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缺點的朋友

和菜頭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沒命地喜歡《丁丁歷險記》。我有個好朋友，他也是一個瘋狂的丁丁迷。《丁丁歷險記》是一整套漫畫書，我們倆誰也沒有財力一口氣全部買下。所以，我們約定各自攢錢，每個人分別買其中的一半，這樣我們彼此借閱，我們倆的書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丁丁歷險記》。

就這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我們用零花錢一本本攢齊了一套書。

然后我朋友就到我家里來借《丁丁歷險記》，每次借一兩本，下次來的時候說是忘記帶來還我了。一段時日之后，我的家人問我：“你買的《丁丁歷險記》呢？”這時我才突然醒悟，原來他用這個方法，把我的書一本本搬回自己家，在他的書架上湊成了一整套。

雖然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但是面對的問題一點不比成人要小。擺在我面前有兩個選擇：1.和朋友說明這是愚弄，讓我非常不高興，請他把書還給我，大家一拍兩散；2.當作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忍住心中的不快，繼續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鑒于我當時非常困惑，我的家人就問我：“在書和朋友之間如果只能選擇一方，你會選擇誰？如果你認為你的朋友愚弄了你，讓你覺得不高興，那么，這種不高興和他早先給你帶來的快樂相比，你更在意哪一樣？”

我是個古怪的小孩子，他是我小學時代唯一的一個好朋友。沒有了書，可以重新買回來。但是如果失去了他，我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所以，我很快做出了決定：“我要朋友。”我們到今天都還是好朋友，但是我們都沒有想到后來我會在網上寫字。在接近二十年的時間里，這段往事屢次被我提及。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要輕易騙一個手里有筆的人，尤其是不要騙走他的小人書（朋友后來專門送了我一整套原版的《丁丁歷險記》）。

這件事情過去很多年之后，我才弄明白當時我做出的那個決定究竟意味著什么——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主動接受了一個事實：朋友不是完美的，接受一個人成為自己的朋友，意味著同時也要接納他的缺點。

在成長的過程里，我的朋友也極為有限。人數增長從來都極其緩慢，但是刪除起來卻極為果決。我喜歡特別的人物，他們對世界的看法和對人生的看法要和別人不一樣。他們要有一套獨特的方法論，可以讓我換一個角度認識世界，發現那些不曾注意到的真實。最重要的是，他們要有動手能力。怎么想的就怎么著手去做。成功或者失敗倒是次要的，但是，大家抱著手噴口水，噴完互道仰慕，然后各自回家安臥，這是絕對不可以接受的。

可以想見，這樣的人也都是怪物。無論是在性情上，還是在習慣上，都會有各式各樣的怪癖。他們中的許多人不招人喜歡，有些人甚至引發了相當程度的非議。但是在我這里，卻從來沒有構成過任何困擾。因為我很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我的朋友眼中，我未嘗不就是個怪物。仔細算下來的話，也許討厭我的人比討厭他們的人加起來的還要多。但是在他們那里，我這么恣意妄為地過活也從未對他們造成過任何困擾。他們始終能寬容待我，在我遇見任何難關的時候，始終不渝地站在我身后。回想我人生中的每一個轉折關頭，是他們給予我鼓勵和勇氣。和我相比，他們的步伐更大，走得更遠。他們卻有足夠的耐心，等待著我跨出那一步，反復告訴我跨出那一步之后的風景，安慰我一切都會過去。我就像是鷹巢里最小的一只雛鷹，我的兄長們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一點點把我推向巢邊，鼓勵我跨出最后一步，躍入空中。然后在我身邊上下翻飛，大聲告訴我：“早就和你說過了吧？”

今天，我有一位好朋友，在猶豫了三年之后，終于也跨出了自己的那一步。他是我所見過的最為優柔寡斷的人，在猶猶豫豫之間不知道錯失了多少機會。多年來他在一口鍋里慢騰騰地游泳，而我不知道警告過他多少回：“兄弟，你那鍋下面點著火呢！你倒是趕緊蹦出來啊！”每一次他都承認我說得有道理，但是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可以再游一會兒。

我鼓勵過他，諷刺過他，激勵過他，也揶揄過他。我對他說過：

“人生很短，為什么要和不認同自己、不欣賞自己的人待在一起呢？

“為什么要和那些人彼此折磨，陪著他們一點點耗費自己的生命呢？

“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聰明才智全部浪費在自我保護、自我防御上呢？

“為什么不去做一點自己喜歡并能夠從中獲得快樂和成就感的事呢？

“為什么寧可把時間浪費在抱怨和自怨上，也不愿意做出點改變呢？

“為什么你總是周而復始地說相同的話，做相同的事，循環落坑呢？”

他說：“你不懂我的難，我還可以再游一會兒。”

有一陣子我都已經發火了，在群里直接對他說：“作為朋友，我有義務傾聽你訴說苦衷。但是，這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在相同的一個問題里打轉。你對現狀不滿，但是，你自始至終沒有做出任何實際改變的嘗試。這是一個死循環，如果你不能跳出來的話，那么，你這些抱怨的話我實在是不想再聽了！”

雖然是說了這樣的話，但是下次聊天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繼續念叨。勸他從鍋里跳出來，已經成為我的信仰一樣，不問結果，只是一直那么一路念下去。終于，在全無先兆的情況下，他在今天終于下定決心，決定縱身一躍，放下一切，重新開始。

就這樣，他的缺點是優柔寡斷，我的缺點是嘮嘮叨叨、嘴不饒人。我用自己的缺點克服了他的缺點，幫助他走出了那一步。我想，這就是朋友身上缺點的妙用。世上有他這么一個鳥人，就一定會有我這么一個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