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樹志
六、“授冊封貢,可保十年無事”?
已經任命為“經略”的薊遼總督顧養謙,是兵部尚書石星封貢主張的堅決支持者,他有一整套似是而非的怪論。
一則說國家的大患是北方的“虜”(蒙古),而不是東方的“倭”(日本):“國家患虜不患倭,倭不能越朝鮮犯中國,其勢不足畏。自古御夷常以順逆為撫剿,權恩威而用之。吾為朝鮮復疆土,歸所侵掠,恩至厚。今倭且歸命,宜因而聽之,即不許貢,而姑縻之以封號,以罷兵為解紛,假虛名紓實禍,計無便于此者。今言者率稱戰守,戰則不能必得志于倭;守則征兵遠戍,歲耗大農金錢數十萬,疲中國之力,而代受其敝,令虜得乘虛而入,非策也。臣以中國為全局,以朝鮮為局外,假令關酋(平秀吉)王,而與故王不相下,則國內亂不暇謀,朝鮮即能附眾立國,必德天朝,不復有異志。此中國與屬國兩利而俱安之道也。”
再則說:“許則封貢并許,絕則封貢并絕。如用臣議,則諭倭眾渡海,然后授冊封貢,可保十年無事。如用廷議,勢必棄朝鮮,畫鴨綠江自守。倘既絕封貢,而又欲保朝鮮,臣不能任也。”他的這種奇談怪論,遭到廷臣強烈反對。
迫于輿論壓力,顧養謙索性摜紗帽,請求皇帝罷免。他說:“九卿科道之議,大都止絕封貢。臣當局而迷,諸臣旁觀而清。又刑部侍郎孫鑛所籌劃,及先后遺臣書,言之甚辨,斷之甚勇。臣撫然自失,請罷免。”皇帝爽快地接受了他的請辭,下旨道:“覽奏,這封貢都著罷了。本內既薦孫鑛才望可任,就著前去經略,專一料理倭事。”
既然圣旨說“這封貢都著罷了”,官員們頓時緘默不言。皇帝感到奇怪,責問兵部尚書石星:“朕前見廷臣爭講東倭封貢事宜,自奉旨停罷后,如何再無人言及倭事?你部里亦未見有奇謀長策來奏,不知善后之計安在?今宣捷告廟,為錄前功,此事尚未完結。朕衷將此倭情細思之,或遣兵驅去,若待再來,出兵征之;我或不許貢,但許市。這三策,你部里可斟酌復奏。”
石星遵旨,在“三策”之外另提一策:立即著手冊封日本國王事宜。其實是老調重彈:“事惟決斷乃成,人惟專責乃效。今督臣職在封疆,惟以戰守為急,議及封事,未免遲回不決。往返商議,便是春汛,再致他虞,誰任其咎?臣既力擔封事,遑恤其他,自當吃緊決策,以收完局。為今之計,宜選將二員,一責令赍執檄文,馳赴遼陽地方,即為小西飛伴入山海關前來;一責令直抵釜山,宣諭(小西)行長等,作速率眾起行,以表恭順之心,以俟封使之至。封事既定,則夷使即可遣行。封使既行,釜(山)倭報退,則各回營理事。”皇帝看他說得頭頭是道,當即照準:“有不奉旨阻撓的,奏來拿問。但有騰架浮言,敗壞封事,著廠衛衙門多差兵校,嚴行緝拿重治。”與此同時,朝鮮國王也致信皇帝,請求允許封貢,以保危邦。皇帝指示兵部:“倭使求款,國體自尊,宜暫縻之。”有皇上的圣旨,石星立即派官員趕赴遼陽,伴送小西飛(小西行長的家臣內藤如安)前來北京。同時派官員趕赴釜山,通知小西行長做好準備,一俟封事既定,馬上從釜山撤退。
十二月,日本使節小西飛抵達北京,石星優待如王公。閣臣趙志皋提議皇上在御門接見小西飛,皇帝鑒于“夷情未審”,拒絕接見,命令把小西飛安頓在左闕門,由有關官員與他會談。明朝官員向他提出三個條件:從朝鮮撤兵,冊封而不朝貢,發誓不再進犯朝鮮。小西飛表示接受,并且留下口詞記錄三條:一、釜山倭眾盡數退歸,若得準封,一人不敢留住朝鮮,不敢留對馬島,速回國;二、一封之外,不得別求貢市,任憑分付,并無他求;三、十六年前關白、行長殺了日本國王(意為如今日本并無國王,無礙冊封)。口詞記錄有小西飛的簽字畫押:“萬歷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日本差來小西飛押。”
石星一手策劃的冊封平秀吉為日本國王之事,于萬歷二十三年正月正式啟動。冊封詔書寫道:
惟爾日本,遠隔鯨海,昔嘗受爵于先朝,中乃自攜于聲教。爾平秀吉能統其眾,慕義承風,始假道于朝鮮,未能具達,繼歸命于闕下,備見真誠。馳信使以上表章,干屬藩為之代請,恭順如此,朕心嘉之。茲特遣后軍都督府署都督僉事李宗城、五軍營右副將署都督僉事楊方亨,封一日本國王,錫以冠服金印誥命。凡爾國大小臣民,悉聽教令,共圖綏寧,長為中國藩籬,永奠海邦之黎庶,恪遵朕命,克祚天庥。
皇帝委派的正使李宗城、副使楊方亨,在沈惟敬的陪同下,經由朝鮮前往日本,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不知何故,冊封使節的行動十分拖拉遲緩,直到萬歷二十三年年底,仍舊逗留朝鮮境內,并未渡海。兵科給事中徐成楚彈劾兵部尚書石星,“東封竣事無期”。吏科給事中張正學也因“東封日久,情形可疑”,上疏彈劾石星輕信沈惟敬之言,請封日本,但是正副使節出使將近一年,“久住朝鮮,未聞渡海。頃接邸報,見東封三疏。據正使李宗城則云:(小西)行長五營尚在,(加藤)清正未行,或報阻封懼誅,或報留迎冊使。據沈惟敬則云:已擇十二月初六日行。凡此數語,俱涉支吾。臣切憂當事之臣輕信無賴,以誤國家,損威非少”。沈惟敬所說十二月初六日起行,也是假話。到了萬歷二十四年三月,正副使節不但沒有渡海,反而傳來正使李宗城突然逃亡的消息。據邸報的消息,萬歷二十四年三月,“山東巡按李思孝報,沈惟敬被關白縛綁,李宗城聞知,夜即棄印逃出”。這是個誤傳的消息,李宗城的逃亡另有原因。據萬斯同說:“二十四年,遣臨淮侯李宗城、都指揮楊方亨冊平秀吉為日本王,給金印。(李)宗城次對馬島,聞太守儀智妻美,欲淫之。(儀)智怒,將行刺,(李)宗城懼,璽書夜遁。”而李宗城自己的說法截然不同,逃亡是為了維護天朝使節尊嚴:“關白所要七事,不止一封,彼若望封若渴,何無一人相迎?陡于三月二十八日,有被擄福建人郭續禹,以買藥為名,私相求見。職招至臥內,伊謂關白虎狼蛇蝎,使臣者去,必至羈留,且將質以要索,少有不遂,定行殺害。又傳,沈惟敬被關白一捆,關白云:予所要者七事,原不為封。又見近日關防甚嚴,情形漸異,遂于本夜捧節西還,仿古大夫出疆之義。擬至前途飛報,詎竟迷失道路,不食者六日。初八日始至慶州,理合揭報。”
李宗城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究竟孰是孰非?看了谷應泰的記載,便可見分曉:
東封之使久懷觀望,至是(二十四年正月)始抵釜山。而沈惟敬詭云演禮,同(小西)行長先渡海,私奉秀吉蟒玉、翼善冠,及地圖、武經……取阿里馬女,與倭合。李宗城紈绔子,經行之營,所在索貨無厭。次對馬島,太守儀智夜飾美女二三人,更番納行帷中,(李)宗城安之。倭酋數請渡海,不允。儀智妻,(小西)行長女也,(李)宗城聞其美,并欲淫之。(儀)智怒,不許。適謝周梓侄隆,與(李)宗城爭道,(李)宗城欲殺之。(謝)隆誅其左右,以倭將行刺。(李)宗城懼,棄璽書夜遁。比明失路,自縊于樹,追者解之,遂奔慶州。
谷應泰所說是有根據的。萬歷二十五年三月楊方亨回京奏報出使的全過程,曾經提及“正使李宗城有被謝隆之惑,驀然潛出”的情節。足見萬斯同、谷應泰所說不虛,李宗城則謊話連篇。朝廷任用這樣的人去辦冊封大事,其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皇帝下令扭解李宗城至京審訊,將副使楊方亨提升為正使,任命隨員沈惟敬為副使,立即前往日本。
九月一日,使節一行在大阪城會見豐臣秀吉。豐臣秀吉接受了冊封誥命書、國王金印、明朝冠服,命相國寺承兌宣讀誥命、敕諭。堀杏庵《朝鮮征伐記》說,當讀到“萬里叩關,懇求內附”時,豐臣秀吉勃然大怒。以后賴山陽《日本外史》進一步渲染夸張說,宣讀誥命敕諭時,豐臣秀吉立即脫去冠服,拋到地上,并且把敕書撕得粉碎。據東京大學教授西嶋定生研究,這份敕書至今仍保存得相當完好,絲毫沒有撕破的痕跡。萬歷帝的誥命現藏于大阪市立博物館,敕諭現藏于宮內廳書陵部。關于誥命敕諭,關西大學教授大庭脩有詳細的研究。他說,誥命是冊封的辭令,寫在青赤黃白黑五色云鶴紋織錦上的,其文字“奉天承運皇帝制曰”云云,及“特封爾為日本國王”云云,以楷書分五十行書寫。敕諭是講和的具體指示,記載了封秀吉為日本國王而賜予的金印、冠服,以及賜予陪臣的官職、物品,最后還附記賜予國王冠服的目錄。這些冠服原物至今仍保存在京都市的妙法院。由此可見,豐臣秀吉脫冠服、撕敕書的說法,純屬虛構。
九月二日,豐臣秀吉身穿明朝冠服,在大阪城設宴招待明朝使節。表面上看似乎取得了預期的結果,其實不然。冊封事件從萬歷二十三年正月啟動,直至萬歷二十五年正月,冊封使節才回到朝鮮釜山,延續了整整兩年,有識之士已經敏感到問題的嚴重性。
萬歷二十四年十二月,兵部尚書石星奏報,冊封大典已經完成,使節凱旋,釜山倭奴掃蕩計在咫尺。兵科給事中徐成楚反駁道,事實恰恰相反:
今月初四日,接到薊遼總督孫鑛、遼東巡撫李華龍,各為緊急倭情情事,內稱:關白密謀大舉,朝鮮道咨告急,求調浙兵三四千,星火前進,進駐要害,以為聲援……復朝鮮既滅之余燼也,人心內震,士馬外殘,取之如摧枯拉朽,不但八千釜(山)倭盤踞如故,且曰將以刻下渡海大兵,以明春繼進。朝鮮不支,必折而入于倭;朝鮮折而入于倭,則遼以左、山以東,可依然安枕乎?
以后事態的發展,證實了有識之士的預判,冊封并不能滿足豐臣秀吉的欲望,再次進軍朝鮮不過是時間遲早的事情。萬歷二十五年正月,冊封使節回到釜山,駐扎釜山的日軍并未按照協議渡海回國。不久,朝鮮國王李昖因為“倭情緊急”,請明朝援助;派遣陪臣刑曹鄭其遠趕來,痛哭請援。兵科給事中徐成楚根據遼東副總兵馬棟正月十五日報告,有倭將(加藤)清正帶領倭兵船二百余只,已于十四日到朝鮮海岸,至原住地機張營駐扎,其兵力當不少于二萬余。所有防御事宜,應當及早圖謀。但是昨日內閣首輔趙志皋說,封事已成,不知徐成楚何故,深自張皇啟禍。皇帝命廷臣立即召開會議,研究倭情。二月間,冊封使節楊方亨回渡鴨綠江,向朝廷奏報冊封經過,隱約而含蓄地提請朝廷注意:“島夷狡猾叵測,自其天性,乃受封之后,尤為責備朝鮮之語,復欲狂逞肆毒于朝鮮,亦未可知。”
三月,楊方亨回到北京,報告真實的倭情。谷應泰說:“(楊)方亨始直吐本末,委罪(沈)惟敬,并石星前后手書,進呈御覽。上大怒,命逮石星、(沈)惟敬按問。”那么楊方亨講了些什么呢?看他的奏疏題目—“直言封事顛末正欺罔絕禍源”,便可知曉他要杜絕欺罔,披露真相。原來他抵達釜山時,為了提防沈惟敬泄密,在奏疏中所寫的是冠冕堂皇的假話,什么“關白平秀吉感激錫予封典,懷德畏威,恪遵典制,創公館而特迎誥敕,率臣民而遠效嵩呼”;什么“日本調兵渡海之事,在朝鮮固宜提備,亦不必過為張皇,而日本既聽胡搜處分,似宜量為分解”云云,并非真情實況。為什么呢?他透露其中隱情:“今往返兩國已歷二年,目擊耳聞頗真,是不敢不言之時。不但今日當言,即臣返棹之時業欲具奏,以(沈)惟敬密邇,若有一言,(沈)惟敬必知,(沈)惟敬一知,倭奴必覺。臣死不足惜,而龍節璽書,及隨從數百員役,尚在虎口,萬一不測,辱命之罪萬死何贖!”那么抵達鴨綠江時的奏疏為何不講呢?因為收到兵部尚書石星的信函,暗示他“一封之外,別無干預”。所以只能隱約提及“島夷狡猾叵測”。一旦抵達京師,他再也不敢隱瞞真相,披露石星與沈惟敬聯手策劃的封事背后的隱情。
其一是,沈惟敬忽然借口提前前往日本,演練冊封禮儀,于去年正月十五日隨同小西行長渡海而去,音信杳然,人心危疑。恰在此時,正使李宗城受到謝隆追殺,突然逃亡。楊方亨向石星提醒“倭情狡詐,不敢保其無他”,請求派遣得力言官前來釜山查勘,相機而行,可封則封,可罷則罷。石星以“文臣破敗封事”為借口,予以拒絕。使得他有一種“甘心為本兵鷹犬”的感受。
其二是,當初雙方約定,釜山日軍一個不留,始得前往日本冊封。然而兵部尚書石星發來公函,要求“釜山倭戶務安插得所”。石星還致書小西行長,令楊方亨或住對馬島,或住南戈崖,等候“欽補物件”。“(小西)行長乃日本之奴隸,本兵之與通書,用護封,稱先鋒,內有親筆副啟。”
其三是,以前所謂日本已無國王,無礙冊封云云,顯然是無稽之談。楊方亨說:“又聞日本國王天正為文祿之父,一旦秀吉廢其父而立其子,擅作威福,震詟國人。今天正、文祿父子俱在,而秀吉儼受王號,其篡逆之心又于此可見。”
其四是,沈惟敬其人可疑,石星卻倚為親信,由此忠心變而為昏昧。楊方亨說:“大都封事之誤,誤于(沈)惟敬一人。臣切睹本兵之初心,實忠于為國,但偏于所聽,不能知人。沈惟敬何人?而遽任以國家大事;倭奴何人?而遽信為孝子順孫。始則以(沈)惟敬之欺罔認為忠言,猶不失其本心之忠;繼則以誤就誤,乃至掩耳偷鈴。以(沈)惟敬之誤己者,乃誤國家,此本兵忠赤之心變而為昏昧也。”
其五是,楊方亨指責石星,“倭奴云集海隅,正宜長驅盡掃,何偏聽獨見,堅執許封。倭眾未歸,而大兵先撤。恒以省財費為言,更不知昔之所費有限,今之所費無窮”。
其六是,石星在冊封使節隨員中,擅自安插家人(親信聽差),且地位在其他隨員之上。“本兵家人,當禁跡閽中,尚不可履武弁之門,況可以出外國,駟馬高蓋,博帶峨冠,居諸從員之上,是何體也?意謂差官報事不實,故遣家人親往,所報必實。竟無一字實報皇上,而仍前偏聽,不知差家人之心是何心也。”
獲悉這些內情,皇帝大怒,下令逮捕石星、沈惟敬,交法司審訊。
已經退休在家的前任內閣首輔申時行認為,石星、沈惟敬操縱的封事,不但誤國而且辱國。他回顧道:
朝鮮有倭難,連章告急請援兵,朝議皆言可許。乃命將發兵,遣大臣經略,抽選各邊精銳以往。本兵檄海上各以舟師來會,中外洶洶。余方臥家,客問余計將安出?余曰:“朝鮮固屬國,然國家不有其疆土,不征其租賦,與內地異……惡有以天朝戍外國者。朝鮮能自守,則吾助之兵糧,以示恤小之仁,或告諭日本使之罷兵則可耳。”已聞朝廷遣人諭倭,倭將各引還釜山,以王京及所擄王子歸朝鮮,詭云欲入貢天朝,為朝鮮所遏,故興兵伐之。于是封貢之議起矣。廟堂若有主持,許其封而卻其貢,即彼遣使來,當令遼東撫臣審實代奏,而后許封。待其表文既至,而后遣使,乃不失體。今小西飛乃倭將行長一書記耳,本兵盡撤營兵,夾道陳列而迎之;請駕御午門城樓引見,亦甚褻矣。聞京師百官軍民無不憤恨,而本兵揚揚自以為得策也。已又遣兩使臣赍冠服以往,而關白尚不知使臣,留待半歲。本兵自遣其仆往探之,竟不得命,而訛言四起。使臣且踉蹌奔還,不惟誤國且辱國,可為扼腕長太息也。
可謂旁觀者清,倘若當時他仍是內閣首輔,還能看得如此透徹嗎?
七、“戰端再起,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豐臣秀吉再次發動侵略朝鮮的戰爭。
萬歷二十五年正月十五日,遼東副總兵馬棟報告,倭將清正帶領兵船二百余只,已于十四日到朝鮮海岸,在原住地機張營駐扎,其兵力不下兩萬。朝鮮陪臣向明朝痛哭求援。兵科給事中徐成楚報告,倭將清正率兵船二百余只,倭將豐茂等帥兵船六十余只,之朝鮮西生浦等處,別起倭船絡繹不絕過海而來。他抨擊“奸臣黨蔽天聽,謬為兩國相爭,只為禮文缺典。不知世豈有興師十數萬,浮海數千里,爭一繁文縟節”之事!
朝廷至此才知道寄予極大希望的“封事”,宣告失敗,下令革去薊遼總督孫鑛的官職,任命邢玠(字式如,號昆田,山東益都人)以兵部尚書出任總督經略,都御史楊鎬(字京甫,號鳳筠,河南商丘人)經理朝鮮軍務,以麻貴為提督,東征援朝。
石星因“封事”誤國,皇帝狠狠訓斥道:“倭奴狂逞,掠占屬國,窺犯內地,皆前兵部尚書石星諂賊釀患,欺君誤國,以致今日,戕我將士,擾我武臣,好生可惡不忠!著錦衣衛拿去法司,從重擬罪來說。”其實冊封的誥命敕諭都是皇帝簽署發出的,如果沒有皇帝的縱容,石星何至于如此肆無忌憚。現在所有責任全推到他一人身上,法司遵旨從重擬罪:論石星大辟,妻子發煙瘴地面永戍。
石星的悲劇在于,稍有小才,而對外交國防所知甚少,只知一味投機取巧,暗箱操作。在如此重大的外交國防問題上失誤,斷然難逃一死。日本學者岡野昌子評論道:石星對這場戰爭始終缺乏信心,以兵部右侍郎宋應昌為經略,以市井無賴沈惟敬為游擊將軍,確立石星—宋應昌—沈惟敬路線,表面上做籌集錢糧、制造武器、征發漁船、募集士兵的軍事準備,暗中進行和平折沖。當時官僚中反對“封貢”者占七八成,贊成“封貢”者不滿一二成。和平交涉的結果,是日軍的再度入侵。
據明朝官方的情報,此次侵略朝鮮的日軍達十二萬之眾。其中清正一萬二千,直政一萬八千,行長一萬,義弘一萬,輝元二萬,甲州太守、一州太守、土州太守、云州太守各兵六千,一政六千,隆景四千,安沽、安治四千,義智三千,廣門二千。明朝方面看清了日本的野心,朝鮮滅亡勢必危及中國,必須采取長期作戰的戰時體制,因此出動的兵力明顯增加,從《明神宗實錄》來看,水軍與陸軍合計九萬人;從朝鮮《宣祖實錄》來看,明軍有十一萬之多。需要說明的是,上述明軍的數字,都是萬歷二十六年的統計,萬歷二十五年戰爭初期的兵力沒有達到這一水平。
日軍以兵力優勢,很快攻破閑山、南原等地。據明朝方面記載,七月,日軍奪取梁山、三浪,進攻慶州、閑山,朝鮮守將元均望風披靡,閑山陷落。閑山在朝鮮西海口,是南原的屏障,全羅的外藩。閑山失守,形勢吃緊,經略下令嚴防王京西面的漢江、大同江,阻止日軍西下。八月,日軍包圍南原,乘著夜色掩護,發動突然襲擊。守將楊元毫無防備,聽聞倭至,從帳篷中驚起,赤腳逃跑,遼兵護衛他向西奔去。當時全州有明將陳愚衷,忠州有明將吳惟忠,各自扼守要塞。而全州距離南原僅一百里,互為犄角。南原告急,陳愚衷怯懦,不發兵,聽說南原已破,立即棄城撤退。麻貴派游擊牛伯英赴援,與陳愚衷會合后,駐扎于公州。日軍進犯全羅,逼近王京。當時明軍兵力單薄,只得依靠漢江天險,退守王京一帶。麻貴甚至向邢玠提出放棄王京,退守鴨綠江。海防使蕭應宮堅決反對,從平壤日夜兼程趕往王京制止。麻貴發兵守衛稷山,朝鮮也征調都體察使李元翼由鳥嶺出忠清道,阻擋日軍。身負經略之職的邢玠向朝廷大嘆苦經:“朝鮮南原全州已失,倭勢甚大。該國官民紛紛逃散,漸遺空城,不惟不助我兵,不供我餉,且將倉糧燒毀,絕軍咽喉,反戈內向。蕭墻變起,數支孤軍,御倭且難,御朝鮮之賊益難。”
據朝鮮人記載,當時戰況相當激烈:“丁酉(萬歷二十五年)九月六日,天將副總兵解生、參將楊登山、游擊擺賽頗貴等兵數萬,迎戰于湖西至境。解生等到金島坪,巡審用武之便,分兵三協,為左右掩殺之計。陳愚衷自全州退遁,賊兵跟追,已渡錦江。上(朝鮮國王)日夜泣訴于經理(經略楊鎬),慰解曰:‘倘官軍不利,主君宮眷可相救活。即于麻貴領大軍行至水原下寨,遣兵于葛院,埋伏于芥川上下,以為后援。賊兵自全州天安直向京城。五日黎明,田秋福向洪慶院,先鋒已至金島坪。天兵左協出柳浦,右協發靈通,大軍直從坦途,鑼響三成,喊聲四合,連放大炮,萬旗齊顫,鐵馬云騰,槍劍奮飛,馳突亂砍,賊尸遍野。一日六合,賊逝披靡……翌日平明,賊兵齊放連炮,張鶴翼以進,白刃交揮,殺氣連天,奇形異狀,驚惑人眼。天兵應炮突起,鐵鞭之下,賊不措手,合戰未幾,賊兵敗遁,向木川清州而走。”日將加藤清正損兵折將相當慘重。明朝方面報道說:“先是,倭分三路,欲擁犯朝鮮王京,解生挫于稷山,又轉向東南。彭友德等又進至青山等處。倭眾遂潰南遁。”這是再次開戰后第一個勝仗,即所謂稷山大捷。
萬歷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經略邢玠帶著皇上頒發的犒賞銀兩,以及皇上欽賜的尚方劍,與監軍御史陳效一起,率領增援兵力抵達王京。隨即在王京召開軍事會議,把全軍分為三協:左協由副總兵李如梅指揮,右協由副總兵李芳春、解生指揮,中協由副總兵高策指揮。總兵麻貴與經理楊鎬率領左協與右協軍隊,從忠州鳥嶺向東安趨慶州,專攻日軍加藤清正部。為了防止小西行長前來增援,命中協兵馬策應左右兩協,遏制全羅來援之敵。十二月二十日,楊鎬、麻貴進至慶州,勘察蔚山敵情。二十三日,明軍向蔚山發起進攻,先由游擊以輕騎引誘日軍進入埋伏斬殺日軍四百余人,日軍南奔島山,構筑三寨固守。翌日,游擊茅國器帶領浙兵先登,連破三寨,斬殺日軍六百六十一人。日軍堅壁不出,等待援軍。
監軍御史陳效向朝廷報告蔚山大捷:“督臣(邢)玠扼守王京,總兵麻貴、撫臣楊鎬先后于十二月初八等日,由王京起行,齊至慶州,定計專攻蔚山。于二十三日巳時抵巢,賊兵萬余迎戰。斬獲倭級四百四十余顆,生擒十名。賊棄蔚山,追走爭渡,溺死甚眾,退守島山新城。二十四日撫鎮督率官兵攻島山,遂破伴鳩亭、城隍堂、太和江三寨,生擒倭賊四名,斬獲首級六百一十一顆,焚燒寨內鋪面住房萬余,倉糧牲畜盡數燒毀。二十五日,復攻島山。城險備周,不能遽上。”
正當蔚山日軍岌岌可危之時,小西行長派援軍趕來解圍。小西行長擔憂,如果傾巢出動,釜山空虛,一面挑選銃兵三千趕來,一面虛張旗幟于江上,制造大批援軍從海上趕來的假象。朝鮮將軍李德馨為假象迷惑,謊報“海上倭船揚帆而來”。楊鎬未加核實,來不及下令,就率先西奔,大軍失去指揮,頓時潰亂。加藤清正乘機反撲,明軍死傷萬余。
李光濤評論道:“朝鮮君臣乃至額首稱慶,認為清正不難成擒矣。孰知天不欲滅倭,譬如大兵進圍蔚山別堡之所謂島山,凡十余日,而倭眾正困于饑渴交迫,清正且一再至欲拔劍自裁。不意天忽大雨,以解其危,更兼倭援大至。當此之際,楊鎬倉卒撤軍,結果反為倭兵所乘,不利而退。”所謂“不利而退”云云,過于輕描淡寫,其實是小勝之后的大敗。楊鎬、麻貴奔往星州,退守王京。
皇帝接到蔚山大捷的喜訊,下令嘉獎:“東征再捷,此皆總督運籌,撫鎮奮勇,以致將士爭先效勞,由此奇捷,朕心嘉悅。楊鎬親冒矢石,忠尤可嘉。邢玠賞銀一百兩,楊鎬、麻貴各八十兩,再發太仆寺馬價銀五萬兩,犒賞將士。”孰料,這一嘉獎令及犒賞銀兩還未送到前線,就傳來慘敗的消息:“二十七日,大雨晝夜,二十八日,東南風大作,海上援倭俱至。二十九日,海倭寨倭上下夾攻。至戊戌(萬歷二十六年)新正初二等日,李如梅、李寧、盧得功、屠寬、解生、祖承訓、楊登山等九員大潰,死傷官兵十七八。經理(楊)鎬、總兵(麻)貴俱遁。我兵自相蹂踐,死者無數,合營俱敗,三日方抵中州。”有關官員紛紛指責楊鎬、麻貴“以敗報勝,以罪報功”。
朝鮮贊畫、兵部主事丁應泰彈劾楊鎬等人“貪猾喪師釀亂,權奸結黨欺君”,不但批判楊鎬,還譴責麻貴、李如梅等將領,還牽連到內閣輔臣張位、沈一貫。他的奏疏寫得非常尖銳,批判楊鎬有這樣的話:“撫臣楊鎬,謬妄輕浮,機械變詐,既喪師而辱國,敢漏報而欺君。倭至則棄軍士之命而潛逃,兵敗則畫屯守之策而掩罪。”譴責李如梅有這樣的話:“副將李如梅,貪淫忌刻。欺罔奸讒,張虐勢而凌眇將官,挾上交而淫掠屬國。逗留觀望,則且進且退;擅離信地,則獨往獨來。”譴責麻貴有這樣的話:“提督麻貴,巧于避罪,而文致報章;忍于棄軍,而倉皇馳馬。既已損威僨事,乃復冒賞亂功,諸將拊心,三軍切齒。”他還揭露內閣輔臣張位、沈一貫“交結欺蔽之狀”。皇帝對此十分重視,批示說:“朕覽此奏,關系軍國切要重務,著五府、大小九卿、科道官,公同看議來說。”
府部科道看議的結果,一是楊鎬革職,回籍聽勘;二是張位罷官、削籍。皇帝圣旨說得振振有詞:“楊鎬乃卿密揭屢薦,奪情委用,專任破倭。乃今朋欺,隱匿軍情,致僨東事,辱國損威,莫此為甚。”
戰事陷入了相持局面。
不料風云突變,從日本傳來豐臣秀吉于七月九日死去的消息,日軍士氣頓時低落,陣腳大亂。據說,豐臣秀吉的死訊是嚴格保密的,五大老、五奉行向在朝鮮的大名發去撤退的指令。但是為此必須向明朝方面提出撤退的名分,例如以朝鮮王子為人質,朝鮮每年向日本繳納稻米、虎皮、豹皮、藥材、清蜜等租稅。中國和朝鮮似乎已經刺探到豐臣秀吉的死訊,斷然拒絕日本方面的要求,出兵追擊撤退的日軍。追擊的主要指揮者是水軍將領李舜臣。他阻斷了小西行長的退路。這時,釜山和蔚山的日軍撤退之后,小西行長和島津義弘的軍隊成了殿后。小西遭到李舜臣的襲擊,島津為了援救小西,在露梁津與李舜臣的水軍展開激戰。李舜臣在這場海戰中中彈而死。
邢玠抓住戰機,命總兵劉綎、董一元、麻貴分兵三路出擊。日軍各部無心戀戰,紛紛渡海東歸。戰火終于熄滅。
如果豐臣秀吉不死,這場戰爭還將曠日持久地進行下去。他的死,導致日軍的失敗早日到來,吞并朝鮮的黃粱美夢化作泡影。
萬歷二十七年三月,皇帝降旨:征倭總兵麻貴班師回朝;任命李承勛提督水軍,充任防海御倭總兵官,駐扎朝鮮;周于德移鎮山東,為備倭總兵官。四月十五日,皇帝破例來到午門城樓,接受朝賀,并把平秀正等六十一名俘虜當場正法。閏四月初八日,皇帝為東征御倭勝利,向全國發布詔書:
朕念朝鮮稱臣世順,適遭困厄,豈宜坐視!若使弱者不扶,誰其懷德;強者逃罰,誰其畏威?況東方乃肩背之藩,則此賊亦門庭之寇,遏阻定亂,在于一人。于是少命偏師,第加薄伐,平壤一戰,已褫驕魂。而賊負固多端,陽順陰逆,本求伺影,故作乞憐。冊使未還,兇威復煽。朕洞知狡狀,獨斷于心,乃發郡國羽林之才,無吝金錢勇爵之賞,必盡卉服,用澄海波。
然而,在當時人看來,這場戰爭勝之不武,有不少負面評論,許重熙《嘉靖以來注略》反映得比較集中。他關于此次戰爭收場的記述,頗有諷刺意味:
萬歷二十六年十一月,倭將各統兵歸國。時平秀吉已于七月九日死,諸酋久有歸志。邢玠斂軍中數萬金賄諸酋,隨之渡海,求秀吉之子永結和好。諸酋欣然揚帆,同日南去。經略萬世德自六月受命(代替楊鎬),遷延不敢前。比聞倭退,兼程馳至王京,會同邢玠奏捷,遣三百人分送三酋渡海,而三酋亦遣百人送(邢)玠渡鴨綠江。(邢)玠即縛之以獻俘云。
贊畫(參謀)丁應泰彈劾邢玠、楊鎬,言官徐觀瀾彈劾閣部大佬,受到高層官員打擊報復。許重熙披露了一些細節:隨邢玠、楊鎬東征的贊畫丁應泰,彈劾邢玠、楊鎬“假官賚賄,隨倭渡海,并無戰功,偽奏膚捷”。給事中劉余澤、陳如吉誣陷丁應泰“妒功”,皇帝下旨“應泰回籍聽勘”。言官徐觀瀾彈劾閣臣沈一貫、兵部尚書蕭大亨、總督邢玠、經略萬世德,斥之為“四兇”,“黨和賣國”。奏疏送到北京,被戶部侍郎張養蒙扣下。徐觀瀾再次上疏,揭露“師中積蠹、閫外虛文弊端種種”。這是他親自前往釜山、蔚山、忠州、星州、南原、稷山等地,“查核各處敗狀”,收集來的證據,據實報告朝廷。沈一貫利用職權,以“回籍調理”的名義,把徐觀瀾罷官。
列舉了上述事實,許重熙引用董其昌的評論表明自己的觀點。董其昌說:
倭以平秀吉之死,因而惰歸,非戰之功也。(丁)應泰以(邢)玠為賂倭,科臣即以(丁)應泰為黨倭,豈為篤論。而(丁)應泰以此永廢,可惜矣!(邢)玠謂(陳)效之死為(丁)應泰所逼,不勝憤懣,以激皇怒可耳。夫御史氣吞郎署,豈受(丁)應泰凌轢且死哉。即言觀理,是非自見。
在班師回朝之后的慶賀聲中,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論功行賞的圓滿結局:邢玠晉升為太子太保,蔭一子錦衣衛世襲;萬世德晉升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一子入國子監;麻貴晉升為右都督;楊鎬以原官敘用。對此谷應泰不無譏刺地議論道:“邢玠飛捷之書,楊鎬冒功之舉,罔上行私,損威失重。煌煌天朝舉動如此,毋怪荒裔之不賓也。向非關白貫惡病亡,諸倭揚帆解散,則七年之間,喪師十余萬,糜金數千鎰,善后之策茫無津涯,律之國憲,其何以辭。乃貪天之功,幸邀爵賞,衣緋橫玉,任子贈官,不亦恧乎!”顯然,谷應泰的批評不僅針對邢玠、楊鎬的“罔上行私”,而且對于“煌煌天朝舉動如此”,也有所微詞。谷氏雖然生于明末,但編寫《明史紀事本末》已是清朝初年,敢于無所顧忌地追究神宗皇帝的過失:“蓋以用兵之初,神宗怒自甚銳,怒則望其速濟,故必欲核其真。用兵之久,神宗憂自漸深,憂則幸其成功,故不欲明其偽。卒之忠言者落職,欺君者冒功,而所遭逢異矣。”從“必欲核其真”,到“不欲明其偽”,看似兩個極端,本質卻是一致的。
乾隆時刊行的《明史》,其中“日本傳”的議論很有獨到眼光:“秀吉死,諸倭揚帆盡歸,朝鮮患亦平。然自關白(秀吉)侵東國,前后七載,喪師數十萬,糜餉數百萬,中朝與朝鮮迄無勝算。至關白死,兵禍始休,諸倭亦皆退守島巢,東南稍有安枕之日矣。秀吉凡再傳而亡。終明之世,通倭之禁甚嚴,閭巷小民至指倭相詈罵,甚以噤其小兒女云。”在民間百姓中,留下了既憎恨又恐懼的陰影。
如今再來評價這場戰爭,實在是一言難盡。
(完)
二○一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