著漁船出海。臨出發前，他叮囑肖婷婷在家要養好身子，下個月他們也許就會有孩子了。說到孩子，劉大力的眼角都笑開了，肖婷婷也抿著嘴笑了。

5月12日凌晨，劉大力所在的浙岱漁11307號船在長江口漁場失聯。消息傳來，婆婆當場就暈倒了。肖婷婷一邊照顧婆婆，一邊撥打丈夫的電話，然而始終是關機?！鞍帧專罅Φ乃阅敲春茫粫鍪碌?。說不定過兩天他就回來了?！毙ゆ面每偸沁@樣安慰著公婆，也在心里安慰著自己。她記起丈夫曾給她描繪的美好的未來：空閑時帶著孩子到海邊看日出，就這樣牽著手走一輩子?！罢f好一輩子的，你怎么忍心丟下我和未來的孩子。不會的！”深夜，肖婷婷蜷縮在墻腳，抱著她和丈夫的結婚照低聲啜泣著。

然而，事實總是殘酷的。在經過多方連續搜救后，發現該漁船已經沉沒，包括劉大力在內的17名船員下落不明?！皼]有見到大力的人，我不會相信他不在了，誰也別想讓我相信?！毙ゆ面脤χ鴿M屋子來安慰的親戚大聲嚷道。隨后，她沖進房間，反鎖房門，抱著手機一遍遍撥打丈夫的號碼，“大力，你說你是泡在海水里長大的，怎么可能被海水沖走？他們都是騙我的，你快接電話呀！”淚水順著肖婷婷的臉頰流到手機屏幕上，手機里一次次傳來的卻是“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聲音。

后來，當地政府來到劉家發放賠償款，肖婷婷才不得不承認，丈夫可能真的回不來了。送走政府的工作人員，肖婷婷和公婆坐在沙發上，三個人默默地流著眼淚……

公婆一夜之間蒼老了很多，他們總是抱著兒子的照片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天，而肖婷婷則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遍遍回憶著丈夫對自己的好。有天晚上，肖婷婷在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敲門，好像還感到一陣帶著濃重的海腥味的風吹了進來，是丈夫嗎？她一下清醒了，鞋都沒穿就奔去開門，卻發現門外黑漆漆的，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無數個夜晚，肖婷婷在想念中熬過。在整理丈夫的遺物時，她看到了抽屜里和舟山市婦幼保健院簽署的幾份合同，淚如雨下。如今丈夫不在了，這個孩子還要不要呢？

朋友們勸肖婷婷：“知道你們倆感情好，可現在大力不在了，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爸爸?，F在養一個孩子多難啊，會把你累死的。”“你還年輕，沒有孩子，還可以找個對你不錯的男人嫁了。要是有個孩子，就不好再嫁了。”朋友們走后，肖婷婷呆坐在沙發上，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婆婆小心翼翼地坐到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說：“媳婦，大力在世的時候就想有個孩子，現在他走了，你……媽知道說這話為難你了，媽自私了，媽就想抱回孫子，留個念想……”婆婆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肖婷婷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婆婆痛哭起來。

那些天，肖婷婷的心里很亂，每次看到公婆憔悴的臉龐和期盼的眼神，她就很心疼?；楹螅乓恢卑阉斢H閨女看，如今，丈夫不在了，老人希望她為丈夫保住最后的“血脈”，這心情她能理解，而她，又何嘗狠得下心舍棄自己的孩子呢。

猶豫不決中，肖婷婷打了個電話給遠在貴州的父母，父親告訴她：“婷婷，勇敢走自己的路，你做任何決定我們都支持！”放下電話，肖婷婷有了決定，她要生一個孩子，完成丈夫的心愿，也給自己一個做母親的機會！

在丈夫出事兩個月后，肖婷婷擦干眼淚，她要去完成胚胎移植手術。那天早晨吃完早飯，她把公婆叫到客廳，認真地說：“爸、媽，我決定去醫院做手術，爭取明年就讓你們抱上大孫子。”兩位老人激動得直發抖，婆婆說：“媳婦，謝謝你！大力的賠償款，你們的婚房，還有大力在船上的股份（每年都有分紅），我們一分錢都不要，全部交給你處理。”肖婷婷摟著婆婆的肩，她感到心里充滿了力量。

肖婷婷的父母得知女兒的決定后，專程從貴州趕往舟山，他們要親自陪著女兒去醫院做手術，完成一家人的心愿。

遭遇法與理的難題，她無奈起訴醫院追要生育權

2016年7月，肖婷婷在雙方父母的陪同下，來到舟山市婦幼保健院，提出申請要求進行胚胎移植手術。

然而，目前我國對于配偶失蹤、女性要求繼續履行人工生殖醫療合同這一塊兒，并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舟山市婦幼保健院是第一次遇到肖婷婷這樣的情況，他們也很為難。慎重起見，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倫理委員會專門開會討論了此事。 11名倫理學、法學、社會學、生殖學方面的專家學者各抒己見，進行了激烈討論。

倫理學家認為，肖婷婷已在醫院完成了一半的試管嬰兒工作，并和醫院約好3個月后進行胚胎移植，應該說她是抱著極大的信心生活的。劉大力出事后，肖婷婷經過心理安撫和幾個月的等待，精神已處于健康狀態，現在理智地向醫院提出要求胚胎移植，且孩子的出生證明也可以開得出，所以應該尊重肖婷婷的意愿，給她實施胚胎移植。

社會學家認為，根據原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中的社會公益原則，“醫務人員不得對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劉大力因海難事故失蹤，肖婷婷已屬于單身婦女范疇。且根據知情同意原則規定，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實施必須經夫婦雙方自愿同意并簽署書面知情同意書，在劉大力無法簽署同意書的情況下，夫妻雙方生育的意愿已經變成了肖婷婷單方的意愿，因此不能實施胚胎移植。

法學家認為，目前醫院糾結點在于給肖婷婷移植是否違法了，但類似肖婷婷這種配偶失蹤女性要求繼續履行人工生殖醫療合同的情況，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未曾有過先例。建議先不答應肖婷婷移植，等待我國相關法律法規修改、完善后，再實施手術。

最終，醫院倫理委員會討論后決定，不贊同馬上給肖婷婷做胚胎移植手術。

醫院的討論結果出來后，肖婷婷一下子癱坐在地上，丈夫走了，她為什么連丈夫最后的心愿都完成不了？她捂著臉低聲嗚咽著，此時她真想追隨丈夫而去……

看到媳婦慘白的臉，婆婆抱著兒子的照片，自言自語道：“兒子，你娶了個好媳婦，想給你生孩子，可醫院不同意，要你簽字，這不是為難媳婦嗎？你跟媽說說，媽該怎么做？”那幾天，公公和婆婆在家想了很多辦法，比如由他們代替兒子簽字，托人找關系，把冷凍胚胎要回來去私立醫院做等。最終，理智告訴他們，違法的事情不能做，努力和醫院溝通才是正路。婆婆陪著肖婷婷再次去了醫院，醫護人員都很同情肖婷婷的遭遇，可是沒有相關法律依據，誰也不敢動手術。在和醫院的多次溝通中，院方被肖婷婷夫婦深厚的感情打動，醫院負責人把自己相熟的律師朋友介紹給肖婷婷，告訴她：“要不然讓法院來判決能不能做？”

“要和醫院打官司，只要贏了就能做手術?！毙ゆ面酶嬖V公婆。話音剛落，婆婆就說：“家里的事你就不要操心，錢的事你也不要操心。”

2016年10月，肖婷婷一紙訴狀將舟山市婦幼保健院告上了法庭，請求法律決斷。

2016年12月，舟山市定海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法院認為，生育權是人的基本權利，在道德、法律許可范圍內應盡量保障。劉大力雖因海難事故下落不明，但目前從法律上講尚不能認定其死亡，故肖婷婷應系已婚婦女，而非單身婦女。即使劉大力死亡，肖婷婷作為喪偶婦女，要求以其夫婦通過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獲得的冷凍胚胎繼續孕育子女，亦有別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和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中所指稱的單身婦女要求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的情形，因此不違反社會公益原則。

同時，之前和肖婷婷夫婦一起來醫院求醫，并決定實施試管嬰兒術，劉大力簽署的一系列知情同意書，也已表達了他愿意通過這個輔助手術要孩子的明確意愿，從而有理由相信肖婷婷實施胚胎移植術不違反劉大力的意愿，故并不違反前述知情同意原則。

從法律原則上來說，本案的醫療服務合同尚未履行完畢，在完成取卵、體外受精后，因肖婷婷身體不適原因暫緩胚胎移植，故肖婷婷要求實施胚胎移植手術，屬于繼續履行既有醫療服務合同的請求，而非簽訂并履行新的合同。故即使劉大力未做出新的意思表示，也不會對繼續履行合同構成妨礙。

綜上，舟山市定海區人民法院判決，舟山市婦幼保健院繼續履行與肖婷婷之間就“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所簽訂的醫療服務合同，為肖婷婷施行胚胎移植術。

拿到法院的判決書，肖婷婷和公婆喜極而泣，這是劉大力失蹤后，全家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而舟山市婦幼保健院雖然敗訴，但這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因為有了法律支持，他們可以放心地幫助肖婷婷完成她的心愿。

由于丈夫的離去對肖婷婷的打擊很大，她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醫生告訴她，子宮內膜還需調理一段時日，待她身體完全養好后，方可進行胚胎移植術。

2017年2月16日，肖婷婷的身體調理得差不多了，醫生說最近就能去做胚胎移植術。不過，醫生也告訴她：“胚胎移植成功率大約是50%?！逼牌怕犃酸t生的話，有些緊張，肖婷婷安慰婆婆說：“媽，沒事的，不是有5個胚胎嗎？一個不成功，還有第二個，兩個不成功，還有第三個……”看著媳婦信心滿滿的樣子，婆婆直點頭，她握住媳婦的手，相信兒子無論在哪里，都一定會保佑媳婦和他們的孩子。

有人說，人生如夢，夢醒之后人去樓空。也有人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對于肖婷婷來說，世間情并非全都如此冷酷。丈夫雖然離去了，但他為她留下了生命的驚喜。肖婷婷決心珍惜這份驚喜，因為它延續著他們的血脈，也留給了她最美的回憶。（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