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市

一、燈暖

洛依第一次見秦徹的時候，正趕上患癆病的父親彌留之際。被數家醫館拒絕的她，孤零零地站在深夜的街邊抹淚，無助又苦悶。

那時，秦徹一襲黑衣，提一盞白紗燈，停在她身邊溫聲問：“姑娘可是洛老爹家的小娘子？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陪著您父親？”

洛依淚眼婆娑地解釋：“我爹爹得了癆病，快不行了，可城里的大夫怕傳染，都不肯出診……”

那晚，秦徹陪著洛依回了家，在洛老爹床邊送了他最后一程。

天快亮時，洛依發現秦徹的燈籠熄了。她勉強打起精神，取了新蠟燭換上。然而，只要靠近燈籠，蠟燭就怎么也點不著。

“算了吧。”秦徹幫洛老爹打理完后事，轉頭看見這一幕，阻止了她。他提起燈籠想走，洛依叫住了他：“秦大哥，天色太暗，小溪村的路不好走，等天亮了再走吧！”

秦徹愕然回首：“你不怕我？”

洛依搖搖頭，那么黑的路上，秦徹的燈籠一直散發著柔和的光，這令她感覺很安全。

就這樣，秦徹在幫洛依安葬了父親后，成了洛家的房客。

秦徹白天一直在扎燈籠，從沒見他拿出去賣過，那些燈籠卻時不時少上一兩只，而每到這時，洛依的窗邊總會多出一只錢囊。

秦徹手巧，扎的燈籠十分耐看，但全是白的。洛依的女紅不錯，曾悄悄幫他在一只燈籠上繡過花鳥。然而，那日她躲在房中向外看時，卻發現秦徹笑得無奈。后來，那只燈籠就廢了，被整個丟進了爐灶。

洛依偷偷哭了半宿。

兩人開始談婚論嫁的時候，洛依談起此事，秦徹哭笑不得地解釋：“傻丫頭，那是給義莊做的啊！”洛依紅了臉，明白自己是幫了倒忙。

婚后最初也挺幸福，男扎燈籠女繡花，小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只是時間一長，洛依就發現了一件怪事：晚上，秦徹常會提上一只白紗燈出去一遭。

這年秋天，小溪村里來了個青衣先生，自稱姓溫。這位溫先生生了副好相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每每見到他，臉色都是紅紅的。

溫先生靠賣水為生，無論多么難喝的水，只要他撒把粉末進去，那水立時變得甘甜可口。洛依不由好奇心起，也摸了幾文錢想去湊熱鬧。然而，還沒出門，她就被秦徹拉了回來，叮囑她躲著溫先生，他給的東西也不要接。

洛依一想，笑了：“你吃醋了對不對？放心啦，縱使他千好萬好，在我心中，也是你最好。”

秦徹卻沒像以往那般縱容她，呵斥道：“你給我聽著，我不許你跟他接觸！如果被我知道，咱倆就各奔東西！”

洛依有些蒙了：“你倆有仇？”

秦徹也沒跟她解釋，只是那段時間秦徹脾氣壞了許多，終日忙著砍竹子尋白紗，即便偶爾閑下來，也是憂心忡忡地望向河邊。

那日，洛依給他沏了一盞茶，秦徹忽然道：“依兒，咱們走吧！”

“去哪里？”洛依奇怪地看他。

“去哪里都好，只要離開這里就行。”秦徹的聲音很是低落，“依兒，走吧，這里怕是要變天了。”

洛依被他說得心慌，想了想，又搖頭：“我哪里都不去，這里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爹也葬在這里。夫君，是出什么事了嗎？”

秦徹嘆息道：“罷了，不走就不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二、燈禍

隔天，洛依去洗衣服的時候，村子里亂哄哄的一片，村里的林姑娘悄悄跟她說：“昨夜童老爹沒了，他家那傻兒子今早一直說有兩個人一前一后進了他家，后者還提了只白燈籠。結果，后者進去沒多久，童老爹就咽氣了！”

“哐當！”捶衣棒掉落在地，大家都看向她，洛依蒼白著臉解釋：“沒事，手滑了，你們繼續。”

林姑娘想了想，忽然轉頭問她：“你夫君最近怎么了？往常幾天不出門的人，最近天天出去，對你也不似以往那般上心了。”洛依的臉色越發難看，賭氣地端起洗衣盆走了。

等洛依離開，有人嗤笑：“跟誰耍脾氣呢，真以為誰都跟秦小哥那般好脾氣！身在福中不知福！”

洛依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看著竹林里掛著的白燈籠，頭一次覺得，這玩意點多了也不是那么溫暖。

秦徹至晚方歸，看見面沉似水的妻子，問：“這是怎么了？誰惹你了？”

洛依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并不了解這個男人。她竭力壓住心底的恐懼，不答反問：“童老爹沒了，你昨晚去過他家，對嗎？”

秦徹一頓，嘆氣道：“童老爹是重病不治……”

“我還什么都沒說。”洛依諷刺道，“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秦徹眸子幽深，半句解釋也沒有，只是默默取了筷子吃飯。

洛依又氣又惱：“我也不是懷疑你，就是想讓你說清楚，你知道現在村里已經流言四起了嗎？”

秦徹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想說些什么，最后卻又低頭吃飯。

洛依有些失望，輕聲央求：“夫君，換個營生好嗎？那些白燈籠怪瘆人的。”見他沒反應，她又退了一步，“要不然，把白燈籠換成紅燈籠也成。”

這次秦徹終于有了反應：“不要碰我的燈籠。我這輩子，只會扎白燈籠。”洛依憤而掀桌，滿室狼藉中，將秦徹趕出了房間。

次日，洛依又去河邊洗衣服，正碰上一群姑娘圍著溫先生談笑。洛依想避開，不想溫先生看見她，竟徑直走了過來，將一碗水遞給她：“一直沒見你喝過，嘗嘗，剛改了方子，她們都說比之前好喝。”

洛依記著秦徹的囑咐，搖頭道：“奴家不渴，也沒帶錢，就不喝了。”

“不要錢，就當幫我試下味道。”溫先生不由分說遞了過去。

洛依心中一慌，猛然后撤，溫先生手中的碗應聲而碎，洛依扭頭跑回了家。

當夜，秦徹去溫先生家鬧了一場。第二天，洛依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遂做了些點心去了溫家。

見洛依進來，溫先生似笑非笑地說：“秦夫人嫁了位好夫婿！”洛依臉色一紅，從來都叫自己洛姑娘的溫先生，為何忽然改了口？

他掀開點心籃子，忽而憤懣開口：“很多年前，他也會做這些。”

“誰？”洛依下意識追問，而他卻收起了情緒。

此事之后，小溪村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是，正如秦徹所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過幾天，小溪村就遭遇了千年不遇的大旱。

某次，洛依半夜醒來喝水，被外面的景象嚇了一跳。一只牛身蛇尾的怪物不知怎的鉆入竹林，貪婪地嗅著那些白紗燈籠，似乎察覺到洛依的目光，它抬眼看過來，沖她露出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笑。

“啊—— 夫君，有怪物！”洛依踉踉蹌蹌撲到床邊，卻發現床是空的！她一整夜沒敢合眼。

天亮時，秦徹回來了，洛依一頭扎進他懷里，大哭不已。

后來，洛依再沒見過那只怪物，問村民們，他們也均說不知。

說來也怪，這樣的干旱，溫先生院里的那口井卻依然有水。溫先生真是好人，值此大旱，他居然沒有坐地抬價，依然是一碗水一文錢。

洛依家也缺水，然而，秦徹還是不許洛依去溫先生家打水，寧可自己翻山越嶺去山陰處汲水。

這日，秦徹一大早就出去了，到了中午還沒回來。眼看著別人家早已升起了炊煙，而自家水缸卻空空如也。洛依無奈，只好悄悄去溫先生那里買桶水救急。

溫先生看洛依過來，痛快地給她打了水。洛依看著溫先生，心底一陣嘆息。溫先生人真是不錯，也不知自家那口子為什么那么倔強，從來不肯給人家一個好臉色。

靠著那桶水，洛依總算做好了午飯。秦徹回來時已是傍晚，他剛進廚房，頓時臉色一變，厲喝問道：“洛依，這水哪里來的？我說話你當耳旁風是吧？”

“家里沒水了，我又沒那氣力上山提水，總不能餓著吧？”洛依也很委屈。

秦徹頓時慌了：“你，這水你喝過了？”得到肯定答復后，他懊惱不已，立馬拿皂角水催吐，直把洛依折騰得小臉煞白。

三、燈滅

眼看深秋將至，小溪村終于告別了干旱，卻又下起了連綿大雨。

洛依憂心忡忡地指揮秦徹加固房子，轉頭就看見溫先生笑吟吟地上門說：“家里又沒水了吧？山上全是泥水，不能喝了吧？”

洛依嗔怪地看一眼上門挑釁的溫先生，笑著打圓場：“雨水挺干凈的，燒開了一樣可以喝。”

“哦？你放心？”溫先生眉梢上挑，看著秦徹問。

秦徹陰著臉直接下了逐客令：“別惹事，她喝什么，用不著你管。”

溫先生哼道：“我也勸你悠著點，別犯禁忌。”路過洛依身邊時，他忽而低笑，“你家燈籠做得真好，這么大的雨，居然還沒泡爛。”

洛依回首望向竹林，燈籠果然半點兒損壞都沒有。

雨期漫長，被濕氣浸染的村民陸續病了，腹脹腹瀉，嘔吐發燒，整個村都彌漫著嘔吐物的惡臭。

洛依后悔當初沒跟著秦徹搬家，只是如今就算她想走，也走不成了。因為官府的人說，小溪村染了秋瘟，已經封村了。

洛依剛開始咳嗽的時候，還沒在意，可當她咳出第一口血痰時，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洛依不想連累秦徹，本想找個由頭把他支走，但是讓她傷心的是，她病成這樣，秦徹依然夜夜外出，從來沒有留下來照顧過她。

“一個男人在妻子重病時還不停外出，要么是他早已移情別戀，要么就是還有比妻子更重要的事吸引他。”溫先生幫她煎了藥，說著自己的猜測，“聽說他最近經常去胡家莊，他能避開官府封鎖出去，就不能帶你走？”

洛依喝一口湯藥，苦澀難當。

也不知是不是溫先生的湯藥起了作用，洛依的身子居然有了起色。她能出門的那天，正好放晴，第一件事就是央求溫先生帶她去看看秦徹晚上到底出去做什么。

她看到秦徹挑著一盞白燈籠從容出門，拐進了胡家莊。

“秦先生來了？”胡家莊莊主的女兒生得貌美如花，當她帶著雀躍的語氣招呼秦徹時，洛依心中酸溜溜的。洛依聽不清里面說什么，只知最后胡小姐是在秦徹懷里含笑閉上了眼睛。

溫先生不等洛依驚呼就拉走了她。路上，她惴惴地問溫先生：“胡小姐怎的去了？”

溫先生不答反問：“你看你的夫君多大了？”洛依不確定道：“二十七八吧，怎么了？”

溫先生失笑搖頭道：“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這般大。那年，河間府戰亂嚴重，餓殍滿地，你相公黑衣白燈籠，一人一燈，愣是走遍了河間府。”

洛依聽了，身上一陣發寒，她幾次張口，卻又閉緊了嘴巴。

溫先生又接著道：“后來，我每次見他，他不是出現在亂世荒野，就是瘟疫橫行的村落。”

“不，不要說了……”洛依捂緊了耳朵，她突然想起了那晚的怪物。有什么能長生不老，有什么需要吸食人的精氣？

溫先生在她身后低笑：“你若不信，明晚再看看如何？”

四、借命

呼嘯的夜風中，洛依問挑著燈籠的溫先生：“是不是燈籠里的蠟燭燒沒了，我的命就沒了？”

“聰明。”溫先生撫掌而笑，“人說油盡燈枯，就是這個意思。他看中了誰，就把誰的燈籠點燃，把命拿走。”

“那你為什么要幫我呢？你也不是普通人吧？”洛依問。

溫先生笑著說：“在下只是個行走江湖的大夫，僥幸得了些道行，看不慣妖物橫行罷了。”

洛依點點頭，不再說話。

隨后，兩人從秦徹那兒找到了屬于洛依的燈籠，其內白燭已燃至底部。只是不知為何，白燭斑駁不堪，似是有人硬生生捏出來的。溫先生指著白燭，告訴她：“不知他從你身上竊去了多少命，這白燭只有他和被竊命之人能吹滅，趕緊吹了吧！命數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洛依點點頭，湊到白燭前，吹出一口氣。

“不要！”秦徹似是感應到了什么，破門而入，然而，白燭上方只余幾縷青煙，洛依癱倒在地。

溫先生眼中帶笑：“我贏了。”

洛依再睜開眼時，入目的是一片燈籠海洋。這些燈籠一如秦徹扎的那般，只是燈籠壁上多了幾行字。那上面以工整楷書寫著：“小溪村洛氏女，辛未春生，壬辰秋卒。”壬辰秋？那不就是今年秋季？

洛依臉色一變，不敢置信地問：“夫君，你真那么狠心？”

“他的確狠心，不過是對自己狠。”溫先生不知何時出現了，“為了一個女子，甘愿違反律例，還真是不怕魂飛魄散的懲罰。還好，初秋是秋，深秋也是秋，擦邊過。”

洛依驀然反應過來自己受騙了，可還是一頭霧水：“這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誰？”

“他是勾魂使者，為收孤苦伶仃之人的魂魄而來。當然，如果那人有什么未了心愿的話，也可以拿東西來換。”溫先生解釋道，“你本來初秋就該死的，只是他截取了別人的性命，一點點給你拼湊起來，使你硬撐到現在。怎么，小丫頭，你真以為是我的藥好？”

洛依倒退幾步，突然想到了自己時好時壞的身子，更想到了那截斑駁的白燭。她拼命找理由反駁：“不是這樣的，那胡小姐，還有童老爹，他們都有家人，怎么會是孤苦伶仃之人？”

“家人？”溫先生譏諷道，“你讓一個傻子祭拜自己老爹？還有，未出閣的女子不能入祖墳，這你不會不知道吧？”

洛依的臉色剎那變得慘白。

秦徹歉然出現，低頭看她，嘆息道：“你可知他是誰？他姓瘟，字公明，名蜚。從你喝他的水開始，一切就不可挽回了，我也只是能拖多久算多久。”

《山海經》 有云：又東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楨木。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

洛依失魂落魄地說：“既然都是死，何必拖著呢？”

五、誰的老路

數日后的深夜，溫先生帶著一個身披黑斗篷的女子來到山神廟前說：“準備好了嗎？你今夜要收的是一個乞丐少女的命，你千萬不要手軟。否則，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遲早逃不過魂飛魄散的下場。”

“我知道。”斗篷下傳出洛依的聲音，轉而問，“我的夫君，真的回不來了嗎？”然而，沒等溫先生回答，她就自顧自地進了山神廟。

溫先生嘆息一聲，秦徹走之前，他曾問：“你就那么愛她？為了她，你連命都不要？”

秦徹悵然道：“也許，只是太孤單了，難得有一個不怕我的人，愿意與我共度一生。我記得，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陪著我。可是，我卻不記得她了。”

溫先生半晌才道：“也許你不會魂飛魄散，只是……”秦徹沒聽他說完，轉身離開了，只留下一聲嘆息：“你又何必多事。”

山神廟前，溫先生輕輕拭淚，秦徹將勾魂之職給了洛依，他的確不會魂飛魄散，只是會淪為他自己都不屑的孽畜。

她為什么會知道？因為她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情，唯一的區別是，她當時抱著必死的念頭，抹去了秦徹的記憶。

她如今是蜚，秦徹視她如敵，她卻忍不住靠近他，而靠近他的后果，就是不斷害死他身邊的人。她太了解長久的孤獨后，忽然遇到一個知冷知熱之人的后果了。她曾不顧他的厭惡阻止過，卻終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自己的老路。

（責編：妃子笑 223101195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