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字典》,是新中國成立后編纂的第一部字典,也給現代漢語,特別是我們日常通用的漢字確立了規范。
巴掌大小的它不足70萬字,但在辭書界,幾乎沒有任何一本字典能與之“抗衡”:當代中國,但凡識字者,無人不知、不用《新華字典》,有字不能識或是不會寫,都要求教于它。其發行量,創下世界辭書之最,摘得兩項吉尼斯世界紀錄——“最受歡迎的字典”和“最暢銷的書”。
鮮為人知的是,初版于1953年的《新華字典》,其最初的構想卻醞釀于1948年底的北平炮火中。從編纂之日起,這部小字典背后就匯聚了葉圣陶、魏建功、呂叔湘、丁聲樹等一大批語言大家。
大學者編出的小字典,不僅是滿載無數人成長記憶的“特殊伙伴”,更是世界各國漢語愛好者的“無聲老師”。“國無辭書,無文化可言”,影響了幾代人的《新華字典》,其最初誕生的歷史如今也成了一段悠長、動人的文化往事。
一定要實用
1949年,中國大地上炮聲甫息,硝煙漸逝。剛剛成立的新中國百端待舉,各行各業都極度需要具備一定文化程度的勞動者,但當時全國80%的人口都是文盲。掃除文盲,學習文化,開展社會主義建設,這一切都亟須一本小型實用性的新字典。
時任原出版總署副署長的葉圣陶,曾在日記中這樣記述當時的情況:“邇來學文化之風甚盛,農民經土改之后,要求識字……識字之后,自需看書,看書乃要求字典。部隊中尤為急切,東北軍中謂但能指出某種小字典較為切用,彼處即需二十萬冊。”
編一本新字典,不只是農民和部隊的需要,也不只是葉圣陶的愿望。1950年3月9日晚,語言文字學家、北京大學中文系主任魏建功到葉圣陶家串門。閑聊之中,葉圣陶提起上級有關領導想讓出版總署把當時設在北京師范大學的中國大辭典編纂處接收過來,他隨口問魏建功:“我們把大辭典編纂處接收后,你能不能來主持工作?”魏建功聽到“辭典”二字,甚至都沒有細問,當即表示樂意。兩人相談甚歡,直至夜里9點才散。
原來,早在1947年,魏建功就有編一部“不一定要大,但一定要實用”的語文工具書的想法。1980年魏建功離世后,其長子魏至一直在整理父親留下的書信、文稿等資料,就在這些資料中,他發現了父親希望編纂一部新型字典的最早想法:1947年6月6日《大公報》第六版“圖書周刊”上,魏建功在一篇題為《國語辭典論評》的文章中寫道:“我們沒有客觀描寫語言形態的工具,時常把聲音的成分拆散或沉埋在字形里……我們該從新工具的產生解決這問題。”
生于1901年的魏建功,是中國語言學大師、北大教授錢玄同先生的入門弟子,對音韻學、文字學、訓詁學和古典文獻學都造詣深厚。1925年從北大中文系畢業后,因成績優異留校任教。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后,已是北大教授的他被委派到臺灣,主持推行“國語”的工作。
當時,臺灣已被日本殖民統治了五十年,1936年底,日本開始強制廢止漢語,以至于老一輩人的臺灣話里摻入了不少日語詞匯和語法,年輕人更嚴重,相當一部分人甚至連臺灣話都不大會說了,就連小學教員們也沒多少能準確掌握常用的標準“國語”。而魏建功手頭可用的“國語教材”極其簡陋,只有一本只標注發音、沒有釋義的《國音常用字匯》——其作用,大概與現在的幼兒識字卡片差不多。
魏建功不得不派老北京齊鐵根先生,每天用標準“國語”通過廣播電臺輔導全省小學教員備課,教員們聽廣播備好課,第二天“現學現賣”再教給學生。就是在這樣艱難推行“國語”的過程中,魏建功體會到了新字典的重要性。
字典是語言的工具書。類似的工具書并非當代才有,在中國古代,解釋文字的著作被泛稱為“字書”(實際包含字典和詞典),那時的字書,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供人誦讀識字。
字書的歷史源遠流長,見于著錄最早的一部字書是《史籀篇》,相傳出于周宣王時太史籀之手,不過早已失傳。現存的古代字書中,最早的是講訓詁的《爾雅》,其約成書于戰國至西漢初年,收集了比較豐富的古代漢語詞匯,其實更接近今天的詞典。東漢許慎編寫的《說文解字》,則是我國第一部系統地分析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書,它首創了部首編排法,對字義、字形、字音進行全面詮釋,可謂中國字書的先河。
真正以“字典”為書名的,清代《康熙字典》是第一個。這部字典共收字四萬七千有余,規模可謂宏大。及至1915年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大字典》,收字較《康熙字典》還要多一些。然而,大部分人常用的字不過五六千,“大部頭”字典中冷僻字的大量存在,對初學漢字者乃至中等文化程度的人而言并不實用。
民國時期相繼出版的《辭源》《辭通》《辭海》,以及中國大辭典編纂處編寫的《國語辭典》等,與注重單字的《康熙字典》和《中華大字典》不同,開始注重“詞”的收錄和釋義,這些動輒數卷本的大型辭書更是“大部頭”,且不說內容遠超普通人所需,光是價格就非一般人能夠承受。
小型字典倒也有。一種是魏建功在臺灣推行“國語”時使用的《國音常用字匯》,只有注音沒有釋義。
另一種流傳較廣的小辭書,是曾主持商務印書館多年的王云五編寫的《王云五小詞典》。這部出版于1931年的詞典,采用王云五本人發明的“四角號碼查字法”,即把每個漢字分成四個角,每個角確定一個數字號碼,這樣每個漢字就對應四個號碼組成的一個四位數。這種查字法一旦掌握,檢字速度會很快,再加上商務印書館的推廣,《王云五小詞典》一度被廣泛使用。直到今天,王云五的學生胡適為四角號碼查字法編的檢字歌訣還能被一些老人記起,“一橫二垂三點捺,點下帶橫變零頭,叉四插五方塊六,七角八八小是九。”不過,這種查字法也有弊端,有些漢字的四角不易辨認筆形,學習時有一定困難,尤其是初學漢字者掌握起來更費勁兒。
作為語言文字學家的魏建功,熟練使用《康熙字典》《辭海》等舊辭典自然不在話下,實際上,20世紀20年代,27歲的他還曾作為資料員參與中國大辭典編纂處的工作。但是,當這位語言大家在臺灣身體力行推行“國語”時,他顯然把自己放在了初學漢字者的位置,這才萌發了編一本小型實用性字典的念頭。只不過,戰火尚未完全熄滅的年代,魏建功的理想暫時還無法化為實踐。
1948年秋天,解放戰爭接近尾聲,魏建功從臺灣返回了北平,他與北大中文系的先生們會面相聚的機會逐漸多了起來,編字典的事被提上日程。
廣收活語言
《新華字典》的編寫工作正式啟動是在1950年夏天。在此之前,因為出版總署計劃接管中國大辭典編纂處,葉圣陶邀請魏建功到出版總署工作,兩人由此聊起了編新型小字典的事兒。結果,成立于民國時期、編寫過《國語辭典》的大辭典編纂處并沒有被出版總署接收,魏建功卻懷著編字典的滿腔熱情來到了出版總署。
為了更好地主持字典編寫工作,他還特意請葉圣陶給當時主持北大校務的湯用彤寫了一封信,請求他撤掉自己中文系主任的職務。1950年6月,魏建功的行政職務被撤銷,只保留了教書任務。從這時起,他開始身兼兩職,義務籌備組建辭書機構。8月1日,隸屬于出版總署的辭書機構正式成立,魏建功任社長。機構規模并不大,起初只有魏建功、張克強、李九魁、李文生等幾位工作人員,后來人最多時也僅有14人,其中還包括負責財務、購置物品的總務人員。魏建功給這個人馬匱乏的小機構起名為“新華辭書社”,未來的小字典也被命名為《新華字典》,寓意“新的中華”。
在魏建功的學生、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原副主任曹先擢家里,記者見到了以“新華”為名的第一版字典。字典第一頁的凡例第一條開宗明義:“本字典編寫的目的主要是想讓讀者利用這本字典對祖國語文的語詞能得到正確的理解,在書面上和口頭上都能正確地運用。”對此,曹先擢解釋說,書面就是白話文,即現代漢語,口頭就是民族共同語普通話,要達到這個目的,就要求字典完全以白話文作為收字(詞)、注音的語料,作為釋義和收集例句的根據。
這個要求操作起來并不容易。曹先擢說,早在民國時期,有識之士就開始編纂所謂“現代辭書”,但很少能完全達到這個要求。這是因為,“過去口語方面有所謂‘官話,但語音的標準并不明確,統一的程度不夠,流通的區域不廣,書面語方面占據主導的還是文言文。”換句話說,現代漢語在實際運用中尚且沒有通用標準,這種情況下要編一本指導讀者正確運用現代漢語的辭書,就有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漢語語音有了統一標準,還是在始于20世紀初的“國語”運動中。1913年,民國教育部成立的“讀音統一會”投票議定,以北京語音作基礎,同時吸收方言的一些特點,分尖團,保留入聲(古漢語和方言中的一些發音、音調),史稱“老國音”。這種“折中南北,牽合古今”的標準音,盡量照顧了各地的方言,但卻導致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人能完全標準地使用這種發音。曾為老國音灌制留聲片的現代語言學先驅趙元任就無奈地說:“在十三年的時間里,這種給四億、五億或者六億人定出的‘國語,竟只有我一個人在說。”此路不通,只能改弦更張。1924年,教育部成立的“國語統一籌備會”決定,完全采用北京語音作為標準音,這就是“新國音”。1932年,教育部公布發行《國音常用字匯》,采用了“新國音”。
初版《新華字典》的編寫,基本就是以這份《國音常用字匯》的“新國音”為依據進行注音的。當時,漢語拼音方案尚未誕生,《新華字典》標注讀音的工具還是1913年“讀音統一會”制定的注音符號。從外形看,這種符號有點像漢字筆畫,也有點像日語文字。而我們今天熟悉的漢語拼音,直到1957年的第三版,即商務“新1版”《新華字典》才首次出現。這是后話。
同是采用“新國音”,但《新華字典》與《增訂注解國音常用字匯》(1949年8月出版,在《國音常用字匯》的注音、字形基礎上增加了釋義)相比,前者顯然更注重口語音,傾向于把百姓口頭上最常用的音作為第一選擇,而后者則相對傳統。
比如,“肉”在當時有“ròu”和“rù”兩種讀法,《增訂注解國音常用字匯》把“rù”作為第一音,而《新華字典》則把口語更多采用的“ròu”作為第一音。
又如,在臺灣影視節目中,我們常聽到將“我和你”的“和”讀成“hàn”,殊不知,“hàn”的發音其實發源于老北京。
1945年臺灣光復后,魏建功帶著《國音常用字匯》去普及“國語”,那里面“和”的多個不同讀音中包括“hàn”。示范讀音的齊鐵根正是老北京,這才把“和”的“hàn”音帶到了臺灣,并且一直沿用下來。
不過,隨著白話文的普及,“和”作為連詞時也更普遍地被讀作“hé”。1953年的《新華字典》只收錄了老百姓最常用的三個讀音,hé、hè和huò。
在收字、收詞方面,《新華字典》也一改不少舊辭書脫離人民群眾的語言實際、輾轉傳抄的做法,從普通老百姓的鮮活語言中汲取了不少營養。比如“垃圾”,本是吳語方言,讀“lè sè”,北京話原來沒有“垃圾”一詞,都說“臟土”。這兩個字傳到北京,很多人“秀才認字讀半邊兒”,讀成了“lā jī”。因“垃圾”用得逐漸廣泛,初版《新華字典》就收錄了這個詞作為字頭,并同時標注了普通話讀音和方言讀音。此外,馬達、摩托等近代常用的外來語也被收進了字典。
實際上,不僅第一次編寫,《新華字典》在后來的歷次修訂中,也一直堅持“廣收活語言”、注重實用性的原則。曹先擢告訴記者,從1956年開始,隨著語言的發展,為進一步規范普通話讀音,國家語委進行了系統性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工作。《新華字典》修訂時,總能及時吸收審音工作的成果,有時甚至在審音工作之前,“超前”地收錄百姓口中廣泛使用的活語言。而臺灣的“國語”在幾十年時間里大體還是以1932年確定的“新國音”為準,相對守舊一些。這也是兩岸讀音產生差異的一個主要原因。
舉個例子,初版《新華字典》中,“癌”字的讀音是“yán”,從1962年版《新華字典》開始改成了“ái”。對此,曾參與1962年版《新華字典》修訂的金有景撰文進行了詳細說明,“在北方話里,‘癌字本來讀‘yán,跟‘炎字完全同音。但是,‘肺癌跟‘肺炎,‘胃癌跟‘胃炎,畢竟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硬要說成一個音,也是很麻煩的,因為得了‘肺炎或‘胃炎并不可怕,得了‘肺癌或‘胃癌可不得了……”
金有景說,在浙江方言里,“癌”“炎”兩字是不同音的,其中“癌”的發音接近普通話的“ái”。而在醫學界“癌”字讀成“ái”,也已有不少年。他推測,很可能是北方的醫務工作者聽到自己的南方同行發音,覺得是個辦法,就學著改變了“癌”的讀音。
辭書學家韓敬體也曾回憶,1961年初,主持1962年版《新華字典》修訂工作的丁聲樹曾一度住院,當時他特意就“癌”的讀音向醫護人員請教過。最終,考慮到醫療工作和人們生活的便利,這一版《新華字典》改動了“癌”的讀音。不久,普通話審音委員會也確認了這一改動。但在1982年出版的臺灣“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中,“癌”字的讀音仍然是“yán”。后來隨著兩岸交流的增加,“癌”在臺灣的讀音才慢慢發生了改變。
脫了舊字典的窠臼
“某,某某也”,這是傳統字書、字典釋義最常用的句式。即便是出版時間距離《新華字典》最近的《增訂注解國音常用字匯》,無論釋義還是舉例,仍是滿紙的文言文或半文言文。對那些最需要字典的文字初學者而言,很可能會出現看不懂字典的尷尬。
《增訂注解國音常用字匯》中“胡”字的一個義項,這樣解釋:“何,如‘弗慮胡獲,見詩經。”要明白這個字,恐怕還要先讀懂《詩經》。翻開初版《新華字典》,“胡”字同樣的義項就解釋得簡單明了多了:“疑問詞,為什么,何故:~不歸?”今天的我們可能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但這種脫離“文言”的全新面貌,最初的編寫者們卻只能憑經驗琢磨。
20世紀上半葉,雖然主張“言文一致”的白話文運動高潮迭起,但直至新中國成立前,除了共產黨領導的蘇區和解放區外,白話文也只是在文學創作上占據了主流,在報刊、書信、論文等應用文體中,多半還是文言或半文言。曹先擢舉例說,胡適是五四時期白話文運動最早的倡導者之一,但他參加起草的《請頒行新式標點符號議案》,其中例句大多數仍是文言的。也正因此,民國時期的辭書無論收詞還是釋義,基本都是文言文的地盤。
參與初版《新華字典》編寫的語言學家劉慶隆回憶,“開始時,葉圣陶拿來一本開明書店的小字典稿子,想在這個基礎上加工,后來感到內容不合適,遂決定另行編寫。”“當時的做法是:每個參加編寫的人都有一本《國音常用字匯》,按照這個順序,每人分幾個字母,由編寫者自己從《國音常用字匯》里選字,選編的字就畫個圈。”
至于每個字的釋義和例句,則要依靠30多萬張人工摘抄的小卡片。曹先擢曾在2000年后擔任《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的審訂委員,他介紹說,現在有了互聯網,編辭書要找例句時隨便在網上一搜,語料就多得不得了,太方便了。但在20世紀50年代,找語料必須徒手翻報刊、文學作品、教材等。初版《新華字典》的參與者李文生就曾回憶:“從新中國的小說、文藝作品里選詞,然后把這些詞抄成卡片, 或者剪貼成卡片,按音序排列,我們的資料就是一步步這樣做下來的。”
如此,到了1951年夏天,字典初稿就完成了。沒想到的是,新鮮出爐的初稿一匯總,卻被編寫者自己打了個不及格。原來,由于編寫工作分頭進行,各守封疆,每個人都按自己的經驗和想法編寫,結果每個人的稿子收字的寬嚴、注釋的詳略、舉例的思想性等都不一致,分歧很大。看過部分初稿的葉圣陶則覺得稿子不夠簡明,他在日記中感嘆:“辭書社所編字典尚非敷衍之作,一義一項,均用心思。唯不免偏于專家觀點,以供一般人應用,或嫌其煩瑣而不明快。深入淺出誠大非易事也。”編寫工作一時陷入了困境。
怎么辦?辭書社只好從編寫的初稿中選了一部分油印,送給一些領導、專家、中小學教師和中等程度的干部審閱提意見,還分別開了座談會。語言學家王力先生從廣州來北京開會,也被單獨邀請座談。結合各方面的意見,辭書社內部終于統一了意見:初稿不能用,改!
劉慶隆回憶,當時確定的主要問題有兩個,一是稿子分歧太大,不統一;二是政治思想性太差,比如“八路扒路”“詐尸確有其事”“不走大街走小巷,專為飛眼吊膀子”“吃窩頭凄心”等。
有了初稿的教訓,編寫者們決定改變工作方法。第二稿前先開了一系列業務會,重新擬定編寫方針,制定編寫原則,并且試寫了一部分。1952年夏天才正式開始動筆。
劉慶隆的回憶中,還記載著當年嚴格的編審流程:第一步,初編,初編者分成小組,每個人編的稿子由小組互審提意見,個人再進行修改;第二步,看稿,看稿人根據編寫細則的要求進行審閱修改;第三步,社領導審閱定稿。沒有計算機的年代,所有的編寫工作都得落在筆頭上,初編用藍墨水,看稿人用紅墨水,定稿則用綠墨水,每個經手的人都在稿子下邊蓋章,層次清晰,一目了然。除了辭書社的工作人員,葉圣陶也親自上陣,逐字逐句看稿推敲,“有的地方像改作文一樣進行修改”。辭書社內部定稿后,又刻寫油印,再次分送領導、專家、中小學教師等提意見。最后,收集各方反饋意見,再次修改定稿。
1953年12月,歷時三個春秋的《新華字典》終于在人民教育出版社殺青付梓。
不過,編寫者們層層審定,還是百密一疏。字典剛印了一部分,時任出版總署圖書期刊司副司長金燦然就發現“民”字下的“國民”注釋錯了,當時是這樣解釋的:(1)取得某一國家國籍的人。(2)人民民主國家里專政的對象,他們不能享受人民的權利,卻要遵守規定的義務。這里的第二個義項顯然是把“國民”解釋成了“敵人”,與“人民”對立起來了。
好在這一錯誤是在印刷過程中發現的,得知情況的葉圣陶急忙聯系辭書室(1952年夏,新華辭書社改為人教社辭書編輯室),在已經印刷的三百萬冊上用重新印制的小紙條貼蓋,尚未印刷的兩百萬冊則直接改版。發行后不過半年多,五百萬冊字典便在全國銷售一空。
至此,初版《新華字典》終于塵埃落定。盡管并非盡善盡美,但這確是中國第一本完全以白話釋義、用白話舉例的現代漢語字典,用魏建功的話說,“總算脫了舊字典的窠臼”,算是一個創新的好東西。
掃盲拐杖
初版《新華字典》發行時,新中國的國民基礎教育尚未普及。考慮到當時大多數人文化水平低,《新華字典》還請人教社繪圖科專門繪制了300多幅插圖,附在正文中,其中以各種動植物居多,比如芭蕉、柏、蝙蝠、狼等,都附有自然、形象、逼真的插圖。此外,附錄中收錄的注音字母表、出版總署1951年9月公布的《標點符號用法》、中國歷代紀元公元紀年表等,都與今天的《新華字典》類似。其中,《標點符號用法》所用例句均為最新的白話文,或出自政府文件,或出自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等人的文稿。
字典發行后,蘇州等一些南方方言地區讀者來信反映說,他們對注音符號不大熟悉,字典按注音符號音序排列,查起來感到不方便,有的讀者甚至要求退書。于是,魏建功、李文生兩人參考《康熙字典》,很快趕寫了一份《筆形部首檢字表》的補充說明,作為小冊子隨字典贈送,買過書的也可以來領。隨后,辭書室又著手編寫了新的部首排列本字典,于1954年春完稿,8月出版。
魏至告訴記者,部首排列本字典并非完全照搬《康熙字典》的部首,而是進行了改良。比如,“手”和“扌”“人”和“亻”“水”和“氵”等,過去都是一個部首,從1954年《新華字典》開始,才被分開成兩個獨立的部首。這種“論其形不論其義”的做法,大大方便了無太多文字學知識的初學者,他們只需從直觀的偏旁找部首,就能找到要查的字。
就在部首排列本《新華字典》發行不久后,新中國的一系列語文規范化工作也拉開了序幕。1955年10月,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和現代漢語規范問題學術會議召開;12月,文化部、中國文改委發表《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1956年1月,國務院公布《漢字簡化方案》;2月,中國文改委發表《漢語拼音方案(草案)》。
為貫徹這些新法規,《新華字典》很快開始了一次全面修訂。繁體字改成了最新發布的簡化字,漢語拼音還是草案,字典便仍按注音符號音序排列,但同時標注了漢語拼音,并把部首索引附在了正文前后。1956年7月1日,人教社辭書室并入中國科學院語言所詞典室;此次修訂的《新華字典》交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便是1957年的商務“新1版”《新華字典》。
1958年2月11日,漢語拼音方案經第一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批準,正式公布實施。《新華字典》也隨之改為按漢語拼音方案字母順序排列漢字,于1959年出版了漢語拼音音序本。這時的《新華字典》,已經極其接近我們今天使用的《新華字典》之面貌。
從1953年的初版,到1959年的漢語拼音音序本《新華字典》,都在“凡例”中明確指出其服務對象是“小學教師、初中學生和(相當)初中文化程度的干部”。實際上,它的服務對象遠不止此。曹先擢1954年剛剛考上北大時,就喜歡帶一本《新華字典》隨時隨地“補課”,他說,自己在一次次翻字典中認得了不少新字,獲益匪淺。
另一方面,由于字典比較真實地反映了民間漢語言的鮮活狀態,袖珍的體型又方便攜至街頭巷尾、田間地頭,《新華字典》無異于一所沒有圍墻的學校。
20世紀50年代,全國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那時在北京門頭溝區干部職工業余學校教語文的王紹才回憶,掃盲時“大約用三周時間學員基本上掌握了注音字母,就讓學員每人買一本字典,一般要求是《新華字典》或《小學生字典》。告訴他們用新學會的拼音方法去查字典,中國的漢字就都認識了。學員初步學會拼音,一查字典果如老師所說,興趣非常高,接著進入識字階段……”。當時,掃盲結業考試的標準之一就是“應掌握注音,一般會查字典”。
著名評劇藝術家新鳳霞與《新華字典》也有一段淵源。出身貧農的她原本不識字,與出自詩書世家的戲劇家吳祖光喜結良緣后,為了識字學文化,字典成了她最愛的書。后來,她不僅脫了盲,甚至還能自己寫書,留下了《新鳳霞回憶錄》等500余萬字的著作。
對于解決掃盲運動中常見的回生復盲現象,《新華字典》也功不可沒。語言學家呂叔湘在談到掃盲運動的典型山西萬榮縣時就說過,萬榮縣曾有將近三萬四千人脫盲,但大多數沒能鞏固。后來,學員重點掌握漢語拼音,學查字典,這樣“就不受識字數量的限制,可以自由閱讀政治、文化、科技各方面的注音通俗讀物,不怕‘攔路虎,無須找人問字”。注重實用的《新華字典》,成了很多脫盲者長期受用的拐杖。
1964年,我國進行第二次人口普查的同時,也對國民的文化素質進行了一次全面的調查。結果顯示:15歲以上人口的文盲率,已經由新中國成立初期的80%下降到了52%;1億多人摘掉了文盲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