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突兀的決定
張銘順非常反對紀和的決定,為此哥倆差點翻了臉,還差點在警局動了手。
紀和堅稱,林可兒是因為自己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非要認林可兒為干女兒。
“你真是腦子抽風了!”張銘順恨不得一耳光將他打醒。
紀和是一名警察,今年三十五歲,未婚,林可兒則是十七歲,很尷尬的年齡差。
“不行,她是我親手送進去的,不管怎么樣,我得管著她。你不知道,她真的太可憐了。”紀和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話。
張銘順最后的一點脾氣也被他磨沒了,過了許久,猛地在紀和肩上錘了一拳:“算了算了,怕了你了,上車,我陪你去接她出來。”
兩人驅車前往青少年管教所。當年林可兒殺了自己的父親,是紀和親手把她送進這個地方的。
少管所門口沒什么人,紀和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踱步,張銘順則站在墻邊抽煙。
不遠處,有一個高個男子用圍巾捂著下巴,額角還有一條細細的傷口。那人敏銳地察覺到張銘順的目光,趕緊轉了個方向,他的手里還拿著一束紫色的小花。
就在最后一點兒煙灰落下時,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纖弱的身影在陽光下微微傾斜著走了出來。
紀和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張銘順用余光瞥見,拿花的那名男子也跟著上前兩步,只是忽然又停住了腳。
二、慘案
林可兒的事情在小城里鬧得沸沸揚揚。當時,她只有十四歲,模樣比現在還要羸弱不堪。
據說,她的母親年輕時跟著別的男人跑了,還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錢。她和父親同住,她的父親是機車廠的工人,常年重復著做一樣的工作,導致肩膀嚴重右傾。
他們家很窮,加上父親沉默寡言的性格,于是養出了林可兒這樣極不合群的小孩。
她經常被人欺負。
那種欺負一開始是嘴上的,后來就慢慢動上了手。據說她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被石頭砸了腦袋,送到醫院時幾乎說不出話來,醫生說再晚一點就沒救了。
再后來,林可兒便沒有去上學了,整天呆在家里,洗衣做飯。
時間久了,風言風語就多了。有人看見林可兒被父親虐待,還有人說,林可兒被她父親逼著賣身。
說什么的都有,話也很難聽。時間一久,那些影影綽綽的傳言仿佛就成了真的。不管她去到哪里,總有人戳著她的脊梁骨指指點點。
再然后,有一天,林可兒的家里發出一股奇怪的臭味,鄰居們推開她家的門,發現林可兒躺在房間正中,手里攥著一把剪刀。
剪刀上有干涸的血跡,順著血跡看過去,是林可兒的父親。他已經死了,尸體都已經僵硬了,蒼蠅伴著惡臭在尸體旁飛舞著。
當時督辦這件事情的警察就是紀和。不久之前,他因為跟人起了肢體沖突,被罰留職查辦。
后來,紀和才知道,自己當時打的人,是給林可兒家里送花的店員。
紀和一直很后悔,如果他當時沒那么沖動,店員就能準時上門,說不定就不會有后面的慘劇發生了。
紀和覺得林可兒成了殺人兇手,都是因為自己。
所以,在這起慘案發生后,他第一個站出來要求負責,也是想贖罪。
紀和第一次見林可兒時,林可兒還在醫院,頭上包著紗布,神情淡漠地看著遠方。
見到紀和后,她毫不掩飾地承認,是自己用剪刀殺死了父親。
紀和被林可兒的冷漠驚住了,他走訪四鄰,在鄰居們繪聲繪色的描述中,大概還原了故事的原貌。
林可兒的父親將母親的離家出走歸罪于她,對她輕則責罵,重則體罰,而后更變本加厲,不僅不讓她念書,還讓她賣身。
查證階段,紀和順著證詞,查出林可兒的肩上有輕重不一的傷痕,明顯是因對方左右手受力不均而造成的。
紀和將證物提交法院后,又從林可兒家里查出一些來歷不明的票證單據。經他判斷,這應該是林父逼迫林可兒賣身的證據。
實證放在眼前,加上林可兒大方的認罪態度,紀和動了些腦筋。
他用私人身份約了十來家媒體,又通過自己的線人,將林可兒的遭遇宣揚出去,在審判之前為她贏得了輿論的支持。
審判那天,媒體集體曝光了林可兒的身世,在法官面前為她贏得了同情分。最后,盡管對一切供認不諱,法庭還是以林可兒年紀尚輕,且另有隱情為由,判處勞教三年。
三年中,紀和是為數不多的,一直堅持探望林可兒的人。
三、紀和之死
車行一路,經過一家花店,林可兒忽然叫停車。
她三兩步跑進那家花店,東張西望了片刻后,對著花店中的店員問:“有鳶尾花嗎?”
店員一愣,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那名店員的模樣很奇怪,大熱的天,卻用外套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
林可兒的眼色暗淡下來,店員盯著她,忽然笑笑,折了一朵紫色的勿忘我,別在林可兒的衣服上。
“小姐,勿忘我的花語同樣很美。”
林可兒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花,又抬起眼來看著店員,欲言又止。隨后,跟上的紀和匆匆地越到她跟前,將自己的名片遞給了店員。
“麻煩,如果有那花——”他頓了頓,忘記了剛才林可兒說的名字。
“鳶尾花,”售貨員補充了一句,笑著看著林可兒,“十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夠生長成熟,代表著自由。”
“對對對,就是鳶尾花,如果那花來了,請記得通知我。”
林可兒一頓,不可思議地仰起臉看看店員,又轉頭看著紀和。
“你允許我養花?”
“為什么不?我說過了,那個家現在也是你的了。”紀和頓了頓,“只要以后你聽話,別再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來往,你想養什么,就養什么。”
林可兒怔住片刻后,忽然慢慢地綻出個笑容:“謝謝你。”
張銘順盯著林可兒一閃而逝的美麗的笑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紀和一定要收養這個女孩了。
張銘順第二次見林可兒,是在紀和家里,桌上放著一個花瓶,里面插著紀和為林可兒買回來的鳶尾花,很漂亮。
“可兒的生活已經走上了正軌,接下來,我會為可兒找一家合適的學校,讓她逐步融入社會。”紀和笑著對張銘順說。
說話間,林可兒進了屋,她梳著松散的辮子,穿著針織的居家服,整個人被一種慵懶安逸的氣氛包裹著。
那天的氣氛很好,林可兒笑得很燦爛,紀和也很開心。
所以張銘順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紀和突然就死了。
四、調查真相
紀和在死之前給張銘順打過電話,大意是自己準備娶林可兒,他連婚紗都準備好了,甚至連遺囑也偷偷地改了,就等著給林可兒一個驚喜。
紀和從警隊辭職了,他想開一個小店子,帶著林可兒簡單地過完下半輩子,可還沒等夢想成真,他就死了,死得莫明其妙。
紀和死的時候,正巧張銘順在外度假,接到消息時,他根本不敢相信,買了機票連夜趕回來,紀和的遺體已經被送到殯儀館了。
是林可兒報的警,那時她赤裸著身體,遍體鱗傷,手里抓著剪刀,縮在墻角一個勁地哆嗦。
經檢查,她身上還有紀和的精液。
一旦有人靠近她,她便聲嘶力竭地尖叫,一直叫到暈厥過去。最后,醫生給她注射了鎮定劑,把她綁在床上。
一時間,警隊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連服務大廳都關了兩天。
張銘順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便沖到了紀和家。
紀和家家門口拉著黃色警戒線,張銘順在門外呆了三天,誰都趕不走他,也沒人敢去轟他。
他胡子拉碴地一直呆到了第四天,這才算稍微緩過來些,紅著一雙眼睛,又沖進紀和的屋子里。
他不信,不管是紀和強奸了林可兒,還是紀和早有圖謀,他全都不信。
也許紀和不是一個好警察,但他是個好人,自己不能讓紀和死得不明不白。
張銘順翻了一遍紀和的東西,該被拿走的證據都拿走了,除了桌上的那束花。
張銘順扭頭,久久地看著那束已經有些凋謝的鳶尾花,之后,他連夜來到了林可兒住的醫院。
林可兒住在四樓,特殊看護病房。樓下有輛警車,里面有兩個人在監視著,按照這樓層的構造,樓上也應該有兩名警察,林可兒的隔壁也住著一位,一共有五名警察。
張銘順遠遠地圍著病房繞了一周,趁人不備,從一樓拐角的晾衣桿上扯了件大衣下來,蒙住自己的腦袋,再佝僂著腰從樓下鉆了上去。
夜已深,沒人注意到張銘順的小動作,他順利地到了四樓。
紀和一定是被林可兒陷害的,但是為什么,他不明白。前面是一個轉角,張銘順一直埋著腦袋,沒看清前方的情況,所以差點和迎面而來的一個男人撞上。
他急匆匆地退了一步,那男人只低低地說了聲“抱歉”,便急匆匆地走了。
那張模糊的人臉似乎有些眼熟……張銘順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了,那個男人穿的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著些許粉末狀的東西——花粉!
張銘順猛地回頭,往樓梯口沖去,哪里還有半個人影。
幾分鐘后,張銘順離開了,就在相同的位置,樓梯下方,緩緩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仰著頭朝上看,陰影中,看不清他的相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張銘順離開的地方良久,這才慢慢地離開了。
五、店員
張銘順查了林可兒在勞教所期間,所有的人員往來信息,但并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那天,他在病房外,遠遠地看了林可兒一眼,那個女孩兒躺在床上,神情呆滯地看著窗外,就像真的受了極大的刺激一樣。
然而他還是不信,紀和會做出那種事。
張銘順決定換一種思路,如果林可兒不是通過見面的方式和那個神秘的人接觸,那么會不會是通過書信往來呢?
可他依舊一無所獲。
最后,張銘順再次回到紀和的家,黃色的警戒線已經撤了,沙發上落了層薄灰。
他小心地坐下,雙手交合成十字,放在下巴上面。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家,最后又落在已經風干枯萎的鳶尾花上。
鳶尾花的花語是自由,不過林可兒好像從來沒有過自由——張銘順愣住了。
他急急忙忙地取出那個裝滿林可兒資料的文件袋,哆嗦著雙手,翻查著其中的信息,一條條地對下去。
張銘順的目光很快停在林可兒弒父那天。那天,她訂了一束鳶尾花,也是那一天,紀和經過她家附近,和一個路人打了一架,而那個路人,正是要給林可兒送花的店員!
紀和說過,如果不是他,那個店員肯定可以早些到林可兒家里,那也就不會有后面的慘劇了。
突然,張銘順跳了起來,抓起衣裳就往少管所跑去。
六、自殺
他很久都沒有從這個房間出去過了。他算過了,這次審訊,林可兒有九成的機會因正當防衛而無罪釋放,另外一成是防衛過當。
他從林可兒十三歲起就認識她了。
他是天才少年,孤僻、傲慢、冷漠,雙親早逝。
第一次看到林可兒時,她正縮在角落里,被兩個個子高大的男生踢打辱罵。林可兒抱著頭,一聲不吭,只是從指縫間冷漠地看著他們,目光里滿是不屑。
那一瞬間,他覺得林可兒和他是同一類人。
他開始認真地觀察林可兒,她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五點回來。上課,放學,給父親做飯,打掃衛生,被人欺負,她的生活單調又乏味。
一個月后的某一天,他出現在林可兒面前,遞給她一束鳶尾花,問她想不想要自由,想不想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對了,他是花店的店員,也是個病人。他患有嚴重的神經性功能障礙,通俗一點地說,他不能與人親近,不能照太陽,當然,現在也活不久了。
林可兒一愣,遲疑片刻后,點了點頭。
他們開始詳細地制定謀殺計劃,從每一個時間點,到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無缺。
林可兒趁著父親夜班,將花店店員帶回家中。鄰居們看見后,流言四起。
他們又仔細模擬了林可兒父親的動作,在她肩胛和背部制造出合理的傷勢。
等一切準備就緒后,只剩最后一步了。計劃里,林可兒等父親不備時殺死他,然后立刻吞下安眠藥,等待店員破門而入,將她救醒,最后在醫院里說出被父親家暴的事實,博取同情。這樣,她最多勞教一段時間,很快就能出來。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那天,就在他按照約定前往林可兒家時,小摩托來不及剎車,撞上了紀和。
他和紀和沖撞了兩句,被紀和揍翻在地,當場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時,已經在醫院里了,接著是漫長的口供盤查。再然后,他在新聞里看見林可兒的事情。
他懊惱極了,卻也十分慶幸,林可兒并沒出大事。
再后來,林可兒進了勞教所,居然還被那個壞事的警察領養了。
那三年中,他一直和林可兒保持聯系,每個月,他會以陌生人的名義給林可兒送一束鳶尾花,林可兒去拿花時,他們之間會有兩分鐘的談話時間。
直到刑滿,林可兒出來,他們策劃了另一起針對紀和的報復事件,并為林可兒量身定制了一套裝病的動作,以逃脫罪責。
眼看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他終于可以和林可兒在一起了,可半路殺出來個張銘順。
他覺得張銘順和紀和不一樣,他沉著狡猾,遲早會查明所有的真相。
他快要死了,雖然沒能和林可兒生活在一起,但至少還能為她做些事,讓她做一個正常人。
他想著,目光回落到手里的瓶子上。瓶子里有四十顆安眠藥,是他跑了無數家藥店才湊夠的。
七、自由
張銘順想通這一切后,已經晚了。破門而入后,映入眼簾的是花店店員冰冷的尸體。
他的手里拿著遺書,張銘順伸手去拽竟拽不下來。
窗外警笛大作,無奈之中,張銘順只好抽身離開,眼睜睜地看著警方將那封遺書和尸體一同帶走。
不用看,張銘順也知道那封遺書里寫了些什么,無非是將所有的罪責攬到自己頭上,借此洗清林可兒的罪名。
可恨的是,林可兒可以拿著紀和留給她的所有錢,安然地度過下半輩子。
想到這一點,張銘順立刻咬牙往林可兒所住的醫院趕去。
病房里沒有人,張銘順紅著一雙眼,亮出警官證,到監控室調取了監控,對著屏幕一幀一幀地找,終于看見林可兒出門時的樣子。
她從柜子里取出了紀和給她準備的婚紗,穿在身上,然后游魂般地走出病房。大門口的監控記錄下了她叫的的士車牌。
張銘順沖了出去。
兩個小時后,同一個的士司機將他載到了海邊。
時值日出,東方漸白。張銘順一眼看見了林可兒,她穿著一襲白裙,美得引人側目。
張銘順還沒靠近她,她便察覺到了,回過頭時耳邊別著一朵干花,神色憔悴。
“你為什么要殺死紀和?”張銘順憤怒地問。
“他擋住了我的路。”
“他擋住了你什么路?他一直在幫你!”
“可我不需要,”林可兒無所謂地聳肩,“我從來沒要求過他。”
張銘順像被扼住了咽喉,他往前一步,林可兒卻忽然摸出一把剪刀,橫在脖頸上。
“這婚紗真好看——他不過是想要幫我得到自由。”林可兒笑起來,“警官,您也沒有自由。”
張銘順握緊了槍。
“他不知道,其實不是人人都想要自由的,就像我,我喜歡鳶尾,因為那是他送我的而已,他不明白,紀和也不明白。”
“紀和對你……很好。”
“那又怎么樣,我不需要。”
說罷,林可兒忽然一剪刀下去,剪壞了頭紗。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吸引了不少路人。
林可兒忽然大笑起來,涕淚橫流:“我不想做正常人,我想做他的愛人……他不明白,沒有人明白。”
她說著哭,哭著又笑,瘋瘋癲癲地,一直往海里走去。
路人騷動了,有兩個男人上前想拉住她,卻被她的剪刀刺傷了手指,又退了回來。
張銘順挺直了背,他發現自己已經用不著槍了。
紀和癡了,林可兒瘋了,那個兇手,死了。他無法理解這樣的情緒,只能看著林可兒的婚紗浸透了海水,沉甸甸地把她拖下去。
周圍人聲鼎沸,張銘順徑直轉身離去。
陽光尚未升起,他走進海邊的陰影中,忽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孤獨。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