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話,幾度令家庭破碎
“他太離譜了,昨天,因為他的一個謊話,我們都鬧到警察局了!”曉麗說出這句話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說謊,也要有底線吧!”說來說去,總是圍繞“謊話”二字,一旁的大成也默不作聲,冷漠的表情和曉麗的激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先安撫了曉麗的情緒,鼓勵她講清楚事情經過。曉麗全程都是控訴的語氣,幾乎失去了理智。半個月前,曉麗發現家里存折上的5萬元錢不見了,立刻想到是大成動用了。仔細盤問后,大成交代說借給一個朋友了,還像模像樣地給朋友打了一個電話,掛斷后拍著胸脯保證:“三天內還錢!”結果,從三天拖到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又拖到10天,曉麗越來越懷疑大成是在騙自己,和他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曉麗聯系不上大成,打到單位竟得知了更吃驚的消息—大成在四個月前已經辭職了!同時,她輾轉得知,這5萬元大成只借給了朋友1萬元,剩下的4萬元都被他在沒工資的這4個月里花完了!
驚訝之余,曉麗努力回憶大成最近兩個月的表現,細思極恐,他居然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業的跡象。每天,依然是早出晚歸,偶爾還會加班之類的……這時,曉麗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打通大成的電話,聽到他說“我就在小區門口了,馬上到家”后,誰想,過了很久依然等不到大成回來。這回,曉麗真的著急了,跑到樓下轉了好幾圈兒也沒找到大成。打電話,他竟然關機。曉麗動員鄰居一起找,四處不見大成蹤影。曉麗斷定大成出了意外,趕緊報警求助。可是,她萬萬想不到,大成只是因為拿不出錢,躲到廉價的旅店里避風頭去了。
第二天,大成若無其事地回家時,曉麗幾乎氣瘋了:“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像傻子一樣到處找你,擔心得一夜未合眼,你居然編造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話騙我?你對得起誰?。俊币环?,把大成罵得頭也抬不起來。罵完后,曉麗有一種深深的絕望,大成這樣,已經很多次了。
曉麗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被騙的情形。那時,她為了激勵大成的責任心,就讓大成來承擔一半的房租。大成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他卻拿不出那筆錢來,只得從信用卡取現。等曉麗發現時,他已經連本帶息欠下7萬多元,全家人為這筆欠款省吃儉用了很久。還有一次,曉麗覺得大成總是做紀錄片臨時導演太沒前途,就托朋友幫大成找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大成毫不含糊地說:“我最近拍的片子被錄用了,電視臺已經打算和我簽正式合同,月底就有分紅了!”當然,不出所料,曉麗婉拒了朋友后,才發現大成又說了謊話。
就這樣,曉麗在生活中一再被騙,從剛開始因為錢和工作的事情說謊,到后來因為無關緊要的小事也謊話連篇,最令人氣憤的是,每次說謊后,大成看似真誠地道歉,卻屢不悔改。
有些謊,是說給自己聽的
曉麗一邊說,我一邊思考,在腦海中勾勒著大成說謊的動機,想搞清楚大成的感受。的確,大成的行為有些令人費解,一些瞞不住的事,卻偏偏用說謊來敷衍妻子,何況有時候,說實話不費吹灰之力,卻偏偏說謊?
我問大成:“曉麗覺得你是故意說謊,但這也許只是誤解,你能不能說說自己的想法呢?”
大成長嘆一口氣:“我也不想這樣!”
大成的謊話中,摻雜了很多自己理想化的東西。大成是學影視編導的,而且,一直熱衷于紀錄片的拍攝。行內人都知道拍紀錄片很難賺錢,大成卻一意孤行,覺得自己苦上三年就能讓妻子過上好生活。結果,大部分的作品都沒有播出,辛苦化為泡影。和大成的窘迫奮斗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曉麗在事業上的順風順水。她一入職,就備受老板青睞,三年內又是加薪,又是升職。事業順利了,曉麗開始憧憬更好的生活,她想買房,也想早點兒安定下來。于是,曉麗開始在經濟上給大成施壓,總希望他能負擔得更多。每一次曉麗給他提任何要求,他都不會拒絕。曉麗讓他出錢,他賺不來錢,就算去借,也先把這個問題解決。結果,才有了拆東墻補西墻的局面。
大成的解釋,有一定的合理性,可曉麗不買賬:“你沒錢,第一時間和我說就好,干什么在那兒硬撐”。這個問題,涉及到男性的尊嚴,大成當然無法回答。不過,我倒是從大成的話中尋找到一些積極的因素,我問曉麗:“你覺得拋開說謊這個問題,大成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曉麗想了想,回答道:“他挺善良的,平時溫溫的、沒什么脾氣,對我和孩子特別好,然后,就是特別大男子主義!”
我接著問曉麗:“如果一個大男子主義的人說謊,會是為了什么?”
曉麗很不情愿地承認:“難道是因為面子?”
的確是這樣,大成因為“面子”二字,令全家人吃遍了苦頭。在無論在事業上還是在氣場上都強過自己的妻子面前,謊話成為大成最好的自我保護方式。只不過,連大成自己都沒想到,他會為一些沒有必要說謊的事情繼續說謊。因為他已經習慣性地用謊話來逃避那個真實的自己,他對自己沒有了信心,所以不想將自己本來的樣子展現出來。謊話,令他感到安全。
曉麗聽了我的分析,慢慢地反應過來:“您是說,大成不只在騙我,也是在騙自己?”我點點頭。然后,兩個人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于大成來說,終于有人替他說出心事,不用苦苦偽裝;對于曉麗來說,她對謊話的憤怒在降低,因為她和大成都是謊話的受害者。
放下敵意,曉麗開始重新反思兩個人的關系:“上大學那陣子,大成真的幫了我很多,他家境比我好,一直用零花錢幫我湊學費。當時,我覺得他特別仗義?!闭f到這兒,曉麗轉向大成真摯地說:“其實,我從小家境就不好,也沒什么太多的物質欲,現在就更不會想那么多了。咱們不和別人比,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這一番話,和以往所有圍繞謊話的爭吵不同,說到了大成的心里。他們拋開了關于謊話和真相的爭執,重新回到婚姻中建設生活。之前,兩個人已經形成了一套經常誘發大成說謊的互動模式,現在,要打破這種互動關系,同時要讓大成接受更真實的自己。
擊破謊話,做回完整的自己
第一次咨詢結束后,我給大成和曉麗布置了一道特殊的家庭作業,讓他們一起去商量出一套計劃,節制大成說謊的習慣,幫助他從謊話中抽身。協商后,大成主動上交了銀行卡和信用卡,取消了不必要的網上支付功能。為了表示改掉問題的決心,大成還把所有電子商務的短信通知更改到曉麗的手機號碼上,這樣,大大地減少了大成在經濟上的自主權。
我問大成:“這樣做,會不會比較沒面子呢?”大成的回答顯現出自己誠懇、善良的一面:“從上次談話后,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說謊本身就很沒面子!”從這樣的話中,我能感受到,大成已經漸漸地從謊言中清醒過來。但是,謊話已經破壞了曉麗對婚姻的安全感,他們需要在一定時期內采取這樣特殊的方法,讓他們找回對生活的控制感。
當然,靠外力剝奪大成說謊的機會,只是短時期內的行為策略。最根本的,還是要從大成的內心中促進自我整合。
我拿出一張紅紙,一張藍紙,在紙上分別寫著“說謊的自己”和“不說謊的自己”。我把紙擺在地上,先請大成站在“說謊的自己”上面,問他:“你說謊時,是想達到怎樣的目的?”
大成說:“我只怕她會罵我,看不起我!”
我接著問:“你不想被罵,又是為何?”
大成又回答:“我想讓所有人覺得我很好!我不希望別人否定自己……”
然后,我請大成站到“不說謊的自己”上面,對他說:“不說謊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大成坦率地說:“我能控制我的行為!”
我繼續追問:“控制了行為,證明了什么?”
大成略帶自豪感地回答:“證明我是一個有能力的人!”
整個練習中,我讓大成切換了幾次角色,慢慢地幫助他認識到:無論是說謊的自己還是不說謊的自己,都有著相同的正面動機—使自己變得更好,通過認定自己的能力、讓周圍的人喜歡自己。我對大成說:“現在,你有兩份力量可以令自己變得更好了,即使是那個說謊的自己,也只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而已!”大成蹲在地上,把頭埋在雙手之間,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述說著他內心的激動。整個過程,更是感動得曉麗在一旁流淚。
過了一會兒,大成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回沙發、坐在妻子旁,對我說:“我想,我知道怎樣面對自己了,下次再想說謊時,我就告訴自己‘我想要更好’,我想,我就有力氣控制自己不說謊話了!”
最后,我們談論到一些夫妻關系中有可能誘發大成說謊的“不和諧”的點。比如,曉麗偶爾對大成提出一些超出他能力范圍的要求,或者,曉麗偶爾因為經濟壓力會說一些令大成傷自尊的話??吹酱蟪傻母淖?,曉麗也下定決心:“其實,我說沒有太高的要求,卻總逼他!現在,我真心地覺得,只要他不說謊,我能接納他所有的行為?!逼鋵?,謊話本來就是在互動中產生的,有因才有果。曉麗控制自己的行為,減少大成說謊的誘因,就等于在幫助自己找回原來融洽的親密關系。
整個的咨詢快要結束時,大成透露了一個令大家充滿希望的消息,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待遇更好,也更穩定。我想,解除了“謊話”的魔咒,這對夫妻應該能將未來的日子過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