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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市長(長篇小說連載)

2017-04-26 20:37:06舒中民
啄木鳥 2017年5期

舒中民

第一章

駕車駛入巴戎地界,滿眼都是碧翠的山野,讓肖志銘賞心悅目。身邊的妻子王玫也一個勁兒感嘆:“哇,好美!”

他們在香鋪服務區稍作停留,即將開工、貫通東西的高鐵將在此經過,并設立停靠站。這里距巴戎市區僅五十公里,那片披著濃綠的山野將成為巴戎又一個經濟開發區,一個財源拓展地,對于巴戎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高鐵在巴戎停靠,這是肖志銘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爭取來的,也是他就任巴戎市長之前給這個城市的一份厚禮。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要出高速了,王玫問:“他們不會在高速出口接你吧?”

“應該不會。我說過不需要任何歡迎儀式,何況,我們這不提前來了嗎,沒幾個人知道。”

從本心講,肖志銘不喜歡這種迎來送往,但這種現實他無力改變。老同學華少懷對此非常不以為然,他曾經對肖志銘說:“現在是你走馬上任,當然可以拒絕別人迎接你。萬一以后來個官比你大的,你去不去迎接?怕是你也不能免俗吧?既然如此,也別攔著別人迎接你。只要你自己心如止水,別人怎么做與你何干?”

王玫是比較贊同華少懷的觀點的。“我覺得,應該讓他們派車來接,沒必要非得開我們這輛老掉牙的紅旗明仕。”

肖志銘笑了:“這你就不懂了。如果我一個人在巴戎,一舉一動都是公務,用公車當然沒問題。現在你在巴戎掛職,我們夫妻倆總會有私人活動,沒有這個寶貝還真不行。”

省公安廳安排一批中層干部下市州公安局掛職,考慮到肖志銘的實際情況,讓王玫掛職巴戎市公安局副局長,為期兩年。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以市為家,還有常務副市長付彬冰呢,市長侯定革離職的幾個月,還有你在中央黨校學習的這段時間,他不一樣干得好好的嗎?”

如何對待付彬冰,肖志銘確實還沒做好準備。付彬冰曾是市長職位最強勁的競爭對手,論資歷比肖志銘還老,可不知道為什么,關鍵時刻,付彬冰忽然放棄。如今,競爭對手成了自己的副手,這分寸該怎么拿捏?

轎車進入市區,穿過主道,遠遠望見市政府門口圍著一大幫人。王玫說:“看來,付彬冰是不想讓你感到太冷清啊。”

“是嗎?”肖志銘在心里揣測是誰搞的這套花架子,一邊想著應對的法子。高調出場是要擔風險的。

轎車在離政府不遠的泊位停下。肖志銘的心在下沉——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圍在門口的每一個人都拉著一張黑沉沉的臉。那是上訪的人群。

在巴戎幾年,群眾上訪堵門、靜坐的事,肖志銘見多了。特別是去年,國家立項修建貫通全省的高鐵,卻不從巴戎經過,全市人民群情激昂,怪罪政府沒有努力爭取,為此多次上訪。這些事都是肖志銘處理的,每一件都處理得圓圓滿滿,沒有產生負面影響。但今天,群眾堵門卻令他心涼。

“是不是付彬冰故意給你下不來臺?”王玫脫口而出。

“別亂說,誰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付彬冰即使不想跟肖志銘站在同一個戰壕里,也不可能由著性子在這種看得見的地方跟肖志銘較勁兒。而且他是常務副市長,信訪是他分管的工作之一,出了狀況,不僅是給肖志銘添亂,他自己也不好交代。

肖志銘讓王玫開車回住處,他下了車,向市政府大門走去。圍堵大門的群眾有上百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胸前掛著大紙牌,有的拉著橫幅,上面寫著:“我們要吃飯!”

從橫幅的內容上,很難看出他們的具體訴求。肖志銘順著墻根擠過去,門邊有個身穿粉底紅花中裙的青年女子扭頭看了他一眼,讓肖志銘心里微微一動。這個女子一頭烏黑潤澤的秀發,目光閃閃,面容姣好,無論模樣還是氣質,都與周圍這一群灰頭土臉的上訪人員大相徑庭,對比十分強烈。女子大概也意識到肖志銘不是一般人物,目光一直追隨著他。肖志銘干脆停下腳步:“妹子,這么一大群人圍在這兒,都是為了什么呀?”

“維護正當權益!”女子喊出一句口號,眉角的黑痣生動地顫悠著。

“人都沒活路了!”旁邊一個大媽接口說,“高鐵從香鋪過,我們舉雙手贊成。但政府不僅不給修附屬道路,還要克扣我們的土地補償金,讓我們喝西北風去!”

肖志銘心里一震。高鐵項目的征地拆遷剛剛啟動,補償還沒開始,怎么就克扣了補償金?而且,附屬道路都是納入了規劃的,怎么說不給修建呢?這是哪兒來的謠言?“你們怎么知道要克扣補償金呢?”

“當官的說了,農村的土地不值錢,不能按規定賠償,設站已經讓香鋪占了便宜,道路就應該由當地集資修。當官的都活在豬欄里了!這是什么狗屁話!”

這話當然沒道理,而且這樣的話一個農村婦女是捏造不出來的。“你們向交通部門反映過嗎?”

“反映什么呀!”大媽啐了一口,“村長說了,反映沒用,必須給今天回來上任的市長一個下馬威,看他管還是不管!”

自己回巴戎不是秘密,但今天到市政府上任的消息,卻不是一個村長能知道的。這幾天,市里領導都在打聽肖志銘回來的事,知道他今天回巴戎的,只有付彬冰、秘書長何慶明等少數幾個人。

肖志銘正揣測著,旁邊有個絡腮胡滿臉狐疑地打量他片刻,轉臉對那個大媽一瞪眼睛:“誰讓你胡說八道的?”

大媽頓時噤聲。肖志銘沒搭理那絡腮胡,四周看了看,現場的人群里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重案隊隊長單勇、奈巴公安分局副局長姚曉林,還有維穩辦主任陳磊,他們都穿著便衣,混跡在上訪的村民中收集情況。他向單勇使了個眼色,離開人群,很快,單勇、姚曉林、陳磊都圍攏過來。

秘書長何慶明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一個勁兒向肖志銘檢討。接著,何慶明介紹了一下目前的情況,跟肖志銘了解到的差不多。何慶明申明,群眾反映的情況是外地經驗,市政府并沒有這種想法。

情況基本明了,肖志銘決定跟群眾直接對話。何慶明讓保安搬出幾把凳子,單勇等人護著肖志銘往大門口擠。接著,大院里傳出動靜,付彬冰帶著一干人跑了過來。上訪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領導來了,領導來了!”

何慶明找來個喇叭,對著村民喊:“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肖市長剛剛從北京回來,他有話跟大家說。”

肖志銘接過喇叭,穩穩地站上板凳:“香鋪的村民們,請大家聽我說幾句!你們是即將為巴戎做出重大貢獻的人,為了巴戎的經濟發展,為了巴戎人民出行便利,你們有的將失去世代耕耘的土地,有的將離開世代居住的祖屋,你們的奉獻,巴戎八百萬人民永遠不會忘記!同時,你們的付出也會獲得回報,因為高鐵的建設,香鋪將成為我市又一個經濟開發區,你們將是第一批受益者!”

這話說到了村民心里。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肖志銘身上。肖志銘繼續說:“這是我作為市長第一次和大家對話。在這里,我表一個決心,只要我肖志銘在市長位置上一天,按國家政策該補償給大家的土地房產苗木賠償金,少一分錢,大家拿我是問!按國家政策該修的附屬工程,該搞好的基礎建設,少一項,大家拿我是問!”

“好!”不知是誰帶頭叫了一聲,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掌聲。

掌聲未落,又有人質問:“肖市長,你能做主嗎?那些包工程的都有背景,他們的靠山比你這個市長官大得多!”

“不管他們有什么背景,誰都不能違反國家政策!”肖志銘鏗鏘有力地說,“中央的決心有目共睹,這些日子以來,受到處分的違紀官員還少嗎?如果誰敢打老百姓這些血汗錢、保命錢的主意,我就把他告到省里,告到中央!”

又是一陣經久不衰的掌聲。看眾人的情緒都緩和了,肖志銘說:“現在還是征地拆遷階段,希望大家從長遠利益出發,多多支持施工單位的工作。要相信政府,不要聽信謠言。大家聽我一句話,都回去吧,天快黑了,別耽誤了正事……”

等村民們全部散去,暮色已經降臨。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坐在寬敞的市長辦公室里,肖志銘沒有體會到原以為會有的激動甚至得意,只感到一身疲憊。

手機響了,是市委秘書鄭基文打來的,說王書記請他一起去機關食堂就餐。肖志銘本想準備一下,明天再向王書記報到。現在看來,王書記肯定聽說了市政府門口的上訪事件,要聽他的匯報。

匆匆趕往機關食堂,市委書記王志光已經在等他了。“志銘,你離開三個月,我可是天天盼著你回來。”

肖志銘趕緊說:“身在其位不能為書記分憂,市政府的工作還讓您操心,真是慚愧。”

兩人坐進機關食堂里的一個小包廂,吃飯的間隙,肖志銘先將在中央黨校學習的情況簡要做了匯報,接著細說了下午香鋪村民的上訪事件。肖志銘認為,這次事件還只是苗頭,以后可能會有更多同類事件發生,建議高鐵建設指揮部下設一個維穩組,抽調民警參與維穩工作。

“我也有這個想法,你回來了正好。”王志光說,“前段時間你不在家,有人建議由別人來抓高鐵工程。但我想,這是國家級項目,應該由市里的主要領導掛帥,而且又是你爭取來的項目,所以我堅持由你來擔任這個指揮長。”

肖志銘有些遲疑:“書記,這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付彬冰同志是分管交通的,由他來抓高鐵建設順理成章。指揮長還是您來當,該做的工作,我一定全力協助。我在黨校學習期間,彬冰同志主持市政府的工作,的確很是辛苦。現在我回來了,他就輕松了,也有精力抓這個工作了。”

王志光沉吟片刻:“高鐵建設兒戲不得,方方面面的關系還得靠你協調,你就不要再推托了。”

飯后,肖志銘一邊往政府辦公大樓溜達,一邊盤算著接下來的工作。要成立維穩組,首先要跟公安通氣,抽調一個合適的人選。這個人不但要擅長辦案,還應該具備相當的組織協調能力,同時要品質好,能抵得住誘惑。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市公安局局長單毅然的電話。單毅然正好在大院里散步,相距只有幾十米遠,剛通上話就照面了,兩人都不由得莞爾。寒暄兩句,肖志銘提出了維穩組抽人的要求。單毅然面露難色:“肖市長,您說的那種人,差不多就是個完人嘛……您當過公安局長,又當過政法委書記,公安局的情況您還不了解?這樣的人不好找啊。即便找到了,哪個公安局長舍得放?”

肖志銘笑了:“完人說不上吧。你好好想想,提不出候選人,我就當你是舍不得,不支持我的工作。”

“一上任就給我出難題。好吧,公安局里的人您隨便挑,只要您點出名字,我就把他送到您跟前。”

手機響了。單勇看了看屏幕,已是凌晨三點。自從擔任重案隊隊長,深更半夜的電話成了家常便飯,一個電話或許就是一起命案,電話過后往往就是與兄弟們一起研究死尸,不論碎尸、毀尸、腐尸,都不得不對看到的東西硬起心腸,這幾乎改變了他對生活、對世界的看法。

妻子胡曉玲早就適應了,刺耳的手機鈴聲甚至沒有讓她翻一下身。單勇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輕手輕腳下了床,到客廳里接通了電話。

“單隊長……快來,市政府門口有人被殺了!”

深更半夜,街上根本沒有出租車。好在公安局大院和市政府離得不算太遠,單勇一路小跑。氣喘吁吁趕到市政府門口,一眼就看到了血。從大門往東墻花圃約十來米的地面,已被血浸染得一片艷紅,粘稠的血泊里還有雜亂的腳印。

“我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值班保安李大鐵指著一地的鮮血說,“我就迷糊了一會兒,醒過來就聞到一股血腥味……”

花圃里的血更多,血水深入松軟的土地,還飛濺到高高的圍墻上。尸體就倒在圍墻邊,看到死者眼角的黑痣,單勇馬上認出來了,這不是昨天參與上訪的那個女人嗎?她依然“穿”著粉底紅花中裙,仰面躺在花叢里,盛開的月季在她身邊東倒西歪,胸部以下被一層艷麗的花瓣覆蓋,像是有意而為。

刑警隊的人馬很快就到了。拍照、攝像率先進入,痕檢、法醫有條不紊地進行。近距離觀察才注意到,死去的女人幾乎全身赤裸,看上去像是“穿”著的中裙,只是凌亂地蓋在身上,掀開裙子和花瓣,見多識廣的法醫蘇希也不由得一聲驚呼。

死者的身體像是被絞肉機絞過,胸部、腹部、胯部全是傷口。只有那張臉龐,仿佛被人刻意擦拭過,沒有泥土、沒有血痕,眼睛緊緊地閉著,月牙似的嘴角掛著深深的怨懟。

“可能是咬痕。”蘇希指著尸體的胸口,“夠變態的……”

單勇點點頭。除了咬痕,還有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指著死者的左腹部:“那是些字吧?”

蘇希擦掉尸體左腹的血跡,自上而下兩行字模糊地顯露出來:“喜歡誰,就是誰。”

不一會兒,肖志銘來了。殺人案發生在市政府門口,他當然不能坐視不理。他也認出了死者。沒想到,不過十多個小時,曾經鮮活的生命就成了一具血淋林的尸體。更糟糕的是,這是個上訪人員。巴戎市的歷史上還沒發生過上訪人員慘死的事。他剛剛上任,一切還沒開始,卻遭遇了她的死亡;而她,可能也是平生第一次來到市政府門口……那就從處理她的死亡開始吧。

有人輕輕碰了碰肖志銘的衣角,回頭一看,是單勇。“肖市長,請您暫時退出現場,我們要進一步勘查。”

肖志銘點點頭,示意單勇跟他一起來到外圍。“這個案子,讓喬副局長擔任專案組長,你任副組長。你要隨時把偵查情況以及你對偵查工作的想法告訴我,能做到嗎?”

單勇不知道肖志銘為什么這么說,但他堅定地回答:“我盡力而為。”

“那就辛苦你了!”說著,肖志銘對何慶明做了個手勢,然后轉身走進保安值班室。

不一會兒,何慶明把聽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各位領導都帶進來了。肖志銘首先對單毅然說:“偵破工作不用我多說,我希望下午上班前能看到前期的偵查情況。”接著,他轉向何慶明,“這是一起嚴重的刑事案件,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引起上級及媒體的關注。你馬上協調宣傳部,通過新聞報導引導輿論。”

付彬冰眉頭緊鎖:“肖市長,媒體馬上就會蜂擁而來,還有那些微博、微信,如何應對媒體要有一個總體方案。”

“勘查要盡快結束,現場要盡快恢復,所有消息只能通過宣傳部門一個口徑發布。毅然,我和彬冰同志參加你們的第一次專案研究會,時間最好安排在今天。”

肖志銘的語氣斬釘截鐵,但心里卻有一種巨大的挫敗感。他真的很懷念當年在公安局的日子。而現在,他是市長,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就不能再親自去處理某些具體事務。他的安排、他的部署有人在執行,他的任務就是確保他們將所有的工作做好。但他自己只能等待,等待單毅然的報告,等待勘查結論、驗尸結果,等待發現線索。也許要等幾天,等幾個星期,甚至更久……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二章

肖志銘在北京培訓期間,王均差點兒在中央黨校附近租房住。他知道,領導干部平時被人服務慣了,突然脫離服務,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很不自在;他還知道,肖志銘在北京熟人不多,即使有些同學朋友,不過偶爾聚個餐,要搞服務,那不可能。那么,服務工作只有他王均來做。他要為肖志銘提供最好的服務——只要能拿下巴戎段高鐵項目工程建設權,讓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先是在黨校門口的華麗賓館訂了一間長租房請肖志銘住,肖志銘借口校規嚴,拒絕了。接著,他每天開車在黨校門口等著,接肖志銘吃飯喝酒,可肖志銘跟他吃過一次就再也不出來了。

守株待兔失效,王均又把肖志銘的老同學楊一方搬了出來。那天,正好付彬冰等巴戎市政府的領導專程來北京看望肖志銘。楊一方獲悉,讓王均訂一個大點兒的包廂,再去機場幫忙接機,把付彬冰等人請到飯店里。

這種情況下,肖志銘就不能再躲著王均了。來到飯店,眾人相見,肖志銘拉著王均的手給巴戎的客人介紹:“這位是楊一方的朋友王均,京城富商,也是我們巴戎的恩人,高鐵在我們巴戎設站,他可是幫了大忙的。”

付彬冰以及同來的喬燭岡、何慶明、交通局局長王南林、發改委主任黃一鳴其實早就聽楊一方介紹過,這會兒又是一通客氣。

聽肖志銘這樣介紹自己,王均很高興,言談舉止間更是故意顯示出與肖志銘非常親密的樣子,讓肖志銘心里一個勁兒后悔。剛剛當選市長的時候,王均給肖志銘打電話祝賀,順便問到巴戎高鐵的事,表示想參加工程競標。肖志銘知道王均打的什么主意,但又不好輕易拒絕,只得含含糊糊地應付。私下里他向楊一方打聽王均有沒有競標的實力,楊一方勸肖志銘謹慎一點兒,他也不太清楚王均的底細。如今,這個王均天天纏著自己,肖志銘頭都大了。

席間,付彬冰有意把話題往招商引資上面引,說像王均這樣的富商應該多到巴戎走走,巴戎是一塊處女地,有商機。王均便趁機說了有意參與高鐵項目巴戎段工程競標的事。何慶明等人不明就里,一齊附和,付彬冰卻把目光轉向肖志銘。肖志銘只得對交通局長王南林說:“交通工程這一塊在你碗里,既然王老弟有意競標,今后你們就多溝通。我們既要堅持招投標原則,也要拿出最優惠的政策,為投資者搞好服務。”

王南林說:“請市長放心,這是您千辛萬苦爭取來的工程,我會盡力。”

付彬冰春風滿面地端起酒杯:“王總,這杯酒有兩層意思,一是肖市長在北京有您這樣的好朋友照顧,我們放心;二是我們來看望肖市長,幸得您如此高規格接待,表示謝意。”

一句話把王均跟肖志銘緊緊地扯在了一起。這種強扯正是肖志銘忌諱的,他不知道付彬冰是有意還是無意。不過,這個場合他也不便解釋,畢竟王均是以自己朋友的名義招待這些人的。這時他已經打定主意,今天這頓飯絕對不能讓王均結賬。趁著王均和付彬冰互相敬酒的工夫,他悄悄示意楊一方先去把賬結了。

說話間,付彬冰與王均已連干了三杯。兩人一個坐在肖志銘的左邊,一個坐在肖志銘的右邊,中間隔著肖志銘,說話很不方便。肖志銘干脆讓位,付彬冰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肖志銘的主位上。與王均鬧了一會兒酒,兩人就開始稱兄道弟了。肖志銘冷眼旁觀,看他們親熱的樣子,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飯后,肖志銘陪著付彬冰一行去賓館。王均似乎還有話跟肖志銘講,故意落后一步,與肖志銘并肩而行。這時,肖志銘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笑著對王均說:“禹總打來的,想必是要在電話里問候你。”

“禹藍田?”王均的臉色陰晴不定。

之前肖志銘來北京活動,爭取高鐵在巴戎設站,禹藍田身為總工程師,原計劃與王均聯手拿下這個工程的承包權,但最終還是知難而退,而且勸說王均也及時收手,不要再覬覦這個項目。王均心下狐疑,這當口兒禹藍田打電話來是什么意思,難道是故意拆自己的臺?

肖志銘把電話遞過來:“要不要和禹總打個招呼?”

王均接過手機,臉上的微笑已經僵硬:“您好,禹總。”

電話那邊禹藍田說:“早就跟你說過,別再用原來的老套路搞工程,尤其是巴戎的工程。你怎么還死纏著肖市長呢?”

王均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不是說過不再干預了嗎?我怎么搞是我的事,不勞你操心。”

在肖志銘面前,王均毫不避諱他與禹藍田的矛盾。他料定禹藍田肯定會把他的事說給肖志銘聽,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王均沒再和禹藍田說話,把手機還給肖志銘。肖志銘又跟禹藍田聊了幾句,最后說:“您放心,一切都會按照招投標原則辦理。”

掛斷電話,肖志銘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付彬冰等人,這次,王均沒再跟著。

王均和禹藍田在一次飯局上偶然相識。那時禹藍田正為升總工程師的事四處托人,王均主動表示可以為他提供一些方便。后來禹藍田順利晉升總工程師,王均功不可沒。兩人從此成了莫逆之交。有那么幾年,他們一個利用規劃設計特權,對地方政府威逼利誘,一個打著工程公司的幌子參與圍標綁標,兩人一起合作過多個項目,每個項目都賺了大錢。

實話實說,巴戎這個項目,如果沒有禹藍田的規劃設計,很難通過審批。因此,禹藍田理所當然地認為巴戎市政府應該以工程建設權作為報答。他和王均甚至已經商量好了分成的比例。誰知肖志銘在他的老校友、本地頗有實力的商界人物華少懷的幫助下,做通了禹藍田的工作,禹藍田從巴戎實地勘測歸來,口吻完全改變,堅決拒絕參加高鐵項目巴戎段的招投標。

王均措手不及,正苦于無處下手時,他舅舅方大偉曾經的老部下、如今肖志銘的頂頭上司、省委副書記全思誠來京辦事,順便看望老領導。這是王均做夢也沒想到的機會。來人位高權重,能建立起這一層聯系,還怕拿不到巴戎段高鐵工程?

方大偉知道外甥的心思,宴請全思誠的時候,自然要叫上他。赴宴途中,王均在古玩市場轉了一圈,選了個看上去品相不錯的玉如意。省委副書記什么禮物沒見過?但并非什么禮物都敢收。玉如意既有本身的價值,又有祝福的意韻,再加上舅舅的面子,想來他不會拒絕。

趕到飯店,舅舅為他們做了介紹。王均本人的外貌氣質都不差,從小在皇城根長大,又是高干子弟,見過世面,舉止得體,全思誠對他印象很好。三人邊吃邊聊,全思誠隨口問起王均在哪里高就,王均說:“自己有個工程公司,主要承建橋梁、高速公路、鐵路,去年成功競標高鐵的兩個標的,最近工程剛剛結束,已經進入試運行階段。”

“嗯,還真是年輕有為啊。”全思誠不住點頭。

王均本希望全思誠能接著問:“目前我省正在啟動高鐵建設,不知小王有沒有意向呢?”可惜,他沒有接著說下去。

他為什么不提這事呢?王均尋思,那可是省里拉動經濟的大動作,是官方關注的焦點。再看舅舅,他更詫異了。舅舅明知道他為何而來,卻也不把話題往高鐵上引,只顧和全思誠喝酒聊天。王均是聰明人,馬上就轉過彎來。他們一個請吃飯,一個看望老上級,名義是敘舊。也許,舅舅很想點破,全思誠也樂意幫這個忙,但誰也不愿意先開口,他們得把敘舊的戲演足。

思來想去,王均決定自己來說。等一瓶酒喝完,王均正準備吩咐服務員再來一瓶,全思誠立刻叫停,說之前已經和老首長商量好,就喝一瓶,老首長歲數大了,喝多了傷身。于是,王均起身給全思誠盛了一碗湯,恭恭敬敬端到他面前。全思誠感嘆:“其實,這碗湯應該由我給方部長盛才對。”

“有小輩兒在,哪能讓您動手?”王均說著也給舅舅盛了一碗,“平時天天在生意場上應酬,難得有機會和您這樣的老前輩接觸,我這是受教育來了。當著老前輩的面,我也訴訴苦。商場和官場一樣,也不好拼啊。政府的制度框著你,客戶刁難你,同行擠壓你,一說全是眼淚……”

王均這番表白雖是有的放矢,卻也十分自然,為進入正題做了很好的鋪墊。全思誠心里早就跟明鏡似的,既然方大偉在這種場合把外甥叫來,就是為了讓他提攜。至于怎么提攜,無非是多透露信息,提供政策支持,方方面面多加照顧。但是這些話方大偉不便說出口,由王均來說效果更好——當著老領導的面,你總不能拒絕小輩的請求,何況這小輩還是老領導的外甥。

王均也不知自己說得是否中聽,事到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接著,他就把話點穿:“全叔叔,我想參與高鐵項目巴戎段的建設。這段工程是我幫著協調下來的,我很希望能善始善終。”

“哦,有這回事?”全思誠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樣子。

王均將肖志銘來北京爭取高鐵在巴戎設站的過程說了一遍,只是將所有的協調工作都說成了自己的功勞。

“這么說,你是巴戎的功臣了。”

“功臣不敢說,但我對自己爭取的工程有感情,想把它打造成樣板工程!”

王均這話說得十分動情,全思誠轉頭對方大偉說:“外甥像舅,一點兒不假,都是性情中人!”

“謝謝全叔叔夸獎。”王均趁機掏出玉如意,遞到全思誠面前,“初次見面,無以為敬,一塊拙玉,祝全叔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這不是見外了嗎?”全思誠面色微微一沉。

方大偉在一旁看著,面帶微笑,但沒有吭聲。王均繼續說:“晚輩的一點兒心意,也不是什么值錢東西,還望全叔笑納,不然小侄真是無地自容了。”

全思誠哈哈笑了,沒有推辭,也沒有伸手來接。王均明事,早就準備了禮品袋子,用一塊絨布包好玉如意,放進袋子里,只等著這頓飯吃飯,送到全思誠的車上。

從飯店出來,全思誠對王均說:“下個月你舅舅到我們省調研,你也來吧,我們好好聊聊。”

一個月后,方大偉啟程去省里調研。下了飛機,全思誠已經率一干人等在接機口等候,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歐安威熱情地接過行李:“好久不見,方老還是老樣子。”

“老啦,就要回家種田了。”方大偉把王均拉過來,“以后就要看這些年輕人的了。”

全思誠趕緊把王均介紹給大家。一行人互相客氣著,上了省委派來接機的考斯特。考斯特駛離機場,但沒有馬上進市區,半道下了高速,拐進了一座農家庭院。

全思誠說:“我知道您老喜歡在家里吃飯,可惜我家莉莉去了云南。你看這個地方可不可以?”

“最好,最好。”方大偉說,“好久沒看到莉莉了,別忘了替我問候她啊。”

眾人客套著下了車,全思誠正準備把方大偉讓進屋子,一個中年男子迎上來,恭恭敬敬地說:“全書記好。”

全思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小付啊,你怎么在這兒?”

“我要到省委匯報工作,剛下高速,順路在這兒填填肚子,真是巧了。”付彬冰說。

全思誠當然明白這只是托詞,也不深究:“那就一起吃吧,歐部長你是熟悉的,還有幾位北京客人。”

“會不會打擾首長?”付彬冰謹慎地問。

“沒關系。”全思誠向方大偉等人介紹了付彬冰。

客套完了,付彬冰像服務員一樣跑里跑外,張羅著端茶倒水上菜。都安頓好了,幾個人圍坐桌邊,歐安威說:“方老,今天您過來,全書記特地從家里拿了一瓶窖藏紅酒,您品品。”

說著,歐安威小心地給方大偉倒了半杯,又給全思誠倒好。最近,全思誠對歐安威青眼有加,這讓他下市州當一方諸侯的想法進一步膨脹。他早就認識方老,也知道方大偉跟全思誠的關系,他得緊緊抓住方老這根藤。

付彬冰的心思與歐安威一樣。打聽到全思誠要去接方大偉,就通過歐安威安排了這場農家樂里的巧遇。王均是何等樣人,早就清楚付彬冰、歐安威的小九九。給首長們敬過酒,他再次端起杯:“歐部長、付市長,以前就因公事叨擾過你們,今天我以個人的名義敬你們一杯,聊表謝意。”

“小付、小歐,”全思誠說,“像王總這樣的青年才俊,你們今后可要多打交道。”

飯局結束,考斯特開進省委迎賓館。方大偉被安排到客房里休息后,付彬冰向全思誠匯報了巴戎市政府門口的殺人案。上午全思誠已接到肖志銘的電話,知道發生了這樣一起案件,但付彬冰添油加醋一說,全思誠的眉頭越皺越緊。

“此案事關重大,一定要查明原因,抓住兇手,從嚴從快處理。”

“說到原因,恐怕跟高鐵項目有關。死者參與上訪,又在上訪地死去……”說到這兒,付彬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話怎么講?”全思誠追問。

“高鐵項目建設一直由肖市長直接抓,他學習期間,提出借鑒外地經驗,創新巴戎土地征拆形式的意見,按百分之八十的比例支付農民土地賠償金,其余百分之二十用于修筑附屬道路。”付彬冰說,“不過,對他這個意見我持保留態度,所以在政府常務會議上沒有形成決議,沒有具體實施。我估計是有人把肖市長的意見傳了出去。”

“亂彈琴!”全思誠思忖片刻,“我還是剛才的意見,先全力破案,志銘同志如果再有什么不符合實際的想法,報告我,我來處理。”

從賓館出來,付彬冰約王均和歐安威來到一家會所。

歐安威調侃:“怎么樣老付,被原來的下屬管理著,感覺還行?”

“唉,別提了,剛一上任市政府門口就發生血案,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付彬冰嘆了口氣,“要是歐部長來我們這兒當書記,那我們可就燒高香了。”

“要我說,歐部長很快就會下去當書記。”王均說。

這話說到了歐安威的心里:“王總有什么高見?”

“跟緊全書記,當市長百分之百,當書記百分之六十;跟緊周書記,當書記百分之百。”王均說,“用不了多久,歐部長就能跟緊周書記。”

“此話怎講?”

王均笑而不答。付彬冰意識到兩人要私下交流,便借口安排服務離開了。

歐安威耐不住內心的急迫,小心地問:“剛才……王總的話沒說完?”

王均問:“不知歐部長跟周書記私交怎么樣?”

“這個……沒有私交,除了公事,甚至沒機會跟周書記說上一句話。”

“您是省委組織部的領導,知道北京的部長秘書黎啟明嗎?”

“當然,他隨部長來我省考察過。不過,只是知道而已,我哪里高攀得上?”

王均淡淡地說:“他是我的鐵哥們兒。”

歐安威一臉敬畏地看著王均,等著他的下文。

“他可以給周書記打招呼,甚至能讓更有影響的人物為您說話。其實嘛,當個能夠一言九鼎的一把手,說難真難,說容易也容易,主要看有沒有高層關照。跟高層搭上線當然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可不是有我在呢嗎?只要您看得起小王,不論是建立關系,還是方方面面打點的費用,都包在我身上,我保證讓您兩年內達成心愿。”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歐安威問:“王總需要我做什么?”

“幫我拿下省內高鐵工程的標的。您已經看到了,全書記那里肯定沒問題,我只是需要一個具體的傳話人。您就打著全書記的招牌動動嘴,具體事由我去做。”說著,王均摸出一張卡遞給歐安威,“下周我約好黎啟明在北京見面,機票就在這里。”

歐安威心中一顫。早聽說京城人神通廣大,何況此人舅舅是某部領導,更是手眼通天。想到這兒,他推開王均的卡:“王總,機票不用您操心。有消息告訴我一聲,我馬上飛過去。您的事,我會全力以赴。”

這時候,付彬冰回來了,身后還站著一排比基尼女郎。王均把幾個美女挨個兒摟了一遍,挑了四個最水嫩的推給付彬冰和歐安威,讓他們一人帶走兩個。看他們各自進了包房,他把剩下的幾個小姐都打發走,坐在休息廳里閉目養神。

約莫半個小時后,付彬冰先出來了。王均笑著問:“怎么樣?還滿意嗎?”

付彬冰滿面紅光:“滿意,太滿意了。”

王均掏出錢包,對跟著付彬冰出來的兩個小姐說:“都到我這兒來。”

可是,兩個小姐嘟著嘴,不挪步子。王均走過去摟住兩個小姐:“怎么,還想繼續玩兒啊?”

兩個小姐幾乎同時觸電一般驚叫起來。王均感覺有異,手上的勁松了松:“怎么啦?”

一個小姐用蚊子般的聲音答道:“他……他咬人。”

這時王均才注意到,兩個小姐身上有幾塊血紅的咬痕。真看不出來,這個付彬冰的愛好還挺特別。最后,王均付了雙倍費用才把兩個小姐打發走。

歐安威還在包房里沒出來,等他的工夫,兩人隨口閑聊。付彬冰問:“你跟肖志銘感情不錯吧?”

“感情?那人一副馬列相,一點兒不講感情。”

付彬冰把香鋪村民上訪,死了一個鬧事女人的事說了。王均對此很感興趣:“呵呵,夠他喝一壺的,如果省委因此免了他,一了百了。”

“哪有那么容易?”付彬冰說,“不過,這事也許能給他提個醒,如果他知難而退,讓出指揮高鐵建設的權力,那可就遂了你的心意了。”

“你放心,如果我遂了心意,一定也讓你遂心意。”

“這事得好好謀劃,需要獲得全書記的全力支持。”頓了頓,付彬冰接著說,“全書記的支持重點是把肖志銘從市長位置上拿下去。”

“全書記那里我來負責,而且,我在北京也給你找到了能打招呼的人。”

付彬冰知道他指的是那位高官的秘書。如果他說的是真的,當然是好事。但他懷疑王均也把這位秘書許給了歐安威。要是這樣的話,那個秘書恐怕就不值錢了。不過,他沒有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王總,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三章

市政府門口的鮮血已經清洗干凈,花圃也經過整理,然而空氣中的那一絲血腥味,卻似乎總是揮之不去。上班的干部們交頭接耳、東張西望,但昨晚驚悚的景象他們是看不到了,只得照例涌向各自的辦公室。對他們來說,生活一如往常。

對肖志銘來說就不一樣了。他知道,案件一天不破,市政府就不可能恢復正常。之前近二十年的警察生涯,他非常清楚哪些事件會轉化成危機,哪些不會。市政府大門口發生的事情,對他的政治生命將是一場嚴峻的考驗。能經得起這場考驗嗎?他實在回答不了這樣的拷問。市長任期至少四年,理應為巴戎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現在,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剛剛參加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現已查明,被害的女人叫劉白,昨晚十二點多鐘,她接到一個未登記機主的手機號發來的短信,約她在市政府門口見面,然后帶她去“happy”。顯然,發信人并未帶她去“happy”。是發信人殺了她,或者指使別人殺了她?還是在發信人趕到之前,她就已經被殺害了?

無論發信人是不是兇手,這個人很關鍵,應該是劉白的熟人,而且關系十分親密。他們為什么約在市政府門口見面呢?劉白是香鋪人,也許,對于巴戎市區,她只熟悉這個地方;也許,這是發信人有意為之。所有跡象都表明,劉白的被殺是有預謀的。但單勇的發言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根據現場證據,單勇分析了作案細節和兇手的人格特質。他認為現場不合乎邏輯。遮蓋尸體的鮮花,殘忍的毀尸手法,刀痕、咬痕,以及腹部刀刻的字跡,讓單勇得出結論,兇手只有一人,而且是一個嚴重的精神病患者,有長期病史。他不一定認識死者,卻可能居住在案發地附近,或經常在附近游蕩。從毀尸留字的行兇方式來看,兇手對女性有著愛之深卻得不到的憎恨。

喬燭岡不太認同這個觀點,他認為發信人或者說兇手可能是出于極端仇恨的心理殺人毀尸,也可能是故意模仿變態殺人的手法,從而轉移警方的視線。

肖志銘是個老刑警,對犯罪現場有獨特的感覺。他相信單勇的心理側寫,但也沒有否定預謀說,無論如何,現場的線索都是支持預謀殺人這種判斷的。分析會最后沒有形成結論。

回到市長辦公室,肖志銘撥通了省委周書記的電話,匯報目前的進展:一、輿論已得到了正面引導,負面消息該刪除的都已刪除;二、死者身份已經查明,并通知了家屬,善后事宜正在有序處理;三、已派出工作組赴當地了解有關高鐵拆遷補償方面存在的問題,相信不久就會有結論。

省委書記周懷翎對他的匯報不置可否,卻說出一番讓肖志銘感覺非同尋常的話:“志銘,省委提名由你擔任巴戎市市長,是因為省委認為你有處理復雜棘手局面的能力。在常委會上我說過,你剛毅果斷,有化險為夷的本事。現在,該是印證我這個說法的時候了。每一個地方都會有不同的聲音,它既是對我們的警醒,反照出我們的缺陷,也能鍛煉我們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書記。”

“有情況隨時向我匯報。此事的處理只能成功,不能出錯。”停頓片刻,周懷翎又補充了一句,“我擔任省領導這么久,這是第一次如此關注一個僅僅涉及一條人命的案件。”

掛斷電話,肖志銘沉思良久。周書記的話意味著,省委常委里已有反對他的聲音。窗外,洞薩江正沐浴著落日的余暉,案發后的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處在圍繞劉白之死逐漸形成的風暴中心,肖志銘仍然相信,自己能夠從容不迫。

他細細回想著案情分析會上各組的匯報,覺得有幾個細節值得品味。一是周邊群眾沒人反映聽到吵鬧或尖叫的聲音,說明兇手對劉白實施了突然襲擊,并且馬上讓受害人喪失了反抗能力;二是值班保安竟然沒有注意到任何情況,是當時被支走了,還是故意隱瞞?三是這場奇怪的約會,為什么正好是昨天晚上,為什么正好在市政府門口,為什么正好是那個上訪的女人……

門口傳來腳步聲。“肖市長,你準備出去嗎?”

“你有事?”肖志銘看到維穩辦主任陳磊出現在門口。

“關于那個案子,我有點兒想法……”

“好,跟我下樓走走。”肖志銘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有什么想法?”

“我覺得那個手機號碼有待深挖。既然劉白看到信息趕來相會,說明她對這個號碼的主人并不陌生,可是,劉白并沒有把這個號碼加入手機通訊錄……可能出于特定的目的,這個號碼只與她一個人聯系。”

“這個‘特定很有意思。你是說,只要圍繞這個‘特定開展工作,一定能查出發信息的人?”

陳磊堅定地點點頭。

看到肖志銘和陳磊走出辦公樓,司機劉達寧正準備把車開過來,肖志銘卻沖他擺擺手,轉身朝后面的家屬樓走去。

肖志銘沒有回家,徑直走向家屬樓北面的連排別墅區,在一個裝著遮陽棚的花圃邊停下腳步。花圃里種著劍蘭、鐵樹等花木,還有一排七八株君子蘭,竟然株株射箭,有的還射了兩三支,爭奇斗艷,煞是好看。

“事情處理得怎么樣?”正在侍弄花卉的老人問。

肖志銘恭恭敬敬地回答:“還好,偵查和善后工作在同步進行。”

“這件事主要牽連的人是你。說實在話,我有些為你擔心,但很遺憾,現在我幫不上你。”

肖志銘聲音低沉:“我會查清真相的。萬一結果真如我們猜想的那樣……”

“已經有明確線索了嗎?”

肖志銘搖搖頭:“剛開了案情分析會,尸檢報告還沒出來,DNA檢驗也還沒有結論,現場雖然到處是血,但沒有找到第二個人的血樣。有一個可疑的手機信息,暫時沒查到發信息者的身份,刑警支隊的單勇還提出了精神病人作案的可能。”

“看來,你還是抓住了一些要點。但我還是要提醒你,要結合高鐵上訪事件,從有人搗亂的角度考慮問題,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那么簡單。”說著,老人抬手指了指右邊的假山,“‘劍試一痕秋,巖傾水斷流,這起事件就是你的試劍石。”

肖志銘轉頭凝視著山石上刻著的兩個鮮紅的大字:“試劍”。

單毅然的辦公室也就是肖志銘當年當公安局長時的辦公室,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只是兩株綠色植物不斷更替,墻上的鏡框里有了單毅然的身影。

看到肖志銘推門進來,單毅然難掩驚訝。他知道肖志銘喜歡輕車簡從,但作為市長,不打一聲招呼獨自來到下屬單位,似乎有些過于簡慢了。單毅然心中涌起無限感慨。權力歷來就是眾星拱月,不論那些星是否真心誠意,卻給了領導者萬事俱在掌握的感覺。但肖志銘從來不在乎這些。

作為市長,肖志銘下的是全市經濟發展這盤大棋,其中當然包括各類重點工程。無關的,他不會關注,否則,就會陷入沒完沒了的瑣碎事務之中。劉白被殺,按常理,只是一樁極其簡單的刑事案件。這類案件連單毅然都不必太過操心,肖志銘卻在剛剛參加了案情分析會之后,又獨自追到公安局,可以想見他對此案的重視程度。

單毅然起身相迎:“市長親臨,不知有何指示?”

肖志銘說:“走,到刑偵支隊去。”

兩人直接去了單勇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十分整潔。一張全家福放在辦公桌的右側,鏡框里男女老少其樂融融的笑臉令人頓生感觸。全家福照片一般是夫妻帶孩子,或者是兒女跟父母,單勇桌上的全家福里卻有七個人。

單勇正埋頭研究案卷,見市長和局長走進來,慌忙起身。肖志銘的目光離開全家福,移到單勇面前的案卷上,他微微有些詫異:“你看的不是劉白的案卷?”

“不是,”單勇解釋,“劉白被殺案雖不需要串并,但我聯想起以前有些類似的案件,就翻出來查查,看是否有遺漏的線索。”

肖志銘不禁上下打量單勇,真是“吃著碗里看著鍋里”。不僅是公安,任何一個部門都需要這種主動想事、積極干事,不墨守陳規的人。

“很喜歡破案?”

“是。”單勇的回答很簡潔。似乎意識到什么,他瞟了瞟跟在肖志銘身后的單毅然,又補充說,“破案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事業。我從小就渴望當一名刑警,渴望為公安事業奮斗終身。”

肖志銘不禁莞爾。單毅然趕忙解釋:“小單這話聽起來像宣誓,但百分之百是他的真心話。”

肖志銘微微一笑:“只要渴望干事,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業。”

單勇聽出了潛臺詞,心里頓時一沉。他從基層民警干起,一步一個腳印,如今已是副處級的重案隊隊長,正是他一展抱負的時候。他真心不想離開目前的崗位。“市長說得對,但……”

肖志銘沒容他說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

單勇明白,現在已經不容他討價還價了。他穩住心神,平靜地說:“我服從組織安排。”

頭腦清醒,工作主動,同時又低調沉穩,不卑不亢,肖志銘暗暗點頭,這正是他需要的人。他相信,換一個崗位,單勇會有更大的成就。他和單勇握了握手,在單毅然的陪同下離開了刑偵樓。作為市長,到哪里去,去多久,做什么,可以表現得不經意,但拿捏一定要到位。

把肖志銘送回辦公室,陳磊沒有急著離開。肖志銘向他投去疑問的目光:“還有事?”

陳磊說:“有幾條消息可能對您有用,我想向您匯報一下。”

肖志銘輕輕地哦了一聲,抬腕看了看表:“能不能長話短說?”

陳磊看到他桌面上的日程安排表,上面排得滿滿的,今晚可能還有應酬。“短說也可以。但涉及一些重要的人和事,我怕幾句話說不清楚。”

肖志銘拿過安排表看了看,晚上要接待一個從澳門回來的巴戎籍客商,宴請后還有洽談會,恐怕不會散得很早。他沖陳磊點點頭:“如果你覺得需要立即說,那就盡量簡單些。”

陳磊清清嗓子:“你在北京培訓的三個月,巴戎進行了一系列人事調整,特別是市政府這邊。付彬冰不愿意去市委擔任副書記,因為提任的幾個副市長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包括秘書長何慶明,還有,新調來的常委、副市長李秀清跟他參加過兩次省委黨校的培訓……”

“李秀清?”肖志銘不相信李秀清會摻和到付彬冰的陣營里。

“據說李秀清跟付彬冰有過命的交情。多年前他們一起上華山旅游,李秀清險些墜崖,其他同學都不敢過去相救,是付彬冰攀過一道險坎,把李秀清拉了上來,他對李秀清有救命之恩。而且,李秀清是付彬冰做工作,從省委全思誠副書記那里要來的。”

“付彬冰能跟全副書記說上話?”

“全副書記的秘書楊程原是省公安廳的宣傳干部,跟我是同班同學。他透露說,巴戎副廳級以上干部調整期間,付彬冰一直待在全副書記身邊。昨天晚上付彬冰還跟全副書記在一起吃晚飯。付彬冰顯然在構建新的權力結構,想把整個市政府控制在手里,留給您的,只是一個殘局。”

這個說法在肖志銘看來有點兒夸張了,偌大一個市政府,哪是他付彬冰一個副市長說控制就控制的,自己這個正職市長都不敢說這樣的話。

陳磊繼續說:“他們這個小集團鐵板一塊,付彬冰除了不定期去省城見全副書記,其余時間都在搞小集團聚會——酒會、茶會、牌會,每次聚會都是商量怎么安排政府人事,怎么對付您。”

如果這是真的,這個付彬冰簡直瘋了,政府又不是他的小家庭,他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嗎?

“還有,他在小集團里透出口風,全副書記答應很快就讓他當市長,至于您……”陳磊斟酌了一下措辭,“上面會派專人來調查您的問題。”

肖志銘不怒反笑:“市長是人大選舉的,全副書記說讓付彬冰當,付彬冰就能當上嗎?再說,我坐得正,行得正,他們能把我怎么樣?難不成他們要栽贓陷害?”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高鐵項目一直是您主管的,到目前為止還什么方案都沒拿,但高鐵沿線的村里已經謠言四起,都說您要克扣政府給村民的補償。那個小集團里的人最近經常往下面走,到處散布風聲,說政府正在借鑒外地經驗。公安局喬副局長到香鋪派出所的時候甚至說,政府決定將香鋪的土地補償金按百分之八十支付,讓派出所一定要做好維穩的準備。這次上訪就是他們四處活動的結果,劉白被害案件,顯然也是針對您的……”

肖志銘的電話響了,商務局長報告說,已接上澳門客商,下榻在道一巴戎山莊。陳磊明白肖志銘馬上就要走,趁著他接電話的空當,幫他把辦公桌收拾整齊,提上他的包,站在門口等候。

掛斷電話,肖志銘沖陳磊擺擺手,兩人一起下了樓。陳磊沒再說什么,但剛才他告訴肖志銘的這些情況,信息量已經夠大的了。

按照常理,付彬冰擔任副書記合乎官場慣例。一方面,兩人曾是競爭對手,對手爬到他上面,兩人搭檔肯定有些別扭;另一方面,副書記排名比常務副市長靠前,正職市長也不過是副書記,兩人的黨內職務算是平級,這樣容易贏得心理平衡。付彬冰放棄看上去對自己有利的位置,待在原位不動,這其中必有緣故。

陳磊點破了其中的奧秘。不過,肖志銘還是覺得難以置信。理論上講,經過省委提名、人大選舉、中央黨校培訓,他的市長位置已經穩固。要在短期內扳倒自己,僅僅耍點兒小聰明是不夠的。再說,在政治智慧方面,自己比付彬冰毫不遜色。

劉達寧已經把車停在樓門口,陳磊為肖志銘打開車門。上車前,肖志銘對陳磊說:“我打算把你調到政府辦公廳當副主任,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自從看到市政府門口慘烈的兇案現場,肖志銘的睡眠變得支離破碎起來。他睜眼觀察黑夜的形狀,但黑夜像液體一樣流動,也許任何隱性的、黑暗的、躲著見不得人的東西都是這樣。四周空空蕩蕩,無聲的冷漠從皮膚沁入意識,引領他進入夢境。

他坐著古老的馬車,走了很久很久,越過山,渡過河,馬車停下來時,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建筑,一座城堡。那是一座典型的西方式建筑,城堡的四角矗立著尖塔,猶如某座山脈上連綿突兀的山峰,任何人站在城堡前都會感覺自己渺小無比。

城門緩緩開啟,肖志銘走了進去。寬廣的廳堂里空空蕩蕩,肖志銘置身于一團幽藍的昏暗之中。身后通往外界的門轟然關閉,他只有繼續往前走。廳堂的盡頭又是一道巨大的門,他試著用手去推,門竟然自動開啟,他進入了城堡的第二個房間。第二個房間和大廳一樣寬廣,依然空空蕩蕩。肖志銘聽到身后的門關閉的聲音,他繼續往前走,迎面又是一道巨大的門。門自動開啟,他進入了第三個房間。

身后的門關閉,迎面的門開啟……肖志銘穿過一道又一道門,進入一個又一個房間,仿佛無休無止,永無盡頭。門,房間,房間,門……循環往復。每次他都覺得應該是最后一道門了,可是穿過這道門,仍然有下一道門在等著他。門是為房間準備的,房間是為誰準備的呢?顯然不是他,他只是這里的匆匆過客。他感到心力交瘁,終于,他支撐不住,頹然坐在地上……

身體突然下墜的懸空感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他發現自己仍躺在床上,渾身都是汗水。

肖志銘緩緩神,起身簡單洗漱了一下,穿上運動衣出了門。才五點鐘,東方的天空微明,整個城市被淡淡的霧氣籠罩著。四處寂寥無人,肖志銘出了家屬院的后門,順著軍干休養所往梅溪風光帶跑去。

城市仍在睡眠之中,偶有早起的晨練者和清潔工的身影,到處是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這正是多年來他夢寐以求的。他相信,只要他在巴戎,這個城市會變得越來越好。但市政府門口的殺人案給這個城市,給他的心里籠罩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昨晚與澳門客商會談后,單勇向肖志銘做了專門匯報,重申他的觀點,即此案系精神病人所為。同時,單勇也指出,這起案件的發生不是偶然的,僅精神病人的出現就存在多個疑點:一是平時沒有精神病人游蕩的市政府門口怎么突然出現了精神病人;二是如果精神病人系專人送過來的,送人者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為了利用精神病人達到其殺人的目的;三是送人者必須對這個精神病人非常了解,比如精神病人的病情、習慣以及在精神失常的情況下是否有行兇殺人的可能等。

總之,送兇手來到市政府門口的人就是這起殺人案的主謀。這個人為什么要殺害劉白?他跟高鐵項目有沒有利益關系?

香鋪村村長叫吳德平,劉白被殺的前一天,他來過巴戎市,自稱是為了協助政府平息上訪事件。從調查情況看,吳德平約見劉白的嫌疑最大,但因為許多事情需要進一步查證,單勇還沒有驚動他。

劉白被殺案到底是一起普通刑事案件,還是圍繞高鐵項目這個焦點,預謀打亂他陣腳的政治事件,一直是肖志銘思考的問題。他問過單勇,單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事實會證明一切。”

想到這兒,肖志銘不自覺地搖了搖頭。他對單勇的回答不滿意,但不等于對單勇不滿意。如果自己是單勇,能否有如此高的偵查水準,如此快的偵查速度?他說不上來。

前方一聲輕輕的鳴笛,把肖志銘的思緒拉回現實。灑水車迎面駛了過來,所過之處,都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肖志銘轉了個彎,進入一條小區道路,準備繞道回家。這個小區位于巴戎市中心,曾是最老舊的居民區,也是巴戎首個棚戶改造區。興之所至,肖志銘拐進小區。瀝青的路面,標準的房舍,綠化、安保、物業一應齊全,這樣清靜優美的居住環境多好啊,與從前那個污水橫流的老居民區完全是兩個世界。

不遠處傳來卷閘門的嘎嘎聲,他下意識地扭過頭。透過灰蒙蒙的霧氣,他看到對面的車庫門開了,轎車旁有一男一女在熱烈擁吻。他想避開,不料踢飛了一顆小石子。一男一女聽到動靜,連忙松開擁抱,躲到車后面。

肖志銘有些尷尬。他已經看清了,車庫里是一輛紅旗H7,車牌號也眼熟——那是常務副市長付彬冰的公務用車。肖志銘不知道對方是否認出了他。想想應該不會,此時晨霧很重,能見度不高,而車庫里亮著燈,從明處看暗處是看不太清晰的。何況他也沒看清對方的臉,只感覺男人中等身材,稍有些富態;女的年紀不大,身材高挑,長發披肩。

男人的體形有點兒像付彬冰,三七開的發型也像,但肖志銘不敢肯定。也沒準兒是別人。這個居民區的改造工程是付彬冰負責的,也許司機或者秘書在這里弄了房子,也可能他們以前就住在這里。不過,他還是暗暗記下了車庫上面顯示的住宅門牌。

回到家里,肖志銘隨口跟王玫提起這事。

“你的常務副市長?”王玫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看他那樣子,比你還古板,也能有這種事?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只有他們想不到的,沒有他們不敢做的。”

“我沒看清長相,乍一看,輪廓的確有點兒像。如果是在別處碰見,我可能就上去打招呼了。”

他下意識地扭過頭。透過灰蒙蒙的霧氣,他看到對面的車庫門開了“哪個住宅區?”

“向陽小區,就在梅溪風光帶旁邊。”

“你記下門牌號了嗎?”

“8棟2門1502。”

“哦,那容易,過會兒我就可以查到戶主是誰。”

肖志銘沉吟片刻:“還是別多事了。萬一我看錯了,對方就是普通夫妻或者情侶,你那么一查,不是侵犯人家隱私嗎?”

“問題是,肯定不是普通夫妻。”王玫說,“現在中紀委通報查處的干部,哪個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肖志銘知道王玫說得對,但還是有些猶豫。這么調查自己的副手合適嗎?況且還是讓王玫去查。

“我不會給你捅婁子的。或許,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王玫說,“連你都能發現,其他人會不知道?天真吧。”

第四章

都說進了市政府的門,就有希望踏上升官的快車道。單勇卻仿佛一個筋斗跌進云里,不僅不踏實,而且失去了方向感。他覺得市政府里很怪,不論是辦公室、停車場還是食堂,總有些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等你走過去,他們立馬就散了,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感。單勇是刑警,對異常氛圍特別敏感,長時間處在這種狀態中,他覺得自己也變得和那些人一樣神經兮兮了。

他不是自愿來市政府的,更不是奔著什么官位。總待在辦公室里無聊,便下樓到大院里溜達。信步走到辦公區后面的家屬院,看到那里有一座假山,綠得像一塊青玉,一時性起,拉開架勢伸胳膊踢腿,打了一套擒敵拳。

“喲,這是誰呀,這么有閑情逸致?”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單勇扭頭一看,一個老人正站在對面的苗圃前沖他喊話。老人一手拿著大鐵剪,一手提著個鐵壺,打扮像個花匠,說話的語氣卻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作為花匠,這人不算年輕了,頭發斑白,少說六十往上,但相貌清矍,身材瘦削,身子板看上去很硬朗。

“您好!”單勇微笑著回應,走到老人身邊,接過老人手里的水壺,“這里的花木培育得真好啊。”

老人也不客氣,自顧修剪著一些旁枝錯節,漫不經心地問:“你是路過,還是在這里上班的?”

“我是抽調到這里的工作人員,四處走走,熟悉熟悉環境。”

“呵呵,有些干部在這里工作十幾年,從沒到過這兒。”老人語氣平和,但問的話卻有些咄咄逼人,“抽調到哪個部門?叫什么?”

單勇想,也許這位老者曾經在領導身邊工作吧,有了領導的派頭,也說不定是領導的親戚。“我叫單勇,抽調到高鐵指揮部維穩小組。請教大叔貴姓?”

老人挑剔地打量了單勇一番,終于釋然似的微笑著點點頭:“哦,你就是單勇,我聽說過你,辦案是個好苗子。調到這里來,是不是覺得有些不樂意?”

“服從組織安排唄,我就是領導手里的一根棍,他想咋掄就咋掄。”這是單勇的心里話。

“話是不錯。不過,要讓領導掄得順手,掄得有力,還要看你的水平。政府不比公安局,這里舞臺大,觀眾多,婆婆多,嘴子雜,干好了是你應該的,干不好,挨罵的可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這老人肯定不是一般人,這話也不是一個普通花匠能說出來的。單勇心中感嘆,市政府家屬院里藏龍臥虎啊!

老人繼續說:“肖市長抓過政法工作,懂得安定局面的重要性,所以在高鐵指揮部設立維穩組。這可是個新鮮事物,以前的工程建設雖然都動用警力,付出的人力物力也許比現在還多,但專設維穩小組還是第一次。小組的工作怎么做,沒有經驗可以照搬,你要自己摸索。眾目睽睽之下,你還不能戰戰兢兢,顯得自己是個生手。得暗地里吃苦練功,明亮處,就像你剛才一樣,打一套漂亮的組合拳。”

單勇心里猛一陣發熱,老人這是在點撥自己嗎?這個老人似乎跟肖志銘很熟悉,知道抽調他是肖志銘的主意,處處在為肖志銘考慮。老人是誰?難道他是肖志銘家的……

在精神病院圍墻外溜達了一個多小時,單勇才邁步向大門走去。“吱呀——”鐵門突然打開一條小縫。

“哎喲,你這是找誰呀?”門后閃出一個女人,叼著根香煙,手里噼里啪啦地按著打火機,卻沒冒出火苗。

“來,我給您點上。”單勇掏出打火機,從門縫間遞進去。

“嘻嘻,你這是跑出去轉了一圈,不適應外面的生活,又回來了?”女人噴出一口煙霧,放肆地打量著單勇,“怎么稱呼?”

“大勇。”單勇隨口說。眼前的女人三四十歲,化著濃妝,身上濃烈的劣質香水味熏得單勇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雖說這女人口無遮攔,卻可能是極好的消息來源。“你是這里的家屬?”

“你才是這里的家屬呢!”女人伶牙俐齒,“我叫婷婷,來這里隨便轉轉。”

“隨便?精神病院也可以隨便來?”

“當然不是誰都可以。比如你這種人,就只能從圍墻爬出爬進。”

“你是說里面的病人?”

“你不就是病人嗎?嘻嘻……”女人輕佻地笑著。

單勇不再搭理女人,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把警官證遞過去:“我找你們院長。”

片刻后,一個微微跛足的男子打開鐵門招呼單勇:“跟我來。”

等單勇進來,跛足男子先關好鐵門,然后在頭前領路,引著單勇向里面的一座三層小樓走去,步履無聲,腳步輕盈,跟他瘸腿的形象完全不相稱。小樓底層裝著一道鐵門,門上有紅漆的“請按門鈴”字樣,只是油漆已發黑剝落,想必門鈴早就失效。瘸子用鑰匙打開門,讓單勇進去,自己留在外面。

單勇按照瘸子的指引上到二樓,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迎過來。“我叫陸小飛,是這里的院長。”

“我來了解些情況。”單勇說,“最近院里有沒有出院病人,或者逃跑的患者?”

“沒有。逢年過節出院的多些,現在正是農忙,親屬都希望他們待在醫院里。至于逃跑,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這里管理規范……”

“可以借你的電腦用一下嗎?”單勇打斷他的話,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晃了晃。

陸小飛把他領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腦開著,單勇把U盤插到主機上,點開一段視頻,指著視頻上一個正翻墻而出的身影:“這個人是誰?是你們醫院的病人還是職工?”

“這……這是從哪里拍到的?”院長顯然認出了視頻里的人。

“這是公路的電子監控。”單勇說,“你應該熟悉這堵墻還有這個人吧?”

陸小飛抄起桌上的電話:“老茍,把任小毛帶到二號治療室。”

治療室在兩百米外的住院樓。陸小飛步履匆匆,領著單勇往二號治療室趕去。半道上,他的手機響了,單勇聽到手機里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陸院長,任小毛……不見了!”

此時,任小毛躲在醫院貯藏室的角落里,蜷縮成一團。他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通常,奶奶總有辦法安慰他,消除他的緊張情緒,可是這一次,他看不到奶奶。

昨晚他想翻墻時,碰到了瘸腿茍,只好乖乖地回到了病室里。翻開破書,本以為盯著書里的裸體女人可以緩解內心的焦慮,但他失敗了。那些圖片讓他回想起以前的事情,那血腥的一幕幕清晰地在他的腦際閃過,他禁不住渾身顫抖。

任小毛每周都要去看奶奶,跟奶奶說會兒話。但那晚不是他的計劃。那天下午,一個親戚出現在他的病房里。任小毛簡直不敢相信,親戚給了他幾百元錢,還說可以開車送他回去。這對他是個誘惑。畢竟他每次回去看望奶奶,來回要走好幾個小時,有車的話,那就是分分鐘的事。

但是,親戚并沒有把他送回家。半路上,親戚接到一個電話,說有急事,要立即趕回去,只得把他放下。臨走時,親戚叮囑他,說巴戎很亂,要他注意安全,還給他一把刀防身。事情是在親戚離開后發生的。

任小毛夢游般來到一道氣派的大門前,門口站著一個天使般的女人,那正是他夢中的女神,比破書上的裸體女人美麗百倍。他躡手躡腳地跟過去,看到女神臉上蕩漾著勾魂的微笑,他興奮不已,猛地撲了上去……女神渾身無力地癱倒在他懷里。任小毛又驚又喜,繼而發現女神身上的血,原來他手里的刀插進了女神的細腰。

血引起任小毛一瞬的驚悸,但懷里的溫香軟玉依舊令他亢奮,任他揉任他捏任他咬……他足足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悄悄地消失在夜幕里。

回到家,奶奶仍坐在原處。他跪在冰柜前,向奶奶述說了整個過程,他終于得到了一個女人,他終于成了男人。但奶奶不再同他說話。他求她開口,她就是不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他想問奶奶,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他。他生氣地掀開冰柜的蓋子,冷氣迅速形成的水霧附著在保鮮膜上,模糊了奶奶干癟脫形的臉。

“就算這事做得不該,我以后再也不做了,行嗎?”任小毛哀求道,“那女人真的很可愛,真的,我還想帶回來給你看看呢。不過你放心,沒有人能把我從你身邊搶走……”

奶奶還是不開口。任小毛緩緩地蓋上冰柜。奶奶一定是嚇壞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她不會丟下孫子不管。奶奶把他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嬌著他,慣著他,怎么會丟下他不管呢?他嘆息著關上燈,關上門,悄悄地離開奶奶,徒步返回了精神病院……

單勇不是精神病醫生,但他接觸過理智、聰明、愚蠢、癲狂、偏執等種種類型的人,他知道只有陷入精神崩塌深淵的人才會制造出那樣的毀尸現場。他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調查精神病院,在公路電子監控視頻中發現了那個爬墻的身影。現在,陸小飛在視頻里認出了任小毛。可老茍說他昨晚親自將任小毛押回了病室。那么老茍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呢?任小毛那晚殺人后再沒回來,抑或是回來后又跑了?

單勇立即向副局長喬燭岡報告,請求派警犬搜尋。刑警隊帶著警犬迅速趕到精神病院,搜查、勘查、詢問同步進行。不到半個小時,外面傳來犬吠聲、喧鬧聲,有人在高喊“找到了”……

蜷縮在地上的任小毛像只待宰的脫毛狗,驚慌失措,渾身顫栗。他大概一米六出頭,體重怕不足九十斤,瘦弱、無力、蒼白、失神。單勇沒見過活著的劉白,但他看過法醫報告:劉白身高一米六三,體重五十五公斤,身體健康,每天挑擔耕地干農活。

任小毛能輕易制伏劉白嗎?單勇深為懷疑。

黃昭陽曾經以為,只要技術過硬,在單位總能闖出一條路來。但他很快便意識到這種觀念是完全錯誤的,技術只是工具,別人真正看重的是你手里的資源,是你解決問題的能力。

在通訊大廈的停車場泊好車,黃昭陽去了技術總監的辦公室。總監叫徐治文,跟黃昭陽打過近二十年交道,不僅在專業領域合作愉快,私下里求黃昭陽辦點兒事,只要不超越法律范疇,黃昭陽都盡力幫忙解決。這回輪到黃昭陽求助,他自然答應得十分爽快。

徐治文帶著黃昭陽走進機房,技術員們一齊站起來。“公安局的同志遇到一些麻煩,需要立即解決,你們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協助一下。”徐治文吩咐。接著,他轉向黃昭陽,“黃支隊長,具體是什么事,你給他們說說。”

事情是單勇求上門的。單勇一說,黃昭陽便明白,這事真的有些棘手。不過,在徐治文面前,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小事一樁,只要對一個手機號碼進行點對點定位。”他輕巧地說,“我查過了,這個號是你們推出的優惠號,沒有實名登記,使用者只跟一個手機聯系過。”

“你是說通過點對點定位查找使用人?”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問。

黃昭陽點點頭。

技術員卻沖徐治文輕輕搖了搖頭。徐治文問:“怎么回事?”

技術員語氣遲疑:“我們恐怕沒這個能力……”

徐治文疑惑地看著技術員。黃昭陽不會打無把握之仗,之前一定跟懂得這項技術的人聯系過,知道誰能解決這個問題才會專程找誰。

黃昭陽當然是有備而來,他問技術員:“你看能不能采取循蹤追擊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循蹤追擊?”技術員明白了黃昭陽的意思,但還是覺得不太實際,“那需要很多人力物力,需要很長時間。而且,我們只能解決技術問題,具體怎么找到目標……”

“追擊小組我已經安排好,只要你們定位了某個點,小組就會趕過去。我們再追蹤小組里正在通話的一部手機。一旦這部手機與定點手機的點位重合,是不是就可以確定定點手機的具體位置?”

“這樣行不行?”徐治文問技術員。

“這倒是可以試試。”說著,技術員將給劉白發信息的手機號輸入追蹤程序。這個手機號跟劉白的手機號之間的通話和短信聯系共計八次,其中通話三次,短信五條。幾秒鐘的工夫,這幾次聯系經過的通訊基站全部呈現出來——

新戎縣香鋪鎮香鋪村基站通話一次,短信兩條;沙巴區市政府基站通話兩次,短信三條。其中香鋪村基站的兩條短信是上訪前一天晚上發出的,通話則是上訪當天清晨七點五十分。沙巴區的兩次通話,一次是中午十二點,一次是下午五點。三條短信,一條是下午三點半,一條是晚上九點一刻,一條是午夜十二點一刻。

黃昭陽要求著重定點手機使用人在香鋪村的具體位置。追蹤數據顯示,香鋪村的兩條短信是在同一個點發出的,通話卻離開了那個點,因為技術限制,兩點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很難估算。

追蹤小組迅速趕到香鋪村,帶隊的是支隊的老牌偵查員趙特林。他根據黃昭陽指示的方位,直奔香鋪村的中心地帶。

黃昭陽面前的電子地圖上有兩個點,一個是鎖定的短信發送點,一個是趙特林手機的移動點。黃昭陽指示趙特林向短信發送點靠攏,如果趙特林的手機定位點與鎖定的短信發送點重合,他們的這次追蹤任務就算成功了。

不過,黃昭陽按照屏幕定位點的方位發布指令,說的是直線方向,趙特林小組實地追蹤,遇到的地形卻復雜多變,池塘、田野、山坡、房屋,想保持直線是很難的。這是一次艱苦的嘗試,趙特林抱著十二分的耐心,一步一步摸索著前進,逐漸向定位點靠近。

這時,其他幾位技術員也都圍了過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黃昭陽發布指令,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移動的點緩緩向鎖定點靠攏。一個技術員贊嘆:“太不可思議了,我們怎么沒想到這種簡易的定位法呢?”

香鋪是一個近兩千人口的大村,趙特林小組目前所在的位置是香鋪二組。這個組有兩百多村民,七十多戶,村里池塘、果園、房屋縱橫交錯,讓趙特林在執行黃昭陽的指令時費盡周折。一個半小時后,趙特林終于聽到黃昭陽欣喜的聲音:“往九點鐘方向,進入鎖定點。”

九點鐘方向是一棟新建的小洋樓,前有庭院,后有果園,門面氣派,顯然是一戶家境不錯的人家。趙特林詳細描述了他看到的情況。黃昭陽說:“找個借口進去,進一步印證定位的準確度。”

趙特林上前敲門,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大嫂,我們是縣里搞社會調查的,請問男主人在家嗎?”

“哦,可不巧,德平上鎮里去了。”女人客氣地說,“進來坐吧。”

“那謝謝嫂子了。”趙特林說著,邁步進了院落,跟著女人走進寬敞的堂屋里。

這時,手機里傳來黃昭陽激動的聲音:“重疊了,重疊了,就是這里!”

單勇很快查明了自稱婷婷的女人的住處。他不想亮明身份驚動房東,也不想像嫖客一樣交錢住進去。他守候在精神病院圍墻外的出租屋樓下,待有人進出時,找機會跟進去。

婷婷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很注意安全。她的房門外面設了兩道鐵門,平日除了房東介紹的男客,其他人概不接待。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前面一個男人走后,她懶得起床檢查門關好沒有,就那么慵懶地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心事。

“吱呀——”門響了,一個男人閃入房間。

“你?”婷婷猛地坐起身。

“是啊,咱們又見面了。”單勇返身關好門,在房角里找了個凳子坐下來。

婷婷已經知道他是警察了,表情有些畏縮,趕緊抓起件衣服套上。

單勇贊許地點點頭:“這樣才像談話的樣子。”

“喂,你是在我家里。”婷婷盡量保持鎮定,“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隨便闖進來。有什么事,你快點兒說。”

“好,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單勇說,“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哪個男人?”

“前天下午你陪著進入精神病院的男人。”單勇盯著她的眼睛。

婷婷避開單勇的目光:“我沒有陪過什么男人,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單勇突然站起身,把婷婷拽到窗口:“你看見那根電線桿了嗎?上面有什么?那是攝像頭,只要你從那里經過,一舉一動都能記錄下來。還有,每天有多少男人進你的屋子,進來多長時間,什么時候出來,攝像頭都記錄得清清楚楚。你肯定知道法律上對你這種行為是怎么規定的。”

婷婷并沒看電線桿上有什么東西,單勇這番話把她嚇住了。其實,他指給婷婷看的電線桿光溜溜的,上面什么都沒有。如果真的安裝了治安電子防控攝像頭就好了,視頻里會留下那男人的影像,只要輸入戶籍人像對比系統,十有八九可以比對出是誰。現在,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單勇繼續說:“樓下還有我的兩個同事,顧及你的顏面,我沒有亮明身份驚動房東,也沒有讓同事一起上來。如果你不識相,我只好把你和房東一起帶到公安局去!”

沉默了一會兒,婷婷終于開口:“他是房東介紹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哪里,只知道他開著一輛小四輪面包車。”

“還有呢?”單勇淡淡地問。

“還有……”婷婷嘆了口氣,“那人對我挺好的。我想有機會再約他,所以……留了他的電話。”

任小毛供述,他奶奶仍生活在他們原來居住的老房子里,他每周從精神病院翻墻出來,就是為了看望奶奶。

奈巴公安分局副局長姚曉林帶隊前往任奶奶的家。家里空無一人,到處布滿蛛網、蒙著灰塵,看上去已經很久無人居住。盡管如此,各種居家物品擺放整齊有序,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嚴重精神病患者經常光顧的地方。率先進入的民警認真地察看了一圈,接著就掀開了冰柜門……砰的一聲,民警手一哆嗦,冰柜門脫手,重又蓋上。

“怎么啦?”姚曉林詫異地問。

民警臉色蒼白,呼吸都有點兒困難:“他……他奶奶……在冰柜里。”

姚曉林走過來,掀開冰柜門,身子不由一陣戰栗。任奶奶蹲坐在冰柜里,雙眼深陷,皮膚干癟,臉膛灰黑,身體早已僵硬成冰。

根據屋子里遍布的灰塵判斷,任小毛每周回來,都只是在冰柜前停留。冰柜前的瓷磚干凈光滑,有跪拜擦痕,看來任小毛跟奶奶的感情十分深厚。或許是一種變相的“俄狄浦斯情結”,他將對奶奶的愛,演變為對其他女性的恨。但任小毛的攻擊不會有特定的目標。那么,是不是幕后指使者正好掌握了他的心理,誘使他殺害劉白呢?

把任小毛帶到市政府門口的人叫李巴東,婁戎人,自稱是任小毛的舅舅。昨天下午,婷婷給他打了電話,他趕來赴約時,被守在那里的偵查員帶到了公安局。

李巴東的長相十分普通,矮矮胖胖,面色黝黑,一副木訥的樣子。單勇跟他聊起了家常:“這幾年在巴戎都干些什么?”

“給工程隊打小工,有時開小四輪車送貨,晚上幫著工地看守材料。”李巴東說,“十多年前我在婁戎打架惹了禍,只好跑出來。這個工程隊的老板是我遠房表兄,所以就投靠了他,十多年了,還沒混出個樣來。”

“這些年你一直跟著這個老板?”

“是啊,也怪我自己沒出息,喜歡玩點兒帶彩的。表兄看不起我,一直給我最苦最累的活干,又不掙錢。”

“不掙錢,為什么還跟著他呢?”

“沒地方去唄,這里畢竟還有口飯吃。”

單勇突然問:“你是什么時候知道任小毛住在精神病院的?去看過他幾次?帶了些什么東西給他?”

李巴東想了想:“兩年前我就知道他住了院,只是我混得不好,沒臉去看他。我養活自己都難,更沒錢買什么東西給他。”

“你不老實。”單勇說,“你送了黃色畫報給他,是不是?”

李巴東賭咒發誓:“那絕對不是我給他的,我怎么能給一個精神病人帶那種東西,那不是害人嗎?”

“那天你為什么突然去看他?”

“家里人打電話來,問我姑媽怎么樣了。”李巴東說話的時候像在背書,“我好多年沒去看望她了,姑媽具體住什么地方都想不起來,便想先去看看小毛,讓小毛告訴我詳細地址。可是,跟小毛見了面,他固執得什么似的,不肯說,要我半夜在圍墻下面等,他要帶我一起回去看姑媽。他還管我要錢,沒辦法,我給了他兩百……”李巴東看了看單勇的臉色,接著說,“那天晚上我本來應該在工地上看材料的,為了給家里交差,就開著小四輪偷著跑了出來。可走到半路,保安隊長查崗,打電話問我在哪兒,我嚇得要死,只好讓小毛下了車……”

“你在哪里放下任小毛的?”

“大概是臨津門附近吧。他一下車,我掉頭就往回趕,也沒細看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市政府門口發生了殺人案嗎?”單勇問。

“從電視里看到了……”意識到單勇的言外之意,李巴東趕緊說,“警察同志,我可沒有殺人啊,那天一接到電話我就回去了……天地良心,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

單勇相信李巴東沒說實話,但暫時拿他沒辦法,只好先行收押,繼續訊問任小毛。面對警察的訊問,任小毛要么拒不開口,要么就說得不著邊際。醫生說,這是精神分裂癥的典型表現,他分不清幻覺和現實,對于與他當前的意識割裂的東西,很難有清晰的記憶,或者說,他拒絕回憶。比如在任小毛的供述里,他把殺人過程說得十分詳細,甚至非常享受。他仿佛不是在殺人,而是在和受害者談戀愛。他割出的每一刀,他在受害者身上留下的每一個齒痕,他都在反復品味。但他對李巴東卻沒有一點兒印象。李巴東是誰,為什么來找他,找他時說了些什么,一句也答不上。甚至李巴東是不是送了他兩百元錢,這兩百元錢放在哪里,他都說不上來。

單勇堅定地認為,任小毛不過是別人手里的工具。姚曉林勸他:“你能不能不這么固執?精神病人看到美女,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殺人毀尸,這不順理成章嗎?何況,市局喬局長已經認可了這個作案過程,他剛才在樓下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案件已經成功告破。他是專案組組長,是正主,我勸你別跟他唱反調。”

“你說的都是表面現象。被害人是香鋪的,是香鋪人把她約到那里的,約她的手機只跟她聯系過,這是疑點之一;這個親戚李巴東,出現得這樣巧,是疑點之二;還有高鐵上訪的事……”

姚曉林打斷單勇的話:“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我是老警察,我能不明白?不過,你還記得吳戒之吧?他可是你的好朋友,現在還在巴寧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掛職呢。”

單勇沒有吭聲。

吳戒之原是監管支隊政委,因為作風問題被降職,不久后,又被牽連進一起網絡發帖誹謗事件,受到紀委的調查,險些脫掉警服。所謂的作風問題,是單勇調查清楚的,栽贓陷害者已經受到處理;發帖誹謗事件也查清了,跟吳戒之沒有絲毫關系。但此事不了了之,沒有人為吳戒之恢復名譽,還把他發配到了巴寧。據說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得罪了副局長喬燭岡……

第五章

聽說縣干部進了家門,吳德平立即跟鎮政府聯系,詢問是不是有縣領導下鄉調查,還向鄰近村求證,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家里人說,來人操巴戎口音,衣著整潔、說話和氣、舉止得體,絕對是干部模樣,還背著一種帶天線的儀器。吳德平腦海里突然跳出兩個字:“警察”。

恐懼因子像蚊蠅一樣在吳德平心里迅速繁殖。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對科技發展的了解雖然都屬于道聽途說,但科技用于破案,讓公安機關對人的控制幾乎處于無縫狀態,這一點他是明白的。他坐不住了。

“賈總,忙什么呢?”他撥通了巴戎建筑工程公司賈新才的手機。最近,這個人跟他拴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對方調侃:“你不給我事干,我哪有什么可忙的?”

“我一個村干部,哪有這個能耐?”

“你那兒可是香餑餑,不然,怎么會有那么多人盯著你?”

這話更是讓吳德平忐忑不安:“誰盯著我了?”

“付市長唄,”賈新才笑著說,“他特別交代我要跟你搞好關系,你丟一根小骨頭,夠我吃好幾年的。”

吳德平舒了一口氣:“老板最近有什么指示嗎?”

“一個字:穩。讓你不要心急,只要穩過這段時間就行。”

“可是,警察到處在調查呢,已經進了我的家門。”

“我的人已經被抓走了。”賈新才不以為意,“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急什么?”

“來的警察背著機器,豎著天線,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真查出什么來……”

在高科技面前,誰敢擔保不露痕跡?畢竟李巴東是他賈新才的工人。如果查出吳德平,就可能牽連到自己。不過,在吳德平面前,他還是要保持鎮定。“你要是害怕就過來一趟,當面說說。我約一下喬局,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拿個主意。”

掛斷電話,賈新才愣愣地看著手機。李巴東落網,并沒有讓他擔心,因為那是他們拋出去的死魚。但警方利用高科技手段展開偵查,那就難說了。他領教過公安科技的厲害,去年他就差點兒栽進去,至今心有余悸。萬一警方查出他與李巴東的交往,特別是他與李巴東的錢命交易……

他趕緊接上吳德平,一起進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沒有霓虹,沒有牌匾,沒有任何標志,里面卻是富麗的會所格局。

喬燭岡愜意地坐在沙發上,犀利的目光打量著他們倆:“什么事這么緊張兮兮的?”

賈新才小心翼翼地說:“不知劉白被殺的案子,現在查得怎么樣了?我們想聽聽局長的教誨。”

喬燭岡皺著眉頭:“這事能怎么樣?還不全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是這個案子的專案組長,該怎么破案,我說了算。”

“破案是當然的,只是我們擔心,他們這么深挖下去,比如李巴東,如果都是他一個人做的當然好,可萬一牽連到別的什么事、什么人……還有,劉白為什么出現在那里,會不會牽出其他什么來?”

“會牽出什么來?你們留下了什么把柄?”喬燭岡的目光轉向吳德平。

吳德平馬上否認:“沒留下什么,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賈新才說:“我們擔心公安的科技手段。劉白接到的電話雖然沒有登記,但跟她聯系過幾次,會不會被定位?還有李巴東,他也有電話聯系,還有經濟往來……”

“不怕定位,巴戎沒有這么先進的儀器。至于李巴東的經濟往來,你們不會傻到用自己的賬戶給他存錢吧?”喬燭岡緊盯著賈新才的眼睛,“會不會?”

賈新才搖頭:“那當然不會。只是他家里本來一貧如洗,突然冒出來一大筆存款,這本身就十分可疑。”

喬燭岡不耐煩地擺擺手:“這點兒小事,你自己去擺平,我不管。還有其他事嗎?”

吳德平吞吞吐吐:“我……還有一個事兒。今天有人到我家里,自稱是縣里的干部。可我問遍了縣里鎮里,都說沒派人來香鋪村。會不會是警察?”

“領頭的長什么樣?”

“我家女人接待的,說是一副公家人的樣子。”

喬燭岡嘴一撇:“等于沒說。是警察也沒什么奇怪的,劉白是香鋪人,如今死了,警方到村里調查很正常。再說你是村長,既然來了村里,當然要去你那兒。”

賈新才附和:“老吳,喬局都這么說了,這下你放心了吧?不過,喬局,我想多一句嘴,我聽說案犯已經抓獲,事情都已查清,是不是該結案了呢?”

喬燭岡哼了一聲:“結案是你說了算的?”

“不,不,不,”賈新才連說三個“不”字,“是我多嘴。不過,如果再讓警察查下去,我怕會拔出蘿卜帶出泥。可不能讓警察把工作做細,也不能讓他們擴大調查,不能給他們機會……”

下午,警令部通知單勇參加專案總結會。單勇心里“咯噔”一下,一切來得這么突然,似乎就是為了讓他措手不及。他撥打肖志銘的電話,一直占線。匯報已來不及,即使肖志銘知道了,恐怕也不能阻止,因為結案本身就是為了肖志銘,為了給市政府挽回聲譽,重樹形象。

他梳理了一下案情,將坐實的證據列在一張紙上,將疑點和續查的線索列在另一張紙上。僅僅針對精神病人殺人案,現有證據已經形成證據鏈,達到了結案要求。但如果串并續查的線索,案件性質就發生了改變,那就不是單純的精神病人殺人案,必須進一步追查主謀。

手機響了,想必是催促他去開會。單勇提起公文包,瞟了一眼手機屏,是黃昭陽的電話。

“開會去嗎?”黃昭陽問。

“在路上呢。”

“你讓我調查的事,匯報嗎?”

單勇遲疑了一下,斟酌著說:“領導為什么急于結案,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現在就結案,肯定只需要精神病人殺人的證據,那我們就圍繞相關證據匯報。你就匯報喬局長安排你調查的事情就行了,我們的調查情況,以后找機會再說。”

會議室里人已到齊,副市長、公安局長單毅然宣布開會,各小組首先匯報了各自的偵查情況,喬燭岡又沿著單勇的思路講了幾個疑點,不過,他認為那些疑點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好,大家辛苦了。”單毅然接著總結,“目前,證據確鑿充分,犯罪嫌疑人歸案,而且對罪行供認不諱。現在,專案組正式做出破案結論。此案的發生對市政府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在社會上也造成了一定的恐慌,盡早結案有利于挽回影響,樹立政府和公安機關的良好形象。大家還有什么意見沒有?”

單勇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結案,但他覺得有必要重申疑點,為下一步悄悄擴大偵查埋下伏筆。他說:“結案我沒意見,但疑點有必要澄清……”

單毅然揮揮手,果斷地說:“那些疑點與案件沒什么必然聯系。”

“可是,被害人為什么到市政府門口去,李巴東本應該把嫌疑人帶到他奶奶的住處,為什么半道把嫌疑人放下,而且,從精神病院到嫌疑人奶奶家,沒必要途經市政府,為什么……”

喬燭岡打斷他的話:“單市長要去參加市里的會,時間很緊。你提出的疑點,我跟單市長討論過,表面上看的確存在疑問,但一件事情的發生,既有必然性,又有偶然性,不能把偶然性的行為當成必然性來分析。”

單勇想起姚曉林的提醒,想起遠在巴寧的吳戒之。姚曉林提醒得對,吳戒之就是自己的前車之鑒。于是他不再爭辯:“是,兩位局領導說得對。我只從偵查的角度想問題,偏激了。”

單毅然和喬燭岡同時綻開了笑臉。喬燭岡接著說:“單市長,根據我們的調查,李巴東在劉白被殺案中起了重要的協同作用,雖然他協同的主觀性無法查證,但作用是客觀存在的,我建議呈報逮捕,并移送起訴。”

至少不都是壞消息,單勇想。把李巴東關進看守所,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李巴東所在的工程隊進行調查,進一步查實他有沒有高鐵的背景,有沒有香鋪的關系。他相信,劉白被殺案的背后有一張巨大的網,李巴東也好,莫名的手機號也好,劉白也好,香鋪村村長吳德平也好,都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點,而圍繞高鐵項目的陰謀,才是這張網的綱繩。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單勇停好車正要進辦公樓,迎面看見肖志銘從里面出來。“小單,你來得正好,省委全副書記來巴戎視察,你跟在我身邊,好有個照應。”

全思誠上午在婁戎視察,吃過中飯就往巴戎趕,現在已在路上了。如果是以前,市里的主要領導該到高速路口迎接,現在中央明令禁止,但市委門口的迎接禮儀不能缺。

單勇跟著肖志銘往市委門口走,抓緊將劉白案的偵破過程簡要匯報了一遍。為了與局領導保持一致,他沒有詳細匯報案件的疑點,只說已經符合結案要求。肖志銘問:“對手機號碼的定位調查有什么發現嗎?”

“那個號碼共使用過八次,其中三次在香鋪,五次在巴戎。在香鋪的兩條短信是從村長吳德平家發出的,一次通話在距村長家一百五十米的山坡上;巴戎的五次聯系,兩次在市政府門口,一次在梅巴大道七天假日旅店門口,一次在巴戎汽車南站,最后一條約會短信也是在汽車南站發出的。”

“這個情況還有哪些人知道?”

“只有我和黃昭陽。”單勇說,“沒有您的指示,我沒敢向單副市長和喬副局長匯報。”

肖志銘沒有表態,讓單勇在值班室等著,自己走進了常委樓。全思誠來了,他要主動向市委書記王志光匯報,得與王志光保持一致。

王志光的秘書鄭基文已趕到高速路口,正窩在車里,死死地盯著南互通收費站出口。全思誠一行的車牌號他已打聽清楚,只需盯緊牌號,就知道領導是否到達。

這時,一輛車“嘎”地停在前面,車頭斜斜地擋住了鄭基文的視線。司機問鄭基文要不要過去講一下,讓他們往里面移一點兒。說話間,兩個人從轎車里鉆出來,副駕駛室出來的那位年紀小些,但看起來像是主子,駕駛員跟他說話的時候恭恭敬敬,同時四處張望著,仿佛在觀察有沒有人注意他們。

鄭基文恰巧看到了駕駛員的正臉——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喬燭岡。他來這兒干什么呢?難道一個公安局副局長敢頂風冒險到這里來迎接領導?再看另一位的背影,中等身材,著裝平實,顯然不是單毅然,單毅然的身材要比這個人高大許多……終于,這個人微微側轉身,鄭基文看清了他的臉,是付彬冰。如果不是往市級領導里面猜,鄭基文還真認不出來。付彬冰一副路人面孔,幾乎毫無特色。

正詫異間,一輛城市越野、一輛豪華轎車先后駛出收費站,正是鄭基文牢記在心的兩副號牌。付彬冰迎了上去,與豪華轎車上的人熱情地打招呼,接著就被請上車。喬燭岡則獨自駕車跟在后面。鄭基文立即撥通了王志光的電話:“全書記一行兩輛車已經過了收費站。”

“好,你們隔遠一點兒跟在后面。”王志光說。

“還有一個情況,我看到付彬冰副市長上了全副書記的車。”

王志光放下電話,看了身邊的肖志銘一眼。肖志銘顯然聽到了全部對話,但王志光不提,他也不好說什么。兩人默默出了辦公室。

市委秘書長李瑞白正在集合其他常委。這種場合不需清點人數,大家雖然都是市里的頭面人物,但跟省委副書記見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都懂得珍惜。肖志銘掃了一眼常委們排成的“八”字,里面真沒有付彬冰。

省委的車很快進入市委大院。王志光恭敬地迎上前去拉開車門,全思誠下車的時候,手一直放在門把手上,下車后,又自己動手用力關上車門。接著,他滿面笑容地與王志光、肖志銘握手。

事后,肖志銘想起全思誠拉著車門的動作,感覺很有意思。這個動作說明什么呢?是表明他對王志光的不信任,還是害怕享受開車門的腐敗?

與兩位一把手握過手,全思誠走向“八”字里的各位常委,一一和他們握手。這時,肖志銘身后傳來汽車停靠聲,付彬冰從車里沖出來,迅速排到“八”字后面,正好趕上最后一個跟全思誠握手。他裝成在外面辦事,急急忙忙趕回來的樣子,顯然是不想讓班子里的同仁知道他跟全思誠的特別關系。全思誠也幫著他圓謊,一邊握手一邊說:“在外面忙,趕不回來也不用急。”

迎接儀式結束,眾人簇擁著全思誠上了常委樓。全思誠這次來,主要是視察基層黨建工作。高巴縣呈報了一個經驗材料,說基層黨建工作帶動經濟發展,列了很多數據。全思誠很感興趣,決定在全省推廣。

進了會議室,客套話都說完,他隨口問起:“我從岳戎、婁戎一路走來,發現各地都在積極籌建過境高鐵,不知你們有沒有動起來?”

王志光便將市委曾經簡單議過的意見說了幾點,無非是高度重視、出臺措施等。

“項目到手,建設是重頭戲啊,必須安排一位腦子活、點子多、組織協調能力強的同志來抓,這樣才能把項目抓好抓實。志光啊,你是一把手,不好抓得這么具體。說起來,志銘為爭取項目出了大力,只是,你是政府一把手,精力分散太多……”全思誠打著哈哈,雖然沒有直接否定,但這樣說已經算是否定了。接著,他又點評了其他幾個常委,感覺都不合適。“當然,我只是在正式開會前拉拉家常,具體如何安排這個指揮長,你們常委會研究。照我看,彬冰同志資格老、經驗足、腦瓜子靈活,抓這樣的重點工程倒是蠻合適的,不知現在分管哪方面的工作?”

王志光說:“彬冰同志分管財經貿及交通工作。”

“哦,”全思誠偏過頭看看付彬冰,“分管交通正好聯系高鐵嘛。”

大家一齊沉默。緩了好一會兒,王志光才回答:“志銘同志剛從中央黨校學習歸來,市委的有些分工還沒來得及細分,我們準備深入研究一次,將有關工作全面抓起來。”

全思誠卻沒有沿著他的話往下說:“市政府門口的殺人案怎么樣了?”

王志光說:“這是志銘同志親自抓的。案子已經破了,人也抓到了,是一個變態的精神病人作的案。”

“你們上報的材料我看了,如此兇殘,也只有變態的精神病人才做得出來。志銘不錯啊,這么快就抓了人,破了案,不愧是警察出身。”全思誠打著哈哈。

肖志銘注意到,全思誠一跟他說話,或者說到他的時候就打哈哈,在旁人眼里肯定怪怪的。官場上的人都是政治觀察員,善于從領導的言行神態分析政治生態,上級領導說到誰是什么神態,說了多少句,很快就會有人總結。現在,全思誠對他這個態度,讓他渾身不自在。

全思誠在巴戎的視察剛好一天。第二天吃過中飯,就要去寧戎市。中午吃飯時,全思誠鄭重其事地向王志光、肖志銘推薦了一個人,還把那個人拉到了飯桌上。這個人肖志銘當然熟悉,就是王均。王均一上來便親熱地向肖志銘打招呼,肖志銘只得應付著。

把全思誠送走,王志光、肖志銘本想議一議工作,剛就高鐵指揮部的成員安排問題說了個頭,便都沉默了。

指揮長人選問題,王志光的意思是由肖志銘擔任,如果肖志銘執意不肯,那就自己任指揮長,付彬冰任常務副指揮長。這樣,表面看還是付彬冰主持工作,其實指揮權在自己手里,付彬冰想耍花招,也得經過自己這一關。但全思誠點名讓付彬冰任指揮長,把王志光逼到了懸崖邊。

肖志銘專門跟王志光匯報了王均的事,并重提北京的經歷。這段經歷他去年就匯報過,在這里重提,是為了說明如果王均參加競標,他會堅決按原則辦,讓王志光放心。對于王均與他的交往,他會隨時向王志光匯報。

王志光告訴他,王均幾天前也找過自己。肖志銘知道,這是王志光在向他表明書記市長一條心。肖志銘便說:“我這兒也剛送走一個人,省路橋公司的,說是我父親以前的下屬。”

“看來,光這些公司的人來拜訪,就夠我們忙的。”王志光說,“把好這道關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讓付彬冰擔任這個指揮長,他會不會給我們捅出什么事情來呢?”

肖志銘知道王志光是想起了李方宏的事。去年,李方宏為了爭奪市長之位,可謂機關算盡,良知盡失,最終進了監獄。后來查明,付彬冰也是李方宏案件的參與者,只是沒有拿到確鑿證據,沒對他做出處理。但是,付彬冰從此在王志光心里失去了信任。對自己不能信任的人,王志光怎么放心把重點工程交到他手里?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開始清理桌上堆放的各種報刊和文件。秘書還沒到位,他在外忙碌了兩天,辦公桌上便堆滿了東西。忽然,他注意到一摞報紙有些鼓,以為里面夾著信件。把報紙抖了抖,果然掉出一個大信封,信封上印著省路橋公司的名稱。將里面的東西抽出來,竟是兩扎紅色的百元大鈔。他愣了愣,沒想到省路橋公司來拜訪的那個家伙手腳這么快,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小動作,自己居然沒發現。

這是任市長以來第一次有人向他行賄。他以前處理過許多類似的事情,當領導,拒賄退賄最考驗智慧,當面送的,就當面退,退不掉的就直接交紀委。可是,交紀委畢竟太張揚,太傷關系,這種情況越少越好。這次,他也不想通過紀委的途徑。路橋公司塞這個紅包其實就是為了探路,這么大的工程,他們出手絕對不會如此寒酸。他要斷了他們的念想,同時,也想考驗一下單勇。

肖志銘打電話把單勇叫過來:“這兩天給我當秘書,有什么感觸,是不是特無聊?”

單勇實話實說:“是我沒進入角色,不會做服務工作。”

“讓你這個大偵探給我當秘書是屈才,不過,我還是有件秘書的事想讓你去做。”肖志銘把那個信封遞過去,“有人給我送了兩扎錢,你幫我退回去。但在退的時候不能傷了和氣,還要留個心眼,明白我的意思嗎?”

第六章

接到肖志銘的任務,單勇沒有直接找省路橋公司的人,而是像破案一樣,先摸了底。送錢人叫戴曉勁,省路橋公司副總經理,祖籍巴戎,跟單勇的妻子胡曉玲的外公還是一家人。單勇巧妙地把自己抽調到高鐵指揮部的信息傳遞到胡曉玲外公的耳朵里。當天晚上,戴曉勁找上了門。第二天,兩人相約在西湖居吃午飯。

戴曉勁十分健談,從國家大事到家庭利益,扯得天花亂墜,一頓飯下來,兩人親熱得勝過親兄弟。飯后,單勇把一個印著他公司名稱的大信封推到他面前。戴曉勁一愣:“這是……”

“兄弟面前不說假話,這次高鐵項目競標,從中央到市里都行了文,堅決杜絕腐敗行為,行賄者一律取消競標資格。這次可是動真格的。我們是兄弟,我才從肖市長手里把這個拿出來退給你。如果不是關系近,肖市長把這個往紀委一交,你的事就黃了。”

“真的?”戴曉勁還有點兒不信。

“你昨天到我家時,我還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早上聽市長說起,我才求的情。”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不由得戴曉勁不相信了。“兄弟,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單勇真誠地說:“把錢收回去,做好競標準備。不過呢,菩薩易拜,小鬼難纏,有些負責具體事務的,該發辛苦費的大方點兒沒關系。肖市長這邊你放心,有我呢,只要你有實力,肖市長絕對會關注你。”

處理好退錢的事,單勇側面了解了一下高鐵項目的進程。聽說岳戎的招標工作已基本完成,婁戎前期籌備工作充分,只差最后一錘子,巴戎的項目建設指揮長還沒有定,工作是付彬冰在做,招標方案初稿出來了,但王志光讓征求專家意見。如果招標方案出臺,單勇決定向肖志銘推薦省路橋公司,資質實力是沒的說,戴曉勁這個人也實在,抓出的工程應該不會差。

把肖志銘交代的事情辦妥了,單勇來到市長辦公室匯報,正好碰到陳磊。這時,陳磊已是辦公廳副主任,其實是給肖志銘當秘書。陳磊告訴單勇,過一會兒肖市長要就老干部活動室的建設問題召開現場會,有事要抓緊時間匯報。

進了肖志銘的辦公室,肖志銘招呼他坐下:“這幾天你躲到哪兒去了?怎么不見人?”

單勇說:“劉白案還有些掃尾工作要做,另外,我還查出其他一些疑點。”

“我跟你交代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已經辦好了。”單勇把自己找戴曉勁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肖志銘笑了笑,不置可否。單勇這招雖然幼稚些,但問題算是解決了,而且沒傷和氣,這個客商也留了下來。“說說看,關于劉白被殺案,你又查出些什么?”

單勇說:“李巴東租住的房子在精神病院北側,是一棟高層的五樓。站在房子的窗口可以看到任小毛活動的兩個關鍵地點,一個是任小毛每周爬進爬出的圍墻口,一個是任小毛最喜歡躲在里面看黃色畫報的儲藏室。如果用望遠鏡,可以清楚地看到任小毛在儲藏室里面干什么。李巴東的住處就有一架高倍望遠鏡。他通過觀察,了解了任小毛的習慣,有預謀地利用任小毛殺人。我還調查了李巴東的收入情況,殺人案發生的前一天,他的銀行戶頭突然存進十萬元,被捕后,他妻子又存入五萬元。可前面十幾年,他從沒一次性存入超過萬元的錢款。”

肖志銘點點頭:“你給我說這些,需要我做些什么?”

“您還記得那個手機號嗎?它跟李巴東是兩條線,這兩條線緊緊圍繞著劉白被害案,我覺得這起案件與高鐵項目有重大關系。”

“你是想專門去調查這些事?”

“是的,但我不能出面。我是指揮部的人,他們會對我有所警惕。”單勇說,“所以我想請您出面,抽調幾個得力的人,組成秘密調查組。”

肖志銘有些猶豫。僅憑單勇說的疑點,立即成立專案組理由不夠充分,但他不想打擊單勇的積極性。而且,對于劉白被害案匆匆結案,他也是有保留的。如果他還在刑偵崗位上,他的判斷跟單勇基本一樣——這里面確實有很多貓兒膩。同時,單毅然對他把單勇調走多少有些意見,如果再去抽調公安局的精干警力,肯定會有抵觸情緒。肖志銘擔任過公安局長,基層的想法,他充分理解。

這時,陳磊敲門進來:“肖市長,付市長等您一起去看老干部活動中心。”

肖志銘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卻忽然停下來問:“承建老干部活動中心的工程隊叫什么名字?”

陳磊回答:“巴戎建筑工程公司。”

這不就是李巴東所在的建筑公司嗎?總經理肖志銘也認識,叫賈新才。去年丹霞路舊城改造導致信訪事件,肖志銘仍記憶猶新。思忖片刻,肖志銘對單勇說:“走,一起過去,你注意看看那里的情況。”

果然是賈新才出面接待。不過,工地的情況卻是付彬冰親自介紹的。原來這個工地是他聯系的點,建筑公司也是他給推薦的。

看完工地,賈新才請各位領導到公司視察。付彬冰正要拒絕,肖志銘率先說:“好啊,我們本土的建筑公司,有這么好的資質,這么強的實力,很不容易。我們應該大力扶持嘛。”

賈新才的公司原來設在沙巴區的城中心,后來搬到了精神病院的北側,就在高速公路巴戎南互通的引路旁邊。這里交通便利,但排場卻大不如前,僅一棟三層小樓加一個院子,裝修簡陋,占地面積不足五百平方米。

一行人進了二樓會議室,一個衣著體面的女人端了一箱礦泉水走進來。單勇一愣,這女人居然是李巴東的妻子吳文敏。查案子的時候單勇見過吳文敏,那時她還是個邋遢的家庭婦女,現在卻成了標致的職業女性。

肖志銘在聽賈新才的介紹,單勇趁機四處觀察。會議室南側的窗戶可以看到精神病院和李巴東的住處所在的高樓,直線距離大約兩百米,吳文敏在這里上班,確實挺方便。

下樓的時候,單勇有意走在最后,他看到吳文敏待在財務室里,便走了進去:“你是什么時候到這里來做事的?”

吳文敏顯然認出了單勇,十分拘謹:“老李被關了,我們娘兒倆沒有生活出路,賈總關心,我就到這兒做事來了。”

“你這身打扮,我差點兒都認不出來了。”單勇揶揄。

吳文敏的臉一下子紅了,囁嚅著說了聲:“謝謝。”

單勇下了樓,肖志銘正在跟賈新才握手告別。回市政府的路上,肖志銘說:“小單啊,你在我辦公室說的事情,我思量了一下,現在不能急。等你有了過硬的證據,再按你說的辦。”

單勇和姚曉林相約去了市公安局的射擊訓練場。今天打靶的警員挺多,靶位緊張,兩個人只給安排了一個靶位。一見面,姚曉林便酸溜溜地說:“喲,大組長,每天待在首長跟前,還有空接見我這平頭百姓?”

單勇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說實在話,兩人同在巴戎公安局這么多年,只是彼此認識而已,關系真正密切起來,還是去年偵辦針對肖志銘的系列案件的時候。那時,在單勇眼里,姚曉林是肖志銘的親信,自己只是個會辦案的刑警而已。可有什么辦法呢?自己沒有跑關系的天賦,想學也學不來。

肖志銘把單勇抽調到高鐵指揮部,單勇當面不敢說不去,但在單毅然面前明確說自己不想去。單毅然說:“你不想去,姚曉林還急得抓耳撓腮呢!”

后來單勇聽說,姚曉林為此找過肖志銘,肖志銘沒有同意。單勇知道姚曉林是為這個維穩組長的事別扭。他今天把姚曉林約來,是為了和他說事情。是公事,但內容涉及肖志銘個人,需要絕對靠得住的人去辦。如果是在去年,單勇對姚曉林不會有任何不放心,可現在,單勇有點兒拿不準了。

十發手槍子彈,對于熟練的射手來說,很快就能打完。可今天單勇一直集中不了心神,每射擊一次,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姚曉林在后面喊:“怎么啦,這么孬,養尊處優慣壞了?”

單勇心里有些冷,沒有回答,靜下心來,打空了彈夾。對面靶位響起提示音:“該組訓練已結束,請驗靶。”

單勇摁了一下驗靶開關,人形靶自動出現在驗靶屏上。九環、九環、十環、十環……最后統計下來,靶面上的總環數竟然是一百零八環。一共十發子彈,怎么會超過一百環?單勇驚訝地望向管理員的方向。

“是不是十顆子彈打出了十一個彈孔?”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回身一看,竟是市局技偵支隊長黃昭陽。

“黃支隊長好槍法。”姚曉林在一旁贊嘆。

黃昭陽沒搭理姚曉林,沖單勇笑道:“呵呵,不會攪了單隊長的興致吧?”

“是你打的?你這可是違規啊。”話雖如此,看到黃昭陽,單勇還是很高興,這尊神可得好好供著,時刻用得上的。“打完了沒,我們找地方聊聊?”

“你還有空跟我聊天啊,用完我不就扔了嘛。”黃昭陽揶揄。

“我哪敢扔你老哥啊,時刻想陪著你,就怕你沒時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姚曉林晾在了一邊,姚曉林幾次想插話都找不到機會。黃昭陽跟單勇下了靶場,見姚曉林還跟在后面,扭頭問單勇:“你現在也帶小弟了?”

“黃支隊長說笑了,我是約姚局長一起來打靶的。”

“打完了嗎?”

“打完了。”

“打完了怎么還膠在一起,夫妻嗎?”黃昭陽絲毫不掩飾想趕姚曉林走的意思。

姚曉林只得停下腳步,跟黃昭陽、單勇說再見。技偵是刑偵的支撐,誰都不敢得罪這尊大神,姚曉林也不例外。只是他想不通,自己好像沒有得罪過黃昭陽,黃昭陽怎么如此冷眼相對呢?

單勇跟著黃昭陽走到門外停車坪旁的綠化帶里,在樹蔭下漫步。黃昭陽問:“那個案子結了,你讓我調查的情況還要不要?”

“當然要。”單勇說,“案子匆匆結了,但疑點更突出。我向肖市長建議成立一個專案組,他沒同意,讓我查出更多證據再說。老兄啊,我的證據只能來自你這里。”

黃昭陽嘿嘿一笑:“現在知道叫我老兄了,叫爹也沒用。”

“只要你肯幫忙,叫爺爺都沒問題。”單勇順竿爬,“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現在有兩個問題需要核實。可技偵是喬局長分管的,出差辦案都得他審批,我這邊抽不出警力,有些事必須你去辦。”

“沒問題。”

“那我們去技偵中心。”黃昭陽說著上了自己的車,單勇坐進副駕駛。“目前的兩條線索,一是我們找到了使用那個號碼的手機,在手機上提取了一枚稍微有些模糊的指紋,需要嫌疑對象的指紋進行對比;二是我們監聽到幾段通話錄音。”

“太好了。指紋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們先去聽聽錄音。”

進了支隊長辦公室,黃昭陽拿出一部手提電腦。技偵支隊長的電腦真是高端,只幾秒鐘就完成了開機程序。單勇一眼便看到桌面上有一個叫“錄音”的文件夾。

“是全聽,還是先聽關鍵的?”黃昭陽問。

“只聽有信息量的,那些家長里短就算了。”

黃昭陽點開一個帶星號的音頻文件,里面傳來兩個男人的對話——

“姓吳的,我×你八輩祖宗,你害死我老婆,我跟你沒完!”一個男人的聲音,歇斯底里的。

“你別亂說,我怎么害你老婆了?”另一個男人的話沒什么底氣。

黃昭陽摁下暫停鍵,解釋說:“這個姓吳的就是香鋪村的村長吳德平,我們監控的就是他的手機。”

“真是太謝謝了,老兄,你想到我前面去了。”單勇說,“聽意思,另一個男人是劉白的丈夫?她丈夫雙腿殘疾,基本沒有行為能力,中氣倒還很足。”

錄音繼續——

“就是你殺的,是你把她哄到城里去的!”劉白的丈夫有些哽咽。

“怎么是我哄去的?我是政府的人,她隨著大家去城里鬧事,我代表政府勸他們回來,可她不聽勸,不回來。”

“哼,人家都說我老婆是你殺的,你得賠錢。你睡了我老婆那么久,現在出事了,想不認賬,沒門兒!你要是不賠錢,我就死到你家里!”

“你這人怎么那么混?別人說你就信?殺了她對我有什么好處?我本來還想幫你爭取一些福利,讓你活得舒服一些,你要是相信別人的話,那你就找別人去吧。”

這話杵到了對方的軟肋上,劉白丈夫的嗓門低下去了……

下一段錄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哭哭啼啼的,先是質問村長為什么害死她女兒,聲稱要找一群娘家人到村長家說理去。

這樣的錄音有好幾段,透露的信息都一樣:劉白是村長吳德平的情婦,村里人都說劉白是吳德平害死的,她的家人要到吳家討說法,要他賠錢。按說殺害劉白的兇手已經抓獲,村民們為什么還說是村長所為呢?僅僅是劉白的家人要錢的借口,或者另有隱情?單勇覺得應該去香鋪村走一趟。

錄音繼續播放,這次是村長吳德平打出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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